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剑

好蛋 · 发表于 2020-4-6 18:02:09

盗剑
作者：华发生
插图：黄全昌

　　“金拇指，指有金，奇珍异宝不让人。玉剑高悬取不得，自此不敢过荆门。”
　　这段日子，金拇指走到哪里都可以听见这么一阵比紧箍咒还刺耳的童谣，他的眉头不禁拧得紧紧的，整个江湖都在流传他“取不走荆门玉剑”的说法。
　　金拇指赢得“天下第一神偷”这个称呼已有二十多年了。他偷过无数珍宝，不管是皇宫禁苑还是深巷陋室，只要他兴致一来，无不手到拿来。天下的小偷拜之如神，百姓畏之如鬼。通缉他的各种悬赏已累积到二十万两。可现在，偏生出个他偷不走一把玉剑的说法，实在让他感到恼火。一打听，结果令他哑然失笑。
　　原来，荆门捕快邱凤鸣在襄阳捕快大会上喝得醺醺然，糊里糊涂地向所有同僚大吼：“金拇指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家内房柱上的玉剑他就偷不了！”事后连他自己也忘记说过什么，可是江湖中人舌长嘴快，这句话很快便传了出来，最后演变成了“金拇指盗不走荆门玉剑”的说法。邱凤鸣虽是个有名的捕快，不过年纪轻轻，金拇指还不把他放在眼里。
　　但是，流言无休无止，金拇指渐渐感到恐慌。这样下去，一世英名会不会就此扫地？他决定去找董玉案。

　　董玉案自称“武林太史官”。据说他是春秋晋国太史董狐的后人，祖传几代都在为武林写一本纪传体通史《武林史记》。
　　也不知道他们是通过何种途径，反正武林大大小小的事件和人物都记录在册。
　　金拇指好不容易找到董玉案那隐秘的住处，潜入董玉案的书房后，定睛一看，他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一排排的书架上罗列着一卷卷书册，他实在无法在这浩如烟海卷册中找到关于自己的资料。
　　“想查金拇指的话，就给一万两，少个子也给我滚。”董玉案狮子开大口。董氏传人本来就是靠倒卖消息、秘密、典故维持生计的。
　　要逐页逐页翻书查询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情，所以别看金拇指大名鼎鼎，看着董玉案书房那上千的书卷，也只能望洋兴叹、乖乖地拿出一万两的银票来。
　　董玉案仔细地看了看银票，冷冷地道：“稍等片刻。”然后端着板凳，站在上面，把西边书架的第三层第七格顺数的第二十七本册子抛给金拇指：
　　“第四十八页，自己看去。”
　　金拇指小心翼翼地掀开纸页，看到《神偷列传·金拇指篇》时，神色变得专注。
　　“……金拇指，真名不详，年龄不详，淮南人氏，无门无派。偷技天成，时人以为神。行窃天下二十余载，谓世无不可盗之物……”
　　金拇指的脸上也不禁满布笑容，再往下看：
　　“……夜半婴孩啼哭，妇伪称金拇指即至取汝，遂声止。……唯荆门玉剑不可取。”
　　——唯荆门玉剑不可取！
　　金拇指脸色骤阴。

　　通篇对金拇指的赞赏不吝辞色，不想结尾蓦然冒出了这么突兀的一句，就像美人脸上那狠狠的刀痕，实在大煞风景。
　　看这一句，墨迹犹新，与前面新旧分明，显然是新近才添上去的。
　　金拇指将册子掷在地上，戟指怒骂：“瞎扯！凭什么说老子取不了荆门玉剑？”
　　董玉案冷冷地道：“那你可曾取下荆门玉剑？”
　　“荆门玉剑”一事已在江湖中传得沸沸扬扬。金拇指迟迟没有去取它以打破谣言，只因荆门地少民弱，向来不是豪杰聚居之地，加之邱凤鸣亦非豪杰，玉剑更非连城，他才没纡尊降贵、轻移玉步。
　　“非不能为，实不屑为也。江湖中以讹传讹，岂能当真？”金拇指眼中隐隐露出杀气，用威胁的语气对董玉案道。
　　董玉案脸上从容，不温不火地道：“不满《武林春秋》的人多着呢，可惜董狐后人生生不息，丹书直笔，肇事者不过是为汗青添上杀害太史的罪名而已。”捡起地上册子，忙不迭地补上一句：“董氏直笔，只依事实而书。”
　　“呸！”金拇指怒发上冲，睚眦欲裂，指着董玉案大吼：“你给我放消息出去，我金拇指若不取下他邱小儿的玉剑，便一死以安天下！”
　　董玉案道：“汝果能取下玉剑，在下自当为你翻案。”
　　金拇指飞起一脚，踢翻他的书桌，桌上墨汁溅了一地，悻悻而去。
　　于是，“金拇指欲取荆门玉剑”一事传遍江湖。
　　金拇指到了荆门，邱凤鸣祖传的大宅规模是挺宏大的，只是到了邱凤鸣手中，却没银子修葺，显得甚为残旧。
　　金拇指之所以成为神偷，不光有超凡的偷技，更重要的是他对各类建筑都有深刻的研究。只须在外面察看，他便知道里面是如何布局。
　　邱宅的布局不算复杂，能在里面布下的机关陷阱屈指可数，而且威力也有限，根本不足于阻拦他。
　　金拇指叹了一口气，还以为是什么龙潭虎穴，却不过是一间破屋。
　　邱凤鸣也知道金拇指要来，一狠心，雇佣了数名护院在院子里巡逻。可是听说他的老婆还是和他大吵了一架，悄悄卷起嫁妆，带上女儿一起回到娘家。大概是怕金拇指来盗玉剑的时候顺手牵羊，将她那点微薄的资产拿个干净。
　　金拇指决定当晚就动手。
　　黑夜渐渐降临。
　　令他失望的是，邱宅的护院没有想象中的强悍，人数也很少，隐隐听见西边两名护院骂骂咧咧的声音；“十天一两银子，还要老子为他通宵卖命，妈的！”
　　“噤声，不要让姓邱那家伙听见。”
　　“呸，听见又怎样？这么便宜的护院他上哪去找？”
　　金拇指一愣，旋即摇头暗笑，不舍血本如何有人肯为你卖命？看来邱凤鸣这小子确实是穷得可怜，不如做做善事，一会盗剑之后给他留下几千两银子吧。
　　到了房外，他附耳一听，里面静悄悄，没有任何呼吸声。
　　凭他的听觉可知，里面绝对没有人。
　　邱凤鸣不在？
　　金拇指不禁有些疑惑，他一向小心谨慎，这一来反而不敢进去。
　　他在外面转了一圈，看见一名倒夜香的小童，身形一闪，便把他制住。“说，邱凤鸣在干什么？”
　　小童吓得全身发抖，忽然小便失禁，滴滴答答地撒了一地。“他病、病了好几天，在、在床上歇着……”
　　说完，小童眼一翻，吓得晕了过去。
　　金拇指直想哈哈大笑，想来也是，邱凤鸣能与大名鼎鼎的金拇指为敌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不吓出病来才怪了。他窜进内房，房中竟然有一根一个人也抱不住的大柱子。根据金拇指对建筑的认识，这根柱子除了雅观之外，对房子的结构所起的作用是微乎其微的。
　　“嗤嗤嗤嗤”一连几颗小石飞去，出乎意料，玉剑附近居然没有任何布防的暗器射下。金拇指颇感意外，真是连白痴也不如？
　　他改变主意，利索地往柱上爬去，两手不停摸索。终于，无惊无险，在柱子的最高处他摸到了那把令他雷霆大怒过的荆门玉剑。冰冷的剑鞘是镀金，不值什么钱。
　　他拿着剑鞘，奋力一扯。
　　忽然，他脸色大变，手中空空如也，玉剑却还紧紧地贴在柱上。他又再加力一扯，玉剑还是纹丝不动地牢牢粘在柱子上。
　　金拇指冷汗直冒，一连扯了几下，玉剑还是固死在那儿。
　　难道……金拇指伸出大拇指，指上有个金套。他第一次发现他这只向来沉稳的手指，竟然在微微地颤抖。
　　金色指套在剑鞘上破开了一丝裂缝，金拇指如遭雷轰。
　　柱子是汉白玉所制，那玉剑不过雕刻在上面的浮雕而已，只是外面裹了一层铁套，从下面看去，就像一把真剑挂在那儿，如何能取！
　　荆门玉剑不可取，唯荆门玉剑不可取！
　　金拇指蓦地发现自己上当了，任他金拇指的偷技如何高超也不可能偷走柱子上的浮雕啊！
　　房外忽然人声如潮：“抓住金拇指，别让他跑了！”
　　无数火把灯笼突然亮起，晃来晃去，照得如同一片白昼。紧接着，“乒乒乓乓”地数十人破门而人。当先一人约莫三十来岁，白衣如霜，两目如电，顾盼之间自有一股飞扬之色。

　　金拇指知道他就是邱凤鸣，大骂：“邱小儿，你使奸计害你爷爷，算什么英雄好汉？”
　　邱凤鸣冷笑道：“在下什么时候害你了？我跟同僚说道，金拇指偷不走我家内房柱上的玉剑，本来就是指柱上雕着那柄！难道，那不算是一把好剑吗？”
　　“这……”金拇指顿时语塞，他知道对方旁敲侧击，玩的是言语上的把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是拂袖不理、撞破屋顶逃跑而去，还是跳下去和他们厮杀、一雪耻辱？
　　邱凤鸣大叫：“金拇指，可记得你的誓言吗？”
　　誓言？
　　“我金拇指若不取下他邱小儿的玉剑，便一死以安天下！”
　　那日在董玉案那里发的誓言犹在耳边，自己这一走，固然可以保命，但江湖势必又再谣言四起，说金拇指既偷不走荆门玉剑，又自食其言贪生怕死，董玉案那支大笔一挥，自己势必声名狼藉。逃得出众人密密之围，却逃不出众人悠悠之口！
　　罢了，罢了！金拇指的神话幻灭了！他蓦地合上眼睛，头下脚上，朝地面快速坠去。那玉剑所在离地十余丈，他这样落下，顿时脑浆进裂，死于非命。
　　这时从邱凤鸣身后转出一人，却是董玉案，他在金拇指的尸体上检视完毕，不由得向邱凤鸣投以赞叹的目光：“在我看来，你才是天下间最了不起的神捕。”他怀里揣着四万两的银票，那是邱凤鸣给他那“唯荆门玉剑不可取”八个字的报酬，一个字五千两。
　　董玉案笑道：“你暗中制造‘荆门玉剑’的谣言，使得金拇指抵不住流言飞语的困扰，前来盗剑。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觉得金拇指一定会来？”
　　“大凡小偷作案，只盼知者越少越好，可这金拇指每次完事之后，却偏偏喜欢露些蛛丝马迹出来，好教人知道那是他的杰作，以彰显其能。我断定，金拇指爱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响亮的名声。”邱凤鸣的语气忽变得深沉，“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名往。名缰利锁，本来就是最厉害的杀人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