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西周䚄簋年代的新探
摘要本文跳出“纹饰风格直接对应绝对年代”的固化研究思路,综合形制设计的特殊性、册命内容的家族背景、佑者官职的时代特征、朝觐礼仪的演变轨迹、厉王标准器的横向比对以及历日体系的匹配度这六重相互支撑的证据,从而推翻此前将䚄簋定为穆王时期的传统结论,证明这件承载着西周册命制度演变诸多细节的青铜重器,实际应该是西周厉王时期的作品。这一结论不仅修正了西周中期到晚期的铜器断代序列,打破了过往以纹饰风格简单判定年代的固化框架,也为重新梳理西周晚期完整的王年历谱,补充了一块此前被错置位置的关键学术拼图。 关键词:形制设计,册命内容,佑者官职,朝觐礼仪,历日体系 一、引言现收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的西周䚄簋,是中国古代青铜艺术与西周史研究领域中一件兼具审美价值与学术分量的重器。相传这件器物在清末民初出土于陕西宝鸡地区,这里正是西周王朝的核心王畿所在,千年来不断有西周贵族重器从这片土地重见天日。不同于西周中期常见的带盖青铜簋,䚄簋是一件形制极为特殊的无盖青铜簋:器物通高19.5厘米,口沿微微外侈,口径达22厘米,饱满圆润的鼓腹之下,常规的圈足并未直接落地,而是向下延伸连接着一个高6.5厘米的镂空支架形底座。器物两侧的双耳被精心铸造成长冠尖喙的立体鸟形,鸟首昂扬探出器沿,长尾顺势垂贴在器腹外壁,仿佛正振翅欲飞。器身的颈部与腹部分别装饰着成组的长冠长尾凤鸟纹,凤鸟的羽冠飘逸舒展,尾羽层层叠叠垂落,线条流畅而富有力量感。整体造型精巧独特,将庄重的礼器功能与灵动的艺术审美融为一体,是整个西周青铜器遗存中都极为少见的带支座簋类器物,自面世以来便受到金石学界的广泛关注。 二、过往研究回顾让䚄簋真正成为西周铜器断代研究核心材料的,远不止它独特的造型。这件器物的腹内底铸有一篇完整清晰的铭文,短短数行文字便毫无缺漏地保留了王年、月、月相、干支四项西周金文断代最为关键的时间要素,这在存世的西周青铜簋中并不多见。在“夏商周断代工程”的研究框架中,这类同时具备“四要素”的铜器,是构建西周王年历谱的核心支点,其年代判定的细微偏差,都可能引发整个西周中期到晚期铜器序列的连锁调整。正因如此,过往王冠英、李学勤、张永山等多位先秦史与青铜器研究领域的知名学者,都曾对䚄簋的年代做过细致考证,前辈学者大多将䚄簋的年代判定为西周穆王时期。他们的核心依据主要来自两个维度:其一,器身大面积盛行的垂冠大鸟纹、立体鸟形耳的装饰风格,根据此前积累的西周铜器纹饰谱系,这类纹饰技法兴起于昭王晚期,在穆王、共王、懿王时期达到鼎盛,是西周中期最具代表性的装饰母题;其二,结合铭文中“冢司马”的册命内容,将作器者䚄与穆王时期权倾朝野的“司马井伯”一族直接相系联,进而推断䚄的从政生涯从穆王时期一直延续到懿王初年,将这件器物稳稳放置在了西周中期的时间坐标之上。 但如果跳出“纹饰风格直接对应绝对年代”的固化研究思路,不再将某类纹饰的流行期直接等同于器物的制作年代,转而重新梳理器物形制的特殊性、铭文细节背后的家族背景与西周中后期制度演变的完整脉络,便会发现过往穆王说的判断存在明显的逻辑偏颇,䚄簋的实际年代,很可能晚至此前学界从未关注过的西周厉王时期。这一全新的推论,并非单一证据支撑的孤论,而是从器物设计、铭文内涵、职官演变、礼仪制度、天文历算五个维度层层递进、相互印证得出的结论。 三、器物形制与装饰逻辑的再审视张永山先生早年研究䚄簋时便早已指出,䚄簋将台式圈足与镂空连山形底座结合的器座结构,是整个西周青铜簋遗存中都极为罕见的特例。目前已知的西周青铜簋中,几乎找不到第二件采用完全相同结构的器物,这足以说明器主在下令铸造这件礼器时,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遵循当下的流行范式,他的制作目标本就不是打造一件符合时代常规的随葬或祭祀用器,而是要打造一件与众不同、足以彰显家族特殊身份的铜器。 在这样的设计逻辑之下,器身颈部的顾首飘冠瘦长凤鸟纹、遍布器腹的垂冠大鸟纹,以及以立体鸟身为器耳的特殊技法,自然也不会是当时随处可见的流行装饰,反而更可能是器主刻意追慕先祖荣光,特意复刻的百年前穆王时期的经典纹样。这种“复古式”的装饰选择,恰恰反向说明它的制作年代,已经处在凤鸟纹不再作为主流装饰的西周中期后段甚至西周晚期,此时穆王时代的凤鸟纹早已不再流行,才会成为贵族用来标识家族特殊历史记忆的符号。 四、铭文册命内容与井氏家族的世系脉络铭文中“更乃祖服,作冢司马”的表述,清晰说明䚄这次被周王册命为冢司马,并非个人首次受封获得新的职位,而是完整承袭了先祖的旧有职官。这意味着䚄本人未必就是穆王时期权倾一时的“司马井伯”,更可能是井伯家族数代之后的后世裔孙。 西周贵族世家的爵位与权力随世代推移逐步缩减,是整个西周时期极为普遍的历史现象:西周中期的《询簋》中,受封的询所管辖的人众多达十三种,涵盖了多个不同族群的下属;而到了西周晚期的《师酉簋》中,同为井氏家族后裔的师酉,所管辖的人众就只剩下七种,家族权势的收缩趋势清晰可见。在家族权势已经不复往日鼎盛的境遇下,䚄在制作这件高规格青铜礼器时,特意选用先祖井伯鼎盛时期流行的凤鸟纹,来追忆家族昔日的显赫威势,向族人与同僚展示自己的家族渊源,完全符合西周晚期贵族缅怀先祖功业、重塑家族身份的情理逻辑,这也让䚄簋的年代和学界早已公认的厉王时期标准器《师酉簋》的年代,形成了高度相近的指向。 五、册命制度演变中的佑者职官特征西周中期王朝国势强盛,持续向东南、西北方向扩张,周王最倚重的几乎都是掌管全国军事事务的司马类官员,因此当时册命典礼里负责引导受命者的佑者,几乎都由司马担任。比如穆王时期的《走簋》中明确记载“司马丼白入右走”,共王时期的《四年盨》中也有“司马共右”的记录,这都是穆王至共王时期佑者以司马为主的典型特征。 进入西周晚期后,王朝边患日益严重,国库日渐空虚,需要大力营建工程、修缮武备、管理王室手工业,主管全国工程制造的司工才逐渐成为周王倚重的核心官员。目前存世的西周金文里,《卌二年逨鼎》中“司工散右吴逨”、《晋侯苏钟》中“司工扬父入右晋侯苏”,都是西周晚期才出现的佑者为司工的明确实例,整个西周中期几乎找不到同类记录。而䚄簋铭文中的佑者恰好就是司工,这一关键的职官细节,直接将它的年代指向了西周晚期的时间区间,与穆王时期的制度背景完全无法契合。 六、厉王时期标准器的横向对比验证为了进一步确认䚄簋的年代属性,我们选取五件学界公认的厉王时期标准器,从核心断代要素维度进行横向比对,结果显示䚄簋的所有关键特征都与厉王时期的制度、铭文范式完全吻合,与穆王时期的器物特征存在显著差异: 从对比中可以清晰看到,“立中廷,北向”的完整礼仪、佑者为司工的职官特征、二十四年以上的高年祀纪年,都是厉王时期铜器的典型标识,而穆王时期存世的所有带铭文铜器中,几乎没有任何一件同时满足这三项特征。 七、册命礼仪与历日体系的最终印证穆王时期的册命铭文里,从未出现过“立中廷,北向”的完整朝觐规范。比如公认的穆王时期标准器《虎簋盖》的册命记录,仅简单记载了右者引导受命者进入大室,完全没有在中庭北向站立、面向周王完成受命的环节。这种完整的朝觐礼仪,是到了共王之后才逐步发展形成,在厉王时期的册命铭文中已经成为固定的官方范式,《卌二年逨鼎》《卌三年逨鼎》《大克鼎》等厉王时期的标准器,无一例外都有“入门,立中廷,北向”的完整表述,这和䚄簋铭文里记录的册命流程完全吻合。 同时䚄簋铭文里“隹廿又四年九月既望庚寅”的历日记录,也能和厉王时期的逨鼎历日体系顺畅衔接,只要将厉王奔彘的传统时间订正为四十三年,其月相记录就能完全与实际天象相合,不存在任何历日矛盾。 八、结论综合形制设计的特殊性、册命内容的家族背景、佑者官职的时代特征、朝觐礼仪的演变轨迹、厉王标准器的横向比对以及历日体系的匹配度这六重相互支撑的证据,足以推翻此前将䚄簋定为穆王时期的传统结论。这件承载着西周册命制度演变诸多细节的青铜重器,实际应该是西周厉王时期的作品。这一结论不仅修正了西周中期到晚期的铜器断代序列,打破了过往以纹饰风格简单判定年代的固化框架,也为重新梳理西周晚期完整的王年历谱,补充了一块此前被错置位置的关键学术拼图。 参考文献 一、基础器物与铭文研究类王冠英. 中国历史博物馆新征集的西周䚄簋[N]. 中国文物报, 2006-07-28(007). 李学勤. 论新发现的西周䚄簋[J]. 中国历史文物, 2007(03): 4-7. 张永山. 䚄簋的时代与册命制度[J]. 考古与文物, 2007(04): 62-66. 中国国家博物馆. 中国国家博物馆馆藏文物研究丛书·青铜器卷(西周)[M]. 北京: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7: 189-192. 二、西周册命制度与金文断代核心文献类黄明磊. 西周册命制度新探[M]. 北京: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22:37-52. 陈梦家. 西周铜器断代[M]. 北京: 中华书局, 2004:215-221. 王世民, 陈公柔, 张长寿. 西周青铜器分期断代研究[M].北京: 文物出版社, 1999: 124-131. 刘启益. 西周纪年[M]. 广州: 广东教育出版社,2002: 168-173. 吴镇烽. 商周青铜器铭文暨图像集成[M]. 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 第7册, 324-326. 三、相关关联铜器与历日研究类李学勤. 畯簋铭文读释[J]. 故宫博物院院刊, 2008(02): 36-43. 朱凤瀚. 关于逨鼎的几个问题[J]. 文物, 2003(06): 63-69. 张培瑜. 中国先秦时期历日和天象的研究[J]. 历史研究, 2000(05): 41-54. 夏商周断代工程专家组. 夏商周断代工程1996-2000年阶段成果报告·简本[M].北京: 世界图书出版公司, 2000: 2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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