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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中期的儒门分歧——文史之争

发布者: 招讨 | 发布时间: 2010-1-4 19:38| 查看数: 17799| 评论数: 0|帖子模式

北宋中期的儒门分歧——文史之争
+ Z! V! Q; o& J; N叶平5 T$ y; [( R1 v  S
(河南大学哲学与公共管理学院 河南开封 475004)
* P6 r5 o3 \; a7 x4 {$ n  内容提要:北宋中期,发生了一场旨在复兴儒学的古文运动。这一古文运动的后果是催生了新的儒学流派,其中有王安石的新学、三苏的蜀学、司马光的朔学以及二程的洛学等。虽然新兴儒学的产生与古文运动有关,但各派的代表人物却对传统的文史之学有着不同的好恶态度。其后各派之间发生党争,一直持续到北宋末年。党争也凸显出新、旧党在文、史学之上的巨大分歧。文史之争体现了宋代儒学的时代特点,揭示出北宋政治与学术之间密切的互动关系。
& y4 Q; e3 I  _, {- j" q  关键词:儒学复兴;古文运动;党争;史学;文辞之学) h. ^# |* k  H) ~
  作者介绍:叶平,男,河南南阳人。1972年出生,南开大学中国哲学专业博士,河南大学哲学系副教授。
4 A5 G# `$ J% T* p7 x) n* p  北宋中期,儒学借古文运动而得以复兴,其中的代表人物从政治上分为两派:即旧党和新党。但他们在对待史学和文学的态度上却划分的不是那么明显,而反倒彼此有重合之处。其中新党反对史学和文辞之学,旧党中则有尊史而反文的,如朔学司马光一派,尚文史的如蜀学三苏一派,以及反对文史之学的,如洛学一派。洛学之反文史,朔学之反对文辞之学,与政治上敌对的新党持相近态度。我们可以看到,对待文学和史学的态度成为区分各新兴儒学学派的重要特征。而从这种重合中我们也可以发现,北宋中期学术争斗的真实情况远较其表面层次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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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史学之尊贬
  北宋古文运动实际上是一种儒学复兴运动,诸儒从文史入手,而上溯先秦诸子以至于古代经学。史学历来是儒学中重要的领域。在古文运动诸大家中,欧阳修是以史学著称的。其他如古文运动早期人物孙复曾作《春秋尊王发微》,石介作《春秋说》,于五经中独重《春秋》一经,应该说他们都是尊重史学的。7 y! U( G* c* q* X; O8 \* L9 E  j
  同样作为古文运动的重要人物王安石则不喜史学,甚至反对史学。王安石《答韶州张殿丞书》说:( H1 X: O2 b! h3 f
  自三代之时,国各有史,而当时之史,多世其家,往往以身死职,不负其意。盖其所传,皆可考据。后既无诸侯之史,而近世非尊爵盛位,虽雄奇俊烈,道德满衍,不幸不为朝廷所称,辄不得见史。而执笔者又杂出一时之贵人,观其在廷论议之时,人人得讲其然不,尚或以忠为邪,以异为同,诛当前而不栗,讪在后而不羞,苟以餍其忿好之心而止耳。而况阴挟翰墨,以裁前人之善恶,疑可以贷褒,似可以附毁,往者不能讼当否,生者不得论曲直,赏罚谤誉,又不施其间,以彼其私,独安能无欺于冥昧之间邪?[1]+ ~/ N, y! p5 t! e7 w5 T; d+ s
从书中可知,王安石于三代以后之史,根本持怀疑态度。《春秋》开后世史学之端,因此他于六经中最不喜《春秋》,曾经诋《春秋》为“断烂朝报”。对史学的态度如何,正是元祐学术(旧党的学术)与王安石新学的一大歧异之处,重史学则多尊传统,倾向保守;否定历史则多变法,走向激进。司马光之朔学可算作当时的史学一派,陈襄《熙宁经筵论荐三十三人品目》论司马光云:“以道自任,博通书史之学”[2],司马光组织编写了《资治通鉴》,他在当时是以名臣兼史家闻名于世的。司马光不满王安石贬低、黜落《春秋》之学。批评王安石说:“……又黜《春秋》而进孟子,废六艺而尊百家,加之但考校文字,不勉励德行,此其失也。”[3]司马光的弟子晁说之也说:“六艺之志在《春秋》。纷然杂于释老、申、韩而不知其弊者,不学春秋之过也。”[4]按此处说杂于申韩、不学《春秋》者实指王安石。熙宁时钱景谌也批评王安石立学使“春秋一王之法独废而不用”。[5]
! U1 S% A$ f  l0 n; C; p  王安石一派被称为“新学”,在政治上是所谓“新党”。新党人物鄙弃史学是因为他们要托古改制,这托的“古”却只是他扪所理想的三代之古,不包括汉、唐。王安石对三代以后之政治殊不以为然,以为无足取者。史载:. ~) X6 B  M0 Z
  神宗序温公资治通鉴曰:“若唐之太宗,孔子所谓“禹吾无间然”者。”神宗可谓无愧于太宗矣。至召见王荆公,首建每事当法尧、舜之论,神宗信之。荆公与其党始务为高大之说,至厌薄祖宗以为不足法,况唐之太宗乎?文正公之言可拜也。[6]
2 L% z2 x: y" z9 s- G9 C( L  Q8 b4 I这段话记载了神宗在接见王安石前后其政治理想的变化,说明其深深地受到了王安石的影响。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其中透漏了一个消息:即神宗是“弃旧而迎新”,在给司马光的《通鉴》作序时的思想还是接近元祐党、尊尚史学的,后来就转为偏向新党。9 w) C; \9 }# G* D3 ~1 q8 j
  史学也是欧阳修一派的传统,他们虽然有时也讲三代之治,但对秦汉以后的历史并不很轻视。欧阳修主持和编写《新唐书》、《新五代史》等史学巨著,对宋代的史学有开辟之功。三苏(苏洵、苏轼、苏辙)的史学也属欧阳修一派,三苏都擅长史学,苏洵有《史论》三篇,为一种史学的理论著作。其上篇云:“史何为而作乎?其有忧也。何忧乎?忧小人也。”三苏的学术被称为蜀学,在政治上属于旧党一派。苏洵拔高史学,将之与经同等看待:( t2 H$ J% J! H2 y
  史与经皆忧小人而作,其义一也。其义一,其体二。故曰史焉曰经焉,大凡文之用,四,事以实之,词以章之,道以通之,法以检之,此经史所兼而有之者也。[7]& C. z4 \5 H* A3 M4 c
他又说“虽然,经以道法胜,史以事词胜。经不得史,无以证其褒贬,史不得经,无以酌其轻重。”经与史“体不相沿而用实相资”,是一种互补的关系。因为这个缘故,苏洵很重视《春秋》,认为《春秋》是圣人以经的“道”、“法”来改造的史书。他说:“夫易、礼、乐、诗、书言圣人之道法详矣,然弗验之行事。仲尼惧后世以是为圣人之私言,故因赴告策书以修春秋,旌善而惩恶,此经之道也。犹惧后世以为己之臆断,故本周礼以为凡。此经之法也。”
$ u  C: P( |# K, m  苏洵认为,经史同源而异体,二者并无尊卑、高下之分。这大大地提高了史学的地位。南宋叶适提出:“《春秋》名经而实史也。”[8]清代章学诚提出“六经皆史”,苏洵可谓先倡此言者。虽然叶氏、章氏不见得是受了老苏的启发,但老苏这一先见之智也是不可抹杀的。苏洵还总结了司马迁、班固史学的笔法之妙:其一曰隐而章,其二曰直而宽,其三曰简而明,其四曰微而切。这样的概括也非善读史者不能言的。老苏还说:“后之人其务希迁、固实录可也,慎无若王通、陆长源辈嚣嚣然冗且僭则善矣!”老苏以为王通其论嚣嚣,言之无物,这与宋初以来诸儒对王的推崇意见不一。朱熹说:“太宗朝一时人多尚文中子,盖见朝廷事不振,而文中子之书颇说治道故也……”[9]嘉祐时期的孙复也说:“诸儒学其道,得其门而入者鲜矣!唯孟轲氏、荀卿氏、扬雄氏、王通氏,韩愈氏而已。”[10]孙复以孟、荀、扬雄、王通,韩愈为儒者中得古人之道者,而石介在《士建中秀才书》中,也以孟子、杨雄、王通、韩愈为四贤,对王通评价甚高。[11]但苏氏之学不喜空谈,于学者中宁取史学笃实之人而不取奢言道德者,所以苏洵不喜欢王通。这也是苏氏蜀学的传统。
" R9 y! }# e) ^  苏轼对秦汉以后历史的看法也和欧阳修接近,司马光门人晁以道指王、苏之异说:“王荆公著书立言,必以尧舜三代为则。而东坡所言,但较量汉唐而已。”[12]按晁氏所说有一定道理,但并不全面。苏轼确实不像王安石那样鄙弃汉唐以后的政治,但他在熙宁以前也喜欢说恢复三代之治,只是到了变法以后才说得较少了(其中原因在本文第三章中会提到)。三苏之中以苏辙史学成就为最大,苏辙曾作《春秋集解》12卷,又作《古史》65卷。3 x+ {2 R8 @6 E  N  E* v8 f: i
  苏轼兄弟都喜欢写史论的文章,苏轼的史论偏重人物,从伊尹写起,直写到唐代的韩愈。苏辙写史论则人物、朝代并重。二人的史论文章都有针对时政而发的意味,苏轼之《韩非论》、《论商鞅》,苏辙之论王衍,都有讥刺王安石之意。苏轼《论商鞅》直接引用司马光与王安石争青苗等法的言论:
- p% C3 j. X: K8 Y( f0 a/ c  善乎,司马光之言也。曰:“(不加赋而上用足)天下安有此理?天地所生财货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则在官。譬如雨泽,夏涝则秋患。不加赋而上用足,不过设法阴夺民利,其害甚于加赋也。”[13]) ~- z- ?: i5 R
新党反对史学,除了因为它有碍于新党复三代之古的政治主张以外,另一原因就是元祐诸公(也就是旧党)往往以史事指陈时政,攻击新学。元祐党人多擅长史学,如司马光、范镇、范祖禹、刘邠等,所以他们也喜欢以史论今,把论史用作攻击新学的利器。如熙宁三年四月,司马光读《资治通鉴》张释之论“啬夫利口”,借机发挥说:“孔子曰:恶利口之覆邦家者。利口何至覆邦家?盖其人能以是为非,以非为是,以贤为不肖,以不肖为贤,则邦家之覆诚不难矣。”史载当时新党吕惠卿在坐,光所论的就是专指吕惠卿。[14]* }1 o) p$ E( i' M- W
  正因为新、旧党对史学的态度不同,他们之间为此发生了许多争执。绍圣年间新党遂正式禁止史学。《续资治通鉴长编》绍圣四年乙未条载:: U& V5 m! k8 w
  (陈)瓘为太学博士,薛昂、林自之徒为正、录,皆蔡卞之党也,竞推尊安石而挤元祐,禁戒士人不得习元祐学术。卞方议毁《资治通鉴》板,瓘闻之,用策士题,特引序文,以明神考有训。于是林自骇异,而谓瓘曰:“此岂神考亲制耶?”瓘曰:“谁言其非也?”又曰:“神考少年之文尔。”瓘曰:“圣人之学,根于天性,有始有卒。岂有少长之异乎?”林自辞屈愧歉,遽以告卞。乃密令学中置板高阁,不复敢议毁矣。瓘又尝为别试主文,林自复谓,蔡卞曰:“闻陈瓘欲尽取史学,而黜通经之士,意欲沮坏国事而动摇吾荆公之学。”卞既积怒,谋将因此害瓘而遂禁史学。[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