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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宁:申论十二辰为十二月

2014-1-20 23:13| 发布者: 国学复兴网| 查看: 7400| 评论: 2|原作者: 王宁|来自: 国学复兴网

申论十二辰为十二月

——《释支干》研究之六


王宁

 

  要:本文通过对郭老《释支干》一书中对十二辰相关论述的梳理、辩证认为十二辰本为时期以斗建测定月份和年份的产物,是虚拟斗柄旋转指向的环丽于周天的十二个恒星星座,也是最初的十二月名,故其排序顺应斗柄旋转方向。十二辰始于寅终于丑,均选用周天最明亮便于观测之星,其产生当在夏代以前,与汉代纯为虚拟之脱离周天之十二辰环带的“斗建”名同实异。后产生岁星纪年之法,以其数相等,遂将十二辰用为观测岁星运行之标记点,不再用以名月十日与十二辰相配乃纯为记日所设,初当以十日单配一月名,其意乃表示某月之某日,后改进为十日、十二辰循环相配之六十甲子。虽然后来十二辰被用作十二岁次,而此记日之法沿用不改。


关键词:十二辰 十二月 斗建 干支记日  


[中图分类号]            [文献标识码]                  [文章编号]

 

 

中国是一个以农业为主体的文明古国,自唐虞三代以来,农业生产一直是人们赖以生存的主要手段。而农作之功与时节密不可分,故产生了历法,故曰历法乃主要是农业文明之产物,其创制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指导农业生产,此乃古代统治者的一项极其重要的工作,《书·尧典》谓帝尧“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民)时。”孔《传》曰:“重黎之后羲氏、和氏世掌天地四时之官,故尧命之,使敬顺昊天。昊天言元气广大星,四方中星辰,日月所会。历象其分节。敬记天时以授人也。”此所谓“时”、“天时”者,实亦农时《汉书·艺文志·历谱类》说:“历谱者,序四时之位,正分至之节,会日月五星之辰,以考寒暑杀生之实。故圣王必正历数,以定三统服色之制,又以探知日月五星之会。”而历法之制定均与天文有关,所以古代天文与历法实为共生一体之学术,历法的严密精确,与天文知识之发达密切相关

根据古记,黄帝、颛顼、夏、殷均有历法,前三者之历法是否确为当时之物今已不可详考,但殷代已有相对严密的历法则是不争的事实,有殷墟卜辞为证,一年为十二月,月三十日,以十日为旬,且有年终置闰之法。其记年、记月均用数字(“年”称为“祀”),唯独记日用干支相配。殷墟卜辞中所出土之干支表,均始于甲子终于癸巳,与今所传之六十甲子表相同。干支记日乃古代历法之主体,然古人为何发明此记日法,实为未解之谜。

 

(一)

干支之说至汉代方有,先秦称十干为“十日”,十二支为“十二辰”,殷人以十日为旬,故十日之事为好理解,而十二辰之事则颇令人疑惑。

“辰”本蜃之初文,其壳古代多用为耕器或收割器,故古文“农”字从“辰”会意,十二之本以“辰”名,显然即与农业有关。然十二辰之制定与来源,至今仍无令人满意的解释。

192881日,郭沫若完成了《释支干》一书,此书为探讨古十二辰起源之开辟之作,至今仍有巨大的启发和指导意义。其主要内容是把中国的十二辰和巴比伦的黄道十二宫做了一番对比,最后得出如下结论:

1.十二辰文字本黄道上十二恒星之符号,与巴比伦古十二宫颇相一致,初似专为观察岁星而设,后乃用为日月合朔之标准点。斗建之说更属后起,乃对于十二辰逆转现象之一试说。 

2.十二辰环丽于天,其次序循环无端,本无所谓顺逆。其所以逆转者,乃挪用为十二支文字时与岁星运行之方向适取正反之次序。至其所以如是者,当出于故意,盖防与实际之星符相混也。

3.十二辰始于子(《支干表》均始甲子,可证),此与巴比伦十二宫之始于“牡牛(rêsuGU)”者相同,盖其制定时期乃春分点在牡牛,秋分点在蝎星时也。其年代约当公元前四四〇〇年至二二〇〇年。故十二辰之输入或得其暗示而另行制定者,至迟当在公元前二二〇〇年前。此时代虽甚古远,然盘庚迁殷至纣之灭已有“七百七十三年”,可知殷代之开幕至迟当在公元前二千五六百年代也。[1](P326-327)

郭老所言十二辰乃自巴比伦传入之说,学界意见不一,或是或否,兹存而不论;其所谓十二辰实际上就是环丽于天空黄道上的十二个恒星星座,是为观测岁星运行而设,十二辰文字则是十二恒星星座的符号,则学界多无异议。但此事实仍有可探寻者,因为其既然为观测岁星所设,其为何与十日相配记日之事则不可解。同时,郭老之说尚有四事无法说明:

其一,据吴宇虹先生说“巴比伦天文学没有用木星12年周期记年[2],如此则言十二辰乃自巴比伦传入而专为观察岁星而设,实无从谈起;

其二,古巴比伦的黄道十二宫产生较晚,据江晓原先生说:“18星座演变为十二宫,究竟完成于何时,学者们迄今无法确定。能够明确的只有如下几点:18星座的月道直到公元前6~3世纪期间仍在使用;十二宫体系在公元前5世纪已用于巴比伦,公元前3世纪已用于埃及;然而十二宫体系直到公元元年时仍未最后定型。”[3](P34)吴宇虹先生认为“两河流域将周天分成12区并对应一年12个月的实践不会早于公元前1200年,而中国的使用10干和12支(辰)的60记日系统的殷商甲骨文写于公元前1500-1100年期间”,若果如此,则在公元前2200年前是否有此等十二划分尚为未知数,而中国在殷墟时代已经有十二辰,如言十二辰乃公元前2200年前自巴输入,难有实据。

其三,今所知公元前1000左右之巴比伦星座划分,均为确定月份校订太阳年所设,写成于中巴比伦时代(公元前1550-公元前1155)的史诗Enuma-elis(《在高处之时》),其第五版就说“彼为巨神,置其躔次。列宿以陈,罗星象兮。历离其国,以成岁兮。依十二月,为三天(星座)兮。状以天形,年日以叙。”[4](P45)其中“依十二月,为三天(星座)兮”是把天区划为三圈,分别称为埃阿Ea天道、阿努Anu天道、恩利尔Enlil天道,把一年十二个月分属于这三神的天道,每天道划成十二分,各由一个星座主之,共计36个星座,把每个天道中的12标志星和12个月搭配以校正每年12个月的开始日、5日、10日、15日或25日的准确时间,这些是巴比伦最古老的星座系统,全是为了测定月份所设,后来的黄道十二宫就是从这些星座演化而来,用途相同。既然中国上古星历乃于公元前2200年前由巴比伦输入并创制十二辰,在既无岁星纪年又无十二划分的情况下,何得把本为校订月份的星座划为十二以用于观察岁星运行?

其四,若十二辰开始即为观察岁星所设,焉何其排列顺序适岁星运行方向相反?郭老的解释是“其何以依子丑寅卯为序则非所可知,恐乃出于事之偶然,不则乃移用当时故逆其顺序以示与天上之十二辰有别耳。”[1](P296)此说甚难服人。其法之创制,务求使用便捷,而故意设为逆转,不便使用,而后复设岁阴以从其序,此岂非自找麻烦之举?甚不合情理也。

汉代文献中言十二辰,或以为是十二禽(生肖)、或以为是十二时、或以为是十二月,郭老认为“皆汉以来后起之新说,古人之说十二辰不如是也。”[1](P233),此说并非事实,十二时之说固起于汉,而十二生肖至少秦代已有(见云梦秦简《日书·盗者篇》),非汉人之新说;而十二辰是否为月名则颇值得另行讨论。

 

(二)

先秦时期人们所说的十二辰,确是黄道周天的十二个区划,所以《楚辞·天问》说:“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属?列星安陈?”王逸注“十二焉分”句是“十二辰谁所分别乎?”可见这个“十二”就是十二辰。古人为什么要划定十二辰,郭老在《释支干》中所列者有三种说法:

1.斗建:如《淮南子·天文训》:“帝张四维,运之以斗,月徙一辰,复返其所。正月指寅,十二月指丑,一岁而币(匝),终而复始。”又说:“北斗之神有雌雄,十一月始建於子,月从〈徙〉一辰,雄左行,雌右行,五月合午谋刑,十一月合子谋德。”

2.合朔:《左传·昭公七年》晋侯问伯瑕曰:“何谓辰”,对曰:“日月之会是为辰,故以配日。”《说文解字·会部》:“日月合宿为辰”。

3.岁次:《尔雅·释天》:“岁在寅曰摄提格,在卯曰单阏,在辰曰执徐,在巳曰大荒落,在午曰敦牂,在未曰协洽,在申曰涒滩,在酉曰作噩,在戌曰阉茂,在亥曰大渊献,在子曰困敦,在丑曰赤奋若。

对于前两项,郭老认为“其言斗建者,大抵皆汉人也”“其言合朔者,讬虽甚古,然亦实汉人” [1](P234),言外之意,斗建、合朔之说,均汉人所为,先秦无有,然以笔者所见,恐非此论。

吴宇虹先生云:“中国最早的12辰天区的逆时针排次应该是商代的古代占星学和天文学家按照北斗星的左行轨道确定的。然而,木星、日月及其它行星的运行轨道却是从东、南到西、北的右行(顺时针)方式。因此,它们的轨道在12辰天区中是逆行的:亥戌酉申未午巳辰卯寅丑子。为了使木星轨道和12辰同方向相配合,春秋以来的中国天象学家发明了对应木星(‘岁阳)的假设星体‘太岁、岁阴、太阴’:在木星在12辰区中逆行的同时,对应假星太岁在12辰中顺行。”

十二辰以子丑寅卯为序,在周天的排列是自东而北而西而南的顺序,而日月岁星的运行是自东而南而西而北的顺序,若言是依岁星运行而定,则不得有此相反;如果是依斗建之序,则正合乎十二辰排列之序次。古有太岁(太阴、岁阴)纪年之法,顺应十二辰之序,然此为后起之法,郭老言“岁星纪年因十二辰‘逆转’之不便,变而为太阴纪年[1](P304)

斗建是用来划定月份的,因为斗柄环指周天一圈正好是一年,《淮南子·天文训》言:“帝张四维,运之以斗,月徙一辰,复反其所。正月指寅,十二月指丑,一岁而匝,终而复始”,《礼记·月令》:“孟春之月,”郑注:“孟,长也。日月之行,一岁十二会,圣王因其会而分之,以为大数焉。观斗所建,命其四时。此云孟春者,日月会於诹訾,而斗建寅之辰也。”疏:“斗,谓北斗,循天而转,行建一月一辰,辰三十度九十六分度之四十二。正月建寅,二月建卯,三月建辰,四月建巳,五月建午,六月建未,七月建申,八月建酉,九月建戌,十月建亥,十一月建子,十二月建丑也”,皆其说。总之,斗建与十二辰的关系极为密切,这一点断不能否认。

“斗建”之说是将天区划为十二等份,假设斗柄在旋转中依次指向这些区划来定月份,均出于虚拟,因为斗柄虽然在北天绕极旋转,方向在不断变化,然斗柄指向之星座乃固定不变(指向牧夫座),故郭老论述之曰:

“然以理推之,此十二等分当始于十二辰与天体脱离之时,与斗建之说有密切之关系。甘氏、石氏之十二辰犹与二十八宿相配合,未尽脱离于天体。使十二辰脱离于天体者,余以为当系淮南术士,盖以斗建月之文献实始见于《淮南》也。其最显著者,如《淮南·时则》大抵取材于《吕氏·十二纪》及《月令》,《吕纪》、《月令》每于月之始均言‘日在某宿’,而《时则》则独言‘扶摇指某辰’,扶摇者,斗建也,以斗建月逐十二辰而推移,则必十二辰环带已脱离于天体而固定,而后始有可能。斗柄逐十二辰以建十二月,则每辰必为三十度之等份。是则十二等分制盖创始于淮南术士矣。”[1](P323)

所以他断言“盖月建必须以十二辰已成为固定之十二等分环带为前提,此在上古无此理,亦无此事也。故斗柄月建说理当后起,余以为此乃十二辰真义灭却后,即为黄道周天十二恒星之真义灭却后,后人对于十二辰逆转现象之一说明。”[1](P324-325)

但是笔者认为上古三代时的“斗建”之术与汉代文献中所言之“斗建”之术固不得同日而语。

 

(三)

观斗柄指向定月之方法必定产生甚古老,北斗乃北天极明亮之拱极星座,最便于观察使用,《书·舜典》言“舜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马融注:璇,美玉也。机,浑天仪,可转旋,故曰机。衡,其中横筩。以璇为机,以玉为衡,盖贵天象也。七政者,北斗七星,各有所主:第一曰正日;第二曰主月法;第三曰命火,谓荧惑也;第四曰煞土,谓填星也;第五曰伐水,谓辰星也;第六曰危木,谓岁星也;第七曰剽金,谓太白也。日、月、五星各异,故曰七政也。“璇玑玉衡”即北斗,又称“七政星”,《诗纬含神雾》:“七政,天斗。七政星不明,各为其政,[]不行”。《大戴礼记·诰志》亦载虞史伯夷曰:“虞、夏之历正建于孟春”,“正建”亦即“斗建”,则是传说唐虞时代已经靠观测北斗来“齐七政”了。《淮南子·天文训》:“帝张四维,运之以斗。”《史记·天官书》:“北斗七星,所谓旋玑玉衡,以齐七政。……斗为帝车,运于中央,临制四乡。分阴阳,建四时,均五行,移节度,定诸纪,皆系于斗。”将《淮南》、《天官书》之记载与《舜典》所记对照,可知这个“帝”为上帝,也就是帝舜。传说虽未必确实,然今《舜典》原为《尧典》之一部分,可确认者乃战国时人所造,则战国时必有斗建之说,否则此语则无所依凭。

战国早期的曾侯乙墓出土之漆箱盖上有北斗与二十八宿的图形,中间写一“斗”字,其夸张之四出的四个笔画分别指向心、危、觜、张等4个中心宿,其意图是要突出北斗与四时的对应关系,这显然是斗建之术的形象显示,是战国初年就有“斗建”的实物证据。

其另外之旁证,有《大戴礼记·夏小正》:正月,……初昏参中,斗柄悬在下、“六月:初昏,斗柄正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