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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帝国》 作者:孙皓晖

发布者: 三人行 | 发布时间: 2014-5-12 17:08| 查看数: 34752| 评论数: 278|帖子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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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15 16:38:05
第十章 张仪风云 第六节 四阵三比 秦燕结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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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正午,蓟城南门大开,鼓角喧天,燕易王全副车驾出城迎亲。秦军也是辕门大开,仪仗整齐,三十名长裙侍女,护卫着栎阳公主的轺车辚辚驶出。张仪率领全副仪仗与一千铁骑甲士,随着栎阳公主的轺车方队跟出,在辕门外与燕易王车驾遥遥相对,燕国司正与秦国行人走马交换了联姻国书,接着便鼓乐大做,燕易王与栎阳公主的轺车并驾前行,张仪率领秦国仪仗护卫随后,燕国仪仗押阵,浩浩荡荡开进了蓟城,开进了王宫。

  婚典进行完毕,燕易王便偕同栎阳公主,在王宫大宴送亲宾客与国中大臣。张仪坐席便在燕王左下手,饮酒间看来看去,殿中却是没有苏秦。

  “丞相别看了,武信君是不会来了。”一个带剑将军悠然来到张仪身旁。

  张仪淡淡笑道:“敢问阁下何人?”

  “燕国上将军子之,见过秦国丞相。”

  张仪揶揄笑道:“上将军带剑入宫,可是八面威风啊。”

  子之哈哈大笑:“论起威风,子之只在面上。何如丞相,偷袭敖仓,颠覆合纵,不在暗夜之中,便在宫闱之内,子之却是要甘拜下风了。”

  “是么?”张仪嘴角露出轻蔑的笑容:“偷袭在战场,邦交在庙堂,张仪所为,天下无人不知。何如子之上将军:夺心于营,结盟于私,威压于朝,却竟是神鬼不觉,令张仪汗颜也。”

  “丞相此言,子之却是不明白。”子之突然语气阴冷。

  “哈哈哈哈哈!”张仪一阵大笑:“上将军,头上三尺有神明,总该明白了。”

  子之突然一转话题:“丞相,河内之战,子之却是输得不服。”

  “噢?何处不服啊?”

  “战力不服,若是秦燕两军对垒,胜负未可知也。”

  “上将军是说,联军牵累了燕军战力,所以致败?”

  “丞相当真聪明。”

  “张仪冒昧揣测:上将军想与我军单独比试一番?”

  “丞相有此雅兴否?”

  张仪大笑:“为燕王婚礼助兴,客从主便,但凭上将军立规便是。”

  “丞相果真痛快!秦军擅长技击,较量技击术便了!”

  “上将军百战之身,两军阵前,莫非是攻敌所长么?”

  “莫非丞相要明告秦军所短?”

  “秦军无长无短,男女皆战。”

  “任燕军挑选较量?”

  张仪笑着点点头。

  “好!”子之掰着指头说出了自己的安排,张仪依旧只是笑着点头。

  子之大步走到燕王身边,“啪!啪!”拍了两掌高声道:“诸位肃静了:方才我与秦国丞相商议,为给燕王与栎阳公主婚典助兴,秦燕两军比试战力!两日比四阵:第一阵女兵,第二阵剑术,第三阵骑士,第四阵步卒搏击。今日当殿比试前两阵,明日南门外比试后两阵!诸位以为如何?”

  “好——!”所有的燕国大臣都兴奋的鼓掌叫好,秦国宾客却都只是笑了笑而已。

  燕易王大出所料,皱着眉头道:“公主,这,妥当么?”

  栎阳公主笑道:“上将军主意已定,我王只好与臣民同乐一番了。”

  燕易王看看子之,想说什么却又终于没有说出来,子之却连燕易王看也没有看,便高声下令:“宴席后撤三丈!红装武士成列——!”

  “嗨!”只听大殿中一片清脆的应答,原先莺莺燕语的侍女们齐刷刷脱去了细纱长裙,竟是人人一身红色短装软甲,腰间一口阔身短剑,疾风般列成了一个方阵,当真是英姿飒爽!燕易王大是惊讶,脸色不禁骤然沉了下来。子之上前躬身低声道:“子之事前未及禀报,我王恕罪。”燕易王沉声道:“恕罪?寡人宫女何处去了?”子之道:“都在四周,一个不少。”燕易王沉思片刻道:“上将军,日后不得这般造次了。”“遵命!”子之答应一声,回身走到张仪面前笑道:“丞相,让秦国女兵出阵吧。”张仪淡淡笑道:“看来,上将军是有备而来啊。”子之道:“丞相见笑,这些女子都是辽东猎奴,在军中做杂役,略通剑道而已。为两国联姻助兴,子之何能当真?”

  “张仪却听说,上将军在辽东军中,有一支‘铁女百人旅’呢。”

  “丞相多虑了,她们没有随军南下。”

  张仪大笑:“多虑个甚?要是铁女,我便比试。要不是铁女,就莫得草菅人命了。”

  子之也笑了:“既然如此,就算是吧。”

  “好。嬴华听令!”

  “嬴华在!”

  “命你全权调度前两阵比试,一切规矩,但凭上将军。”

  “遵命!”嬴华大步走到栎阳公主面前:“禀报公主,在下要借你侍女们一用了。”

  栎阳公主做了个鬼脸笑道:“哟,都是些洗衣做饭的三脚猫,她们行么?”

  “秦人男女皆战,百业皆战,她们虽非精锐,但可一战。”

  “好好好,那就借给你了。”

  “多谢公主。侍女列队!”

  “嗨!”的一声,三十名侍女长裙瞬间离身,人人一身黑色布衣短装,脚下牛皮短靴,虽无软甲,也是精神抖擞。“上剑!”嬴华一声令下,便有十名秦国*军吏各捧三剑从队前穿过,片刻之间,侍女们便人手一剑。

  “双色剑在前,长剑在后,短剑居中。列冰锥剑阵!”

  “嗨!”三十名侍女一声脆生生答应,唰唰唰一阵移动,便站成了一个锥形剑阵:前六人站成了一个“一二三”的尖端;接下来每排增加一人,最后排的锥座却是九人;尖端六人是双色剑,中间三排十五人是阔身短剑,后座九人却是几近三尺的长剑。煌煌灯下,九口长剑森然夺目!这种长剑本是显贵人物的佩剑,极少装备军旅。今日秦国侍女们也用上了长剑,其威风凛凛之势,不禁令燕国大臣们惊讶。十五口短剑则比燕国女子手中的短剑宽了三分,仿佛一片雪亮的大刀!但最令人瞩目的,还是那六口双色剑的奇异光芒——剑身金黄,剑刃雪白!

  子之目光一扫剑阵,呵呵笑道:“丞相啊,这当头六剑如此怪异,却是何名目?”

  “上将军久历战阵,竟不识墨家双色剑?”

  子之恍然笑道:“久闻墨家首创铜锡嵌铸双色剑,不想今日得见,竟开了眼界。”

  张仪意味深长的笑了:“看来,上将军心思不在兵器战阵之间啊。”

  “丞相当知,战心出战力,决战决胜之道,并不在兵器战阵之间。”

  “好!今日便一睹上将军战心了。”

  嬴华大步走过来道:“敢问上将军,是点到即止?还是生死不论?”

  子之浅淡一笑:“燕人非生死不能鼓勇,死战。”

  “遵命。请上将军发令。”

  子之走到两阵中间,左右一打量:“两阵听了:比试战力,以方圆十丈为界,不得越出;生死不论,一方先死十五人者为败。明白没有?”

  “嗨——!”两阵齐声答应。

  “开始!”

  话音方落,燕国铁女阵抢先发动,头领一声喊杀,三十名红甲铁女便散开队形扑杀过来,仿佛一团火焰,声势极是威猛!秦女剑阵的双色六剑跺脚齐喝“开!”三十名黑衣女子便轻盈无声的分成了六个五人小锥,每锥都是三剑齐备:双色剑打头,短剑居中,长剑压阵。转瞬之间,五把黑色的锥子便插入了红色火焰之中!

  燕国铁女原本都是猎户出身,又在与东胡激战中多经磨练,个个体魄强健,格杀本领高强,历来都是与胡人同样战法——散兵冲杀,各自为战。秦国这批“侍女”,却是嬴华的黑冰台剑士,原本人人都是剑道高手,经常各自单独到山东探密,但只要有机会,嬴华便聚集她们训练阵战之法,以备不时之需。此次入燕,要保护栎阳公主,嬴华便将女剑士们全部集中扮为侍女,不想竟然派上了如此一个用场。这冰锥剑阵,本是从司马错为秦军步兵百人队创造的“铁锥阵”演化而来,灵动快速,配伍严密,最适合小队形格杀。加上黑冰台剑器精良,便使这冰锥剑阵威力奇大。此刻两阵搏杀,黑色剑锥转圜自如,双色剑寻敌定向,短剑只是专一搏杀,长剑则重在保护。若人数相当的五六个铁女来攻,根本不能近前,于是只有八*九个或十来个人攻一个剑锥。但如此一来,便总有一两个剑锥成为无人围攻的机动力量,便不断与另一个被包围的剑锥形成里外夹击。虽然如此,可嬴华有言在先,尽量不杀燕女,所以燕国铁女虽然手忙脚乱,觉得有力不能使,却也是一人未伤。

  子之哈哈大笑:“丞相啊,秦女剑阵也是中看不中用嘛。”

  “上将军,果真好眼力。”张仪揶揄的笑了。

  嬴华脸色顿时阴沉,一个尖利的口哨,场中形势立刻大变:冰锥剑阵立下杀手,片刻之间,五六个铁女便倒卧在血泊之中!子之一愣神间,已经有十多个铁女中剑不起。

  “停——!”嬴华高喊一声,回头道:“上将军,十六具尸体,够了么?”

  “好!这一阵秦国胜了。”子之哈哈大笑:“拖走她们,下一阵!”

  嬴华见张仪只是微笑不语,便一挥手:“铁鹰剑士成列!”十名剑士锵然站成一排,人人全副铁甲铁盔连带着护鼻护耳,脸上竟然只露出一双眼睛与嘴巴;右手阔身短剑,左手牛皮窄盾,左臂佩带一枚铁鹰徽记,宛如一座座黑色铁塔矗立在大红地毡上!与轻身带剑的游侠剑客,竟是大大不同。

  子之端详着一座座黑铁塔笑道:“全用铁皮包起来,这便是铁鹰剑士了?”

  “上将军,”张仪笑道:“自秦穆公创铁鹰剑士,至今已有百余年。两年一选,几十万大军往往只选得二三十人而已。秦军的铁鹰剑士不是游侠剑客,而是重甲猛士。他们这一身甲胄便有八十余斤,上将军可曾见过如此铁皮了?”

  子之久与东胡、匈奴作战,历来崇尚轻灵剽悍,何曾见过如此“笨重”的战场剑士?不禁哈哈大笑:“此等剑士嘛,金瓜斧钺一般,只做威风摆设可也,还能打仗?”

  “上将军要如何试手啊?”

  “自然是一对一了。”

  张仪大笑:“一对一?十对一吧,你出一个百人队便了。”

  “秦人太得狂妄了。”子之冷笑道:“若敢让我砍得一剑,便十对一了。”

  “好!铁鹰剑士只许显示防守力道,不许还手。上将军,随便砍那个都行,开始吧。”

  子之抽出长剑,一道弧形青光闪过,带出一阵鸣金震玉之声,显然是非同凡响的利器!燕国大臣们不禁一阵低声惊叹:“胡人剑形刀!”张仪素有剑器嗜好,熟悉天下兵刃,知道这剑形刀是胡人匈奴最有名的马上战刀,单刃厚背,却如剑一般细长,最适宜马上猛砍猛劈,威力奇大!再说子之悍勇精明,自然不想以上将军之尊与剑士缠斗,却要借手中这口利刃一刀劈开铁鹰剑士的牛皮盾牌,给吹嘘铁鹰剑士的张仪一个难堪。

  “铁鹰剑士,防好了!”子之大步走到中间一座黑塔面前,根据他的军旅经验,中间一个总是这种小队形中薄弱的一环。

  黑铁塔只是哼了一声,算做答应。突然间,子之一声大喝,双手举刀从斜刺里猛力向盾牌劈下!这是马战最宜于着力的大斜劈,寻常战场上,一个勇猛骑士的大斜劈可以将对手连人带马劈为两瓣,堪称威猛绝伦。此刻,却听得猛烈的一声钝响,连着一声奇异的摩擦啸声,只见那张窄长的棕色盾牌一划一挺一举,子之便“哼”的一声飞出了三丈之外!那口剑形长刀竟带着哨音直飞上大殿穹顶,“嘭!”的一声闷响,颤巍巍的钉到了大樑正中。那尊黑铁塔却纹丝未动,依旧岿然矗立。

  再看子之,却不偏不倚的飞到了大臣群中方才自己的宴席座案上,咣当叮咚一阵大响,重重的跌落到地毡上!殿中不禁一片混乱,纷纷上来围住了子之。

  “好端端的,何须嚷嚷?都坐回去!”子之站了起来,犹自觉得臀肉生疼,竟是一瘸一瘸的走到张仪面前:“丞相,我便出百人队了。”

  “悉听尊便。”张仪淡淡的笑着。

  不想殿中却哄嗡起来,大臣们纷纷上来劝阻子之。子之正要呵斥,一个将军高声道:“上将军,要比试,明日便比真正的军阵!这种微末小技,胜败又能如何?”

  子之略一思忖笑道:“好,今日便罢。丞相啊,明日比试军阵便了。”

  “悉听尊便。”张仪还是淡淡的笑着。

  一场迎亲大典,便这样在刀光剑影中散去了。张仪一行没有再去驿馆,而是连夜出城,回到了南门外留守的军营,招来白山与五个千夫长计议。将领们一听说与燕军较量,顿时人人亢奋,眼睛放光。白山搓着手掌:“丞相,你只给个分寸,白山便分毫不差!”张仪笑道:“这个子之啊,只认强力,不要留情,一定要打得子之心疼。要让燕国君臣知道,依靠子之是抗不住秦国的。”白山激动得身子一挺:“末将明白,一定教他心疼!”张仪道:“明日马军较量,子之可能要亲自领军。白山,我军由你统领作战,临机处置,无须请令。”

  “嗨!”白山慷慨应命。

  嬴华笑了:“子之若要拼命,也杀了他么?”

  “不,对子之可轻伤,不可诛杀。记住了?”

  “能否活擒?”白山皱着眉头。

  “不能。子之是燕国唯一的脸面。”

  “难办。但末将做得到。”

  领了张仪命令,白山立即回到自己帐中,召来属长以上全部将官,竟有将近百人,满荡荡一帐!商鞅建立的秦国新军行连保制:五人一伍,头目称伍长;十人一什,头目为什长;五十人为一属,头目称属长;百人一闾,头目为闾长,俗称百夫长;千人一将,头目称“将”,俗称千夫长;万人成军,头领为各种将领。这种军制后来被魏国的尉僚载入兵法,成为《尉僚子·伍制令》,便做了战国中期以后的通行军制。白山虽然目下只有五千骑兵,但本职却是统帅两万精锐铁骑的骑兵前将军,也就是后来人说的先锋大将。这种大将必须具有两个长处:一是勇冠三军,二是有极为丰富的实战经验与临机决断能力。寻常作战,白山这样的前军主将,只须将将令下达给两员副将,最多下达到千夫长,就完全可以雷厉风行了。可这次事关重大,尤其是既不能诛杀又不能活擒对方主将,这在激烈拼杀的战场可当真极难做到。白山便聚来大小将佐层层商讨,直说了一个多时辰,方才散去分头准备。

  次日午后,燕易王与栎阳公主率领燕国君臣,在子之五千燕山铁骑的护卫下,隆重的开出了南门。昨日大宴后,燕易王本想终止与秦军做这种有伤和气的较量,以他目下的权威,控制子之还是能够做到的。可在昨夜三更时分,他却突然被老内侍从睡梦中唤醒。他极不情愿的放开了栎阳公主下榻,老内侍低声道:“苏相国密函。”他立即警觉,在灯下打开了那方羊皮纸,苏秦那熟悉的字迹赫然在目:

  臣启燕王:子之者,燕国盾牌也,若得燕国安宁,毋阻子之示*威于秦。

  燕易王在回廊转悠了半个时辰,终于放弃了制止子之的打算。早膳后,当子之进宫禀报与秦国订立盟约的细节时,燕易王只说了一句话:“上将军啊,与秦军只比一阵算了,既要结好,不宜过分才是。”子之倒是没有执拗,爽快应道:“我王所言极是,臣遵命便了。”

  秦军五千将士全军迎出大寨,整肃无声的排列成了三个方阵,宛如三方黝黑的松林!秦军营寨前正好有三座小山,面北对着蓟城南门,其间正好形成了一片开阔的谷地。燕国的五千燕山铁骑在北面列成了一个大方阵,红蓝色旌旗招展,战马嘶鸣,人声鼎沸,一看便是人强马壮的气势。张仪乘轺车与燕易王见礼后,便陪着燕易王车驾上了东面的小山。看着全副甲胄的子之,张仪笑道:“上将军,张仪不通军旅,较武事宜有白山将军,与他立规便了。张仪只在这里观战。”

  “丞相雅兴了。子之老行伍,却是要见识见识秦军了。”

  “听说燕山铁骑威振东胡,张仪也想开开眼界呢。”

  子之大笑着策马驰下了山冈,飞马到秦军阵前高声道:“白山将军何在?”

  高处的声音仿佛从云端中飞来:“末将在!悉听上将军立规!”原来秦军中央方阵前立着一辆高高的云车,白山却在云车顶端站立着。

  “好!秦军将士听了:今日规矩,便是两军一战,无计生死!明白没有?!”

  “嗨!”轰雷般的短促应答竟是山鸣谷应。

  子之飞马驰回燕军阵前,一阵指令叮嘱,便高举战刀大喝:“起号!杀——!”骤然之间数十支牛角号呜呜长鸣,燕山铁骑第一个浪头便呐喊着飓风般冲杀了过来。燕山铁骑原本排成了一个宽约一里的方阵,五千骑士分为三个梯队:前军一千骑,中军三千骑,后军一千骑。这种冲锋阵法,是燕军在长期与匈奴骑兵大战中锤炼出来的战法,子之称为“海潮三波”:第一波,前军一千长矛骑士,人手一支长约一丈的轻锐木杆长矛,腰间一口战刀。这时的骑兵极少使用长兵器,往往被这种长矛骑兵一冲即乱。而这第一阵冲锋的真正意图,便恰恰在冲乱敌骑阵形,给中军主力斩杀敌人创造有利条件。子之的长矛骑兵,在与匈奴大战中屡见奇效,这次也照样搬来,要让名震天下的秦军铁骑尝尝滋味儿。第二波,战刀骑士,这是主力军,全部由骑术高超刀法精良的勇士组成,每人腰间都有一支备用战刀,专一搏击砍杀。第三波,短剑骑士,这是追击逃窜之敌的轻锐骑士,坐下战马特别出众,轻兵良马,疾如闪电飓风!

  燕军发动之时,便见秦军云车上大旗划出一个巨大的弧形,随之十面牛皮大鼓隆隆响起。左右两个黑色方阵抢先发动,从两翼插向燕国前军中军的断续部位,而中央方阵的三千铁骑则展开成一个巨大的扇形,迎着燕军的长矛前锋兜了上去。燕山铁骑是大致有阵,三波冲锋之间并非紧密相连。尤其是两军初战,子之要看看秦军骑士在长矛兵面前的抵抗力,所以没有连续下达第二波冲击命令。

  虽在片刻之间,但对于急风暴雨般的骑兵而言,第一波之后已经出现了一个空阔地带。秦军的两翼铁骑绕过长矛兵,恰恰便立即插入了这个短暂的空白地带!黑色两翼先行展开之时,子之已经有所觉察,立即下令中军主力发动第二波冲杀。可是已经迟了!两股黑色浪潮已经呼啸着在空白地带重叠,将燕军截为首尾不能相顾的两部分。此刻,云车上大旗左右招展,重叠汇聚的黑色浪潮立即分为两股,一股压着长矛兵后背杀来,一股迎着燕军主力杀来。

  燕军长矛兵战力虽强,但因为是长兵器,所以相互间总有一马之隔,只能散开成漫山遍野的一大片冲杀过来。迎上来的秦军主力,则只有中间的一面大旗(战国*军法:千人有将旗)正面接敌,两面的两千骑士则掠过长矛兵外围,压上去截杀燕军主力。如此一来,战场形势便发生了陡然的变化:秦军两千骑士,前后夹击一千燕军长矛兵;秦军三千骑士,正面迎战燕军主力三千;燕军被从中间分割,后军窝在原地,前军陷入两倍兵力的包围夹击,顷刻便有覆没危险!若要扭转这种大格局的被动,便只有后军驰援前军,形成两大块势均力敌的对抗,而后真正比拼实力。

  子之久经战阵,自然立即看出了这种危机局面,战刀一举:“后军骑士,跟我杀——!”一马当先,便亲率后军来驰援前军。云车上,白山大旗左右两掠,秦军的截杀主力立即喊杀声大起,左右加倍展开,竟将后军拦在了正面。云车上的白山一见子之出动,立即将大旗交给了司马,竟飞身从三丈高的云车上跃下,恰恰落在他那匹神骏的汗血战马上!白山一触马身,金红色的汗血马便长嘶一声,平地飞起,闪电般冲向中央战场!

  两方中军主力正在鏖战,秦军本来大占上风。但分兵一千堵截子之后军,中军便成了两千对三千,立即成了拼死力战。白山飞马赶到后军战场,大喝一声:“铁鹰百人队随我杀!其余回中军战场!”吼声落点,便有一支铁甲骑士随着白山箭一般插向子之大旗!这是白山与将领们事先商议好的战法:若子之出动,便立即缠住子之!其余的燕军骑士无论流向哪里,都不能根本改变战场大势。为有效缠住子之,白山以全部十名铁鹰剑士为主力,组成了一个特殊的百人队,由自己亲自率领截杀子之。

  白山本是前军大将,勇猛绝伦,这个百人队更是秦军精华。猛烈冲杀之下,竟是当者披靡,立即将子之及其周围骑士圈堵在正面,其余秦军骑士竟又潮水般卷回了主战场。战国*军法通例:战场之上主帅战死者,从卒皆斩!子之被堵截,燕军骑士自然大举围来,要最快歼灭这个不要命的百人队。但是子之极为清醒,一眼便看出了秦军意图——宁可少数伤亡,也要全局获胜。身为主将,子之自然也是如此打算。他圈马高声大喝:“留一个百人队!其余驰援前军!违令者斩——!”燕山铁骑号令森严,主将一声令下,大队骑士立即风驰电掣般飞出了小战场。于是,这里便成了两个百人队的殊死拼杀。

  子之的谋划是:一定要在各个战场形成对等兵力的搏杀,只要对等,他便坚信燕山铁骑绝不输于秦军铁骑!哪怕打得平手,燕军也将扬威天下。这便是他只留一个百人队而严令大队驰援前军的原因。他明白,这种不过万人的小战场,不会有更复杂的变化,只要保持大体均衡的格杀,不输于格局大势,便不会惨败。

  但是,两个百人队一接战,子之立即感到了巨大的压力。面前这个百人队,简直就是铁马铜人,马戴面具,人穿铁甲,纵然一刀砍中,竟然浑然无觉!这个百人队却没有秦军骑士五骑并联的战法,竟然是人自为战,与燕军展开了真正的散兵一对一搏杀。只见他们横冲直撞,长剑劈杀,片刻间便将燕军十余名骑士劈落马下!子之怒吼一声“斩首一名,赏千金!杀——!”战刀挥舞,猛烈砍杀前来。但奇怪的是,这一百个骑士虽然也在猛烈拼杀,从此却没有斩杀一个燕军,只是比拼剑术一般,哪怕将对手的战刀击飞,也不下杀手。愤怒的子之与两名护卫勇士,被白山亲率两名铁鹰剑士如影随形般截杀围追,去无论如何也伤不了这三座黑铁塔。缠斗良久,子之大吼一声,战刀掷出,一道青光直奔中间白山咽喉扑来!白山眼疾手快,长剑斜伸,竟堪堪搭住了子之战刀,长剑一搅,战刀竟倒转着飞了回去,“噗!”的钉进了子之战马的眼睛。战马长嘶悲鸣,一个猛烈的人立,竟然将子之掀翻在地!

  此时,一骑飞马冲到,高声喝道:“燕王有令:终止较武,秦军胜——!”

  子之艰难的站了起来,四面打量,突然嘶声大笑:“好啊!秦军胜了!胜得好!中军司马,燕军伤亡多少?说!”

  “禀报上将军:前军战死五百,伤三百;中后军战死两千,伤一千五百;总共战死两千五百,伤一千八百。”

  “秦军伤亡?说!”

  “秦军战死一百余人,伤一千余人。”

  子之脸色铁青,双眼血红,提着头盔瘸着步子,艰难的走到了燕易王车驾前:“燕王,盟约用印吧,子之无能!”

  “回宫。”燕易王淡淡的说了两个字,全副仪仗便辚辚回城了。

  当夜,燕易王偕栎阳公主召见了张仪,在《秦燕盟约》上盖下了那方“大燕王玺”的朱文玉印。子之虽然还瘸着腿,但依旧昂昂然的参加了结盟仪式,丝毫没有半点儿颓丧的样子。

  “此人直是个魔鬼!”嬴华在张仪耳边低声说。

  “燕国从此休得安宁了。”张仪深深的叹息了一声。

  栎阳公主来到张仪面前:“丞相、华妹明日离燕,一爵燕酒,栎阳为两位饯行了。”嬴华笑道:“甚个两位?一个行人,能与丞相并列么?”栎阳咯咯笑着贴近嬴华耳边:“我有眼睛呢,并列事小,还能并肩齐眉呢。”“栎阳姐姐!”嬴华满脸通红,却又“噗”的笑了。张仪却是哈哈笑道:“两姐妹打算盘呢,我可饮了。”说着一饮而尽。栎阳公主笑道:“偏你急,没交爵就独饮了。”嬴华笑道:“我也独饮。”便也一饮而尽。栎阳嗔道:“非礼非礼!来,我为你俩斟满一爵。对,交爵!好!”看着嬴华与张仪碰爵饮下,栎阳公主才自己饮了一爵,竟是高兴得满脸绽开成了一朵花儿。

  张仪从大袖中拿出一个铜管:“公主长留燕国了,请设法将它转交苏秦。”

  “这有何难?交给我便是。”

  正在此时,书吏匆匆走来,在张仪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张仪霍然起身,立即向燕王辞行,竟连夜出城南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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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15 16:38:41
第十一章 郢都恩仇 第一节 张仪临危入楚) \/ K1 {3 h0 w+ B0 P. B, D% w

初夏时节,风调雨顺的渭水河谷正是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一个黑点正在高远的蓝天悠悠飘来,飘过了南山群峰,飘进了渭水谷地,飘过了咸阳城高高的箭楼,带着嗡嗡哨音消失在北阪的苍茫松林中。片刻之后,一骑快马飞出松林,飞下北阪,直入北门箭楼,飞进了气势巍峨的咸阳宫。

  长史甘茂一看竹管端口,封泥上有苍鹰徽记与三支箭头,脸色一变,立即停下手头忙碌,飞步向东书房奔去。秦惠王正在那幅《九州兆域图》前发*愣,忽听背后急促脚步,没有回头便问:“甘茂,有事了么?”甘茂急道:“禀报君上:黑冰台青鹰急报。”秦惠王霍然回身:“打开!”甘茂走到大书案前,用一把细锥熟练的挑开封泥,打开竹管,抽出一个白色的小卷抖开。秦惠王接过只扫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甘茂,立即宣召右丞相。”

  片刻之后,右丞相樗里疾匆匆赶到。秦惠王指着书案上那幅白绢:“看看吧,楚国又变过来了。”樗里疾拿起白绢,一片小篆赫然入目:

  青鹰密报:楚国君臣消除嫌隙,发誓向秦复仇。昭雎父子蜗居不出,老世族尽皆蛰伏。春申君北上燕国,屈原重新掌兵!

  “嘿嘿,芈槐又抽风了。”

  “黄歇不远千里,到燕国做甚去了?”

  “燕国无力援楚,只有一事可做:找苏秦。”

  秦惠王踱步点头道:“苏秦南下,与楚国合力,齐国便有可能反复。齐国反复,合纵便有可能死灰复燃。楚秦近千里边界,楚国发疯,秦国背后可是防不胜防啊。”

  “君上所料不差,樗里疾以为:当立即急召丞相回咸阳。”

  “丞相回来之前,不妨先试探楚国一番。”

  樗里疾拍拍大头笑道:“臣一时想不出如何试探。”

  “派甘茂为特使,归还房陵三百里,与楚国修好。”

  “也好,左右土地是死的,到芈槐手里也长不了。”

  次日,长史甘茂便带着秦惠王的国书匆匆南下了。与此同时,一骑快马星夜飞驰燕国。张仪接到秦惠王手书密件,便连夜率领五千铁骑南下,不想却在漳水南岸被平原君拦住,盛情邀请张仪进入邯郸,商谈修好事宜。原来赵肃侯在联军大败之后一病不起,半月前病逝,太子赵雍即位,着意要与秦国订立修好盟约。张仪归心似箭,却又实在不能放弃这个大好时机,便命嬴华率领一千铁骑先行赶回,他便随平原君进了邯郸。

  邯郸一日,张仪便对赵雍的意图了如指掌:赵国正在疲软凋敝之时,深恐秦国与老冤家燕韩魏联手进攻赵国;目下赵国的当务之急,便是稳住秦国这个最强大的敌人,以求度过新老交替这道关口。虽则如此,但对秦国也是一件好事,赵国一静,秦国东北两面全无战端之忧,便可全力化解楚国这个背后大敌。张仪没有说破赵雍的心思,在一片交相赞誉中,同赵国订立了互不犯界的盟约,一场大宴后只睡了一个时辰,天蒙蒙亮便出了邯郸,一路昼夜兼程,不消三日便赶回了咸阳。

  这时候,甘茂也刚刚从楚国回来,上将军司马错也奉诏从函谷关赶回。秦惠王立即在东偏殿召见这几位重臣商讨对策。

  甘茂带回来的消息很简单,但却大出人们预料:楚怀王看了秦惠王国书,拍案大叫:“不要房陵三百里!我只要张仪!”非但不与甘茂做任何正式会谈,而且只许甘茂在郢都停留一日。甘茂本想与王妃郑袖与昭雎父子会面,了解一番楚国的变化内情,无奈驿馆被严格看守,根本无法私下走动,无奈只好匆忙回国。

  “嘿嘿嘿,芈槐这小子还铆上劲儿了,非和丞相过不去?”

  甘茂:“合纵兵败,楚国伤亡最惨,楚王恼羞成怒,便归罪于丞相,一时确实难解。以臣之见,不理不睬,后发制人可也。”

  “嘿嘿,不行!”樗里疾道:“你是不理不睬,可芈槐正在抽风,屈原黄歇苏秦与一班新锐必然抓住这个机会不放。哼哼,以我黑肥子看,这帮小子又在密谋攻秦了。”

  “若来进攻,正好趁机一举击跨楚国,根除这个背后大患!”甘茂很是气壮。

  司马错:“打败楚国不难,难在楚国发兵之日,必是苏黄策动六国重组合纵之日。若再次合纵,六国不会联军出动,而会分头出兵攻秦,这种局面最为危险。”

  甘茂:“丞相刚刚与五国立约修好,变脸岂有如此之快?”

  “嘿嘿,山东六国,变脸比脱裤子还快,关键是有楚国这个疯子打头!”

  秦惠王一直在用心倾听,渐渐的觉得确实为难:被动等待与楚国决战吧,有几路受敌的危险;主动攻楚吧,又与秦国目下的连横修好宗旨大相径庭,更会加剧山东列国对秦国的戒惧之心,再说连横局面刚刚形成,一旦攻楚便会前功尽弃。春秋战国的传统,只要主动割地,哪怕是天大的仇恨都能化解,可目下这个芈槐,竟然连三百里故土粮仓都不要,而只要张仪,还真是没有个好办法对付。看张仪一直没有说话,秦惠王心中一动,笑道:“再议议看,除了丞相不能入楚这一条,甚办法都可商量。”

  “我有黑冰台,派刺客,杀了这个抽风芈槐!”甘茂眼睛突然一亮。

  樗里疾摇摇头:“依我看,还是丞相设法稳住中原五国,由上将军准备对楚国决战。”

  司马错:“只有举国发动,再征发至少十万壮丁成军,臣力保不败。”

  秦惠王拍案一叹:“看来啊,秦国到了一个真正的危机关口。也罢,举国一战,与山东六国鱼死网破!”一言落点,殿中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君上,”张仪悠然一笑:“臣去楚国。”

  三位大臣惊愕的看着张仪,秦惠王不悦道:“丞相哪里话来?堂堂大秦,岂能拿自己的丞相迁就仇敌?丞相无须如此,本王自有定见。”

  “君上,列位,张仪在燕国得报,便已开始谋划,并非轻率,且容臣一言。”

  “嘿嘿,听听也好,丞相大才,化腐朽为神奇也未可知啊。”

  “君上,列位,”张仪侃侃道:“一国之君,将邦国衰落记恨于外国大臣,又置邦国大利于不顾,而一味索要仇家,此种疯癫只意味着这个君主的昏乱无智。昏乱思虑总是不稳定的,容易改变的。屈原、黄歇皆清醒权臣,他们听任楚怀王要张仪而不要房陵,只能说明:一则,这不是君臣共商的国策,而只是楚怀王的一己昏乱;二则,芈槐与屈原黄歇一班新锐并不同心,君臣猜忌依然存在,屈黄无法劝阻,只能利用芈槐的仇恨,先夺回失去的权力;三则,黄歇北上燕国求助苏秦,意在请苏秦南下,真正扭转芈槐;而苏秦一旦南下,芈槐真正死心抗秦,则君臣同心,秦国将很难扭转。惟其如此,目下扭转楚国,正是唯一时机。若得如此,非张仪莫属。张仪不入楚,秦楚化解无从入手。君上、列位以为然否?”

  殿中一时沉默。张仪的剖析句句在理,可要张仪孤身赴楚,毕竟是谁也不愿意赞同的。

  甘茂打破沉默:“丞相说得在理,然则丞相身系秦国安危,岂能如此冒险?甘茂愿代丞相赴楚,扭转危局。”

  “嘿嘿嘿,不是黑肥子小瞧,你那两下子不成。”樗里疾笑道:“此事要做,还真得丞相亲自出马。丞相是块大石头,一石入水千层浪,能激活死局。他人么,嘿嘿,谁都不行!”

  司马错:“臣可率精兵十万,开入武关,使楚国有所顾忌。”

  “列位无须为我担心。”张仪笑道:“自来邦交如战场,大局可行便当行,不担几分风险,焉得成事?臣望君上莫再犹豫。”

  “好。”秦惠王拍案:“丞相入楚,嬴华负护卫全责;司马错率大军前出武关,威慑楚国;甘茂东行,稳住齐国,无使楚齐结盟;樗里疾坐镇函谷关,秘密封锁楚燕通道,延迟苏秦南下,并策应各方。”

  “臣等遵命。”

  会商结束,四位大臣立即各自行动。秦惠王又与张仪密谈了整整一个时辰,张仪方才回到丞相府,召来嬴华绯云吩咐一阵,两人便立即分头准备去了。次日清晨,张仪的特使马队驶出了咸阳东门,马不停蹄的出了函谷关,轺车辚辚,昼夜兼程,直向楚国大道而来。张仪想的是:一定要在苏秦南下楚国之前,先大体稳定住楚国,而后再图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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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15 16:39:11
第十一章 郢都恩仇 第二节 苏秦别情下楚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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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申君犯难了,子之也大皱眉头。

  急如星火的北上,为的就是要尽快请苏秦南下,这是屈原与春申君的共同想法。只有苏秦能够扭转楚怀王这种朝三暮四的反复,也只有苏秦,能够化解张仪那智计百出的斡旋手段。没有苏秦,楚国的抗秦势力便很难稳定的占据上风。可来到蓟城两日了,竟然连苏秦的面也见不上。子之也大是着急,他很是希望苏秦出山南下楚国,促使楚国与秦国强硬对抗,只要秦楚对抗一形成,他在燕国才有大展身手的机会。可自从张仪入燕,苏秦就离开了蓟城,原本说好的旬日便回,可到如今已经是两旬过了,苏秦竟然还没有回来!子之大是困惑,以苏秦的诚信稳健,断不会无端食言,定然是有甚隐情。百思无计,子之只好陪着春申君来找刚刚成为自己新婚妹夫的苏代,两人对苏代说了半个时辰,苏代终于答应带春申君去找苏秦了。

  燕山无名谷正是鸟语花香的时节,苏秦与燕姬也实实在在的过得逍遥惬意:日间放马,追捕一两头野羊;傍晚时便点起篝火,烤羊饮酒恣意畅谈;月上中天,或在草地小帐篷露营,或在半山石洞中安歇,往往是日上东山,两人依然高卧不起。

  “惟愿两人,永远做这般神仙。”燕姬快活极了。

  “心下不清净,隐士也不好做呢。”苏秦却总是显得神情恍惚。

  “季子啊,当日拿得起,今日也要放得下呢。”燕姬知道苏秦心事,殷殷笑道:“你首倡合纵,为六国自救找到了一条大道,可六国不自强,上天也救不了。败根不除,纵有十个苏秦,又能如何?”

  苏秦一声叹息:“我还是想试试,这败根究竟能否得除?”

  “季子又要出新了?说说。”

  “扶持强臣当政,刷新吏治,造就新邦。”

  “季子,有这种强臣么?”

  “北有子之,南有屈原。”

  燕姬拨弄着篝火久久沉默,眼中慢慢溢出晶莹的泪花:“季子啊,我熟悉燕国,子之是个凶险人物,靠不住的。”

  “子之过分张扬,但毕竟是个有实力的干才,他能扫除燕国的陈腐,让燕国新生。”

  “季子,”燕姬声音发颤:“莫非你想与子之联手宫变?”

  “田氏代齐,魏赵韩代晋,都催生了新兴战国。”

  “季子莫得糊涂。”燕姬很是着急:“此一时彼一时,齐国田氏取代姜氏,积累了一百多年。魏赵韩分晋,积累了两百多年。子之没有根基,只是燕国一个小部族,只有几万军马,纵然当国执政,也只能将燕国搅乱,使燕国更弱更穷,如何能使燕国新生?你要三思后行啊。”

  “依你之见,苏秦只能无所作为?”

  “季子啊,为名士者当知进退。合纵之败,不在你无才,而在六国衰朽。连横之胜,不在张仪有才,而在秦国新生啊。”燕姬轻轻叹息一声:“合纵大成之日,你身佩六国相印,已经是功成名就了。联军攻秦,你更走到了名士功业的顶峰。天不灭秦,秦不当灭,你苏秦又能如何?难道没有纵横天下的显赫,苏秦就不会做人了么?”

  “燕姬,我也想隐居遨游,可总是心有不甘。若大胜一次,我会毫无牵挂的回到你身边。没有一次这样的胜利,立而无功,此生何堪?”

  “季子啊,明智者适可而止。燕姬不如你这般雄才,可燕姬懂得,功业罢了还有人生。你如此执拗求成,可是如何罢手?”

  “燕姬,让我好好想想……”

  谷风习习,山月幽幽,俩人对着篝火,竟默默的相对无言。

  朦朦胧胧中太阳已经在山头了,燕姬跳起来嚷道:“呀,好太阳!走,到山外转转去!”苏秦霍然站起,看明媚日光撒满山谷,也顿时振奋起来:“好!出山看看!”两人到山溪边梳洗一番,收拾好帐篷,便从山洞马厩里牵出马来。

  突然,谷口隐隐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上山!”燕姬迅速将马拉进山洞,两人便立即登上了山腰一片小树林。这片树林外,有一座象鼻般伸出去的岩石,站在上面,谷口情形便一览无余。上得岩石一望,燕姬便愣怔着只顾端详。苏秦目力弱,只看见谷口影影绰绰几个人马影子,又见燕姬愣神,连忙问:“来人可疑么?”燕姬道:“头前年轻人,身形与你相近,另外那个人,黄衫高冠,很眼生。看来不是燕王找我了。”苏秦道:“定是苏代有急事了,走!下去。”谷口两骑已经走马入谷,左右张望,黄衫高冠者喊道:“噢呀武信君,你在哪里了——”

  “春申君——,我来了——!”

  春申君闻声下马,跑过来抱住了苏秦:“噢呀呀武信君,你做神仙,可想煞黄歇了!”

  苏秦大笑道:“一样一样!哎,你黄歇飞到燕山,总不是逃难吧?”

  “噢呀呀哪里话?好事,大大的好事了!”

  “好事?”苏秦一副揶揄的笑容:“楚国能有好事?”

  “噢呀呀,我可是又饥又渴,你这神仙洞府难找了。”

  “来来来,坐到溪边去!三弟,到那个山洞去拿。”苏秦兴奋的将春申君拉到山溪边大石上坐下:“先说事儿,少不了你酒肉!”

  “噢呀呀,还是武信君了!屈原还怕你没得热气了。”春申君将光光的大石头拍得啪啪直响:“给你说了:楚王决意抗秦复仇!昭雎父子一干老对头,都做缩头龟了!”

  “呵呵,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苏秦反倒淡漠下来:“楚王是要找张仪复仇吧。”

  “噢呀,洞若观火了!”春申君急迫道:“老实说了,楚王觉得合纵兵败是奇耻大辱,发誓复仇;秦国愿归还房陵三百里,请求修好;楚王拍案大怒,说不要房陵,只要张仪!并立即恢复了屈原的大司马兵权,又立即派我联络齐国共同起兵!你说,向张仪复仇,向秦国复仇,这有何区别?”

  “千里北上,是屈原的主张?”

  “也是楚王之命了。”春申君红着脸辩解道:“屈原上书楚王,主张请武信君出面斡旋齐楚,楚王赞同,黄歇便星夜北上了。”

  “明白了。”苏秦笑道:“你老兄先酒肉吧,容我揣摩揣摩。”

  “噢呀,你就揣摩了。苏代,来,先吃饱喝足再说!”春申君向苏代一招手,两人便狼吞虎咽起来。

  苏秦径自过了山溪,顺着山林小道走进了那座隐秘的山洞。他知道燕姬的心思,但也想让她听听春申君带来的新消息,说说自己该如何应对?可山洞里却静悄悄的,外洞里洞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猛然,苏秦看见铜镜中有一方物事,一回身,长大的石案上果然有一张羊皮纸,拿起一看,墨迹竟还没有干:

  君经坎坷,心志不泯,燕姬无意奋争,君可自去,毋得牵挂。

  颓然跌坐在石案上,苏秦竟是心乱如麻。愣怔半日,长叹一声,苏秦将那方羊皮纸折叠好仔细装进贴身皮袋里,环视洞中物事,竟是一阵酸楚难耐,咬牙举步间却又猛然醒悟,回头提笔,在洞壁上大书两行,“当!”的丢下大笔,便出了山洞。

  苏代迎上来低声道:“这是二哥的衣物,还有这支剑。”

  “你看见她了?”

  “没有,东西放在酒窖边上的。”

  春申君脸上露出罕见的庄重,向着山洞方向深深三躬,高声喊道:“燕姬夫人,深情大义,楚国恩人了——!”悠长的声音在山谷久久回荡着。

  苏秦长叹一声,接过包袱短剑:“不说了,走吧。”

  三骑飞出谷口,却闻身后一阵长长的骏马嘶鸣!三人回头,只见一骑红马正立在谷口山头,马上一人举着一方红巾遥遥晃动着。苏秦立马,双眼顿时一片朦胧,嘶声高喊:“燕姬——!等我——!”便头也不回的飞马去了。

  日暮时分,三人到了蓟城郊野。苏秦将苏代叫道一边低声叮嘱了一阵,苏代便回蓟城去了。春申君笑道:“噢呀武信君,你还是回蓟城见见子之,我在军营等你一晚了。”苏秦断然道:“不用了,我们得连夜南下,还得走齐国这一路。”春申君惊讶道:“噢呀,你还想在这时候策动齐国?”苏秦笑道:“策动齐国,那要回头再说,这是借道齐国。”春申君更是不明所以了:“噢呀呀,这不是舍近求远么?多三日路程了!”苏秦低声笑道:“似慢实快。你不觉得,有人会截杀阻道么?”春申君恍然大笑:“噢呀,黄歇懵了,对!就走齐国了!”

  月亮初升,春申君带来的两百护卫骑士立即拔营。苏秦与春申君也弃车乘马,这一支没有任何旗号的马队便直插东南,沿着大海边人烟稀少的地带向齐国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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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15 16:41:43
第十一章 郢都恩仇 第三节 明暗双管 张仪巧解第一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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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更时分,郢都长街便已经断了行人车马,连往昔的夜市灯火也没有了。

  秦楚结仇,眼看就要打仗,郢都人心惶惶,天一黑便窝在家里不出来了。加之中原各国兵败后纷纷封锁国界,进入楚国的客商便大大减少,惯于夜间逍遥的官府吏员们,也因了朝局紧张,不敢轻易拜客走动了。不到半年时光,郢都竟是前所未有的萧条了。

  静夜长街上,却有一辆四面严实的紫篷车辚辚走马,驶到了一座显赫府邸的偏门前。身着紫色长衫的驭手下了车,上前拍了三下门,却是一重两轻。木门开了一条缝,一颗雪白的头颅伸了出来,紫衫驭手低声说了几句,旁边的车马门便无声的拉开了。篷车轻快的驶了进去,高大的车马门又无声的关闭了。

  昭雎已经蜗居几个月了,由头是“老疾发作,卧榻不起”。每日梳洗之后,他都在这片两三亩地大的水池边漫步,常常是月上中天了,还在悠悠的走着。当初六国合兵,他力荐子兰为上将军统兵,是认为秦国根本不可能战胜四十八万六国联军,只要联军一战获胜,他就会摆脱张仪的挟制,重新成为楚国举足轻重的权臣!那时侯,清除屈原黄歇一班新锐,是不用费力气的,掌控平庸无能的芈槐更是易如反掌。几个回合,昭雎便可成为楚国的摄政王,过得十数八年,昭氏取代芈氏而成为楚国王族,几乎是无可置疑的。谁想一战大败,大势竟立刻逆转。子兰成了败军之将,按照楚国历来的规矩:折兵五万者,大将必得处斩!举荐大将者,也得罢官除爵!楚王怒骂不休,朝野一片复仇之声,屈原黄歇一班变法派更是甚嚣尘上,要“杀子兰,除昭雎,以谢天下!”要不是昭氏树大根深,联结郑袖软化楚王,又忍痛将昭氏封地二百里秘密割让给王族,并答应不问朝政,这场大灾大难实在是难以躲过的。痛定思痛,全部错失都在于一点:低估了秦国!要不是低估秦国,当初便可以反对出兵,或者称病不言,如今岂不是顺理成章的清除了这班新派政敌?正因为低估了秦国,自己人挂帅,才使政敌死灰复燃,而且使昭氏陷入了泥潭……

  “禀报令尹:西方秘使求见。”

  昭雎一激灵,又迅速平静下来:“领入竹林茅屋,四面巡查,不许一人靠近茅屋。”

  “是了。”老总管转身快步去了。

  片刻之后,两个紫衫客被老总管领到了池边竹林的茅屋之中——月光幽幽,一头霜雪的昭雎却拄着一支竹杖坐在廊下,仿佛世外仙人。

  “参见老令尹。”为首紫衫客深深一躬,见昭雎没有做声,紫衫客道:“本使乃秦国公子嬴华,职任行人,奉我王与丞相之命,特来拜会老令尹。”

  昭雎心中一动,此人曾与子兰比剑,他如何不记得?只是他无论如何想不到,此人竟是秦国王族公子,且是行人之职!身为秘使,公开本来身份,这是罕见的,看来秦国一定有大事相求了。他淡淡笑道:“老夫识得公子,有话便说了。”

  “秦王口诏:我丞相入楚,请老令尹关照,后当重报。”

  “如何?张仪要来楚国?”昭雎大是惊讶,苍老的声音都颤抖了。

  “正是,三日后便到郢都。”

  昭雎突然冷笑:“张仪自投罗网,老夫爱莫能助了。”

  “老令尹,昭氏部族已经岌岌可危,没有秦国援手,只怕灭顶就在眼前了。”

  “公子危言耸听了。”昭雎淡淡冷笑:“昭氏六世兴盛,目下小挫也已平安度过,何来灭顶之灾?又何须他人援手?”

  “故做强横,两无益处。”嬴华笑道:“老令尹该当明白,苏秦不日南下,便是昭氏大难临头之时。若无张仪抗衡苏秦,楚国朝局只怕要颠倒乾坤了。”

  “老夫倒想听听,秦王如何报我?”

  “一年之内,老令尹在楚国摄政。”

  昭雎大笑:“秦王以为,他是楚王了?”

  “秦王固非楚王,可更能决定昭氏部族之生死存亡。”

  “老夫愿闻秦王手段。”

  “归还房陵三百里,与楚国罢兵,与屈原黄歇新派修好,内外夹击,促使楚王连根斩除楚国老世族。老令尹以为如何啊?”

  昭雎长叹一声:“老夫心意,只是不想受人挟制而已。”

  “两相结盟,两相得益,谈何挟制?老令尹却是多虑了。”

  昭雎颤巍巍站了起来:“好了,老夫尽力而为吧,只是公子还得辛苦了。”

  “但凭老令尹吩咐。”

  昭雎低声说了一阵,嬴华连连点头。

  次日暮色时分,郢都水门即将关闭,一叶小舟却飘了过来,出示了中大夫靳尚的送物令牌,便悠悠出了水门,飘进了一片汪洋。小舟在汪洋中飘荡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月上东山,才掉转船头向云梦泽北岸飞快的驶来。看看将近岸边的大石码头,船舱中走出了一个白衣人,从容的在船头临风而立,月光下竟是分外潇洒。

  “好个美小哥!靳尚有礼了。”岸上一人高冠带剑,笑语中却颇显轻薄。

  “靳尚,我给你的物事如何啊?”白衣人却很矜持。

  “小哥有心人,那物事太金贵了,靳尚真是受宠若惊呢。”

  “那还聒噪个甚?走啊。”

  “小哥慢行,还有两句话说。”靳尚笑得甜腻腻的:“不瞒小哥,自小哥上次随张仪来过后,王妃就念叨不休,想让小哥与靳尚一道,做王妃贴身侍卫,也做中大夫,比做张仪仆从可是风光多了。王妃还说,小哥要不满意,尽管开价便了。”

  “还有么?”白衣人眼中闪出一道凌厉的光芒。

  靳尚不由自主的一颤:“大,大体如此了,小哥意下如何啊?”

  “不劳你操心,我自会对王妃说的。走吧。”

  “好好好,随我来,小哥走好。”靳尚边走边殷勤唠叨:“小哥啊,王妃有王子了,更美了,水灵白嫩得仙女一般,真是口好菜呢,你小哥比我靳尚可是福气了。”

  白衣人猛然站定,森森目光盯住了这个俊秀聪灵的中大夫:“靳尚,你好好给我办事,我便成全你这口福,本公子没有趣味。否则,我便让楚王活剐了你!”

  靳尚浑身一激灵:“是是是,小人明白!公子?你,你不是张仪仆人么?”

  “休得聒噪!头前领道。”

  刹那之间,靳尚的轻薄无影无踪,竟温顺得象一头绵羊,颠颠儿的领路向前了,到得山前明亮的庭院廊下,靳尚便轻柔的颠着小步进去禀报了。

  “毋晓得贵人来了,快快进来。”片刻间厅中传来惊喜柔妮的笑语,一个婀娜身影竟轻盈的迎了出来。“在下参见王妃。”白衣人深深一躬。郑袖笑吟吟扶住:“好小哥晓得无?你可是我的贵人也!上次一来,我就有了王子,大王整日说要重谢小哥呢。来,进来了。”

  进得舒适幽雅的厅中,便有侍女轻柔利落的将茶捧了上来。白衣人坐在了郑袖对面,一个捧匣黑衣人肃然立在身后。靳尚也笑吟吟的站在郑袖座后,眼睛却不时的四处打量。郑袖瞄着白衣人笑道:“晓得无?震泽东山茶,碧绿清香,秦国没有的了。”

  “天下有名的吴茶,在下多谢王妃盛情。”

  “晓得就好,我是从来不给他们上茶的了。”郑袖眼中突然生出了一种奇异的光芒:“小哥,到楚国吧,我保你做大官了。”

  白衣人目光一闪,却又哈哈大笑:“不瞒王妃,在下乃是秦国公子嬴华,身为王族,官居行人,身不由己啊。”

  奇怪的是郑袖并没有丝毫的难堪,反倒一脸惊喜:“真毋晓得呢!也是,等闲人哪有这般气象?不管你是谁,我都看着顺眼,只是有点儿可惜了呢。”

  “王妃,有朝一日嬴华在秦国失势,定来楚国便了。”

  “晓得了!秦国还是靠不住了,你看,我在楚国便不会失势呢。”

  “王妃差矣!嬴华此来,正是奉丞相差遣,要给王妃密报一个消息。”

  “张仪么?晓得了,说也。”

  嬴华正色道:“秦国想与楚国修好罢兵,提出归还楚国房陵三百里,可楚王不要房陵,只要张仪。秦王如何肯让自己的丞相送死?于是,秦王便秘密遴选了二十名美*女,其中有十名绝色胡女,要送给楚王,交换条件是楚王不再记恨张仪。丞相念及与王妃素有渊源,便差我密报王妃留意。秦胡美*女入楚,王妃岂能安宁?”

  郑袖灿烂的面容顿时暗淡下来:“秦胡女上路了么?”

  嬴华掐着指头一阵默算:“三日后上路。”

  “晓得了。楚王主意若变,秦王能否取消秦胡女入楚?张仪敢不敢来楚国结盟?”

  “丞相已经到了函谷关,随时准备入楚。”

  郑袖叹息了一声:“晓得了,张仪好人呢。”

  “丞相送给王妃两样礼物,呈上来。”嬴华接过一只精美的铜匣打开:“这是一方蓝田玉枕,妙在两端嫣红,中间碧绿,夜间别有光彩!”又拿起一个形制粗朴的陶瓶:“这是给楚王的强身胡药,王妃定能多子多福了。”

  郑袖淡淡一笑,抚摩着蓝田玉枕竟是爱不释手,不防却突然转身,“哗啦!”一声将那只陶瓶摔碎在地!靳尚连忙碎步跑了过来,爬在地上捡拾碎片与药丸,郑袖咯咯咯一阵长笑,点着靳尚的额头:“靳尚啊,晓得无?日后这药丸就是你的了!啊哈哈哈哈……”

  三日后,张仪的特使车马大张旗鼓的进入了楚国。

  一过淮水,“秦国特使”与“丞相张仪”两面大旗便引来沿路楚人争相围观,都想看看这个上门送死的秦国丞相是何等模样?张仪从容端坐在六尺伞盖之下,任人指点笑骂,却是泰然自若。马队仪仗也毫无表情的行进着,对道边动静似乎全然丧失了知觉。堪堪行进到距离郢都百余里的人烟稀少处,却见迎面烟尘大起,一支骑队飞驰而来!张仪脚下轻轻一跺,车马仪仗便停在了道边一片树林旁。

  来骑渐行渐近,却正是嬴华率领的“商社”骑士。张仪车马一出函谷关,嬴华便率黑冰台两名得力干员飞骑先行了。到达郢都的当晚,嬴华立即点出了多年囤积在商社以备急用的各种奇珍异宝,派出了商社一班“老商”,携带各色贵重礼品登门造访楚国重臣,探察动静;而后便亲自造访了昭雎与郑袖两处要害,两件事办妥,正好得到张仪将到淮水的密报,便带领“商社”骑队飞马迎来。

  张仪与嬴华在树林中密谈了一个时辰,诸事议妥,军士战马也就食完毕,便立即起程向郢都进发。一路不疾不徐,恰恰在暮色时分赶到了郢都北门外。此时楚国王宫所有的官署都已经关闭,城门守军与一应留值吏员,也都是按照惯例放行禁止。秦国特使入楚本是大事,在寻常白日,当急报令尹府或国王定夺后,方可按照礼仪迎接入城。张仪车队仪仗突然而来,城门将领军士也与国人一样,也风闻了楚王要杀张仪复仇,虽然对秦人侧目而视,但未奉诏令,谁敢对这个虎狼大国的特使无礼?

  “放行——!”北门将军终于可着嗓子喊了一声。

  按照天下通例,五百马队在城外扎营,张仪只带领二十名护卫剑士并几名吏员进了郢都。驿馆丞见是秦国特使,也不敢怠慢,立即安排到最宽敞的一座庭院。嬴华的“商社”多年来已经将驿馆上下吏员买得通熟,一班人马刚刚住下,便有饭食茶水送到了各个房间。嬴华却唤来驿丞吩咐:“自明日起,此院自己起炊,对外不要泄漏,我自会重谢你等。”驿丞连连答应着颠颠儿去了。诸事安排妥当,张仪便酣然大睡。绯云说嬴华劳累,坚持让她歇息,自己却不敢大意,坚持在张仪寝室外值夜守护,直到东方大亮。

  清晨卯时,楚怀王被内侍从睡梦中唤醒,大是不悦:“又不早朝,聒噪什么?滚了!”

  内侍惶恐道:“禀报我王:秦国张仪在宫外求见。”

  楚怀王一骨碌翻身坐起:“如何如何?张仪来了?何时来的?”

  内侍低声道:“方才听说,是昨夜入城的。”

  “好个不怕死的张仪!”楚怀王立即站起:“更衣!”

  可是等穿戴整齐,楚怀王却犹豫了。自从坚持向秦国要张仪以来,他一心等待秦王交出张仪,一心督促屈原他们厉兵秣马,督促春申君他们策动齐国,已经多日不举行朝会了。卯时早朝的规矩,也早在他即位后不久便取消了。黎明清晨,对于他是最宝贵的了,与光鲜白嫩的郑袖折腾一夜,那几个时辰可是酣睡正香的时刻了。可郑袖这几日却带着小王子去了别宫,楚怀王耐不得寂寞,昨夜便将两个侍寝宫女赏玩了大半宿,此时站起来还觉得晕乎乎的。但楚怀王的犹豫却不在此,而是确实没料到张仪竟然敢来?更没有想过,张仪来了如何个杀法?他只有一个心思:张仪绝不敢来,他一定要揪住秦王要张仪!而今张仪突然便来到了面前,立即便杀么?好象也不太对。他突然想到:要杀张仪,也得有个隆重的复仇仪式,至少须得全体大臣到场,祭拜天地宗庙而后杀了张仪!非如此,何有王者威仪?何以重振楚国雄风?可目下,屈原在外练兵,黄歇在外斡旋齐国,昭雎一班老臣又一直在卧病不起,骤然早朝,来的也只能是些小官儿,悄悄杀个张仪,岂不大折了威风?

  “传令宫门将,着张仪单独入宫,在东偏殿等候!”楚怀王终于拿定了主意。

  内侍急忙出宫,对宫门大将低声说了几句,宫门大将昂昂走到张仪轺车前:“楚王诏令:张仪单独入宫——!”

  嬴华一阵紧张,正要上前理论,张仪却在车上咳嗽了一声,随即便从容下车,对嬴华低声道:“沉住气,按既定谋划行事。”大袖一摆,便随内侍去了。

  东偏殿冷冷清清,既无侍女上茶,又无礼仪官陪伴,只有殿外甲士的长矛大戟森森然游动着。张仪便自顾踱着步子,观赏着窗外的竹林池水。

  “好好看吧,看不了几天了。”楚怀王冷笑着走了进来,一队甲士立即守在了殿门。

  “秦国丞相特使张仪,参见楚王。”

  “张仪,你知罪么?”

  “敢问楚王,张仪何罪之有?”

  “你!张仪!”楚怀王将王案拍得啪啪响:“骗我土地,折我大军,害我君臣失和!竟敢说无罪?好大胆子你!”

  “楚王容臣一言。”张仪微微一笑道:“先说许地未果:春秋以来四百年,大凡割地皆须国君定夺。张仪与楚王协约,原为修好结盟,不意秦国王族激烈反对割地,秦王与张仪亦不能强为。但是,大秦与大楚修好之意终未有变,是张仪力主,这才有归还房陵三百里粮仓之举。奈何楚王不解张仪苦心,反而仇恨张仪,委实令张仪不解。另外两罪,张仪不说,楚王也当知晓是佞臣虚妄之言。其一,是六国联军进攻秦国,而不是秦国进攻六国,六国兵败,归罪于张仪,岂非贻笑天下?其二,张仪使楚,全为两国结好,是否结好?当在楚王与大臣决断。若因此而君臣失和,只能说有权臣与楚王国策相左,却恶意委罪于张仪而已。楚王若信以为真,张仪却也无可奈何。臣言当否,楚王明察。”

  楚怀王嘴角抽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突然拍案喝道:“来人!将张仪打入死牢!”说罢转身便走,一个趔趄竟差点儿绊倒在门槛上,出得东偏殿在湖边转悠了许久,他才平静下来,却又感到心中一片茫然。

  “禀报我王:大司马屈原紧急求见。”

  “屈原?让他进来吧。”

  片刻之间,屈原便匆匆来了,一身风尘一头大汗:“臣,参见我王。”

  “屈原,你不是说一两个月都回不来了?”

  “臣闻张仪入楚,心急如焚,便兼程赶回了。”

  “急什么?怕本王处置不了张仪么?”

  屈原急迫道:“臣启我王:张仪乃凶险之徒,实为天下公害,宜尽速斩决!臣怕有人为张仪暗中周旋,贻误大事,是以心急如焚。”楚怀王心中一动,笑道:“屈原啊,张仪入楚,本王也是刚刚知晓,你如何早早知晓?还有时间赶回郢都了?”屈原道:“张仪大张旗鼓入楚,沿途村野皆知,巡骑斥候在边界亲眼所见,前日便飞报军中。我王如何今日方才知晓?臣以为,此中大有蹊跷!”楚怀王不耐烦的摆摆手:“好了好了,动辄便‘大有蹊跷’,教本王如何理国当政?”

  屈原沉重的喘息着:“臣请我王,立即斩决张仪!”

  “立即斩决?”楚怀王一脸嘲讽:“屈原啊,你与春申君如何总是急吼吼毛头小儿一般?大国杀敌国大臣,总得有个章法吧,至少得让张仪无话可说,是了?”

  “楚王啊!”屈原激动地满脸通红:“张仪天生妖邪,言伪而辩,心逆而险,若让此人施展口舌,大奸也会变做大忠。我王宽厚,其时被张仪巧言令色所惑,必致后患无穷。为今之计,我王当效法孔子诛少正卯,不见其人,不行仪典,而立行斩决!屈原自请,做行刑大臣,手刃张仪!”

  “好了好了,晓得了。”楚怀王很是不耐:“大司马回去了,容本王想想再说了。”说完一摆大袖,径自去了。屈原愣怔半日,长叹一声,竟颓然跌倒在草地上。

  回到后宫,楚怀王竟是心绪不宁,又烦躁起来。本来拿定的主意,被屈原一通气昂昂的搅扰,又乱得没有了方寸。想想屈原说的话,对秦国对张仪的新仇旧恨便又翻滚起来,也是,立即杀了张仪,芈槐便是敢作敢为的君主,一定大快人心,举国同仇敌忾!安知不是振兴楚国的大好时机?

  “禀报我王:王后回宫了。”一个侍女轻轻走来低声禀报。

  “啊?”楚怀王一阵惊喜:“几时回宫了?”

  “我王登殿时王后便回宫了,王后病了,卧榻不起。”

  侍女还没有说完,楚怀王便大步流星的走了。郑袖只走得几日,他便立时觉得没了那股舒坦劲儿,整个后宫似乎都变得冷冷清清,国王的尊荣奢华似乎也都索然无味了,夜来睡不好,白日食不安,心头时时涌动的那股烦躁,竟怎么也解消不了。说到底,这个女人对他是太重要了,不但使他快乐无边,还给他生了唯一的一个王子!说也奇怪,郑袖从来不阻止芈槐与其他“宜于生子”的嫔妃侍女寻欢取乐,有时还哄着他纵容他去尝鲜。可所有侍寝的嫔妃侍女,竟然都没有生出一个子女来!芈槐也就越发认定:郑袖是上天赐给他的女宝,没有郑袖,他就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郑袖病了,不是要他的命么?

  寝宫里帐幔低垂,虽然是白日,却依旧点着雪白的纱灯,艳丽舒适得令人心醉,一身绿纱长裙的郑袖侧卧假寐着,婀娜曲线在朦胧的纱帐中更显迷人。突然,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郑袖立即嘤嘤抽泣起来。

  “郑袖啊,你病了么?快来,我看看!”楚怀王疾步冲了进来,走到卧榻边撩开纱帐便抱起了郑袖,可一向驯顺的女人却挣开了他的怀抱,大声的哭了起来。

  楚怀王当真是手忙脚乱了:“哪里疼?快,快叫太医!”

  “不要哦!心疼……”郑袖趴在大枕上伤心的哭泣着。

  “哎呀,我的王后,你就好好说话吧,如此哭法,急煞我了!”

  郑袖抹着泪花从榻上坐了起来,点着楚怀王额头:“晓得你威风哦!不想要我们母子了,是也不是?”楚怀王急得一头雾水道:“哎呀这是哪里话?倒是说个明白了!”郑袖圆睁双眼道:“晓得你有本事哦,打仗打不赢,便要杀张仪!拎勿清你,秦国丞相那么好杀哦?晓得无,人家在武关外已经聚了三十万大军,就等着你杀了张仪,秦王好来趁机灭楚呢!要杀张仪你杀,我母子可不跟你做刀下冤魂了!明日清早,我母子便到苍梧大山去哦……”说着说着,竟是声泪俱下的一头栽倒在卧榻上了。

  楚怀王连忙坐到榻边,拍着郑袖肩头又哄又劝,好容易郑袖不哭了,便轻声问:“王后啊,你如何得知武关外屯了三十万大军?”

  “老令尹说的哦,他族中有多少人在军中?晓得无你?”

  “他为何不对我说?”

  “拎勿清你!你让老令尹闲居哦,人家敢报么?你该问屈原哦,他是大司马,军情该他禀报,他为何不报哦?晓得无?有鬼哦!”

  楚怀王一下子懵了!昭雎部族的军中子弟极多,所言断然不差。屈原是大司马总揽军务,应当知道武关外屯军,也是明白不过的。可屈原刚刚见过他,为什么就不禀报如此重大的军情呢?猛然一惊,他竟出了一身冷汗,急急的踱着步子搓着手:“是了是了!他要我立斩张仪,逼秦国大举攻楚!好……好……”对屈原的图谋,他却怎么也说不清楚。

  郑袖接道:“好借机清除对手,独掌大权哦!晓得无?”

  楚怀王颓然跌坐在卧榻上,双手抱头脸色发青,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郑袖过来将他轻轻放倒在榻上,又盖上了一床锦被,便轻步走到廊下对靳尚轻声道:“没事哦,去了。”靳尚机警的点点头,匆忙大步去了。郑袖又回到榻边,为楚怀王轻柔的宽衣解带,然后笑吟吟的偎到帐幔中去了。

  张仪被押入郢都死牢,嬴华第一个紧张,回到驿馆对绯云悄悄一说,绯云竟是立即跳了起来,拉着嬴华便要去救张仪。嬴华摁住绯云低声道:“他说了:若不出来,三日内不要轻举妄动。目下要紧的,是两桩事。”

  “快说,哪两桩?”

  “探察各方动静,买通牢中狱吏。”

  “吔,姐姐就分派吧,我能做甚?”

  “我去商社坐镇,你去城外军营,若有不测,便拼死冒险了!”

  绯云一阵酸楚,竟是哽咽失声:“大哥在楚国两次坐牢,苦了他了……”

  嬴华揽住了绯云肩膀:“绯云啊,丞相大哥说,邦交如战场。别哭了,记住,不能让吏员军士看出我们心绪不宁。”“嗯,记住了。”绯云点点头,抹去了泪水:“姐姐,我这就去。”

  绯云刚走,书吏便来禀报:有一蒙面客商求见。嬴华来到厅中,一看黄衫客商的身形便笑了:“中大夫,直面相向吧。”客商揭去面纱,果然便是靳尚!他拱手笑道:“公子啊,靳尚今日可是领赏来了。”嬴华道:“是么?我听听,价值几何?”靳尚压低声音道:“王后传话:没事哦。靳尚揣测,明日当有佳音。”嬴华矜持的笑道:“也是,本来就没甚事。不过啊,念起中大夫辛苦,略表谢意了。”说着便从面前书案上拿起一个精致的棕色皮袋一摇,哗啷啷金币声竟是清脆异常:“这可是洛阳尚坊的天子金币,先拿着了。”靳尚俊秀的脸庞溢满了甜腻的笑容,惊喜的跑过来接了钱袋:“多谢公子,明日的赏赐,公子也当准备好了。”嬴华笑道:“中大夫也,喂不饱的一只狗儿了。不过,本公子有的是稀世奇珍,只要你撑不着。”靳尚依旧是甜腻的笑着:“公子骂我,我也舒坦了,靳尚就喜欢美*女人骂了。”嬴华脸色一变,冷冰冰道:“靳尚,你要坏规矩么?”靳尚连忙躬身笑道:“不敢不敢,在下告辞了。”便戴上面纱一溜碎步出去了。

  嬴华立即去了商社,派出干员到要害官署、府邸探察情势,又亲自出马秘密会见了郢都狱令。在一箱灿烂的金币珠宝面前,狱令信誓旦旦:只要张仪在牢狱一天,他都会待如上宾,绝无差错!到得晚上,各方汇聚消息,竟没有发现异常动静。只有探察大司马屈原府的人禀报:被买通的屈原府书吏说,屈原从王宫回府后恼怒异常,一面立即派飞骑北上,接应苏秦春申君,一面派军务司马南下军营了。嬴华仔细思忖,飞骑北上,一定是催促苏秦黄歇早日到达郢都,与屈原合力敦促楚王诛杀张仪;可飞骑南下军营,意图何在呢?交代军务还是另有所图?嬴华一时想不清楚,便下令严密监视屈原府,不惜重金,收买大司马府的枢要吏员。

  四更时分,绯云秘密潜回商社,报告说城外骑士三百人已经化装进入郢都,分别以商队名目住在国狱周围的客栈里,另外二百名骑士也在做好了接应准备,届时一举攻占北门!商议完毕已是五更鸡鸣,两人便和衣睡去了“禀报公子:丞相要回来了!”

  “在哪里?快说!”嬴华绯云竟一齐翻身坐了起来。

  “楚王刚刚下令,中大夫靳尚奉诏到国狱去了。”

  “绯云快走,接他去!”嬴华一回头,绯云已经在门口笑了:“吔,说个甚?快走。”

  靳尚和国狱令簇拥着张仪刚刚出得高墙,嬴华绯云带领的全副车马仪仗已经开到。张仪笑着向国狱令与靳尚一拱:“多谢两位,张仪告辞了。”便跳上轺车辚辚去了。

  “丞相,我看还是回咸阳吧。”嬴华有些后怕,虽然一脸笑意,脸上却是汗津津的。

  “岂有此理?”张仪高声笑道:“盟约未结,楚国未安,如何走得?”

  嬴华低声道:“苏屈黄即将合力,我怕再有危险。”

  “我就是要等苏秦来,更要会会屈黄二位,与他们共弈天下!”张仪竟是笑得神采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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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15 16:42:17
第十一章 郢都恩仇 第四节 点点渔火不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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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屈原接到快马急报:苏秦与春申君已经过了琅邪,明晚将到郢都!并说两人本来要进临淄晋见齐王,并邀孟尝君一同入楚,一闻大司马急讯,便放弃入齐径直南下了。屈原大是振奋,立即着手秘密准备,要在苏秦黄歇到达郢都前将一切料理妥当。

  此日掌灯时分,一支商旅打着齐国旗号进了北门,一名管家模样的护车骑士与守门将军小声嘀咕了几句,那辆遮盖严实的篷车竟没有检查便入城了。一进城,货车与护卫便去了客栈,篷车却七拐八弯的到了大司马府门前,直接驶进了车马进入的偏门。

  “武信君、春申君,一路辛苦了!”屈原笑着迎了出来。

  “一别经年,屈子也多有风尘之色了。”苏秦大是感慨,与屈原四手相握。

  “噢呀,一个黑瘦了,一个白发了,一般辛苦了!走,先痛饮一番再说了。”

  三人进得厅中,三案酒菜已经摆好,屈原敬了两人洗尘酒,便酒中侃侃起来。春申君说了一番寻找苏秦的经过,苏秦说了一番燕国情势,屈原不断的关切询问着,自是一番感慨唏嘘。春申君笑道:“噢呀屈兄,如何让我们这般神秘兮兮的回来?不想让楚王知道么?”

  屈原道:“不是不想让楚王知道,是不想让张仪知道。”

  “噢呀呀,张仪关在大牢里,他却如何知道?”

  屈原摇摇头一声沉重的叹息:“楚王已经将张仪放了。”

  “噢呀,那张仪不是跑了?放虎归山了!”

  “张仪没走,还在郢都。”

  “噢呀,这个张仪,好大胆子了!死里逃生还赖着不走?”

  苏秦微微一笑:“这便是张仪了,使命未成,永不会后退。”

  “武信君啊,楚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十字路口了。”屈原叹息了一声:“楚王能放张仪,便能重新倒向老世族一边,向虎狼秦国乞和。果真如此,楚国便真的要亡了。武信君你说说,怎么才能将楚王扭过来?”屈原的语气很悲伤,双目却炯炯生光。

  “苏秦一路想来,楚国的确危如累卵。”苏秦先撂下一句对大势的判断:“楚王向无主见,容易被蛊惑,也容易意气用事。面对如此国君,不能操之过急。苏秦以为:一则,不要再逼楚王诛杀张仪,以免陷入无可回旋的僵局。二则,大司马应当离开郢都,暂时避开纵横旋涡,全力以赴的训练新军,十万新军一旦练成,楚国便有了根基,便是另一番天地。三则,由我与春申君全力稳住楚王,至少不使楚王转向老旧势力。一旦楚王稳定,便可联齐联燕,再度恢复合纵。”

  “噢呀,武信君言之有理了。我们这大王啊,是得磨上一段。否则他朝令夕改,变过来也是白变。”春申君一路与苏秦多有商讨,立即表示赞同。

  屈原却默然不语,良久一声叹息:“武信君,一番大败,你变化很大了。”

  苏秦明白屈原不无嘲讽,却也只是淡淡一笑:“屈子啊,燕国子之使我想了许多:谁有实力,谁便有权力,往昔所以失败,都是我们没有实力啊。”

  “所以,武信君便主张屈原埋头训练新军?”

  “看来,屈子很不以为然了。”

  “不是。”屈原霍然站了起来:“我有一个更简洁直接的办法,一举稳定楚国!”

  “噢呀,那快说说了。”

  屈原到廊下看了看远处戒备森严不断游动的甲士,关上门回身低声道:“秦国司马错亲率二十万大军,屯扎在武关之外,意在威慑楚国,保护张仪。我没有禀报楚王,呵,也是没来得及禀报。我的办法是:秘杀张仪,逼秦攻楚!只要楚国全力抗秦,楚国就有希望!”

  “啊——!”春申君惊讶得连那个“噢呀”话头都没有了:“这?这主意好么?”

  “好!”屈原拍案道:“这正是武信君说的实力对策!不能永远与楚王只是说说说,要逼着他做!我有预感:楚王不久便又要罢黜你我了,错过这个机会,楚国就永远任人宰割了!”

  春申君一时愣怔得无话,只是木呆呆的看着苏秦。苏秦脸上已经没有一丝笑容,竟淡漠得有些木然,见春申君盯着他,便默默的摇了摇头。屈原入座,微微一笑道:“苏子啊,同窗情谊,天下大局,还要权衡了?”苏秦还是没有说话,却默默站了起来,拉开关上的大门,看了看四面游动的甲士,回身笑道:“屈子啊,看来你是早有定见了,能否容苏秦一言?”

  “噢呀呀,这是哪里话?快说快说。”春申君素知屈原秉性,生怕他意气上心执拗起来,连忙先插出来圆场。屈原却是一笑:“能说给苏子,还能听不得苏子一言?”

  “无论对手是谁,都不当暗杀。”苏秦正色道:“自古以来,没有一个国家,靠暗杀战胜了敌国,更没有一个国家,靠暗杀稳定了自己。”苏秦喘息了一声,坐到了案前:“再说屈子,你杀得了张仪么?张仪此时入楚,秦王能将二十万大军开出武关,安知没有诸多防备?一旦杀不了,楚国大局将立即陷入混乱,后果不堪预料,屈子啊屈子,你可要三思啊。”

  “噢呀屈兄,我看是得想想了。”

  屈原思忖一阵,突然朗声大笑:“好!武信君说得也对,原是心血来潮,不杀便不杀。不过苏子啊,你可不能说给张仪,给我种一个仇人了。”

  “那是自然。”苏秦笑着点了点头。

  这时屈府家老走进来禀报说:有个人送来一封密札,请交武信君。苏秦接过泥封竹筒,打开一看笑道:“啊,是张仪书信,约我明晚在云梦泽一聚。”

  “噢呀,那如何去得?不能不能!”春申君连连摇头。

  “春申君莫担心。”苏秦笑道:“鬼谷子一门,公私清白得很,情谊而已,不会有事。”

  屈原道:“要不要派几个人,驾船护卫?”

  “不用不用。”苏秦笑道:“一叶扁舟会同窗,足矣!”

  三人一直说到四更天方才散去。苏秦连日奔波劳累,竟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方起,刚刚梳洗完毕,便见春申君匆匆进来:“噢呀武信君,楚王派内侍来了,要召见你。”苏秦惊讶:“楚王如何知道我来了?”春申君苦笑道:“噢呀呀,说不清,楚国现下真是出鬼了!”苏秦略一思忖道:“好,我便去,你等我回来便了。”

  楚怀王对苏秦很是敬重,特意在书房单独会见。虽然联军战败,但合纵并没有正式解体,苏秦的六国丞相毕竟在名义上还保留着,楚怀王还是一口一个“丞相”的叫着,显得很是亲切。苏秦便先行叙说了六国兵败的诸多原因及战后各国变化,尤其对燕赵齐三国的变化做了备细介绍,认为这三国的合纵根基仍在,只要楚国稳定不变,合纵抗秦的大业依然大有可为。楚怀王竟极有耐心的听完了苏秦的长篇大论,末了却是淡淡一笑:“丞相啊,那些事就那样了,从长计议吧。我想请问丞相,武关之外可有秦国三十万大军?”

  “有,不过是二十万,由司马错亲自统帅。”

  “丞相如何得知?”

  “大司马屈原告知。”

  “丞相啊,这个屈原是本王的大司马,他为何不向本王禀报了?”

  “楚王恕苏秦直言:屈原兼程回到郢都,正是要禀报这个紧急军情,请命楚王如何处置?不料却因请斩张仪而与楚王争执,楚王拂袖而去,致使屈原未及禀报,及至回府,屈原便郁闷病倒了。”

  楚怀王长吁一声:“这个屈原啊,一见本王就急吼吼先说张仪,就是不分轻重!若非丞相说明,本王却如何向朝臣说话?”

  “大司马忠心耿耿,愿楚王明察。”

  “不说也罢。”楚怀王似乎一肚子憋闷,敲着书案道:“丞相啊,你说我这国王好做么?这边说东好,那边说西好,个个都斗鸡般死咬住一个理不放!我,我不细细掂量行么?”

  苏秦笑道:“臣有一法,楚王姑且听之。”

  “快说,本王要听。”

  “去内去老,一心独断。此乃战国君王成功之秘诀也。”

  “丞相是说:不听后宫,不听老臣,只自己决断?”楚怀王飞快的眨着眼睛。

  “据臣所知,楚王独断之事,无不英明。”苏秦点头笑着。

  楚怀王长吁了一声:“本王何尝不想独断啊……咳,不说也罢。”

  苏秦回到春申君府,说了晋见楚王经过,春申君听罢,立即驱车来到大司马府邸,偏偏的屈原竟是不在。春申君急了,找来平日掌管大司马文书的舍人将情势说了一番,这个舍人是屈原亲信,精明机敏,立即将武关急报找了出来,附上屈原上呈楚王的批语,并加盖了大司马印,便亲自飞马呈送给王宫。

  苏秦放下心来,便驰马出城,登上春申君为他准备的快桨小舟,悠悠出了水门。

  夕阳衔山时,一叶扁舟进得云梦泽水面。但见一片汪洋都变成了金红色的灿烂锦缎,点点岛屿恰似一簇簇燃烧的篝火,俄而晚霞散去,夜空幽蓝,一轮明月玉盘一般镶嵌在点点岛屿之间,灿烂锦缎倏忽变成了万点银光撒在汪洋碧波之上,那一簇簇燃烧的篝火也变成了一座座黝黝青山。山下飘荡着的点点渔火,在山影里却象那天上无数的小星星。一叶扁舟飘飘荡近岛屿山影,竟似在天国梦境一般。

  “来者可是苏兄——”山影里飘来一声长长的呼唤。

  “前面可是张兄——”苏秦举起风灯大幅的摆动着。

  但见一盏同样摆动着的风灯,在一阵笑声中悠悠迎来,终于,两只船头上的身影在两只风灯下都清晰了。在渐渐靠拢中,两人都站在船头相互打量着对方,竟是久久没有说话,突然,两人不约而同的大笑起来。

  “苏兄,前面便是好去处,痛饮一番了!”

  “好!并头快船了。”点点渔火中,两只扁舟飞一般向小岛飘去。

  “苏兄啊,这是田忌岛,张仪当年避祸之地!”

  “好地方!一波三折话当年了。”苏秦大笑一阵。

  笑声中,船已靠近了岛边石条。两人弃舟登岸,沿着石板小道拾级而上,来到山腰一间茅亭下,却见亭中石案上已经摆好了两坛酒、两方肉、两只陶碗。苏秦笑道:“看来张兄是有备而来啊。”张仪笑道:“我先入楚,揣摩苏兄也要来,自然要做地主了。”苏秦耸耸鼻子指点道:“啊,好酒,好肉,好家什,样样本色,好!”张仪大笑:“老规矩:你兰陵佳酿,我邯郸烈酒;你正肉一方,我牛肉一块;粗陶碗两只,不分上下。”说着便打开酒坛,分别咕咚咚倒满:“来,苏兄,先干一碗重逢酒!”两人举碗相撞,一声“干了!”便咕咚咚一饮而尽。

  时当天中明月高悬,山下大泽一片,亭中谷风习习,湖中渔火点点,苏秦不禁慨然一叹:“云梦泽多美啊,真想永远的留在这里,象田忌那样做个渔樵生涯,有朋自远方来,便做长夜聚饮,不亦乐乎?”

  “苏兄啊,田忌固然是隐居了。”张仪也是一叹:“可一波三折,最终还是被拖回去了。一旦卷将进去,脱身谈何容易?”

  “来,不说也罢,再干!”苏秦举起大陶碗,竟是一气饮干了。

  张仪拍案:“好!苏兄酒量见长嘛,干了!”也是一气饮干。

  “张兄,失败痛苦时,你想得最多的是什么?”

  “成功!煌煌成功。”

  苏秦哈哈大笑:“看来啊,我们只此一点相同了。”

  “苏兄啊,我也问你一句:这些年坎坷沉浮,你最深的体味是什么?”

  “人,永远不会实现最初的梦想。你呢?”

  “名士追求权力,得到了,却不过如此。”

  “好!再干了!”苏秦饮下一碗,便盯住了张仪:“这个回合,你胜了。”

  “我胜了?”张仪大笑摇头:“机遇而已,若不是楚威王、齐威王、魏惠王这三巨头骤然去世,胜负可是难说了。”

  “青史只论成败,不问因由,没有机遇,谁也不会成功。”

  “苏兄,你是在等待下一个机遇了?”

  “是的,这个机遇一定会出现。”

  张仪喟然一叹:“苏兄,我们都熟悉秦国,更是熟透山东六国,两相比较,这个机遇不会有了。你我初衷,都是要腐*败旧制加速灭亡,而今却何以要助其苟延残喘?”

  “张兄莫要忘记,我们还有一个初衷:使天下群雄同等竞争。”

  “苏兄,”张仪急切道:“还是到秦国去吧,那是个新兴法制国家,你我携手,辅助这个新国家尽快一统天下,岂不是人生一大快事么?”

  苏秦笑了:“张兄,是上天让我们错位了:当初我想到秦国,却被逼回了山东;你想到齐国,却被逼到了秦国。命运如此,各就各位了,苏秦如何能逆天行事?”

  张仪默然良久:“也好,你守一个初衷,我守一个初衷,只有争一番高下了。”

  “正道未必只有一条,我们都没有背叛策士的信念。”

  “苏兄,我是知其可为而为之,你是明知不可而为之。你比我更苦,更难啊。”

  苏秦举起了大陶碗:“不说也罢,来,干了!”两碗一撞,两人咕咚咚一饮而尽。

  酒中话越说越多,时而慷慨激昂,时而忘情唏嘘,说到了王屋山的同窗修习,说到了永远不能忘记的老师,说到了出山以来的种种坎坷,说到了成功路上的万千滋味儿,不知不觉的,天便亮了。汪洋云梦泽水雾蒸腾,天地山水都埋进了无边无际的鱼肚白色,只有那微弱的点点渔火,在茫茫水雾中闪烁着温暖的亮色,悠长的渔歌随着风随着雾,漫漫的在青山绿水间飘荡着:

  碧水长天兮昭昭日月不同弦

  知向谁边兮点点渔火不同眠

  青山如黛兮幽幽吴钩共秦剑

  孤舟一叶兮化做了淡梦寒烟

  “好!点点渔火不同眠!”苏秦大笑着,张仪大笑着,两人都醉了。酒兴阑珊之际,竟是你搀着我我扶着你,一路大笑着磕磕绊绊的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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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15 16:42:57
第十一章 郢都恩仇 第五节 张仪遭遇突然截杀/ b. y; o9 `& D: Z: J9 k# J+ U& B

 嬴华与绯云一点儿也不敢大意,俩人真是着急了。

  张仪要去见苏秦,两人力劝张仪不要冒险,谁知张仪竟生气了:“这也不敢,那也不敢,要这条命甚用?”见劝阻不行,嬴华便要亲自带领商社武士护卫,张仪更是动了肝火:“纵是两军交战,还有个不斩来使!老友相约,要护卫做甚?摆架势么?我一个,谁也不带!”硬邦邦撂下话,便径直飞马去了。

  嬴华无可奈何,立即命令商社三个干员便装尾随,又吩咐绯云守在驿馆随时待命,自己便去商社坐镇探听郢都动静。五更时分,绯云正坐在厅中打盹儿,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将她惊醒,睁开眼睛,一个商社武士已在眼前:“禀报少庶子:楚军动静有异!公子命你立即出城,带领军营骑士到十里林东口相机行事,公子接应丞相去了!”

  话音未落,绯云已经霍然起身,消失在庭院了。

  张仪将苏秦送上小船,却又摇摇晃晃上山了。他在自己曾经住过的茅屋里转悠了一圈,托看守老仆给老暮之年的田忌带去了他的一封书简。从田忌山庄下来,正是太阳未出的清晨时分,晨雾弥漫,山野一片朦胧,跨上那匹纯黑色的神骏战马,他便从半岛山后的陆路回郢都了。这匹战马叫“黑电”,是河内大战时司马错特意为他挑选的,非但奔驰如风驰电掣,更有一样好处,便是走马极为平稳。这条路来时走过一遍,张仪便信马由缰,任黑电在大雾中不断喷着鼻子走马而去。虽是大雾弥漫,黑电也在片刻之间便出了山谷,来到一片大树林前。

  这片山林实际是两座浑圆小山包,中间一条小道穿出去,距郢都北门便只有十里之地,当地人称“十里林”。此时酒力发作,马背上的张仪便有些朦胧起来,一个恍惚,便伏在马背上呼噜了起来。

  突然,黑电不安的咴咴喷鼻,低低的嘶鸣几声,请示着主人的命令。见张仪依旧呼噜着,黑电骤然人立,长嘶一声,连连倒退!张仪惊醒,使劲揉揉眼睛,瞄着大雾中黑黝黝的山林,嘿嘿笑着拍拍马头:“黑电,走吧,身经百战了,还怕这鸟树林子?”黑电却又是一声长嘶人立,不断喷鼻倒退,显然更为紧张!

  张仪骤然一身冷汗,右手一伸,那口闪亮的越王吴钩已经出鞘:“黑电,几个山贼挡不住我,冲出去!”正在此时,一声尖利的口哨,右侧山梁上一只黑色猛犬与一道白影掠地飞来!张仪未及反应,白影已经飞上马背抱住了张仪,同时伸手一圈马缰,黑电倏的转身,那条猛犬已经顺斜刺里冲上山坡,黑电长嘶一声四蹄腾空,风驰电掣般追随猛犬而去!

  便在此时,突然一声呐喊,山坡上立起两队甲士,箭如飞蝗便挡住了去路。猛犬黑电灵异般飞转回来,密密丛林中已经涌出了一片森然无声的甲士,弧形包了上来!千钧一发之时,丛林中杀声大起,一支骑兵从山林中呐喊冲出,人人头戴青铜面具手执阔身长剑,在清晨迷雾中竟是显得威猛可怖!面具骑队冲开甲士弧阵,与迎面而来的黑电猛犬堪堪相遇。

  骑队中一个清脆的声音高喊:“杀上山坡!黑电快走——!”

  骑队立即旋风般卷了过来,一个冲锋便将山坡上的弓箭手杀散,紧随其后的黑电一声长嘶,与那只猛犬便飞出了包围圈。堵在山坡上的面具骑队呐喊大起,反身便压了下来,与山林中的步兵甲士杀在了一处。步兵甲士却如潮水般不断涌出,弓箭手也重新聚拢,三面围住了死战不退的面具骑士,渐渐的,面具骑士在箭雨中一个个倒卧在血泊之中……

  黑电飞出伏击圈,眼见一个转弯便是官道,却闻突然一声低吼,弯道两边山头凌空飞下一片黑影,便有吴钩霍霍迎面扑来!黑电久经战场,突然一个人立嘶鸣,马背白色身影已经凌空跃起,挥剑一个横扫,立时便有几声惨叫与沉闷坠地声。张仪早已经清醒过来,一声怒吼,跳下马便杀入战圈。白衣嬴华高声喊道:“快上马!步战危险!”张仪却是怒火中烧,愤怒骂道:“阴险楚贼,背后下手,杀光你们!”吴钩连劈,竟有两三个黑衣人倒在了面前。

  嬴华一瞄,猛醒张仪不会马战,立即一剑荡开身边强敌,一声口哨飞身跃起,黑电堪堪冲到,正好坐上马背。嬴华本是马背长大,手中那口奇特的弯剑又是天下闻名的蚩尤天月剑,一旦跃上神骏无比的黑电,顿时成为威猛难当的骑士!拦截黑衣人只剩下二十多个,她一声怒喝,黑电便嘶鸣着冲进人圈。嬴华也不一个个劈杀,只是伏身将长剑连续横扫,天月剑光华大展,几乎整个人圈都被一片森森青光笼罩!

  张仪纵身跳出战圈,顾不得胳膊伤痛,只是连声高喊:“杀得好!杀!”

  此时,那只被黑电甩在身后的猛犬刚好赶到,凌空跃起便扑入了战团,不偏不倚竟恰恰扑中了呼喝呐喊的头目咽喉。只听一声长长的惨嚎,头目的脖子竟被血淋淋咬断!大骇之下,剩余几个拔腿便逃,却被黑电与猛犬兜头圈住,在天月剑青光下竟立时毙命。

  遥闻山后马蹄如雷,嬴华大喊:“大哥上马!”张仪右腿本来有伤,加之方才又被杀手刺中一剑,急切间竟是无法纵跃。嬴华飞身下马,情急神力,竟是将张仪一举上马。黑电发动间嬴华已经飞身跃上马背,黑电大展四蹄,飓风般卷出了弯道。

  官道边正有两名商社骑士与一辆驷马篷车等候,见黑电飞驰出山,便立即迎了上来。嬴华一跃下马,将张仪抱下马来:“立即护送丞相回馆疗伤,我不到馆,不许任何人出入!”不容张仪分说,嬴华便将张仪抱进了篷车,一声“快走!”骑士篷车便哗啦飞了出去。嬴华却飞身上了黑电,一声呼哨,猛犬前冲,绕向了另一条山道。

  晨雾弥漫的十里林中,楚国*军兵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尸体都没有了!只有面具骑士们的尸体与战马纠缠夹裹在一起,竟是一片血腥。嬴华驰马林口,望着遍地青铜面具,只觉眼前一黑,便从马上倒栽了下来。黑电嘶鸣喷鼻,猛犬立即在嬴华脸上猛舔……嬴华一个翻身坐了起来,从怀中掏出一方汗巾凑到了猛犬鼻头前:“猛子,闻仔细了。”猛犬咻咻几下,便箭一般窜进了林间尸体中,一阵急嗅,猛子突然狂吠起来。

  嬴华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走到猛子狂吠的尸体前,只见一具尸体的双腿被马腿压在下面,肩头两脚竟分别中了四箭。嬴华连忙伏身打开了尸体头上的青铜面具,一绺长发顿时散了出来。嬴华惊叫一声:“绯云!绯云……”绯云却没有声息。嬴华连忙将手探到绯云鼻翼,立即感到了一股微弱的热气。此时,猛子已经全力拱开了压在绯云身上的马腿,嬴华顾不得细想,摘下了那副青铜面具,双手一伸,便将绯云托了起来。黑电立即沓沓走到了一块大石旁边,嬴华费力上了大石,跨上了马背,左手将绯云抱在身前,右手握住马缰,一声轻轻的呼哨,黑电便飞出了晨雾弥漫的山林。

  张仪的剑伤在左上臂,虽不致命,却也挑开了两寸多深。幸亏嬴华事前已有准备,派商社干员从震泽岛请来了一个专治各种创伤,人称“万伤神医”的隐居老人。老人仔细看了伤口:“狠了些,却是无毒,不妨事。”便用自治药汁为张仪清洗了伤口,敷药包扎后又用一副白布吊住了胳膊。张仪腿上本有楚国老伤,经此激战颠簸,竟有些发作起来,便拄了一支竹杖在庭院中强自漫步,等待嬴华消息。正在焦躁间,便闻门口马蹄声疾,黑电与猛子竟从车马门直接冲进了庭院。张仪闻声上前,便见嬴华抱着长发散乱的绯云走了过来。

  张仪脸色苍白:“她,伤得很重么?”

  嬴华低声急促道:“四箭两刀!你怎么样?”

  “我没事。绯云……”

  “快请万伤老人。”

  张仪猛然醒悟:“快!快请万伤老人来!”

  绯云被平展展的放在了一张竹榻上。嬴华轻轻的解开了绯云血迹斑斑的衣甲,颤巍巍的四支长箭不断带出伤口鲜血,大腿上的两处刀伤翻着三寸有余的惨白伤口,令人心惊肉跳!张仪看得咬牙切齿,拐杖跺得笃笃直响。万伤老人察看完伤口,却皱起了眉头:“刀箭无毒,伤口也医得,只是这箭杆碍事,很难挖出箭簇了。”嬴华猛然醒悟:“前辈退后,我有办法。”说罢横托着天月剑喃喃祷告:“天月剑啊,当年你为公祖父去箭有功,今日可是四箭,嬴华拜托你了。”话音落点,便闻天月剑“嗡嗡”鸣金震音,观者无不惊诧!

  嬴华站起,天月剑倏的出鞘,便见青光划出一个闪亮的弧线,四支箭杆竟被剑锋立时扫断,却是毫无声息。万伤老人*大是惊叹:“如此神兵利器,伤者之福也!”老人虔诚的对天月剑拜了三拜,便开始治伤:几滴浓稠的药汁渗入箭簇伤口,一把雪亮的三寸匕首便“噌”的一声插进肌肤,手腕一旋,“当!”的一声,铜盘中便多了一个血乎乎的箭簇!箭簇挖完,几滴药汁又进伤口,然后便包扎妥当。大腿伤口虽然可怕,老人却说没伤着血脉不打紧,创口一清洗,撒上些须白色药末,便用两副大白布裹了起来。临了老人说:“三日一换药,半月之后便可痊愈。”张仪向老人深深一躬,吩咐嬴华赠送老人医资百金。老人却只拿了两金,笑呵呵道:“山野之人,多金多累。一金衣食,一金治药,足矣足矣!”竟是扬长去了。

  张仪心一松,竟颓然跌在坐榻,铁青着脸死死沉默着。嬴华备细说了事件经过:楚国出动了一千新军甲士,一名被俘获的头目供认:新军奉大司马屈原紧急军令而来;秦骑护卫伤亡二百零八人,商社探员骑士伤亡十五人。

  “你说,苏秦真的不知道此事么?”只此一句,嬴华便打住了。

  张仪脸色难看极了,牙齿将嘴唇咬得几乎要出血。突然,他霍然起身:“进宫!”拿起竹杖便笃笃笃到了廊下。嬴华连忙追出来扶住他:“大哥,明日再去吧,你有伤!”张仪一甩胳膊:“就要今日!死了那么多人,张仪忍心?!”嬴华不再劝阻,高喊一声:“备车!”轺车来到面前,嬴华扶张仪上车,便跳上车辕亲自驾车出了驿馆。

  时当正午,楚怀王正在观赏着例行的饭后歌舞,听得张仪进宫,不禁大皱眉头——他最不喜欢在观赏歌舞时被人打扰。可听内侍一阵低语,竟惊得脸都白了:“下去下去!快,扶本王迎接丞相。”刚到宫门,便见吊着胳膊拄着拐杖一脸怒容的张仪笃笃走来。

  “几日不见,丞相何得如此啊?快!来扶着丞相!”楚怀王确实有些慌乱了。

  张仪却一甩胳膊,径自笃笃进了大殿。楚怀王快步跟进来扶他入座,张仪却昂昂然挺立在殿中:“秦国丞相张仪禀报楚王:楚军在郢都北门外十里林截杀张仪,我方救援将士死伤二百余人!敢问:可是楚王下令?”

  “啊——!”楚怀王惊呼一声:“断无此事!断无此事!本王要杀丞相,丞相入楚时不就杀了么?何须暗杀了?”

  “我想也是如此。”张仪冷笑道:“然则,此事何人主使?楚王必须在三日内查明严惩!否则,我大秦国兵临郢都,可是师出有名了!”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去了。

  楚怀王连忙追了出来:“敢问丞相,你知道何人主使么?”

  “我只知道是楚军!”

  楚怀王眼睁睁的看着张仪去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当真焦躁极了。暗杀出使丞相,这在战国还真是头一遭,杀成了还则罢了,杀又没杀成,岂不成为天下笑柄?成为令人不齿的“不堪邦交”之国?秦国一旦发兵,别国如何敢来援救?这不是葬送楚国么?楚怀王越想越怕,竟是大声吼叫起来:“找屈原!给我找屈原!快了!”

  片刻之后内侍回报:屈原前日便返回了新军营地,大司马府连书吏也跟着去了。楚怀王一听顿时懵了,这军务上的事儿,除了屈原还能找谁?忽然心中一亮,高声道:“找苏秦、春申君!快!”内侍刚跑出宫门便又跑了回来:“禀报大王:武信君、春申君自己来了!”

  “快领他们进来!”楚怀王松了一口气,稍一愣怔便疾步坐回了王案,胸脯却还在大喘不息。苏秦春申君刚刚进门,尚未走到行礼参见的距离,便听楚怀王高声问道:“黄歇!屈原哪里去了?快说!”

  “噢呀我王,大司马留下书简,说奉了王命赶回新军营地,臣却如何知晓了?”

  楚怀王拍案怒喝:“岂有此理?本王何时命他去军营了?分明是暗杀张仪不成,他负罪逃亡了!是也不是?”

  春申君大惊道:“噢呀不会!臣启我王:谋杀张仪之事尚须查实问罪,何能仓促指人?”

  “查查查!”楚王拍案喝道:“怎么查?谁来查?张仪只给三日,否则大兵压境了!”

  刹那之间,殿中空气凝固了一般。一直沉默的苏秦拱手道:“楚王切勿愤激过甚,容苏秦一言:无论何人主使截杀,都是楚国之责;秦国若趁此兴兵问罪,山东六国又恰逢新败,肯定无人救援,如此楚国大险也。为今之计:楚王当与张仪好生协商,宁可割地结好,也不能孤注一掷。苏秦身为合纵丞相,主张秦楚结好,殊为痛心!然则为楚国存亡大计,臣以为唯此一法可救楚国,望楚王三思。”

  楚怀王泪流满面,站起来向苏秦深深一躬:“丞相啊,本王听你的,实在说,我也恨秦国,也想抗秦啊……”

  回到府中,春申君唉声叹气,苏秦脸色铁青,大半日中两人面面相观,竟都没有说话。

  十里林截杀张仪,已经惊动了郢都,朝臣国人都骚动了!早晨,当苏秦被春申君从大梦中唤醒,一听便昏倒了过去!好容易醒来,立即拉着春申君去找屈原。谁知大司马府家老却说:屈原留给春申君一封书简,从前日晚出去便没有回来。苏秦顿时冷汗直流,连忙让春申君打开书简,却只有寥寥两句:“兹告春申君:屈原奉王命再练新军,后会有期。”春申君慌得没有了主张,只是反复念叨:“噢呀呀,这可如何是好了?如何是好了?”苏秦二话没说,拉着春申君便走:“快!不能让昭雎抢先,否则全完!”

  出得王宫回府,两人的心都凉了,最后还是苏秦开了口:“春申君啊,屈原将你我,将楚国,都推上绝境了。”

  “噢呀哪里话?张仪没死,楚王又听了你的话,如何便能绝境了?”

  苏秦沉重的叹息一声:“春申君,屈原早早便谋划好了,他就是要拿张仪做文章,逼得楚国与秦国对抗。此心也忠,此性也烈。可是,他却全然不计后果,恰恰将楚国毁了!”

  “噢呀武信君,我不明白了,楚国究竟如何能毁了?”

  “春申君啊,你当真没有想明白此事?”

  “噢呀呀,不就是屈原杀张仪,瞒了你我么?”

  苏秦冷冷一笑:“你可知道屈原现在何处?”

  “新军营地啊,他自己说的了。”

  “新军营地何干哪?”

  “训练新军了。”

  “春申君便等消息吧,只恐怕楚王媾和都来不及了,楚国只怕要大难临头了。”苏秦淡漠而又凄然的笑了。春申君仔细一琢磨,脸色倏的变白了,霍然起身:“我去新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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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15 16:43:34
第十一章 郢都恩仇 第六节 壮心酷烈走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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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郢都一片慌乱的时候,屈原已经到了安陆的新军大营。

  安陆大营,是屈原多年苦心经营的新军训练大本营。从楚威王委派屈原秘密筹划第二次变法开始,屈原便将训练新军作为最重大的事情对待。战国以来,所有的半截变法都失败在老贵族掌握的封地私兵手里。吴起在楚国的失败更是引人深思:一个手握重兵的统帅都无法防备老贵族的私家武士兵变,可见私家武装的危害之烈!封地建私兵,又恰恰是楚国*军队的根基,是楚国成军的传统,是最难改变的。要想使变法与变法势力立于不败之地,就必须训练出一支真正忠于变法的新军!为此屈原花了许多心思,非但请准楚威王:允许新军招募隶农子弟做骑士,而且破例的在新军中取缔了将领的世袭爵位,所有将士都凭功过奖惩升迁。正因为如此,楚国的世族子弟都不愿意到新军中来,而几乎所有的穷苦壮丁都争先恐后的往新军里挤。屈原要的正是这般效果。

  屈原对这支新军的管制颇具匠心:他用楚国著名的老将屈丐做了统兵大将,这个屈丐是屈氏步族的元老,也是屈原的族叔,论军旅资望,屈丐是当年吴起部下的千夫长,身经百战,秉性刚烈,更是不折不扣的反秦将军,每每说到秦国对楚国的欺凌,便是声泪俱下。屈原将所有的战阵训练都交给了屈丐全权处置,他在军中只有一件事:常常到帐篷中与兵士们闲说变法,说变法给隶农穷人能带来的好处,说这支大军能如何如何支撑变法。屈原是大诗人,还专门编了一支楚歌在军中传唱:

  我无耕田牛羊兮我执矛戈

  我无渔舟撒网兮我持吴钩

  我无官爵荣耀兮我望新法

  我有国仇家恨兮我上疆场

  时间一长,新军将士们便对变法充满了殷切的期望,对“使楚不能变法”的秦国充满了仇恨。屈原第一次被楚怀王贬黜的时候,新军将士万众愤激高呼“还我大司马!”竟要开到郢都向楚王请命!屈原虽然痛心之极,但还是苦苦劝住了三军将士。他相信,他肯定还会有一次机会。联军兵败,他重掌军权,看到的却是楚王的闪烁不定,听到的是老世族们仇恨的诅咒,于是他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他随时都可能被再次罢黜,甚或会象吴起一样被老世族兵变杀害,反复思忖,屈原暗暗咬着牙关做了决断:一定要使这支新军在他手里生发威力,将楚国逼上变法大道!

  楚王将张仪将秦国看作仇敌时,屈原很是兴奋了一阵,认为变法的时机到了——要复仇要强国,便要变法,这几乎是战国新兴的铁则。可是倏忽之间,楚王便放了张仪,昭雎郑袖又暗暗活跃了起来,张仪居然在郢都重新施展,又将楚国搅得是非大起!

  骤然之间,屈原惊醒了:这便是他的最后机会,至于能否如愿以偿,便要看天意了。他瞅准了张仪是楚国生乱的祸根,是秦楚波澜中的要害人物,如果杀掉张仪,便能在秦国的强大压力下,迫使楚国走上救亡图存的变法之路。本来,屈原是准备与苏秦春申君联手做这件大事的,可一试探出苏秦反对,春申君犹豫不定,屈原便决意自己秘密行动了。

  一千新军甲士秘密开到云梦泽北岸,屈原便立即出了郢都。他要做最坏的准备,要立即准备第二步棋,而绝不能留在郢都听任被罢黜治罪。走到半途,他便接到了截杀失败的消息,不禁热泪纵横,仰天大呼:“上天啊上天,你庇佑妖邪!你何其不公?!”

  安陆大营,老将军屈丐已经率领部将二十余人,在中军大帐焦急的等待。将近正午,屈原飞马赶到,低声对屈丐说了几句,便走到帅案前痛心疾首道:“诸位将军,屈原无能,没有除掉张仪。目下秦国虎视眈眈,楚王却一味退让,楚国危如累卵,屈原敢问各位:我当如何处置?”

  “讨伐秦国!雪我国耻!”大将们异口同声。

  “好!众将有复仇猛志,楚国便有希望!”屈原一拍帅案,竟是感慨万端:“这一仗没有王命,非同寻常。但是,屈原有王室兵符,楚王战后追究,罪责便由屈原一身承担。战胜了,诸位大功!战败了,诸位无罪。”

  帐中沉默了,良久,大将们轰然一声:“愿与大司马同担罪责!”

  “岂有此理?”屈原笑了:“诸位记得了:有你们在,楚国便有振兴生机。都跟我一体论罪,连救我的人都没有了。屈原不会打仗,只能为诸位做这一件事,就不要争了。”

  白发苍苍的屈丐道:“我等早就准备好了,随时都可拔营!大司马就下令了!”

  “好!屈原只定两件事:屈丐将军统兵攻秦,屈原调集粮草辎重。”说罢一拱手:“老将军,调兵军令你来了!”

  屈丐大步赳赳走到帅案前:“大军立即集结,由大司马训示全军!随后按三军顺序开拔,兼程赶赴丹阳!”

  “谨遵将令!”大将们轰然一声,立即鱼贯出帐了。

  片刻之间,山野军营便响彻了此起彼伏的牛角号,尖锐急促,听得人心颤。不消半个时辰,八万新军便在大校场列成了整肃的方阵,除了猎猎战旗竟是毫无声息。已经跨上战马的屈丐可着嗓子喊了一声:“三军整齐!大司马训示——!”

  一身软甲,金黄战袍,屈原大步走上了将台:“三军将士们:秦国大军压境,楚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关头!不打败秦国,楚国不能变法,就只有灭亡!你们将沦为亡国之奴,你们的好日子,就会象云梦泽的晨雾一样被风吹散!你们的爵位,你们的土地,你们的家园,你们的父母妻儿,都会被秦国虎狼的利爪撕得粉碎!楚国勇士们,为了楚国,为了变法,为了你们的梦想,为了新军的荣耀,用你们的满腔热血去洗雪国耻,去打败秦国虎狼——!”

  “洗雪国耻——!灭尽虎狼——!”

  “楚王万岁——!”“变法万岁——!”“大司马万岁——!”群情沸腾,万众汹涌,那山呼海啸般的吼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号角呜呜,马蹄沓沓,八万大军开拔了。屈原飞身上马,泪眼朦胧的将大军送出三十余里,方才忍痛折返。他要做的事任何人都替代不了,这便是为大军征集粮草。调集粮草如同调集军队一样,必须持有国王的兵符。楚国*军法:兵粮一体,要想调粮,须得先有调兵权,无调兵之权便无调粮之权。这次大军出征没有王命,调集粮草便成了最大的难题。军营屯粮只够十日,已经先行运出。连同路程耗粮,大军到达战场后便只有三日余粮了。其后粮草若不能源源接济,新军抗秦便将成为天下笑柄。在楚国大臣中,只屈原有楚王叫嚷复仇时秘密特赐的兵符,与中原各国的虎符不同,那是半只有铭文的铜象,军中呼为“象符”。若楚王还记得此事,紧急下令各粮仓取缔屈原象符的效力,屈原便要抓瞎了。目下,屈原便不断祷告上天:但愿楚王一时颟顸,将秘赐兵符的事忘记了。

  回到留守大帐,屈原立即命令军务司马:携带大司马令箭,到安陆仓调集军粮十万石先行运出!这是一次试探,若能够调出,则十万石粮米足够八万大军支撑一月有余,即便此后楚王废了屈原象符,至少也还有回旋的余地。安陆仓是供应新军粮草的最近粮仓,仓令已经好几次与屈原堪合兵符,若安陆仓调不出粮草,就意味着楚国所有官仓都对屈原关闭了。

  次日清晨,军务司马风尘仆仆的禀报:安陆仓能调粮,但却只有两万石存粮,压仓之外,只能给新军一万石!屈原一听大急,一万石仅仅只是十天的军粮,对于七八百里的运粮距离来说,除去押运军士与民伕牛马的消耗,运到也几乎只剩下七八万石了。所谓千里不运粮,便是这个道理。往昔,房陵大仓在楚国手中,那里距离丹水最近,虽然是山路难行,却也可以牛驮人挑天天运,不愁接济不上;如今房陵丢失,楚国其他几个官仓便显得顿时干瘪起来,不是没有充足的粮草,便是距离遥远难以运输;安陆仓堪堪合适,偏偏却只有一万石!若不立即筹划,大军断粮便是完全可能的。

  “一万石运走没有?”

  “正在装运,午后便可上路。”

  “好。备马!立即回封地!”

  “大司马,这,这如何使得啊?”军务司马顿时急了。

  “快去!走啊!”屈原铁青着脸色喊起来。

  屈氏是楚国的五大世族之一,封地八百里,正在云梦泽南岸的湘水、资水、汨罗水的交会地带,土地肥沃宜于耕耘,是楚国著名的粮仓宝地之一。在五大世族中,屈氏部族的封地最偏远,但却最大,拥有的粮草也最多。情急之中,屈原的心思便动到了自家身上。但是,屈原也不敢说有把握调出屈氏粮草。他虽然被立为屈氏嫡子,承袭了屈氏门第爵位,成为屈氏部族在朝中的栋梁人物,但却还不是族长。粮仓是部族公产,要大批的无偿的调做军粮,纵然是部族首领,也难以一言了断,更何况屈氏部族中的前三代老人们还都稀稀落落的健在,如何能容得你一句话便开了公仓?

  经过一夜奔波,天放亮时屈原终于到了封地治所。这是湘水汨罗水交叉点的一座城堡,北靠汪洋连天的云梦泽,西依莽莽青山,东临两条大水,南面便是片片盆地沃土与星罗棋布的小湖泊,当真比得中原一个二三等的诸侯国。

  屈原多年未归故里,仓促回来,城堡外的年轻后生们居然认不出这风驰电掣的人物是谁了。若在寻常时日归来,激越奔放的屈原一定会早早下马,与耕夫渔樵们谈笑唱和起来,可今日却是顾不得了,屈原匆匆与城门头目验证了身份,惊喜万分的守军头目未及飞步禀报进去,屈原便打马一鞭去了。

  “咳!你,你是屈原?大司马?”白发苍苍的老族长眯缝着双眼,颤巍巍的上下打量着。

  “屈原参见前辈族长。”屈原破例的拜倒在地,行了一个大礼。

  老族长连忙伸手扶住:“快起来了,大司马是我屈氏宗嫡,岂能行此大礼了?”

  屈原高声道:“家国一体,屈原归乡,自当以老族长与诸位前辈为尊了。”

  “啊,大司马有此胸襟,我屈氏振兴有望了,来人,接风宴席侍侯了。”

  “老族长在上,屈原归来,可是有事相求了。”

  “有事?那就快说了。”

  屈原便匆匆将事体原委及调粮请求说了一遍。老族长顿时皱起了眉头:“不瞒大司马,粮草是有啊。可楚王刚刚下了诏令:房陵失守后官仓空虚,要增加封地粮赋三成……”老人沉吟片刻,一拍长案:“老夫之见,先将族老们请来商议一番再说了,缓赋抗赋的事不是没有过,只要族中同心,便好说了。”

  “谢过老族长!”

  族老们原是各支脉七十岁以上且有战功爵位的老人,大多曾经是各支脉的显要人物。按照屈氏族规:支脉要人但入赋闲高年,便移居部族城堡颐养天年,同时成为参与族务商讨的族老。因了都住在城堡,所以来得也便捷。老族长使者出去不消半个时辰,三十多位族老们便聚齐了。

  老族长站了起来,笃笃点着竹杖:“大司马,都是自家人,一个屈子掰不开,你就说了!”

  屈原恭敬起身,向厅中族老们深深一躬:“诸位前辈:虎狼秦国欺凌楚国,虎狼丞相张仪,更是多次欺骗戏弄楚国。楚王偏信昭氏,不纳忠言,非但放了张仪,还要向秦国割地求和。屈原愤然截杀张仪,不想却失手未果。为了挽救楚国,屈原以王命兵符为名,将八万新军开到了丹水,与秦国决一死战!奈何自房陵被秦国攻占后,军粮难以接济。万般无奈,屈原只有求助本族了……”骤然之间,泪水涌出了屈原眼眶:“四百多年来,我屈氏从来都是楚国的忠烈望族,新军将士更是多有屈氏子弟。而今,楚国的生死存亡,便扛到了屈氏部族的肩头!屈原空有一腔热血,却是独木难支,垦望我族前辈,撑持破碎的楚国了……”

  大厅中一片苍老的喘息唏嘘。一个老人颤巍巍站了起来:“大司马,统军大将可是我那个小子?”屈原拱手道:“正是屈丐将军。诸位前辈:新军三十二员将领,二十六位是屈氏族人哪。”

  “大司马是说,我屈氏一族,扛起了八万新军?”一个老人跺着竹杖。

  “不!还扛起了楚国啊!”又一个老人站了起来。

  屈丐的老父亲走到了屈原身边,笃笃点着竹杖:“老哥哥们,还说什么呀?屈氏不救楚国,还等别人救了?屈氏一族为楚国流的血,比这汨罗水还多!还有什么舍不得的东西?啊!”

  “老二哥言之有理!”“屈氏义不容辞!”“家国一体,大司马就说话吧!”“大司马,编一支苍头军,老夫也去打仗了!”族老们竟是慷慨激昂的嚷成了一片。

  老族长:“大司马,你就说吧,要多少军粮了?”

  “回老族长,至少十万石。”

  老族长一咬牙:“十五万石!只留五万石压仓救急!老哥哥们以为如何?”

  “赞同了!”族老们异口同声,竹杖笃笃成了一片。屈原激动了,热泪夺眶而出,肃然整衣,向老族长与族老们扑地拜倒。当日午后,屈氏老族长发出了征发令,整个三百里封地便紧张忙碌起来了。

  农家商贾的牛车从四面八方赶来,渔家舟船也从湘水资水汨罗水络绎不绝的顺流而下,几百个大村落聚集的一万多兵勇,也极快的组成了一支护粮军。入夜开始装车装船,人声鼎沸,城堡内外的灯笼火把连成了一片海洋。两日之内,十五万石粮草竟是从水陆两路悉数运出,连族老们都乍舌惊叹。

  屈原总算松了一口气,可心里却更加沉重起来。屈氏部族不但献出了十五万石粮草,而且征发了全部牛车马匹渔舟与族中壮丁。这意味着屈氏部族献出了全部实力,一旦国中有变,大族抗衡,屈氏部族便丧失了反抗能力,便可能任人宰割!其中的全部关键,都在于对秦国的这一仗能否战胜?战胜了,屈原与屈氏部族便是挽救楚国的功臣,挟战胜大军之威,楚王也只有按照他的主张进行第二次变法。可是,一旦失败了呢?屈原不敢想,也不愿想。目下,他只有一个愿望:尽快赶到丹水战场,与新军将士同心浴血,战胜秦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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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15 16:44:07
第十一章 郢都恩仇 第七节 秋风沙场兮何堪国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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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水谷地,楚军的土黄*色大营与秦军的黑色大营遥遥相望。

  丹水谷地在秦国的武关东南,既是楚国的西北大门,又是秦国的东南大门,历来是秦楚两国兵戎相见的老战场。楚国在这里没有少过驻军,即或在六国联军攻秦的优势时候,丹水谷地的十万大军也没有移动。联军兵败后,屈原深恐秦国趁势偷袭,便又增调了五万兵马到丹水谷地。这十五万大军的统帅,却恰恰是昭氏一族的老将,柱国将军昭常,副将则是景氏大将景缺。景氏部族与屈氏部族长期通婚,素有渊源。昭氏却是屈氏的夙敌,如同屈原与昭雎一样水火不容。

  面对秦国开出武关的二十万大军,昭常只是深沟高垒防守不战。秦军也只是扎营对峙,没有进攻的迹象。两军大营如此对峙了几个月,秋风一起,楚军便渐渐松懈了。这一日,昭常突然接到斥候急报:八万新军兼程北上,已经到了三十里之外的丹水均水交会处!昭常大是惊讶:新军是屈原的台柱,如何突然便开到了丹水?他并没有接到楚王的增兵诏书,也没有接到伯父昭雎的密札,这八万大军来得不是太蹊跷了么?狐疑归狐疑,毕竟都是楚军,他拥有的兵力又超过新军一倍,也就没有太放在心上,只是吩咐总领斥候营的军务司马随时禀报消息便了。

  “禀报柱国将军:新军大将屈丐前来拜会。”暮色时分,军务司马匆匆走了进来。

  “屈丐?这头老犟驴!带了多少人?”

  “只有两名副将随身。”

  “噢——,那就请进来吧。”昭常本打算升帐聚将,一听屈丐只有三人,也就作罢了。

  屈丐昂昂进帐,径直走到帅案前:“柱国将军昭常,拜接王命兵符——!”

  昭常一阵愣怔,眼看着屈丐接过副将手中的铜匣,却也不得不躬身到底:“臣,柱国将军昭常,恭迎王命兵符。”屈丐一伸手,铜匣“当”的一声弹开,半尊青铜铭文象赫然入目!这便是楚军大将人人熟悉的象符,两符勘合,军中大将便得听命于新来大将。

  “柱国将军,勘合兵符了。”威严持重的屈丐却是不冷不热。

  昭常实在弄不明白这突然的变化,心中乱做一团面糊,可这是要命的时刻:不奉王命,持兵符大将便可立斩抗命将领!眼看屈丐脸色黑了下来,昭常只得下令:“中军司马,勘合兵符。”中军司马从后帐捧来一个一般大小的铜匣打开,昭常捧出了里面的半尊青铜象符,与屈丐手中的半尊青铜象符一碰,只听“咣——”的一阵振音,一尊大象便浑然一体了。

  “昭常将军听令!”

  “末将在。”昭常憋得满脸通红,心中依然是一团面糊。

  屈丐展开了一轴黄绢:“楚王诏命:昭常怯战不出,抗秦不力,着即革职,于军前戴罪立功!所部大军由屈丐统帅,大破秦军!”

  昭常大喊起来:“屈丐!何有如此王命?坚守不出,可是楚王严命啊!”

  屈丐冷笑:“莫非本将军不是王命?来人!将昭常押到新军大营看管!”

  不知何时,帐外竟多了一队新军甲士,轰然一声,进来便将昭常押了出去。屈丐立即击鼓升帐,聚齐了两股大军的三十多位大将,又一次当众勘合了兵符宣读了楚王诏书,昭常大军的昭氏将领们虽然多有疑惑,却也不敢抗命,毕竟楚怀王即位后,王命反复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气恼抗命也没用,说不定过几日又变了回来,抗命非但有立时之危,过后也是军中笑柄,何苦来哉?

  屈丐是有备而来,立即对全部二十三万大军进行了整编:新军八万为中军主力,老军步兵五万为左军,老军骑兵五万为右军;老军中最特殊一千辆战车,车上甲士与随车步卒合计五万编为前军;屈丐自领中军,景缺任副将兼领右军,步战名将同匄令左军,车战老将逢侯良领前军;一日整肃部伍,演练协同,两日后开战!

  屈丐其所以没有立即进攻,是想等待屈原赶到之后再开战。毕竟,这是屈原呕心沥血冒着最大的风险谋划的一场大战,也许还是屈原握兵生涯中唯一的一次大战,尽管屈原交代的非常明确:抵达战场后若统编顺利,便立即开战,以防郢都随时生变!为此,屈原事先做了精心部署,派出五千精兵切断了郢都通往丹水的大小三条通道,凡是郢都派往丹水的快马特使,一律拘押,尽量给屈丐大军争取时间。凭经验与阅历判断,屈丐认为自己至少有五六日日的宽余,安陆到丹水是兼程三日的距离,屈原完全可以赶到。

  但是,屈原却来迟了。回领地出粮耽搁了整整三日,风风火火赶到安陆留守大营,又恰恰逢春申君在焦急的等候,俩人争吵了一宿,终于是屈原的激*情无畏甘做牺牲征服了春申君,次日黎明,俩人便马不停蹄的兼程北上了。第七日的黄昏时分,终于赶到了丹水谷地。

  那一番景象真令人触目惊心!残阳之下,方圆二三十里的山塬上,到处都是层层叠叠的尸体,混杂着支离破碎的战车,鲜血淋漓的战马,丝缕飞扬的战旗!啄尸的鹰鹫正在成群成群的飞来,大片大片的黑老鸦聚满了山头枯树,无休无止的聒噪着,温热的血腥味儿随着萧瑟秋风弥漫了整个河谷,浓烈得使人要剧烈的呕吐!

  “禀报大司马:我军战败了……”

  “上天啊!”面色苍白的屈原大叫了一声,一口鲜血喷出,从马上倒栽下来!

  悠悠醒来,屈原依稀看见了一圈火把,看见了火把士兵们的泪光,看见了浑身鲜血的一员大将正扶着自己……

  “你?你是景缺?快,快说,死了多少人?屈丐将军呢?”

  “大司马,新军将士兄弟们,全部战死了,屈丐老将军剖腹,殉国了……”

  “啊——”屈原微弱的惊呼了一声,又一次昏了过去。

  一片沉重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屈原睁开了眼睛,看见大片火把包围了过来,看见面色苍白的春申君与一个黑色战袍的大将走到了面前。

  “秦国上将军司马错,参见大司马!”黑色战袍的大将恭敬的深深一拜。

  屈原倏然清醒,竟神奇的霍然站了起来:“上将军,楚人有热血,楚国不会灭亡的!”

  “噢呀屈兄,上将军是来商谈分尸了。”春申君在屈原耳边说了一句。

  “大司马,”司马错肃然拱手道:“楚国新军人怀必死之心,战力之强,天下罕见,我秦军将士深为敬佩。此战我军伤亡六万,实为惨胜。司马错景仰大司马,敬佩楚国新军将士,愿与楚军合力,分开两军尸体,使英雄烈士各归故土。”

  屈原默默的对司马错深深一躬,热泪不禁夺眶而出,大袖一甩,便转身去了。

  次日午后,两军尸体已经完全分开。屈原本想将新军将士运回南楚故土安葬,可实在难以办到,无奈之下,便与春申君选择了丹水南岸一片山清水秀的谷地做了楚军坟场。楚军十万具尸体,百人一坑,一日一夜便堆起了一千座高大的坟墓。司马错亲自送来了一千方秦国蓝田玉,做了楚军墓碑。屈原亲自题写了两个大字“国殇”,镌刻与白玉之上,立于每座坟头之前。第三日,楚军残兵在谷地中为阵亡将士举行了隆重的祭奠仪式。屈原身穿麻*衣,亲自主祭。当他将三桶楚酒洒在祭台前时,悲从中来,不禁放声大哭!楚军人人饮泣,哭声弥漫了河谷原野,屈原在遍野哭声中登上了祭台,激越吟哦——

  我有忠烈兮千古国殇

  猛士身死兮不得回故乡

  云梦渔舟兮一别去

  浴血沙场兮云飞扬

  挥吴钩兮夺秦弓

  血染甲兮大旗红

  身首离兮天地惊

  怀故国兮志坚诚

  心高洁兮不可凌

  子魂魄兮为鬼雄

  出不入兮往不返

  平原忽兮路超远

  猛士去兮栋梁折

  国殇沉沉兮何以堪……

  当天晚上,楚军便拔营后撤了一百里,回到了原先驻防的沔水河谷。

  屈原一直昏睡到夜半方醒,却见春申君还守侯在榻边,不禁迷惘惊讶道:“你?你还没有走啊?”春申君笑了:“噢呀屈兄,我到哪里去呀?回郢都送死了?你醒醒吧,我俩一起走,到燕国去,找苏秦了。”屈原翻身坐起:“春申君啊,你如何这般糊涂?大祸是我的,与你何干?快回郢都去,留一个是一个,莫非要一起上杀场,才心安了?”“屈兄哪里话了?”春申君真着急了:“你我同心,合纵抗秦,今日失败,我如何便能独生了?”屈原长叹一声,眼中又是泪光莹然:“春申君啊,义有大节方为义,我等固可同生死,但却不能抛下楚国啊!有你在朝,楚国终是有一线生机,你如何不明白?”春申君喟然一叹:“屈兄啊,我回去也是死,何如共担艰危,要死一起死了?”

  “不!”屈原光着脚便跳下地来:“你不似我这般激烈,楚王对你颇有好感,老世族对你也没有深仇大恨。你回郢都,至多稍有贬黜,断不至于杀身灭门。陪着我,既不能稍减我罪,又徒然让老世族独霸朝政,不能这样啊,春申君!”

  诙谐达观的春申君罕见的流泪了:“噢呀屈兄,非我人缘好,是你替我挡住了风雨啊……你获罪,我如何走得心安啊?”

  “春申君!你是大丈夫!妇人之仁,害死人的!”屈原几乎是吼了起来。

  春申君拭去了泪水,对屈原深深一躬:“屈兄,今日别过了……”猛然转身便大步去了。屈原一阵大笑:“春申君,多多保重——!”

  夜色之中,但闻一阵急骤的马蹄声渐渐远去。屈原走出军帐,看着漫天闪烁的星斗,听着点点零落的刁斗之声,竟觉得天旋地转,自己飘飘悠悠的飞升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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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15 16:45:00
第十二章 不宁不令 第一节 大义末路何茫然$ f5 s" n* m% F) ~6 l; }

 郢都乱了。楚怀王找张仪媾和,张仪冷笑着撂下一句话:“媾和?打完仗再说吧。”便当着他的面上车回秦国去了;找春申君,春申君竟不知去向;好容易找到苏秦,这位滔滔雄辩的六国丞相却是一言不发。楚怀王走投无路又六神无主,最后只有去了昭雎府。

  昭雎虽然还是“卧病在榻”,却也给楚怀王出了几个实实在在的主意:第一个便是缉拿屈原,防止肘腋之患;第二个便是罢黜春申君黄歇,剪除屈原羽翼;第三个是驱逐苏秦,向秦国表示退出合纵的决心。昭雎末了道:“我王若能如此,则楚国大安。否则嘛,老臣也是无能为力了。”楚怀王想想也是无奈,便跺着脚长吁一声走了。回到王宫,楚怀王却不知这三件事从何做起?缉拿屈原,屈原在哪里?罢黜春申君,春申君连影子都不见如何罢黜?驱逐苏秦,总得有个说法,一个六国丞相,总不能让几个武士吆五喝六的将人家赶出去吧?还要向秦国示好,张仪都走了,向谁去示好?

  楚怀王一路皱着眉头到了后宫,长吁短叹的对郑袖说了一遍。郑袖白嫩的手指戳着他的额头,咯咯笑道:“晓得无?木瓜一个!谁出的主意,便让谁来办哦,人家出了主意,不给人家权力,生生一个青木瓜哦。”楚怀王恍然大悟:“对呀!王后真道聪明,来人,立即下诏:宣老令尹昭雎进宫理政!”

  昭雎一出山,一河水立即开了:三路精骑缉拿屈原,一纸诏书罢黜春申君。昭雎亲自出面,彬彬有礼的请苏秦离开了郢都。而后又立即派出驷马快车的特使,飞驰咸阳示好媾和;再便是老世族纷纷重掌旧职,新派纷纷搁冷置闲。旬日之间,楚国的老气象便恢复了,满堂白发苍苍,朝野再无争斗,楚怀王竟觉得轻松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候,忽然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八万新军开得不知去向,屈氏领地大出粮草!满朝顿时哗然。屈原若领着这八万新军压来郢都,岂非又是一个乾坤大颠倒?可反复探察,郢都方圆几百里竟都没有新军踪影。昭雎猛然醒悟,立即派出连续六路亲信飞骑奔赴秦楚边境探察。可忒煞作怪,六路飞骑竟都是泥牛入海!这一下,郢都君臣可都迷糊了。有人说,屈原领兵去了岭南,要建一个新诸侯国复仇!有人说,八万新军投奔了齐国,屈原要做齐国丞相了!有人说,新军就藏在屈氏领地里,屈原马上就要反了!各种揣测流言不胫而走,一时人心惶惶。

  毕竟昭雎有见识,径直到后宫来找楚怀王,竟是铁青着老脸:“敢问楚王,屈原手中可有兵符?”楚怀王惊讶了:“没有啊,本王没有给过他兵符,他如何能有兵符了?”昭雎依旧板着脸:“楚王记性不好,还是再想想了。”楚怀王转悠了两圈猛然一跺脚:“咳呀!老令尹还真是神!想起来了,本王给过屈原一尊象符,可,可本王有言在先,不许他擅自动用的了!”昭雎摇头叹息:“楚王啊楚王,此番楚国算是和秦国结下死仇了,永远都解不开了。”

  “老令尹此话怎讲?”楚怀王急得额头冒汗:“不能媾和了?秦王拒绝了?”

  昭雎苦笑不得:“楚王还不明白?屈原有兵符,调集兵马打秦国去了。他打过仗么?能打赢么?八万新军加昭常十五万大军,全都要葬送在屈原手里了!”

  楚怀王红润润的面孔唰的变得苍白:“你,你是说,楚国的主力大军全完了?”

  “非但如此啊。”昭雎沉重的喘息着:“如此不宣而战,秦国岂能不记死仇?多年来,老臣竭力斡旋,都为不使楚国与强秦为仇,如今啊,全完了,楚国被屈原葬送了……”

  楚怀王一下子软瘫在草地上,竟带出了哭声:“这这这,这却如何是好了?”

  “杀屈原,罢黄歇,以谢秦国!”昭雎牙齿咬得咯咯响。

  楚怀王抽着鼻子唏嘘着:“也只有这样了,本王,本来最怕杀人了。”

  次日内侍急报,说春申君黄歇宫外侯见。楚怀王一听便跳了起来:“快!叫他进来了!”一见春申君疲惫憔悴风尘仆仆的样子,楚怀王心便软了,却依旧板着脸道:“黄歇,你窜到哪里去了?弄得一副逃犯模样了!”

  春申君惨淡的笑了:“楚王,臣到丹阳去了。”

  楚怀王满脸疑云:“丹阳?丹阳在哪里?有事了?”

  春申君叹息道:“噢呀我王,黄歇是屈原一*党,听凭我王发落了。”

  “噢——,对了!”楚怀王恍然大悟:“你跟屈原打仗去了!是也不是了?”

  “是了。”春申君淡淡漠漠道:“事已至此,臣不愿多说,领罪便了。”

  “领罪领罪!就晓得领罪!”楚怀王指点着春申君数落起来:“黄歇呀黄歇,你我同年,本王对你如何?从来都是宠着你护着你,对么?你倒好了,却偏偏跟着屈原那头犟驴乱踢腾。又是新政,又是变法,又是练兵,又是暗杀,事事你都乱掺和!这下好了,屈原叛逆该杀,你说本王还如何保护得了你?”

  “臣唯愿领死。”春申君干脆得只有一句话。

  “晓得无?你才是个大木瓜!还说我是木瓜?”楚怀王骂了一句,突然压低声音道:“哎,说老实话了,屈原这仗打得如何?大军全完了么?”

  “噢呀呀,我王这是从何说起了?”春申君惊讶的叫嚷起来:“大司马未奉王命是真了。可要说打仗,这次可真是打出了楚国威风!斩首秦军六万,我军伤亡只有十万余,其余十来万楚军还好好的驻扎在沔水!谁说楚军全完了?分明恶意诬陷!”

  “毋躁毋躁。”楚怀王惊喜的凑了上来:“你说斩首秦军六万?”

  “噢呀没错!司马错也亲口认帐了。”

  “楚军还有十来万?”

  “断无差错!我王可立即宣昭常来郢都证实了。”

  “好!大好!”楚怀王拊掌大笑:“春申君啊,你真是个福将,给本王带来了福信!”说着突然压低了声音:“对了,快去找几个人担保,有人要罢黜你了!”

  “谢过我王。臣告辞了。”

  春申君一走,楚怀王顿时轻松了起来。匆匆大步回到后宫,高兴地对郑袖学说了一遍,郑袖笑道:“晓得了,也好,没伤筋动骨哦。日后只要再不得罪秦国,也许还是平安日月哦。”楚怀王道:“说得是了,有这一仗,秦国也不敢小瞧我大楚国了。哎王后,你说这屈原该如何处置好了?”郑袖笑道:“晓得无?这种事找老令尹说了。”楚怀王道:“老令尹?他让我杀了屈原。”郑袖笑道:“那就杀了,还能再说个木瓜出来了?”楚怀王嘟哝道:“木瓜木瓜,我是木瓜么?你才是木瓜了。”郑袖点了一下楚怀王的额头咯咯笑道:“晓得晓得,我是木瓜哦,谁敢说乖儿子是木瓜了?”楚怀王得意的大笑了一阵:“木瓜嘛,倒是有一个,屈原!”“乖儿子真聪明哦!”郑袖笑着拍手:“晓得了,屈原大木瓜!”楚怀王大乐,抱起郑袖便滚到了纱帐里,笑声喘息声竟是久久不歇。

  正在这时,老内侍在纱帐外高声道:“禀报我王:屈氏族老在宫门请命。”

  “败兴!”楚怀王气恨恨的嘟哝了一句,衣衫不整的爬了起来:“如何个请命法了?”

  “一大片老人举着白绢血书,跪着不起来,要见我王。”

  “岂有此理?没找他们的事,他们倒先来了?王后,我去看看了。”

  来到宫门一看,楚怀王却象钉在那里一般挪不动脚步了。偌大车马场中跪满了白发苍苍的老人,一副钉在大木板上的白绢血书触目惊心——杀我屈原,反出楚国!斗大的八个字竟还滴着淋漓的鲜血,个个老人的手上都缠着白布,面色阴沉得仿佛随时都要爆发。楚怀王虽说颟顸,但有一点还是明白的:屈氏举族百余万口,除了王族芈氏与昭氏部族,便是楚国第三大部族,若举族造*反,楚国岂非要大乱了?

  “前辈啊,这是何苦了?快,快起来了。”楚怀王走到为首老族长面前,却不禁有些慌乱,想扶起老人,却硬是不敢伸手。

  “屈氏草民恳请我王:赦免屈原,否则,屈氏举族反往岭南自立!”

  “哎呀呀老前辈,本王何曾说过要杀屈原了?”楚怀王连忙先为自己开脱了一句,又凑出一脸笑容道:“屈原还没有回来,本王还没有见他,谁说要杀他了?纵然回来,也还要查问后再说了,起来起来,快起来了。”

  老族长还是跪着,竹杖点得笃笃响:“大司马为洗雪国耻,献出族中六万子弟,献出族中粮草十五万石,浴血沙场,斩首秦军六万,有大功于楚国!我王若听信谗言,诛杀屈原,楚人将永远没有忠臣烈士!愿我王三思而后行了。”

  “老族长,本王听你的便是了。”楚怀王沉重的叹息了一声:“杀秦军六万,也不容易了,快,快起来了。”

  老族长刚刚站起,便闻场外马蹄声疾!内侍低声急报:“我王快看!”楚怀王闻声抬头,却见一个“野人”迎面而来:战袍血迹斑斑,须发灰白散乱,眼眶深陷,干瘦黝黑得好象一段木炭!楚怀王不禁惊讶得倒退了两步:“你?你是大,大司马了?”

  来人扑地跪倒:“臣,屈原领罪。”

  楚怀王长叹了一声:“屈原啊,你也苦了,先起来,容我想想再说了。”

  “屈原尚有一言,望我王容禀。”

  “有话,你就说吧。”

  屈原竟是慷慨激昂:“与秦国开战,全系屈原一人所为,与他人无涉。臣恳请我王:对战死将士论*功行赏,对屈氏粮草如数偿还!此外,此战后虎狼秦国必来复仇,楚国目下战力太弱,恳请我王交出屈原,以全楚国!”

  “大司马——!不能啊!”屈氏族老们老泪纵横,一片哭喊。

  屈原站起来对族老们深深一躬:“族中前辈们:屈原不才,若能以一己之身消弭楚国危难,虽死何憾?我屈氏世代忠烈,当以国难为先,切莫为屈原性命胁迫楚王了,前辈们,回去吧,屈原求你们了……”

  “大司马……”老族长竹杖笃笃,竟是颤抖得说不出话来。楚怀王大是动情,一时竟是涕泪交流泣不成声。

  这场风波又一次震撼了郢都!屈氏部族不惜举族叛逆而死保屈原,屈原不惜一死而为战死将士请功的故事迅速传遍了朝野。更令国人心动的是,屈原竟自请楚王将自己交给秦国,以保全岌岌可危的楚国,古往今来,几曾有过如此耿耿忠烈的大臣?一时间,为屈原请命的呼声弥漫了楚国,竟使老世族们不好开口了。

  楚怀王也英明了一回:先恢复了春申君的参政权力,而后拉上春申君一起与老令尹昭雎等几名主政大臣密商了一日一夜,终于诏令朝野:丹阳之战的死难将士,全数论*功赐爵,由春申君清点实施;免屈氏领地三年粮赋,以为补偿;罢黜屈原大司马之职,领三闾大夫爵,放逐汨罗水思过自省。诏令通告朝野,庶民们虽然还是怨声难平,却也是无可奈何。残余的新派们也渐渐安静了,毕竟没有杀屈原,也没有交出屈原给秦国,有老世族咬着屈原,还能让楚王怎么办呢?

  屈原离开郢都那天,十里郊亭竟挤满了送别的人群,有郢都国人,更有四乡村野赶来的庶民百姓,四面山塬上到处涌动着默默的人群,路边长案罗列,摆满了人们献来的各种酒食。正午时分,当春申君亲自驾车送屈原出城上道时,郢都四野的哭声弥漫开来,随着那辆破旧的轺车慢慢的聚拢到了十里长亭。站在轺车伞盖下的屈原,苍老干瘦得全然没有了往昔的风采,他那永不熄灭的激*情似乎也干涸了,只是木然的望着四野涌动的人群,一片空洞,一片茫然。

  半日驰驱,终于到了云梦泽边。春申君跳下轺车,扶着屈原下了车,便是深深一躬:“屈兄,善自珍重了。”屈原淡淡的笑了笑:“春申君,我有最后一言:楚国不堪腐朽,已经无力自救了,一定要去找苏秦,再度合纵,以外力保住楚国,等待机会了。见到苏秦,代我致歉,屈原意气太过了……”说罢一声叹息,便大步上了小船。

  “噢呀屈兄——,我记住你的话了!”

  小船飘飘荡荡的去了,屈原始终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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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15 16:45:47
第十二章 不宁不令 第二节 苏秦陷进了烂泥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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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秦离开了楚国,心灰意冷的踏上了北上的路途。

  南下时踌躇满志,要一心与屈原春申君合力,扭转楚国危局,为合纵保留最坚实的一块立足之地,也与张仪进行一次面对面的纵横较量,不想倏忽之间竟是急转直下,结局乱得一塌糊涂,原因却是莫名其妙!作为合纵一方,是彻底失败了:非但没能扭转楚国,反而使其余五国更加离心。秦国呢,同样是失败了:非但张仪险遭暗杀,最终也还是没有避免一场恶战,竟前所未有的折损了六万新军锐士!楚国呢,更是最大的输家:朝局大乱新派湮灭且不说,积数年心血所训练的八万新军连同两三万老军,也全数赔了进去!同时还结下了一个最凶狠强大的仇敌,将无可避免的永远不得安宁了。

  细思其中因由,竟是千头万绪令人扼腕叹息。楚怀王是千古罕见的抽风君主,时而聪明机断,时而颟顸纨绔,弯子转得常常令人哭笑不得;屈原则是千古罕见的激烈偏执,恨便恨死,爱便爱死,意气极端得全然没有回旋余地;春申君呢,机变诙谐且颇有折冲之能,但却少了一些坚刚与大智,既影响不了屈原,又影响不了楚王,硬生生的无可奈何;昭雎阴沉狡黠又极是沉得住气,郑袖聪敏贪婪偏又能适可而止……面对楚国如此乱象,几乎每个人都是苏秦的对手,却教苏秦如何对付?张仪号称天下第一利口,能事之极,还不是无法将楚国乱象理顺到秦国和局之中?

  到头来竟是三败俱伤,却不知道罪责在谁?似乎一切都是屈原搅乱了的。可是,若没有屈原的强硬,楚国还不是纳入了秦国算盘?屈原既强力扭转了楚国倒向秦国,又完全堵塞了楚国重入合纵,更是一举毁灭了楚国变法的希望。功也罪也,孰能说清?

  一路之上,苏秦思虑着念叨着揣摩着,最后还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团糨糊,末了只好长叹一声:“人算何如天算?当真天意也!”想想合纵以来的坎坷,苏秦无可奈何的笑了。难道不是天意么?每到穷途末路,苏秦必得从燕国开始。合纵发端于燕国,每次大挫,竟都只有回燕国这一条路!弱燕生苏秦,强秦成张仪,看来这也是天意了。

  “二哥——!二哥——!”

  苏秦蓦然惊醒,却见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骑士斗篷招展摇手长呼,不是苏代却是何人?苏秦四面一张望,却发现竟然已经到了蓟城郊野,低声嘟哝一句“好快”,便跳下了轺车,坐在道边一块大石上等候苏代。

  “二哥,回来得好!我们正等你呢。”苏代下马,不断拭着脸上的汗水。

  苏秦笑道:“三弟啊,你知道我回燕国?”

  “不知道,我正在城外狩猎,看见了苏字大旗,不是二哥却是谁?”

  “一个人狩猎?”

  “不是,子之邀我一起狩猎的。你看那儿——”

  苏秦目力虽差,却也看见了遮天蔽日的烟尘中翻飞的大旗与冲锋驰骋的马队,看那气势,少说也有三五千骑兵。苏秦不禁皱起了眉头:“子之又在炫耀燕山铁骑了?”苏代笑道:“二哥不知,子之目下可是威风起来了,军政大权一把抓呢。”苏秦冷冷道:“燕王那么相信他?”苏代道:“燕王病了,瘫了,将国事都交给了子之。”

  苏秦大是惊讶,走时还好端端如日中天的一个燕王,如何就瘫在了榻上?莫非是子之……苏秦脊梁一阵发凉:“快说,燕王怎么病的?”

  “前次狩猎,燕王从马上摔了下来伤了腿,后来便日益沉重,最后便瘫了。”

  “燕王精于骑射,如何能摔下马来?”

  “子之说:那是一匹东胡野马,燕王冒险尝试,被野马掀翻的。”

  苏秦沉默良久淡淡一笑:“去看过燕姬么?”

  “去过两次,想给她送点东西,却没有见到人,可能云游去了。”

  苏秦又是一阵沉默:“你先去吧,记住,不要对子之说我回来了。”

  “好吧……那我先走了。”苏代似有困惑,却也习惯了听苏秦吩咐,便上马一鞭去了。

  眼看着烟尘消散,狩猎马队卷旗收兵,苏秦才上了轺车偃了大旗,静悄悄的绕到最僻静的北门进了蓟城,回到府中便吩咐关了大门,沐浴梳洗之后便进了书房,要一个人好好想想燕国这几件事儿。谁知刚刚落座,总管老仆便走了进来低声道:“大人,上卿来了。”苏秦一怔:“上卿?他如何知道我回来了?”老总管默默摇头,苏秦道:“你去说,我路途受了风寒,已经卧榻歇息,改日上门回访便了。”老总管看看苏秦,却没有走。苏秦不耐道:“没听见么?去呀。”老总管低声道:“老朽本不该多嘴,大人还是不要回绝的好,上卿在蓟城可是……”老人眼光闪烁,似乎不敢往下说了。苏秦想了想:“也好,去请他进来吧。”老人犹豫道:“大人不去迎接?”苏秦不禁笑了:“我是封君开府丞相,他只是上卿,知道么?去吧。”

  片刻之间,书房外脚步腾腾,子之赳赳走了进来,还是一身软甲一领战袍,手中一口长剑,人尚在廊下,响亮的笑声已经响彻了庭院:“武信君当真雅兴,悄悄归燕,也不给子之一个接风的机会!”随着笑声进门,人已一躬到底:“武信君,子之有礼了。”苏秦淡淡笑道:“甲胄上卿,礼数倒是周全呢,请入座了。”子之哈哈大笑一阵,便坦然入座,顺手将长剑横在了案头。总管老仆上了茶,便悄悄的守到廊下去了。

  “楚国震泽吴茶,上卿以为如何?”

  “好看,太淡。”子之笑道:“还是燕山粗茶来劲儿,剋得动牛羊肉。”

  “见仁见智,一家之言了。”

  子之对苏秦的揶揄似乎浑然无觉:“武信君啊,多日等你归来,四处派出游骑斥候探察你的动静,非有他意,只是想与你商议一件大事。”

  见子之坦诚,苏秦的一丝不快已经消散:“大事?上卿请讲。”

  “在燕国变法!”

  苏秦大是惊讶,沉默着半日没有说话。子之打量着苏秦笑道:“武信君以为子之粗蛮,不堪变法?”苏秦默默摇头,却还是没有说话。子之道:“武信君啊,变法有内外两方条件,而今大势已变,燕国内外皆宜变法,如何武信君倒狐疑起来?”

  “你且说说,燕国如何内外皆宜了?”苏秦终于说话了。

  “先说外势:秦国惨胜楚国,遭受重创,三五年内不会在中原生事,赵齐魏楚四大国内事频仍,更无力威胁燕国,如此燕国便有了一段安稳时日;再说内事:燕王贤明,委大政于你我,新派已经成了气候,老世族没有实力抗衡,此时若在燕国变法,岂有不成之理?”

  “那么,你准备如何变法?”

  子之哈哈大笑:“武信君何其糊涂?变法是你的,问我何来?”

  “你要变法,如何又是我的了?”

  “哎呀武信君,子之保驾,苏秦变法!不好么?”子之拍着书案一阵大笑。

  苏秦心中怦然一动,正待开口,却又硬生生忍住,淡淡笑道:“兹事体大,苏秦从来没有想过,从长计议吧。”

  “好,多想想也好,我等你便了。”子之突然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事,请武信君恕罪。”

  苏秦很不喜欢这种一惊一乍,皱着眉头道:“你就说吧。”

  “燕王瘫病期间,武信君不在国中,燕王便要我署理丞相府政务。子之事先言明:只是代为署理,武信君回燕即交还权力。可燕王不答应,说丞相未必再回燕国,硬是宣来一班大臣,让我做了丞相……”子之叹息了一声,流露出深深的歉意:“子之愧对武信君,特来说明,明日你我面见燕王,我即交还丞相印信。”

  蓦然之间,苏秦恍然大悟,笑了笑道:“丞相便丞相,那是国家公器,又不是你借我的物事,能还回来么?”

  “只要子之坚执不受,自然能归还回来。”

  苏秦哈哈大笑:“子之啊子之,苏秦岂是讨官做之辈?你便做丞相何妨?只要你真正变法,真正使燕国强大,苏秦何须斤斤计较?”

  “武信君大义高风,子之敬佩之至。”

  送走子之,苏秦竟前所未有的失眠了,想了整整一夜,却不知究竟想了些什么,更不知道想清楚了什么。天亮时终于朦胧睡去,日上半山时却又被老仆唤醒了,说上卿亲自驾车来接他进宫了。苏秦只得起来梳洗一番,便出来上了子之高车进宫去了。

  踏进王宫,苏秦便觉得气氛有异。燕国宫殿虽然窄小陈旧,平日里却也是一片生气。尤其是燕易王成年即位,一心要振兴燕国,操持国务一点也不松懈,日每吏员如梭,宫中总是忙忙乱乱的。今日进宫,偌大车马场竟没有停放一辆官员轺车,进得宫门,两廊官署更是冷冷清清,只有管辖王室事务的两三处开着门有吏员身影,其余竟是一概关闭。苏秦不禁大是困惑:燕王病了,难道国务也停止了?

  子之见苏秦眼神不对,便指点着笑道:“我一个忙不过来,也是偷懒,便让这些官署都迁到我府上去了。”苏秦心中一沉,脸上却笑着:“上卿果然不凡,只差将王宫搬走了。”子之大笑道:“武信君却是迂腐了,无论搬到哪里,只要将事情办好不就完了?”苏秦想赶快见到燕王,也不说话,只是大步向深处走去。

  进入第四进,便是燕王经常召见朝臣的两座偏殿,过了偏殿便是正殿,一过正殿便是燕王书房与典籍库。这些地方苏秦都很熟悉,惟独没有来过后宫。步入书房回廊,便闻一股草药气息扑面而来,苏秦不禁大皱眉头。来到寝宫庭院,药味儿更是浓郁。苏秦抬头一看,庭院池边竟铺满了草席,席子上晾满了黑糊糊的药渣!药渣席边,好几个太医在蹬着药碾子碾药,呼噜咣当一片,直与制药作坊一般。

  子之低声道:“东胡神医的方子:服用汤药之后,药渣碾成粉末吃下。”

  苏秦阴沉着脸走进了寝宫,远远便听大木屏外的老内侍高声长宣:“武信君上卿到——!”苏秦一怔,便听见里面一阵急剧的咳嗽喘息。内侍此时连忙躬身闪开:“燕王召见,武信君上卿请——”

  苏秦早就听燕姬说过,燕王宫狭小粗简,惟有寝宫高大宽敞,白日里阳光一片,分外明亮。但是转过大木屏风,眼前竟是一片幽暗,窗户关闭,帐幔低垂,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四处弥漫,厚厚的帐幔中剧烈的咳嗽喘息之声竟不能停止,听得苏秦分外揪心。

  子之捏着鼻子在苏秦耳边道:“东胡神医说:不敢见风。”

  苏秦终于忍不住了,对着帐幔深深一躬,高声道:“臣苏秦启禀我王:苏秦通晓医道,此乃东胡巫术,摧残性命,百害而无一利!臣请我王立即裁撤,改用我华夏医药救治!”

  帐幔后传出一阵更为急剧的咳嗽喘息声……苏秦对四名侍女断然挥手:“快!撤去帐幔,打开窗户,搬走药渣,立即收拾干净!”

  侍女们惊恐的望着子之,却没有一个人敢动。苏秦微微冷笑道:“上卿大人,这是东胡巫术?还是蓟城人术啊?”子之看看苏秦铁青的脸色,突然大笑:“武信君受不了,我也受不了啊!那就撤,快!撤了!”

  几名侍女立即忙不迭动手,拉开围墙大帐,打开全部窗户,又收去卧榻帐幔,搬走屋中所有药渣与不洁之物……片刻之间,寝宫中便是阳光明媚和风徐徐,大是清新宜人!苏秦向卧榻一看,却惊讶得钉在了那里——阳光之下,卧榻人形如鬼魅:一身脏污不堪的布衣,面色苍白如雪,眼眶深陷成了两个大洞;一头黄发散披在肩,一脸血红的胡须杂乱的虬结伸张着;嘴巴艰难的开合喘息着,口中却黑洞洞的看不见一颗白牙!若非亲见,苏秦如何能想到这便是几个月前英挺勃发的燕易王?蓦然之间,苏秦心中闪过了齐桓公姜小白爬满蛆虫的尸体,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哦哦,噢啊……”燕易王含混不清的喘着叫着,木呆呆的看着苏秦。

  苏秦走到榻前:“臣,苏秦参见燕王……”

  燕易王艰难的喘息着,深陷的眼眶中流出了细细的两行泪水。苏秦道:“臣请为燕王把脉。”说罢便跪坐榻前,拉过燕易王干柴一般的枯手,刚一搭脉,苏秦心中便猛然一跳,良久,苏秦站起来肃然一躬:“臣启燕王:医家至德,不讳言误事;燕王脉象,来日无多,须及早安排后事了……”燕易王眼眶中又涌出了两行细泪,那只枯瘦的右手却艰难的摇动着,苏秦一看,子之正站在燕易王右手。

  苏秦正色道:“上卿,宣召太子吧。”

  子之沉重的叹息了一声,转身命令内侍:“宣召太子进宫。”内侍便匆匆去了。

  苏秦猛然想起一人:“敢问上卿,栎阳公主为何不在燕王身边?”

  “秦人没个好!”子之愤愤道:“燕王一病,她便回咸阳省亲去了。”

  苏秦心有疑云,便瞄了一眼燕易王。燕易王微弱的目光连番闪烁,却只是喘息咳嗽着无法说话,一阵默然中,寝宫门廊下的内侍一声长呼:“太子到——!”苏秦抬头一看,一个面目疏朗神情却很萎缩的高冠青年,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苏秦深深一躬:“臣苏秦,参见太子。”太子游移的目光中闪出了一丝惊喜:“你便是武信君苏秦?好……”却又突然打住,匆匆走到榻前对着怪异可怖的燕易王躬身一礼,便默默的钉在了那里。

  燕易王空洞的目光盯住了苏秦,又看了看太子。苏秦默默走到榻前。燕易王艰难的拉住了苏秦与太子的手,将太子的手塞进了苏秦的手中,喉头发出一阵含混的叫声与喘息。苏秦高声道:“燕王毋忧,苏秦当竭力辅佐太子!”燕易王喘息稍平,又看看走到榻前的子之,又将子之的手塞进了太子的手中。子之朗朗高声:“我王放心去吧,子之力保太子称王!”

  一阵微弱喘息,燕易王竟大睁着空洞的双眼,了无声息的去了。

  苏秦三人刚刚跪倒,便闻寝宫外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闻内侍一声长呼:“王后驾到——!”话音未落,子之便霍然起身,长剑已经提在了手里。太子一扯苏秦衣襟,也惊恐的站了起来。苏秦转过身来,一队劲装带剑的黑衣侍女已经环列厅中,将三人连同燕易王的尸榻一起围在了中间,一身甲胄一口弯刀的栎阳公主冷笑着走了过来。

  子之冷冷道:“栎阳公主,来燕国何干啊?”

  “问得好稀奇,”栎阳公主淡淡道:“我是燕国王后,这里是我的家,将军不知道?”

  “你逃国离燕,已经不是王后了。”

  栎阳公主微微冷笑着:“子之,可惜你还没做燕王,未免威风得太早了。”

  “你且看好了,这是燕王废黜王后的黄绢诏书!”子之抖开了一方黄绢,“废后令”三个大字与那方鲜红的王印赫然在目!

  一阵哈哈大笑,栎阳公主手中抖开了一方白绢:“子之看好了,这是燕王手书诏令:栎阳公主,永为王后!再看后面一行小字了:若有废后矫诏,便为乱国!看清楚了么?”

  “来人!将这矫诏秦女拿下问罪!”子之威严的大喝了一声,宫外却没有动静。

  栎阳公主笑道:“喊啊,如何不喊了?”说话间悠然走到子之面前,雪亮的弯刀突然驾在了正在发*愣的子之脖颈上:“子之,你那套鬼蜮伎俩骗得了武信君一等正人君子,可骗不了我这个目无王道的刁钻女子。今日我要明告你:你若忠心辅佐太子称王,你便是燕国功臣;否则,本后的老秦旧部便要联结燕国王族,教你死无葬身之地!如若不信,你便试试了。”

  子之哈哈大笑:“栎阳公主,你只有今日一个机会,你不杀我,休怪子之日后无情!”

  栎阳公主收了弯刀:“子之,若非顾忌燕国内乱生民涂炭,杀你比杀狗还容易!我栎阳公主身为王后,若无讨贼实力,也不做今日之事。至于子之的无情,栎阳早有领教,随时奉陪了。”说罢沉声命令:“燕王遗命:武信君苏秦,拥立太子即位;上卿子之,主持国丧大礼;若有不臣之臣,举族杀无赦!”

  “臣苏秦谨遵王命!”苏秦竟是一阵轻松。

  “子之谨遵王命!”子之也没有片刻犹豫。

  次日太子即位,这便是燕王姬哙。姬哙当殿下诏:武信君苏秦爵加两级,领丞相府主政,封地增加一百里;上卿子之爵加两级,兼领右丞相、上将军辅政,封地增加一百里;苏代任亚卿,辅上卿署政;燕国名士鹿毛寿赐大夫爵,任御书之职。这些都在朝臣预料之中,原是不足为奇。

  出人意料的是,新王宣布:将十五岁的长子姬平立为太子!即位当天便立太子,这在百余年的战国历史上可是闻所未闻。当时便有将军市被出来劝阻燕王,说储君事大,须得从长计议,不宜操之过急。平日显得并无主见的新王姬哙,此时却一声不吭,显然是咬住了要立太子。苏秦虽然也是大感意外,但略一思忖,便立即站出来支持了燕王,说辞只有十六个字:“早立太子,国脉明晰,传承有序,并无不妥。”子之虽然没有说话,但声望满天下的苏秦一开口,姬哙顿时吃了定心丸一般,也不再听朝臣议论,便宣布了散朝。

  苏秦刚刚回到府中,苏代跟脚就到,还没落座就问:“二哥,你如何竟赞成燕王立太子了?”苏秦沉着脸道:“怎么?我不能赞同?”苏代红着脸道:“上卿最烦这个姬平,要立也不能立他啊。”苏秦顿时不快,盯住了这个聪敏机变的弟弟:“姬平是长子,立太子名正言顺。子之烦姬平?烦的该不是太子本身吧?”

  “二哥,”苏代苦笑道:“子之既有实力又有魄力,还有一股锐气,他在燕国掌权有什么不好?你说,战国以来有多少家臣废主自立?鲁国、晋国、齐国,三个老大诸侯,都被新派臣子取代了,独独留下这个老燕国,为什么新派人物就不能取而代之?”

  “哼哼,”苏秦冷笑道:“苏代,你娶了子之妹妹,可不要连自己也卖了。”

  “不!我是真心敬佩子之,雄心勃勃,新派气象。”

  “新派气象?”苏秦又气又笑道:“你知道新派气象为何物?正经主张一条没有,就有几万铁骑、一片机心、一副狠烈张扬的脾性,这就是新派气象了?”苏秦打住话头,沉重的叹息了一声:“三弟啊,为兄不是迂腐士子,子之果真有治国变法之才,为兄为何不拥戴他?不说象吴起商鞅那般大才,纵有屈原那一股为行新政不惜牺牲的坦荡正气,为兄也认了。可子之有么?没有。子之有的,只是勃勃野心!这叫什么?叫志大才疏,这种人成不了事的。三弟啊三弟,你初出天下,可不要湮没在燕国啊。”

  苏代固执的摇了摇头:“二哥,你奔波合纵,名重天下,身佩六国相印,到头来却没有立锥之地,不觉得寒心么?子之是没有治国之才,可二哥你有啊!子之敬重你,一心要与二哥联手执掌燕国,这正是二哥所需要的根基,也是你我兄弟所需要的根基,又何须求全于子之?”

  “住口!”苏秦大喝了一声,脸色骤然胀红!

  平日里苏秦很是钟爱两个弟弟,在洛阳故里三兄弟同吃同住,苏秦实际上便是两个弟弟的老师,从来都没有对两个弟弟发作过,今日当真是前所未有。一阵沉默,苏秦心有不忍,低声道:“三弟啊,洛阳国人称你我兄弟为‘苏氏三贤’,难道你我兄弟不能自立于天地之间,却要附庸于一个不臣之人么?”

  苏代默默的走了,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一夜,苏秦又失眠了。这种烦乱一出现,他就知道无论如何努力也只是辗转反侧而已,索性披衣坐起,到庭院中漫步去了。幽蓝的天空,闪烁的星斗,清凉的秋风,皎洁的月亮,他的心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仔细的回想了多年来在燕国的每一次转折,每一个关键人物,每一次重大事件,一条清晰的脉络竟突然显现了出来——燕国大乱在即,已经是一个烂泥塘,是一个危邦了!虽然他名高望重爵位显赫,但他却只有无可奈何的看着乱局一步步逼近,在这种实力碰撞的乱局中,自己的名望、高爵与才华,竟显得那样苍白无力。苏秦清醒的知道,要扭转这种乱局,只有投身其中,拥有自己的力量——土地、民众、财货与军队,必须象屈原象栎阳公主那样,敢于以武力相向!虽则答案如此简单,可苏秦最终还是认为自己做不到,即或让岁月倒退回去重来一遍,自己也还是如今的自己,也许是天意,也许是命数,也许是秉性,总是他无法接受实力碰撞中的那些龌龊,无法让自己屈从于血腥交易之中,无法让自己的灵魂依附于一种强大的黑暗。从这个意义上说,苏代比他强。苏代敢于跳进漩涡,敢于从实际利害决断自己何去何从,敢于为自己争取实力根基,而不是象他那样,将名士风骨永远看做第一位的人生准则。强求苏代如苏秦,岂非与强求苏秦如苏代一般荒谬?

  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苏秦到浴房浇了一通冷水,擦干身子换上了干爽的夹衣,顿时觉得轻松惬意,一直压在心头的忧郁烦乱竟烟云般的消散了。他吩咐总管家老关闭府门谢绝见客,便进了书房,直到入夜掌灯,苏秦还没有走出书房。

  过得一些日子,燕国风平浪静了,这天清晨,苏秦亲自驾车进了王宫。

  姬哙虽然做了燕王,可是却没有一个大臣来见他议政,竟是清闲得无所事事。正觉无聊之时,住在燕山别宫的栎阳公主却给他派来了两个侍女,还带给他一封书简,简上只有十二个字——王与太子,勤修剑术,以防不测!姬哙左右无事,便常常跟着这两个侍女练剑。太子姬平少年心性,剑术兴趣极为浓厚,不用姬哙叮嘱,便天天来跟两个女剑士玩剑,有时候还要在月光下玩练,仿佛永远没个尽头。

  这天早晨,姬哙正坐在草地上看太子姬平与侍女比剑,老内侍罕见的匆匆走了过来:“禀报我王:武信君苏秦求见。”姬哙高兴的站了起来:“武信君来了?快,请他进来。”说着便向水池边的茅亭走去:“来人!快上燕山羊汤!”

  苏秦来了,却是一身布衣散发无冠。姬哙老远便迎了上去:“哎呀武信君,山人隐士一般了,当真洒脱!”说话间便拉住了苏秦:“如何老是不来,闷死我了。快来坐了,这是专门为你上的羊汤,先喝了暖和暖和!”苏秦笑着一躬:“谢过燕王。”也没有推辞,便喝了一鼎浓浓白亮的燕山羊汤,额头上顿时渗出了一片细汗。燕王叹息一声道:“武信君啊,这国王当着实在寡淡啊。”苏秦悠然一笑:“上天衡平也,既握天下公器,便要舍弃自由之身,若要率性而为,便不能握天下公器,难得两全了。”

  “还是武信君好啊,永远都是游遍天下的快意生涯。”

  “臣启我王:苏秦正是来辞行的。”

  “辞行?”燕王姬哙惊讶了:“武信君要抛下燕国不管了?”

  “非也,臣离开燕国,恰恰是为了燕国之长远大计。”

  “武信君此话怎讲?”

  苏秦压低了声音:“两三年内,燕国必有不测风云。苏秦欲为燕国谋求一个可靠盟邦,必要时辅助燕国消弭内患。燕国情势,木已成舟,无力自救。若无外力,燕国只怕要社稷变色了。”姬哙沉默良久,竟是一声长长的叹息:“社稷兴亡,天意原是难测啊。武信君克尽人事,姬氏王族当铭刻在心,纵然无果,也无须上心。燕国自周武王始封诸侯,一脉相传六百余年,也知足了。有人要燕国,便给他又何妨?这寡淡国王,姬哙也做够了……”

  “我王差矣。”苏秦正色道:“王者,公器也,公器失位则国家祸乱,庶民涂炭。一己之物可让可赠,天下公器却不可随心取予。苏秦之心,我王当三思明察。”

  姬哙又一阵沉默,起身深深一躬:“武信君忠信谋国,姬哙先行谢过了。”

  苏秦连忙扶住了燕王,低声说了一阵,燕王频频点头。

  半月之后,齐国孟尝君来到燕国,交涉燕齐边境的渔猎争端。子之与孟尝君两相厌恶,便破例的将这件棘手事儿推给了燕王决断。燕王姬哙便顺理成章的交给苏秦全权处置,磋商了几日,苏秦便以特使之身与孟尝君到齐国交涉去了。

  一出蓟城,孟尝君便告诉苏秦一个惊人的消息:张仪磨下了齐王,齐王决意与秦国修好结盟,竟然接受了秦国“邀请”——派孟尝君到秦国去做客卿!

  苏秦心中一沉,脸上却笑道:“孟尝君做强秦贵客,可喜可贺了。”

  “什么贵客?齐王拿我做人质罢了,武信君当真不明么?”孟尝君一脸的苦笑。

  苏秦笑道:“看来,这次又要在齐国与张仪周旋了。”

  “齐国不是楚国,孟尝君不是春申君,张仪不会得逞的。”

  “好!”苏秦很为孟尝君的豪气振奋:“我在临淄等候你的消息。”

  易水南岸,两人下车商议了半日,最后依依分手。苏秦向东南去了齐国,孟尝君却向西南去了秦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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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15 16:46:27
第十二章 不宁不令 第三节 颠峰张仪又出错3 T% ]7 I, ~9 }; r2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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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之交,孟尝君抵达咸阳,张仪亲自出城郊迎,礼节算是隆重极了。

  孟尝君对张仪有一种奇特的感受,既有大是相投,又有虚与委蛇,竟是每每不知何种滋味儿?与苏秦相处长了,孟尝君对名满天下的张仪自然也有一番推测想象,大体上总是不脱苏秦那种名士器局的影子罢了。可当初在临淄第一次见张仪,孟尝君便觉得张仪与苏秦迥然不同!张仪的谈吐是诙谐犀利的,不象苏秦那般凝重睿智;张仪不修边幅,一领丞相锦袍竟在身上穿得绉巴巴的,加上一支铁杖与微瘸摇摆的腿脚,与苏秦那种整肃华贵的气象相比,张仪竟象是个市井布衣;张仪不拘小节,痛饮烈酒,高谈阔论,但有评点,便是一番嬉笑怒骂,听来却是鞭辟入里,令人竟如醍醐灌顶般过劲儿!听多了也习惯了苏秦的那种侃侃雅论,乍然一听张仪论事,竟教人不敢相信面对者便是苏秦的同窗师弟……所有这些在苏秦身上看不到的东西,都令豪侠本色的孟尝君心醉,比较起来,孟尝君竟觉得自己更是喜欢张仪了。孟尝君恨秦国,却是真心的喜欢张仪。

  郊迎聚酒,却遇到如此一个不世出的洒脱人物,孟尝君当真是前所未有的一腔快意。本来是礼节性的郊迎接风,两人竟是相对痛饮了两个时辰!谈笑间从品酒说开去,名酒佳酿、名车骏马、兵戈剑器、《诗》风情歌、各人喜好,竟是无事不论,偏偏国事却是一句也没有说,秋日便枕在了山头。看看天已暮色,嬴华走过来在张仪耳边悄悄说了两句。

  “罪过罪过!”张仪恍然大笑着站了起来:“孟尝君啊,秦王还等着给你洗尘呢,走!接着喝了!”

  “好!接着喝!”孟尝君也是一阵大笑。

  两人上车进了咸阳东门,城中已经华灯初上。车行十里长街,但见道中车水马龙,万家灯火中夜市煌煌,一片灿烂锦绣。孟尝君目不暇接,一路竟是连声惊叹,到得宫前,见广场中车马如梭官吏来往匆匆,竟比临淄的早朝还要繁忙!孟尝君不禁戏谑笑道:“一个孟尝君,秦国便忙成了这般模样?”张仪哈哈大笑:“秦国无闲官,当日事当日毕,能不忙么?”素来豁达的孟尝君竟蓦然愣怔,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却是半日无话。

  进得一座小殿,四个黑衣人正在悠闲的笑谈,几张长案上都摆着显然已经变凉了的酒菜。孟尝君在门口瞄得一眼,却见座中几人都是黑色的无冠常服,座案又摆成了环形,竟没有立即看出哪个人是秦王?孟尝君不禁松了一口气:一定是几个大臣等候在这里,秦王还没有来。正在此时,一个须发灰白敦厚稳健的黑衣人迎了过来:“孟尝君,嬴驷等候多时了。”嬴驷?孟尝君大出意料,连忙深深一躬:“田文唐突,多酒失礼,望秦王恕罪。”

  “哪里话来?”秦惠王爽朗笑道:“至情至性,大礼不虚,孟尝君正对秦人脾胃呢。”说着拉起孟尝君的手:“来,先认认我这几个老臣子:这是右丞相樗里疾,你的老友了。”

  樗里疾拱手嘿嘿笑道:“孟尝君,黑肥子想你想得紧噢。”

  “这是上将军司马错,没见过面的老冤家了。”

  司马错拱手做礼:“久仰孟尝君大名,日后多承指教。”

  孟尝君笑了:“上将军,你可是替我这个败将说话了。”

  一片大笑声中,秦惠王又介绍了长史甘茂,君臣便落座入席。间隙中,张仪早已经命内侍换上了热腾腾的新菜,秦惠王便举爵开席,君臣同饮,为孟尝君行了接风洗尘之礼。酒过三巡,秦惠王笑道:“孟尝君啊,我等君臣为你洗尘接风,嬴驷只有一句话:邀君入秦,非有他意,只是想请你到秦国走走看看,看完了,你便可随时回齐。”

  孟尝君内心很是惊讶,却悠然笑道:“多谢秦王,许田文自由之身。”

  “嘿嘿,”樗里疾笑着指点:“你个孟尝君啊,秦国稀罕你小子做人质么?”

  孟尝君与樗里疾笑骂惯了,闻言哈哈大笑:“有黑肥子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秦惠王悠然笑道:“山东六国历来以老眼看秦国,骂秦国是虎狼之国蛮夷之邦。君性公直,能还秦国一个公道,嬴驷也就多谢了。”

  “谢过秦王信任。”孟尝君慨然允诺,还想说什么,终于却是忍住了。

  从宫中出来,已经是二更时分。张仪拉着孟尝君笑道:“给你说了,我那里还有几坛百年赵酒,明日去灭了它如何?”张仪慨然做请,铁杖跺得笃笃响。

  “明日做甚?便是今夜了!”孟尝君兴致勃勃:“我最不喜欢住驿馆,便到你府上盘桓它几日,看看秦国丞相如何过活了?”

  张仪哈哈大笑:“人许三分,自索十分,孟尝君当真稀奇也!”

  “养门客久了犯贱,也想让别人养养,有甚个稀奇?”孟尝君却是一本正经。

  张仪更是笑不可遏:“哎呀了得!如此一个门客,折煞张仪了。”

  一路笑谈指点,回到府中已经过了三更。张仪冒着醺醺酒气,一进正厅便高声叫道:“绯云,酒神来了!上百年赵酒!”绯云扶住张仪笑道:“吔,还酒神呢,酒桶吧,还能装多少?”孟尝君莞尔笑道:“小妹说得好,原是两只酒桶。”张仪笃笃跺着铁杖:“我的小妹,是你叫的么?”孟尝君忍俊不住哈哈大笑:“你的便是我的,又有何妨?”张仪跌坐案旁地毡上,口中兀自喃喃:“我的便是我的,又有何妨?”

  绯云一边忙着将张仪扶着靠到大背垫上坐好,一边红着脸咯咯笑道:“吔!又乱说了,有贵客在这里呢。”说着又利落的给孟尝君拿过一个大靠垫:“大人稍待,赵酒马上便来。”说完便一阵风似的飘了出去。

  “张兄,”孟尝君神秘的笑笑:“不惑之年,依旧独身,文章便在此处了?”

  张仪呵呵笑道:“文章啊文章,文章也该结果了……”

  “张兄大手笔,定做得好文章!”

  “大手笔?大手笔也只能做一篇好文章啊。”

  “哦——!”孟尝君摇头晃脑:“只要值得做,两篇做得,十篇八篇都做得。张仪是张仪,张仪不是孔夫子,也不是孟夫子。”

  “说得好!”张仪拍案笑道:“张仪便是张仪,知张仪者,孟尝君也!”

  “知田文者,张仪也!”孟尝君一拍案,两人竟不约而同的大笑起来。

  一阵轻微细碎的脚步声,绯云带着两个侍女飘了进来,一阵摆弄,两张长案上便摆满了鼎盘碗筷,两只贴着红字的白陶酒坛赫然蹲在了案旁!孟尝君耸了耸鼻头:“啊,好香!这,是百年赵酒?”绯云笑道:“吔,错不了,管保饮来痛快。”孟尝君大笑:“好好好,这便对路了!”猛然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土色大陶碗:“噢——?老赵酒,要用陶碗喝的么?”绯云笑道:“吔!老酒大碗,比铜爵更快意呢。”说着已经端起白色陶坛,飞快的给两只大陶碗斟满了,递到了两人面前。

  孟尝君高声大笑道:“张兄,来,你的百年赵酒!干!”

  “对!你的百年赵酒,干!”两碗一照,两人便咕咚咚一气饮干了。

  “好爽快!百年赵酒!再来再来。”又连连饮干了三碗,孟尝君方才啧啧品咂着一脸困惑道:“不对呀,这,这赵酒?如何是冰凉酸甜?”

  “对呀,这赵酒如何冰凉酸甜?问邯郸酒吏!”张仪笃笃跺着铁杖。

  看着两人醉态,绯云咯咯笑道:“吔——!这是冰镇的老秦米酒,还酒神呢。”

  孟尝君哈哈大笑:“好!便是这百年冰镇,正当其时,天下第一!再来!”

  “对!百年冰镇,天下第一!再来!”张仪立即呼喝响应。

  片刻之间,两人连干六碗,胸腔中那股热辣辣的火苗终于平息了一些,却都是满面红光歪着身子靠在墙上。张仪啪啪的拍着长案:“孟尝君啊,你转悠上个把月,等我手边事了一了,我便与你同去临淄一游了。”孟尝君呵呵笑着连连摇头:“苏秦刚到齐国,你便要去搅和,生生让苏兄不得安宁么?”张仪脸色猛然黑了下来:“孟尝君,你说说,屈原暗杀张仪,与我这位师兄合谋没有?”

  孟尝君哈哈大笑,笑着笑着便倒在地毡上打起了呼噜。张仪歪着身子,敲敲长案兀自笑道:“好你个孟尝君,打呼噜搪塞我,我追你梦中,也要问个明白……”头一歪,竟也呼噜呼噜的去了。

  次日午后,孟尝君方才醒来,梳洗用饭后便来书房找张仪说话。书房外遇见绯云,方知张仪清早便进宫去了,目下还没有回府。孟尝君不禁惊讶张仪的过人精力,更是敬佩秦国官员的勤奋敬事。若在齐国,因邦交周旋而醉酒,大睡三日也是理直气壮的,任谁也不会来找你公干。一个丞相都如此勤谨,秦国官员谁敢懈怠国事?举国如此勤谨,国家岂有不兴旺的道理?蓦然想到齐国,想到山东战国,孟尝君顿时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此时的张仪,却在宫中与司马错发生了激烈的争论。

  丹水大战后,秦惠王深感国力仍然欠缺,与楚国新军一次恶战便有吃紧之感,如何能与山东六国长期抗衡?张仪与司马错回到咸阳后,秦惠王便下令几个肱股大臣认真谋划,如何大大增强国力?如何重新打开僵局?今日朝会,便是聚议这件至关重要的大事。参加的除了张仪、司马错、樗里疾、甘茂,秦惠王还特意派内侍用军榻抬来了白发苍苍的王伯嬴虔,让他安卧在炭火明亮的大燎炉旁听一听。

  樗里疾是实际主持内政的右丞相,先简约的禀报了秦楚大战后的国力状况:秦国虽有六郡三十八县,人口三百余万,但北地、上郡、陇西三郡,为抗击匈奴与诸胡,历来不征兵员、不缴赋税;关中两郡与商於郡,是秦国抗衡山东六国的实力来源,三郡人口将近两百万,可成军之壮丁足额为三十万;秦国三座粮仓存粮一百余万斛,若无赈灾之急,可供三年军食;咸阳尚坊存铁料九万余斤,仅可铸造兵器一万件左右;国库存盐三万余担,大体可供两年国用。

  末了樗里疾道:“据臣测算:要抗衡山东,成就统一大业,新军兵力至少当在五十万。而以秦国目下之土地人口财货盐铁粮草等诸般状况,纵可成军三十万,也无法支撑三年以上。若加重赋税、扩大兵员,则自坏法制,为今之计,必须在‘拓展’二字着力。”

  生性诙谐的樗里疾,今日竟是封着黑脸没有一丝笑容。尽管大臣们也都大体知道这种实情,但被主政大臣板上钉钉的用一连串数字亮出来,依然是人人心惊,殿中竟一时沉默。

  “拓展?”秦惠王在王案前来回转悠着:“倒是不错,可是向哪里拓展?想过么?”

  “臣尚无定见。”樗里疾道:“丞相洞悉天下,此事当请丞相定夺。”

  张仪是首席大臣,又是对天下了如指掌的纵横大家,秦惠王与大臣们自然都想听到他的长策大谋。樗里疾一说,秦惠王便笑了:“那是自然。丞相就先说了。”

  “臣启我王:”张仪拱手道:“秦国开拓,须得合乎三个条件:其一,此地与秦国相连,否则难以化入;其二,土地富裕,物产丰饶,否则反成累赘;其三,国弱兵少,可一攻而下,无反复争夺之忧。”

  “好。”秦惠王微笑拍案:“便是如此三个条件,丞相瞄到了何处啊?”

  “韩国!”

  “韩——国——?”樗里疾、甘茂与军榻上的嬴虔几乎同时惊讶的瞪起了眼睛,只有司马错不动声色的坐着。秦惠王只是望着张仪,显然是要他继续说下去。

  “韩国与秦国相邻,非但有宜阳铁山、大河盐场,且是平原粮仓,更有两百余万人口。此为灭韩之实利!韩国力弱,可战精兵不过五万。目下合纵破裂,山东战国自顾不暇,韩国无救援之兵,定可一鼓而下。此为灭韩之可能。”张仪说得激动,顺势站了起来:“再说灭韩之远图:一旦灭韩,秦国在关外便有了殷实的根基,将对山东战国以巨大震慑,促成统一大业早日完成。张仪以为,目下攻韩,正当其时!”

  殿中一时肃然沉默。白发苍苍的嬴虔竟激动得喘息起来,当当的敲着燎炉嘶哑着道:“说得好!有魄力!灭一韩国,天下震恐,不定山东就忽喇喇崩了。”

  此时秦惠王表现出了难得的定力,看着其他几个没有说话的大臣,他缓慢的踱着步子道:“此时生死攸关,不能踏错一步,都说话了。”

  樗里疾又嘿嘿笑了:“要攻城掠地,黑肥子还是先听听上将军说法了。”

  “臣初谋大政,也想先闻上将军高见。”甘茂立即追随了樗里疾。

  “也是,打仗便要靠上将军了。”秦惠王笑道:“司马错寡言多谋,就说说了。”

  一直沉默的司马错,谦恭的对张仪拱手做了一礼:“丞相鞭辟入里,所说拓地三条件,司马错至为敬佩。然则,司马错以为:不宜灭韩,而应灭巴蜀两国。”

  “巴——?蜀——?”一言落点,又是波澜陡起!樗里疾竟比方才张仪提出灭韩还要惊讶困惑,本来想笑,却莫名其妙的变成了两声长长的惊呼。

  在当时的秦国朝野,清楚巴蜀两国者寥寥无几,到过巴蜀两地的大臣更是凤毛麟角,纵然知晓,也莫不将巴蜀看做楚国岭南般遥远荒僻的山地小邦。而今,上将军司马错竟要去攻占这茫茫大山中的化外之邦,当真是匪夷所思,难怪樗里疾惊讶莫名,想笑都笑不出来。

  “上将军,巴蜀……好,你且说下去。”秦惠王蓦然想起司马错奇袭房陵之前的话“无八分胜算,臣不敢谋国”,终究是稳住了神,决意听司马错说完。

  “君上,列位大人:”司马错没有丝毫的窘迫,拱手侃侃道:“古谚有云:欲富其国,务广其地;欲强其兵,务富其民;欲王天下,务张其力。目下秦国地小民少,国无殷实财货,仓无三年积粮,急图大出,必耗尽国力而无所成。灭韩固能大增实力,然则事实上却极难成功。六国合纵虽然破裂,但陡起灭国之祸,山东六国必生唇亡齿寒之心,必将拼死救援。大战但起,秦国兵员财货何能支撑三年以上?此为韩国不可灭也。”

  “近在咫尺不可灭,远在千里倒可取了?”张仪揶揄的笑了。

  司马错:“丞相明察:巴蜀虽远隔崇山峻岭,但两邦人口众多,又多有河谷平川,其山地盐铁丰饶,其平原雨量丰沛,水患一旦根治,便是天然粮仓。秦国若取巴蜀之地,当增民众百余万,地扩一千里,抵得上半个楚国!”

  话音落点,殿中君臣不禁为之一动,张仪却冷冷追了一句:“愿闻如何取法?”

  “巴蜀之难,在于路无通途。”司马错先一句挑明了症结,又侃侃道:“奇袭房陵之时,司马错已经探察清楚,进军巴蜀有三条路径:其一,轻舟溯江而上,专运兵器辎重;其二,五千轻兵出陈仓大散岭,从山道入蜀地;其三,五千轻兵出褒斜古道,沿潜水河道入巴地。以我军之坚韧,进入巴蜀不是难事。”

  “嘿嘿嘿,”樗里疾笑道:“上将军啊,若有一军埋伏,可就颗粒无收喽!”

  司马错淡淡一笑:“敢问左丞相,半月之前,可有巴蜀使者入咸阳?”

  “嘿!黑肥子如何忘了这茬儿?”樗里疾一拍大腿:“巴国蜀国打了起来,都来请我出兵,君上还没给人家回话呢。”

  “是有此事。”秦惠王点点头:“虑及路途艰辛,没打算救援,所以也没有周知诸位。”

  “纵有此事,巴蜀依旧不可取!”张仪断然道:“巴蜀虽大,却多是险山恶水,且多有瘴气之患。得此一千里,非但不增秦国实力,且要下大力气驻军治民。张仪以为:无三十年之功,巴蜀终是累赘!敢问上将军,若巴蜀之地能大增国力,何以楚国不拓岭南三千里,却要拼死争夺淮水以北尺寸之地?”

  “丞相此言差矣。”司马错竟一句先否定了张仪,惊讶得燎炉旁的嬴虔都瞪大了老眼,司马错却依旧板着脸道:“其一,巴蜀外险峻而内平缓,既无大国胁迫之忧,又无匈奴骚扰之患,治理之难,更比陇西戎族来得容易,堪为秦国真正的大后方。其二,岭南与巴蜀不同:岭南燠热,丛林参天,部族散居山洞水边,纯以渔猎为生,而无农耕之习俗;巴蜀两邦则与中原大同小异,更有仰慕中原文明之心,若有精干吏员十余人,三年之内必有小成,十年之内便是大成。”

  “三年?十年?”张仪冷冷一笑:“耗时劳师,不足以成名,空得其地,不足以为利,何能与灭韩相比了?”

  “非也。”司马错竟是丝毫不为张仪气势所动,执拗反驳:“当下灭韩,实为冒天下之大不讳,一获恶名,二树强敌,导致天下汹汹,岂非与连横长策背道而驰?”

  张仪陡然一怔,却立即反唇相讥:“攻占杀伐但凭实力较量,何论善恶之名?上将军何时变成了儒将?”战国之世,“儒将”却是一种讥讽,此言一出,殿中君臣不禁为之一怔。

  “攻城拓地,无须沽名,却也无须自召天下口诛笔伐。”司马错对那个“儒将”似乎浑然无觉,依旧顺着自己的想法说了下去:“巴蜀求援,秦以禁暴止乱为名而取之,顺理成章。拔两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得实利而天下不以为贪,一举而名实相符,何乐而不为也?韩固当灭,然秦国今日无力。巴蜀固远,秦却伸手可及。愿丞相三思。”

  “谚云:争名于朝,争利于市。中原之地,便是今日天下之朝市!谋利而不上市,谋政而不入朝,岂非南辕北辙?”张仪对中原的地位说得再清楚不过了。

  “臣言尽于此,惟愿君上定夺。”司马错终于退让了。

  “臣与上将军,同心不同谋,君上明察独断了。”张仪也笑了。

  “同心不同谋,丞相说得好!”秦惠王此刻担心的正是将相失和,尤其对于号称天下第一利口的张仪,秦惠王更担心他拉不下脸。此刻张仪一句话便撂开了他这块心病,自然大是激赏:“将相同心,国之大福也!丞相这句话胸襟似海,便是千古良相!”

  樗里疾笑道:“嘿嘿嘿,以守为攻罢了,君上不要上当喽。”

  张仪哈哈大笑:“知我者,黑肥子也!”

  殿中轰然大笑,连不会笑的司马错也大笑了起来,方才的紧张气氛竟是烟消云散了。正在秦惠王要说散朝时,一个书吏匆匆进来交给了甘茂一卷竹简。甘茂打开瞄得一眼,连忙双手捧给了秦惠王:“赵王国书,请君上过目。”秦惠王笑道:“你念吧,一道儿听听了。”

  甘茂展开竹简高声念道:“赵雍拜上秦王:雍虽称王,然赵国积贫积弱,雍愧对社稷,愧对朝野。今欲变法富民,奈何无从着手。秦国变法深彻,实为天下之师。雍欲师从秦国变法,祈望秦王派一大臣,为我变法国师。秦赵同源,恳望秦王恩准。赵雍二年秋。”

  殿中一时愕然!历来变法大计,在各国都是最高机密,等闲大臣也不可能参与筹划,更别说公然求助于他国了。而今这个新赵王竟是匪夷所思,非但明告变法意图,而且请求秦国派一个“变法国师”,当真是不可思议!

  “嘿嘿,赵雍这小子有花花肠。”樗里疾拍拍肚皮:“我看要当心,看看再说。”

  秦惠王一直在缓慢的转悠,此刻笑道:“邦交纵横,还是丞相全权处置,我等就不用费尽心思揣摩了。”说罢一甩大袖:“散朝。”便径自走了。

  “上将军留步。”张仪走到司马错身边低声说了一阵,司马错频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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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15 16:47:13
第十二章 不宁不令 第四节 新朋旧情尽路营( z& j2 G% A2 ]3 v! [) K# h

回到府中,张仪立即吩咐绯云备酒,自己则亲自去偏院请来了孟尝君。

  酒坛一打开,孟尝君便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好!真正的百年赵酒,张兄信人也!”张仪笑道:“孟尝君是谁?张仪敢骗么?”孟尝君哈哈大笑:“未必未必,今日此酒,敢说不是买我了?”张仪也是一阵大笑:“孟尝君胆大如斗,心细如发,果然名不虚传!”说着举起面前大爵:“来,先干一爵再说了。”

  一爵下肚,张仪品咂着笑道:“敢问田兄,齐国可想变法?”

  “想啊。”孟尝君目光闪烁着却不多说。

  “想在秦国请一个变法国师么?”

  孟尝君哈哈大笑:“妙论!张兄想做天下师了?好志气!”

  张仪诡秘的笑了:“你别说嘴,先看看这件物事了。”说着从案下拿出一卷竹简递了过去。孟尝君打开一看,竟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愣怔得一阵,慨然拍案:“天下之大,当真无奇不有!田文可是开眼界了。”张仪摇头悠然一笑:“奇亦不奇,不奇亦奇。你先说说,这赵雍究竟意图何在?”

  孟尝君思忖良久,却只是微微一笑。

  “不愿说?还是不敢说?”张仪目光炯炯的看着孟尝君。

  “猪往前拱,鸡往后刨,各有活法罢了。”孟尝君叹息了一声。

  张仪哈哈大笑:“妙辞!你我同去邯郸,看看这猪如何拱法?”

  孟尝君眼睛一亮:“好!便去看看这头笨猪。”

  一通酒喝了一个多时辰,孟尝君仿佛换了个人似的,竟没有了爽朗的笑声,只是自顾饮酒,对张仪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应酬着。

  三日之后,一行车马便东出咸阳辚辚上路了。张仪此行轻车简从,只有一个百人队做护卫骑士,竟是比孟尝君的门客骑士还要少。可孟尝君却留意到了,张仪的随员中多了几位虽然是寻常甲胄,却隐隐然是百战之身的神秘人物。虽说与张仪甚是相投,可孟尝君毕竟身为重臣久居高位,深知邦交大臣间“可交人不可交事”的来往准则,更何况面对秦国这样的对手国家的丞相?于是,一路上竟只是海阔天空痛饮酒,绝不主动涉及公事,更不与张仪的随员私下说话。反倒是张仪无所顾忌,每日宿营痛饮,都要说一阵赵国,说一阵秦国,间或也说一阵自己的使命与身边的随员人等。将到邯郸,孟尝君对张仪此行的诸般事务,竟也有了八*九不离十的了解。

  这日天将暮色,车马便在漳水北岸扎营。漳水距邯郸不过二百多里路程,明日起早上路,大半日便可抵达。这种分际,在车马商旅便叫做“尽路营”——来日路尽,大抵总要酒肉一番的。特使人马若无急务,大体上便也与商旅路人的传统一样。张仪与孟尝君都是经年远足的名家,自然更要借着这个由头痛饮一番了,大帐中风灯点亮,两人便人手一方干牛肉,谈笑风生的喝了起来。

  “田兄啊,赵国*军力比齐国如何?”饮得几碗,张仪又扯上了国事。

  孟尝君笑道:“不好说,赵齐似乎还没打过仗。”

  “噢?”张仪又是诡秘的笑了笑:“燕韩也没打过仗,也不好说么?”

  “那好说。韩国弱小,自然不如齐国。”

  “赵国大么?比韩国多了五个县而已。”

  孟尝君不禁笑道:“张兄啊张兄,你无非是想让田文说:赵国战力与齐国不相上下,是么?”

  “不是要你说,却是你不敢自认这个事实,可是?”

  孟尝君苦笑着点点头:“就算是吧,你又有题目了?”

  “敢问孟尝君,”张仪煞有介事的笑着:“你若是赵雍,最想做甚事?”

  “田文不是赵雍,也不是赵雍腹中虫子。”孟尝君也是煞有介事。

  “再问孟尝君:赵雍要做的这件事,对齐国有没有好处?”

  孟尝君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张兄啊张兄,齐赵老盟,离间不得的!”

  “错。那要看是不是离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离间谁了?”张仪微笑着摇头。

  “我想想……”孟尝君举着的酒碗停在了半空。

  “敌无恒敌,友无恒友。孟尝君,记住这句话,便是谋国大师了。”张仪只是悠然笑着。

  “敌无恒敌,友无恒友,世事无常了?”孟尝君举着酒碗兀自喃喃。

  “非也。”张仪哈哈大笑:“邦国之道,唯利恒常!”

  孟尝君冷冷打量着张仪,眼中射出异样的光芒,有些冰冷,又有些迷茫,似乎已经不认识面前这个令他倾心的名士了。张仪却没有丝毫的窘迫,竟也坦然的迎接着孟尝君的目光,脸上甚至还挂着几分微笑,良久无言,孟尝君竟默默的走了。

  “呱嗒”一声,后帐棉布帘打开,嬴华走了过来:“是否太狠了?不怕适得其反?”

  张仪笑着摇摇头:“孟尝君之弱点,在于义气过甚,几瓢冷水有好处。”

  “齐赵老盟,不要又逼出一个屈原来。”嬴华显然还是担心。

  “孟尝君不会成为屈原,平原君也不会成为屈原。”张仪在帐中转悠着,那支精致闪亮的铁杖笃笃的点着:“屈原之激烈,在于楚国至上,任何伤害楚国利益与尊严的人与事,屈原都会不顾一切的复仇,哪怕此人曾经是他的至交知音,也会在所不惜。孟尝君却是义气至上,在国家利益与友情义气相左时,他甚至很难有清楚的取舍,你说他会成为屈原?”

  嬴华轻柔的笑了:“但愿无事,我只是怕再遇上郢都那样的险情。”

  “怕甚来?至多再加一支铁杖罢了。”

  “不许胡说!”嬴华低声呵斥着,一手捂住了张仪的嘴巴娇嗔道:“那是胡乱加的么?没心肝!”男装丽人情之所至,竟是灿烂娇柔分外动人。张仪第一次看见嬴华流露出女儿情态,鼻端又是温热馨香,心中骤然一热,几乎就要伸手揽住那丰满结实的女儿身子!但也就在心念电闪之间,张仪竟生生的咬牙忍住了,头一偏便是一阵哈哈大笑:“好好好,有你这一支便够了。”说着便笃笃笃的点着那支铁杖:“要不是屈原,你能打造出这件宝贝来?”

  “还有一支,也是宝贝。”嬴华的笑脸上闪烁着一丝诡秘。

  “只许一支,又如何还有一支?”

  “不许笑!这个‘一支’,不是那个‘一支’。”

  张仪凑到嬴华耳边悄悄说了一句什么,嬴华脸色顿时胀红,却咯咯笑着猛然抱住了张仪!

  “吔——!两个大哥好热闹。”绯云一副顽皮的鬼脸,捧着铜盘走了进来。张仪红着脸拍拍嬴华的头笑道:“看看,小妹要哭了。”绯云放下托盘笑道:“吔,你才哭呢。”说着走过去将嬴华拉了过来:“大哥哥,不,大姐姐坐好,听我说,你与大哥该成婚了,甚时能办了?”嬴华本来低着头大红着脸,听绯云一本正经的管事操办口气,噗嗤笑道:“哟,小妹比我还着急,你甚时办呀?”

  “吔——?关我甚事?”似乎不胜惊诧,绯云长长的惊呼了一声。

  “吔——?关我甚事?”嬴华惟妙惟肖的学着绯云口吻,人却笑得靠在了长案上。

  张仪想不到如此一个偶然场合,竟然将多年困扰心头的事明朗了,便想索性说个明白。心思一定,虽然也是红着脸,却是从容笑道:“心里话:你们俩都与我甘苦共尝,都救过我的命,都为我受过苦难,再说,也都是窈窕淑女杨柳丽人,我一个也不能舍!张仪多年不成婚,便是等着有一天将话说开了,不想今日竟合了气数: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妻子,姐妹一般,无分大小!”

  “吔!胃口好大呢。”绯云做了个鬼脸。

  “哟!我姐妹嫁不出去了?”嬴华也咯咯笑着。

  张仪笃笃跺着铁杖站了起来,一副大丈夫气派:“毋庸再议,俩姐妹今夜便是我妻!回到咸阳再补婚典。”说着便径直走了过来。嬴华跌在地粘上惊讶的叫了起来:“哟!匈奴单于呀,抢人了?”绯云却笑叫起来:“吔——!谁教你惹他了?有姐姐受的折磨呢。”

  张仪丢掉铁杖,哈哈大笑着一边一个,将两人抱起来走进了后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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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15 16:47:52
第十二章 不宁不令 第五节 将计就计邯郸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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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说是初冬尚未入九,邯郸已经是北风料峭了。当张仪与孟尝君一行进入这座坚固雄峻的城堡时,却发现在一年之中,邯郸竟然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三晋之中,赵国以久远的尚武传统著名。春秋时期,赵氏一族的优秀子弟大多都在军中做各种将领,赵氏也就长期掌握了晋国的军权。尽管期间多有坎坷沉浮,但军旅尚武传统已经成为赵氏永久的部族徽记。立国之后,赵氏部族的这种传统,便化作了弥漫朝野的尚武习俗。虽然赵国还不是第一流强国,但却是谁也不敢轻易触动的一只卧虎。除了魏国在全盛时期的几次挑衅攻赵,中山国几次偷偷摸摸的袭击,中原大国都没有与赵国发生过十万兵力以上的大战。其所以如此,是谁都明白一个事实:赵国的精锐军力都在阴山、云中的千里草原大漠与匈奴抗衡,而从来没有将精锐的骑兵开进中原。

  自赵烈侯起,历经武侯、成侯、肃侯四代,赵国的经国方略始终都是很明确的四个字:北战南和!南进中原争霸,赵国不如地广人众的魏齐楚三国;但北出河套拓地,赵国便有很强的优势。赵成侯曾经发誓要象秦穆公一统西戎那样,结结实实拿下全部阴山草原与敕勒川谷地,回过头再南进中原!可几十年打下来,竟是人算不如天算——偏偏这时正是草原部落的强盛时期,匈奴的大小单于们本来就嗷嗷叫着要南下中原,便与赵国硬碰硬的大打起来!十几场大战下来,双方都对对手的战力大为惊诧,竟眼睁睁的谁也战胜不了谁,鲜血凝下的仇恨却是越积越深了。犹如两只猛虎对峙,谁也不敢后退,双方都被牢牢的粘在了广袤的草原大漠上。

  赵国狼狈了——北不能退,南不能战,竟是窝火了几十年!

  这种紧绷绷数十年的“常战”生涯,邯郸街市便有了人人皱眉的独特色彩——充斥官市民市的交易物,大多是牛马兵器与各种皮革,它们杂乱无序的堆砌在街市帐篷中,与盐铁布帛店铺交相混杂,仿佛是草原上的月终大集市;弥漫邯郸街区的浓烈气息,便是香辣的酒气与马粪牛屎的臭气;行人一不小心,便会被到处都可能遇到的牛屎马粪猛跌一跤,招来满街大笑。再光鲜的服饰,上市一趟都会变得脏污不堪,于是,但凡邯郸国人便都有一身专门上市做买卖的粗布衣服,叫做“市衣”。至于王公贵胄,那是绝不会踏进商市街区的。

  不知哪一年,稷下学宫的一个士子游了邯郸,编了一首美其名曰《赵风》的童谣:

  邯郸邯郸

  脏臭百年

  满市牛马

  辣臭薰天

  女儿疾走

  避粪遮颜

  若得杨柳

  学步邯郸

  时间一长,这首童谣竟传遍列国,成了商旅游人嘲笑赵国的必修歌谣——不会唱“赵风”,便等于没有来过邯郸!

  可今日入邯郸,这一切竟然都神奇的消失了!街市货品虽然不多,却是整齐有序的分类排列在店铺中,杂乱拥挤的街边帐篷全都没有了。更令人惊奇的是,满街悠然游走的牛马也没有了,散发着浓烈血腥味儿的生皮革,也竟然看不到了,脚下的青石板干干净净,昔日随处可见的热烘烘的牛屎马粪,竟是踪迹皆无,满街之中风吹酒香,竟是分外醉人!

  绯云走过去问一个店主,老人竟是昂昂高声:“咋?小哥还当我脏臭邯郸么?牛马皮革市,早搬到城墙下去了!”张仪与孟尝君同声大笑,竟齐齐喊了一个“好!”字。

  正在此时,一队人马沓沓而来,为首一人*大红斗篷,老远便滚鞍下马高声笑道:“丞相大人、孟尝君,别来无恙了?”孟尝君连忙下车迎上来笑道:“平原君别来无恙?来,正主儿是丞相,我是陪客而已,快来见过了。”张仪虽然与平原君赵胜仅有过草草一面之交,却也素知“四大公子”秉性,也已经下车迎了过来:“平原君,张仪又来叨扰了。”

  “丞相老是给我脸面。”平原君连忙谦恭的一躬到底,朗声笑道:“原是赵国请丞相做国师来的,赵胜粗疏,出了城竟没接着人,当真罪过了。”

  “那就将功补过了,说!哪里有百年赵酒?”孟尝君立即笑着顶上了一句。

  “自然有了,丞相请。”赵胜说罢,竟恭敬的将张仪虚扶上车,然后利落的跳坐上车辕笑道:“孟尝君随我来。”便一抖双马丝缰,轺车便在石板长街辚辚而去。

  片刻之间,轺车马队停下,平原君府邸赫然便在面前。平原君将轺车停稳,虚手扶下张仪,便立即吩咐已经肃立待命的管事家老,将所有随员连同孟尝君的门客骑士,一并安置在偏院摆酒款待。孟尝君笑道:“平原君啊,还是让他们住驿馆吧。”平原君笑道:“丞相随员与孟尝君门客,都是要办事的,赵胜岂敢唐突?请吧。”孟尝君目光向张仪一闪,张仪微微一笑,却径自随平原君走了进去。

  正厅中宴席已经摆好,平原君指点着酒菜笑道:“两位看看,一色的胡羊,纯正的赵酒,如何?”张仪与孟尝君同声大笑,连连道好,竟是迫不及待的凑近长案,打量着耸起了鼻头。平原君将张仪请入宾客主位,将孟尝君请入陪客尊位,便亲自跪坐案前开启酒坛泥封,执起长柄木勺,为两人斟满了第一爵赵酒。而后平原君在末座长案前举起了酒爵:“丞相、孟尝君皆为贵客,赵胜代我王为两位接风洗尘,来,先干一爵!”

  按照礼节,主人代国君接风,客人便须得先谢王恩而后饮酒。孟尝君素来豪爽,视平原君如异姓兄弟一般,此刻却觉得年青的平原君有些做作,不禁先自有些别扭,竟看着张仪没有举爵。张仪却呵呵笑着举爵高声道:“孟尝君啊,你我该多谢赵王,多谢平原君了,来,干!”孟尝君竟只说了一句:“好,干了!”一饮而尽,便抓起盘中热腾腾的胡羊腿大啃起来。

  张仪笑道:“平原君,邯郸大变,教人刮目相看啊。”

  平原君大笑:“脏臭邯郸,能迎国师?些许收拾,值得刮目相看?”

  “要说请国师,这礼数就差池了吧。”孟尝君揶揄的顶上了一句。

  平原君笑道:“田兄老是打我,赵胜饮了此爵,先给丞相赔罪了。”说罢将大爵咕咚咚饮干,又在座中一躬:“实不相瞒:阴山告急,赵王巡边督战去了,委托赵胜迎候国师,尚请丞相恕罪。”

  张仪哈哈大笑:“平原君啊,还真当张仪做国师了?来,先喝酒!”饮干一爵又品咂一番道:“啧啧啧,果然凛冽非凡,竟比我那百年赵酒还有劲力,奇了!”

  “这是王室作坊特酿特藏,”平原君拍案笑道:“临走时,赵胜送每人十坛!”

  孟尝君高兴得用羊腿骨将铜盘咂得“当!”的一声大响:“好!这才叫慷慨平原君也。”

  平原君不禁大笑起来:“哎呀,照你老哥哥说法,赵胜不送酒便不慷慨了?”

  孟尝君摇头晃脑的拉着声调:“然也然也,不交酒肉,谈何朋友?”

  平原君眨眨眼睛揶揄笑道:“如此你我便是酒肉朋友了?”

  孟尝君似笑非笑道:“也许当是酒肉,再加朋友。”

  张仪哈哈大笑,平原君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通酒直喝到刁斗打了三更,张仪与孟尝君便回到各自的小庭院去了。

  平原君也是有名的养士公子,门客虽然没有孟尝君那般声势,至少也有八*九百人了。为此,平原君的府邸中建造了十几座独*立的小庭院,专门给名士能才居住。今日接待张仪孟尝君两位大人物,竟是派上了用场。张仪被安置在叫做“松谷”小庭院,一池清水,几株苍松,六间古朴的茅屋,的确很是雅致幽静。孟尝君被安置在“竹苑”,庭院中竹林萧萧,石山错落,一座红色木楼耸立,又是另一番情境。松谷与竹苑一东一西,中间隔着两排办事吏员的公事房,是平原君府中各擅胜场的两座最好庭院。

  孟尝君沐浴后并未晕酒,便吩咐在寝室廊下煮茶,与自己一个门客品茶闲谈。这个门客本是赵国人,兴致勃勃的对孟尝君说起了赵国的诸般风习。孟尝君听得心中一动:“你说,赵国民风最抢眼处在哪里?”门客毫不犹豫:“尚武之风。”孟尝君又追一句:“赵人尚武,却比齐人如何?”门客思忖片刻道:“齐人尚武,多在防身,民间多练个人技击之术,以剑器格斗为最多。赵人尚武,却是聚村结族,群练群战,以骑术箭术马上劈刀为最。”孟尝君沉吟道:“这就是说,赵人尚武为群战,齐人尚武为私斗?”门客笑道:“正是如此。”孟尝君一时无话,只是默默啜饮。

  正在此时,木楼梯传来箜箜的脚步声。孟尝君抬头之间,一身便装的平原君已经笑吟吟站在面前。孟尝君恍然笑道:“啊,赵酒虽烈,却不上头,还有一个清醒的嘛,来,品品我的蒙山茶了。”平原君笑道:“但有好酒,孟尝君便是通宵达旦,今日三更散宴,如何能尽兴?”说着一个熟练的响指,便有一个黑影倏的从楼下飞了上来,两坛赵酒便赫然摆在了孟尝君面前,黑影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平原君笑道:“更深人静,不想多有响动,田兄鉴谅了。廊下风大,进去痛饮了。”

  孟尝君向门客一瞄,那门客便不失时机的告退了。进得寝室外厅,孟尝君微微一笑:“平原君啊,你方才已经醉得软倒了,醒得却如此快当?”平原君狡黠的笑笑:“田兄心知肚明,那是骗张仪的了。”孟尝君不禁失笑:“班门弄斧也,张仪不是苏秦,那么好骗?”平原君道:“雕虫小技,骗不过也无妨,左右找个由头早散了,我找你有话。”孟尝君淡淡笑道:“有话便说,此刻我却不想喝酒。”

  “好!”平原君正色道:“赵胜最敬佩的有两个人,第一信陵君,第二便是孟尝君,对你们两位,赵胜从来不敢虚言。”

  “唔?弯子绕得不小。”孟尝君似乎很疲惫,慵懒的坐在地毡上靠着大案。

  “田兄你说,赵国最大的危险是什么?”

  “匈奴、东胡。”

  “错,秦国!”

  “秦国?”孟尝君揶揄道:“刚刚拜了老师,便翻脸不认人了?”

  平原君没有理会孟尝君的揶揄嘲讽,直直盯着孟尝君:“秦国雄心勃勃,实力强大,以统一天下为己任。从长远看,秦国是山东六国的致命威胁,尤其是赵国的致命威胁。认不准最大的敌人,便找不到救亡图存的办法。”

  “哎呀,我还以为你有何高论呢?这不就是苏秦合纵说么?”

  “孟尝君啊,苏秦合纵说是如此。可你仔细想想:哪个国家真正接受了苏秦的秦国威胁论?合纵所以屡屡失败,正因了六国并没有真正将秦国看成长远的致命的威胁!而今,赵国真正清醒了,你能说,这仅仅只是苏秦合纵说?”

  孟尝君目光骤然一亮:“平原君,长进不小啊。”

  “赵胜不敢贪功,这完全是赵王的想法。”

  “你是说,赵王将秦国看成了真正的大敌?”

  “正是如此。”

  “哪?赵王可有大谋长策?”

  “十二个字:外示弱,内奋发,整军备,改田制!”

  “第二次变法?”孟尝君霍然站了起来。

  平原君点点头,自信的笑道:“赵王要我转告孟尝君:齐国不是赵国敌人,赵国强兵对齐国没有任何威胁,赵齐两国只能是友邦!”

  孟尝君沉默了。赵雍做太子时,他已经隐隐感到了此人绝非庸常之辈。可即位一年,赵雍却也没见惊人之举,孟尝君心中最初的赵雍也就渐渐淡出了。初入邯郸所看到的变化,虽然又使他蓦然想起了英气勃勃的赵雍,可一想到这也可能是为了讨好张仪做做样子,便也没有在意。相反,倒是平原君那种似乎竭力要隐藏什么的闪闪烁烁,使他心中很不是滋味儿,觉得赵国变得难以琢磨了,与齐国这个老友邦似乎疏远了,而今经细细回想起来,一切竟都是那么明朗那么简单——赵国对秦国虚与委蛇,对齐国却是诚心结好!

  “笨!真笨!”虽说豁然开朗,可孟尝君还是狠狠的骂了自己两句,身为齐国王室重臣,也算是久经历练名满天下,却连平原君这个年轻人也不如,竟差点儿被张仪拉了过去,与赵国生出嫌隙来。可细细一想,秦国还是不能得罪,张仪也还是不能得罪,得想一个不着痕迹的转圜办法……五更鸡鸣时,孟尝君已经有了主意,头一落枕便呼呼睡去了。

  日上三竿,孟尝君匆匆来到了松谷。张仪正在吃饭,一见孟尝君进来便笑了:“来,先坐下吃了再说,尝尝秦羊炖比赵胡羊如何?”孟尝君看见另一案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铜鼎与一盘面饼,不禁讶然笑道:“你知我要来?”张仪笑道:“知不知有何干系?吃不吃可是肚肠兴亡呢。”孟尝君原是没有用饭,便毫不推辞的入座掀鼎,唏哩呼噜便将一鼎浓热的炖羊汤喝了下去,冒着一头热汗赞叹:“好鲜美的秦羊炖,酒后最是来得!”

  张仪也丢下了细长的铜勺,擦拭着额头汗珠:“孟尝君,我倒想临淄的鱼羊汤了。”

  “那好啊,到临淄我让你整日鱼羊汤。”

  “明日便去如何?”

  “如何如何?”孟尝君心中一沉,面上却哈哈大笑:“张兄,你是来做国师,教人家变法的,一件事不做,便要溜之大吉?”

  “国师?鸟!”张仪笑骂了一句:“人给一支麦杆儿,你竟指望张仪当铁拐使了?”

  “此话怎讲?”孟尝君一副困惑神色:“赵国礼数不够么?”

  “一夜之间,孟尝君便改了脾性,邯郸这牛屎酒厉害了。”张仪呵呵笑道:“不过,张仪还是老脾气,直话直说:赵国要变法是真,至于请教秦国,虚应故事罢了。赵雍厉害啊,一副恭敬模样,公然将变法倡明了请教你,你纵然醋心,也总不能在学生变法时攻打学生,引得天下汹汹是么?软软的,便给老师套了个笼头,请老师不要张嘴。孟尝君啊,比起楚国,比起屈原,赵雍何其高明也?”

  “于是,你就索性不做?”孟尝君竟觉得一股凉气直渗脊梁。

  “不。我要做,但不能真做。”张仪诡秘的笑了:“得给平原君留个面子,也得给我留个偷闲的机会,死守在邯郸,人家心里不自在。田兄明白?”

  孟尝君当真茫然了:“张兄啊,你说心里话:赵国变法,秦国当真乐观其成?”

  这便是张仪,机变百出却又坦坦荡荡,摇摇头笑道:“不,秦国当然不愿意看到一个强大的赵国矗立在身边。可是,自商鞅变法以来,秦国君臣朝野便锤炼出了一种异乎寻常的信心:与天下战国做实力较量,看谁更强大,看谁强大得更长远!”张仪拍着长案便站了起来,笃笃的跺着铁杖:“这叫甚来?所谋甚大,其心必坚。说心里话,苏秦张仪有纵横之能,却没有这等坚实之雄心。对赵国变法不干预,是秦王决策,并非张仪之见。”

  “秦王?”孟尝君又迷惑了。

  “道理很简单:强力干预,密谋搅扰,只能火上浇油,使赵国朝野更加同仇敌忾,同心变法;最好的办法,便是更扎实的壮大自己,准备接受一个新对手的全面较量。要说是计,算做个将计就计吧。”

  孟尝君目光炯炯:“如此说来,其他国家变法,秦国也是将计就计?”

  “正是!”张仪大笑:“楚国要变法,燕国也要变法,秦国搅扰过么?没有。秦国所做的,只是不能让六国合纵攻秦而已。孟尝君莫得担心,齐国尽可以变法,秦国绝不会做适得其反的蠢事,只能将计就计。”

  孟尝君沉默了,虽然一时说不明白,但内心那种深深的震撼却是实实在在的。他来松谷,本来是向张仪辞行的,他要尽速回到临淄,将赵国的意图禀报齐王,敦促齐国振作起来。在他看来,这种想法是不能对张仪明说的,只能找个理由走了便是。可张仪方才的一番话,竟实实在在的交了底,将秦国的“大谋”和盘托出,顿时使他觉得自己的盘算渺小猥琐得不屑一提。虽则如此,孟尝君毕竟智慧能事,他站起身来向张仪一躬:“张兄一席话,田文感触良多,容日后细说了。目下张兄若得方便,与我同去齐国如何?”

  “好啊!”张仪一跺铁杖:“我就是要追上苏秦问个究竟,他事先知不知道屈原杀我?”

  孟尝君哈哈大笑:“都做丞相了,还孩童般记仇?”

  “一件事毁了你心中神圣,你能不记?”张仪没有一丝笑容。

  “好好好,那就算账了。”孟尝君哄孩童般笑道:“苏秦张仪掐起来,肯定热闹。”

  张仪冷冷一笑:“有你看的热闹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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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15 16:48:28
第十二章 不宁不令 第六节 相逢无缘泯恩仇& O0 p7 s, ?( K6 j- |

 临淄的冬日别有一番滋味儿,那便是冰凉。浩浩海风活似带水的鞭子,抽在人身上凉冰冰湿漉漉的,任你穿得多厚实,也休想享受那一份干爽与温暖。中原人窝冬,是怕那吹得人皮开肉裂的干冷风,怕那漫天大雪封塞路径。临淄人窝冬,便是怕这渗人肌肤的冰凉海风,但到冬日便闭门不出,守在或大或小的燎炉旁,做些户内活计,消磨这漫长的冰凉。

  但是,这种冰凉水冷对于王宫却无可奈何。一入宫门,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只硕大的木炭火燎炉,正殿与常用的几座偏殿更是炉火明亮,竟日不灭。冰凉水湿的海风在王宫中顿时便化成了暖融融的湿润,不干不冷,惬意极了。

  “禀报我王:苏秦求见。”

  “让他进来吧。”正在燎炉旁看书的齐宣王头也没抬。

  一辆轺车孤零零的停在萧瑟清冷的车马场,苏秦正拢着大袖在车下跺脚。

  往昔时日,到任何一国王宫,苏秦从来都是长驱直入的。可这次入齐,却莫名其妙的变成了入宫必等,有时候连齐国那些寻常臣子都进去了,他还在等。虽然如此,苏秦却没有丝毫的负气,每次都平静的等候着。多少年来,他对这种立竿见影的宠辱沉浮经得见得太多了,也就麻木了。合纵解体,各国与秦国纷纷媾和结好,他在燕国又被子之架空,既无大势可托,又无实权在握,来齐国能有昔日的显赫么?齐宣王给了他一个客卿虚职,既不任事,也不问谋,竟冷冷的撂着他不闻不问。苏秦也不着急,更是耐得寂寞,竟觉得这是自己又一次苦寒修习的好时机,竟日除了读书,便是漫步到稷下学宫与年轻的学子们谈天说地。几个月清淡下来,非但结识了几个后学好友,且从他们身上长了许多见识。

  “宣客卿苏秦入宫——!”内侍冰凉尖锐的声音从高高的王阶上飘了下来。

  一甩棉袍大袖,苏秦大步走上了九级玉阶,也不用内侍引领,他便轻车熟路的来到了齐宣王冬日厮守不离的东暖殿,正要行礼,齐宣王已经站起来扶住了他:“苏卿啊,多日不见,你竟是多了几分仙气,清雅多了。”

  “苏秦是瘦了一些,但心中清明如故。”苏秦不善诙谐,对这种应酬辞令的别样说法,他从来都是一言截过,直接逼近话题。

  “上茶。苏卿请入座。”齐宣王也许是坐得久了,悠然踱着步子拿起案头那卷竹简:“苏卿啊,近来这卷书传抄天下,可曾看过?”

  苏秦一瞄题头大字便笑了:“齐王也读《庄子》了?看得下去么?”

  “一片囫囵。”齐宣王摇摇头:“这庄子也怪,说了那么多不着边际又莫名其妙的故事,北海大鱼啊,蓬间雀啊,盗跖啊,田子方啊,梦蝴蝶啊,到底想说什么?一团面糊,竟还有那么多人争相传看,稷下学宫竟整日争得不亦乐乎?苏卿你说,这《庄子》有何用处?”

  “《庄子》不为王者写,齐王本无须看,自然也看不明白了。”

  “不为王者写书?难怪,他连个漆园吏都做不了。”齐宣王惊讶之余,又鄙夷的笑了:“为布衣写书,布衣能给他官爵荣耀么?”

  “天下之大,未必人人都以官爵为荣耀。”

  “岂有此理?孔夫子说:学而优则仕嘛。对了!这庄子定然是学问差劲了。”齐宣王突然觉得自己刨到了这个写面糊书的根子上,竟是矜持自信极了。

  苏秦罕见的大笑了起来:“孔子是孔子,庄子是庄子……齐王啊,还是不要想《庄子》了。想明白了,齐王也就不是齐王了,就是庄子了。”

  “好,不说这个没学问的庄子。”齐宣王笑了笑:“苏卿有事么?”

  “臣有两事,皆是齐国当务之急。”苏秦直截了当:“其一,赵国已经开始筹划第二次变法,齐国当立即着手,万不能因远离秦国而松懈。”

  齐宣王沉吟点头:“容我想想,也等孟尝君回来商议一番再说了,第二件?”

  “苏秦荐举两个大才,做齐国变法栋梁。”

  “噢?还是大才?”齐宣王淡淡的笑了笑:“说来本王听听。”

  “一人名叫鲁仲连,一人名叫庄辛,都是稷下学宫的才俊名士。”

  “稷下学宫……”齐宣王淡淡的笑意没有了,却皱着眉头问:“苏卿啊,你可知道先王为稷下学宫立下的规矩?”

  “知道:但许治学,不许为官。”

  “既然如此,本王如何能破先王成法?”

  “齐王差矣。”苏秦面色肃然:“图王争霸无成法。威王兴办稷下学宫,本是聚集天下人才之大手笔,惜乎思路偏斜,将天下名士看作国王门客,养而不用,实乃荒诞不经也。齐王光大稷下学宫,天下名士纷纷流入齐国,若再不选择贤能而用之,必然要纷纷流失。那时,齐国将成为人才的荒漠,齐国也就很快要衰落了。”

  “好说辞!”齐宣王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一拍长案,脸上却倏忽换成了嘲讽的微笑:“苏卿啊,莫非你是在提醒本王,你是当世大才,本王小用了?”

  苏秦一阵愣怔,脸上的光彩与眼中的火焰立即黯淡了,沉默片刻,他站起身来一拱手:“苏秦告辞。”便径自大步走了。

  “哎,苏卿……”齐宣王大是尴尬,想唤回苏秦却终是难以出口,胀红着脸在殿中急躁的绕着圈子。苏秦毕竟是名重天下的六国丞相,不用也就罢了,如何便能轻易得罪?齐国两代君主花大力气开办稷下学宫,还不是为收士子之心?苏秦这般人物,有干才,有学问,又出自名门,比孟夫子那种空谈学问的老名士更有感召力,他负气而走,若像孟夫子贬损新魏王魏嗣一样逢人便说,传扬开去,齐王敬贤的声望岂非一落千丈?稷下学宫的士子们要是真的走上大半,齐国颜面何存?想到这里齐宣王再不犹豫,高声吩咐:“备暖车仪仗!快!”

  一出宫,苏秦便跳上轺车辚辚出城了。

  这次进宫,苏秦是有备而来的。昨日接到了苏代的快马急书,说子之再次敦请他回燕共图大业,从那些闪烁其辞的话语里,苏秦嗅到了子之的野心与燕国的危险。本来,他就准备晋见齐宣王之后便回燕国,设法阻止这场乱国之祸,事先已经让荆燕带着卫士们出城等候了。他进宫晋见,只是想在临走前给齐宣王一个郑重提醒,更想将鲁仲连与庄辛两位英杰之士推荐给齐宣王,毕竟,齐国有抗衡秦国的基础与实力,齐宣王也还算精明君主,若振作起来,将有望取代楚国做六国头羊。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齐宣王竟然如此龌龊的度量他,如此轻蔑的嘲讽他!在那一刻,苏秦心头飞快的闪过了“士可杀,不可辱”这句名士格言,几乎就要义正词严的痛驳齐宣王,但他终于还是忍住了。他耳边响起了老师那苍老的声音:“非其人,勿与语。此名士说君之道,慎之,慎之。”齐宣王既不是可说之君,也就不用枉费心智了。

  一出临淄西门刚刚与荆燕会合,便见迎面烟尘大起,一队车马旌旗隆隆卷来!苏秦眼拙,吩咐一句:“让道。”便走马道边了。荆燕却惊讶的喊了起来:“大哥,黑旗上一个‘张’!红旗上一个‘田’!会是谁?”苏秦一惊,手搭凉棚眯缝着眼睛,仔细打量渐行渐近的轺车仪仗,终于喃喃惊喜道:“张仪,孟尝君,没错!”略一思忖,断然吩咐:“荆燕,上小道!我不想见他们。”荆燕一阵愣怔,便低喝一声:“上小道!”苏秦马队便风一般卷上了一条田间岔道。

  正行之间,便闻身后车声隆隆,一声高喊随风传来:“武信君——!田文来了——!”

  苏秦苦笑道:“跑不过他,等着吧。”马队刚刚收缰,便见一辆驷马快车旋风般卷到面前,车上一人斗篷展开,随着一阵笑声大鸟般飞下车来:“武信君,田文何处开罪,竟要夺路而去?”

  苏秦笑道:“眼拙不识君,避道而已,何须夺路了?”

  “武信君无须多说,田文明白。”孟尝君慷慨道:“请武信君还是跟我回去,与张兄聚几日再说,一切有我。”苏秦尚未说话,便见临淄西门飞出一队车马,直向田间小道而来!

  “齐王暖车?”孟尝君惊讶的低呼了一声,满脸疑问的看了看苏秦。

  苏秦也看清楚了来者正是齐宣王的暖车仪仗,心中一动,却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孟尝君,我还是要走的,我的根在燕国。”说话间,声威赫赫的驷马暖车已经隆隆赶到。车未停稳,齐宣王便掀开厚重的棉布帘跳了下来,对着马上苏秦便是一躬:“武信君,田辟疆多有唐突,请君鉴谅。”

  孟尝君大是惊讶,他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位王兄如此的谦恭,今日是怎么了?不及细想,连忙躬身做礼:“臣田文参见我王。”齐宣王笑道:“孟尝君,你回来得好,天意啊天意,也是武信君不该离开齐国了。”

  此刻苏秦已经下马了,毕竟是齐宣王亲自追来又当面赔罪,苏秦不是迂腐书生,岂能执拗到底不知转圜?他走过来也是深深一躬:“苏秦原多冒昧处,请齐王恕罪。”齐宣王连忙虚扶一把笑道:“孟尝君啊,请武信君先在你府上歇息一宿,明日共商国是,本王也即刻为武信君遴选一座府邸了。”孟尝君领命,苏秦也没有推辞,齐宣王便登车去了。

  “上我车,回去再说。”孟尝君笑着拉起苏秦上了宽大坚固的驷马快车,又向荆燕一招手,便隆隆驶出了田间岔道。上得官道,却不见了张仪车马,苏秦不禁大是困惑:“孟尝君,张仪不知道你在追我?”孟尝君心知就里,打哈哈笑道:“我车快,张兄没看见,回去便请他过来。”说罢马缰一抖,便走马进了临淄城。

  且说张仪目力极佳,早看出是苏秦绕道,也料定孟尝君必定追人,只是自己却不想与苏秦在这里仓促谋面,便对嬴华吩咐一声:“去驿馆。”竟是先行进了临淄。在驿馆刚刚住好,孟尝君的门客总管冯驩便来请客。张仪决定独自前去,嬴华绯云却齐声反对。张仪笑道:“齐国不是楚国,惊弓之鸟一般。”嬴华板着脸道:“不行,那国都不能掉以轻心。绯云,你做童仆随身跟着他。我来驾车,守在门外。”绯云做个鬼脸道:“这才对呢,还当你一个人吔!”张仪无可奈何的笑道:“粘住我了?好好好,走吧。”

  到得孟尝君府,正是日暮时分,大厅中灯烛明亮燎炉通红,暖融融春日一般。苏秦正在厅中与孟尝君闲话,突然听得院中一声长传:“丞相大人到——!”不禁失笑道:“孟尝君也摆起架势了?”未及孟尝君说话,苏秦已经快步走出了大厅,却又怔怔的站在廊下说不出话来——幽暗的暮色中,张仪拄着一支细长闪亮的铁手杖,一步一瘸的走了过来,铁杖点地的笃笃声令人心颤!那异常熟悉的高大身影显得有些佝偻了,那永远刻在苏秦心头的飞扬神采变成了一脸凝重的皱纹,蓦然之间,苏秦竟清晰的看见了张仪两鬓的斑斑白发!

  “张兄……”苏秦大步抢了过来,紧紧的抓住了张仪的双手。

  张仪没有说话,两手却无法抑制的颤抖着。

  “张兄,走吧。”苏秦低声说着,轻轻来扶张仪。

  张仪甩开了胳膊冷冷道:“不敢当六国丞相大驾。”径自笃笃进了大厅。

  骤然之间,苏秦面色灰白,一股凉冰冰的感觉直渗心头——难道人心如此叵测,连朝夕相处十多年亲如手足的张仪也变成了如此势利的小人?果真如此,这人世间还有值得信赖的情义么?一刹那,冰凉的泪水夺眶而出,苏秦几乎要昏倒过去!

  “武信君,没有说不清的事,走吧。”孟尝君旷达的笑声便在耳边。

  一股冰凉的海风扑面抽来,苏秦打了个激灵,终于挺住了那几要崩溃的身心,牙关紧咬,竟大步走进了厅中。孟尝君对交游斡旋素有过人之处,早已吩咐冯驩关闭府门谢绝访客,并将“童仆”绯云安排在大屏风后面的小案,厅中便只有三张摆成“品”字形的长案了。

  孟尝君恭敬的将苏秦张仪请入两尊位,自己便在末座打横就座,先行一拱:“苏兄张兄皆望重天下,今日能一起与田文共酒,当是田文三生荣幸。当此幸事,田文先自饮三爵,以示庆贺!”说罢便咕咚咚连饮了三大爵。

  张仪目光一闪,孟尝君又举爵笑道:“苏兄张兄相逢不易,今日重逢,自当庆贺。田文再饮三爵,为两兄相逢庆贺!”说罢又咕咚咚连饮了三大爵。

  见苏秦张仪都看着他没有说话,孟尝君又举起了青铜大爵:“苏兄离齐,罪在田文。张兄径住驿馆,罪在田文。田文再饮三爵,为两兄赔罪!”兀自说罢,又咕咚咚连饮了三大爵,一时厅中酒香弥漫,竟是分外浓烈。

  孟尝君瞅瞅苏秦张仪,又举起了酒爵……

  “啪!”张仪拍案道:“你究竟让不让我们喝酒了?来,苏兄,我俩干了!”

  孟尝君哈哈大笑,连忙举爵凑了上去:“我陪两位大兄干了,这是接风了!”三爵一碰,孟尝君径自一饮而尽。苏秦张仪却是谁也没看谁,默默的各自饮干了一爵。

  “孟尝君,也不用你折腾自己。”张仪终于板着脸开口了:“你在当场便好,我有两句话要问苏兄,若得苏兄实言,张仪足矣。”

  苏秦眼中闪出冰冷的光芒:“问吧。”

  张仪的目光也迎了上来:“屈原暗杀张仪,苏兄可否知情?”

  “自然知道。”

  “你我云梦泽相聚之前便知道?”

  “然也。”

  “有意不对我说了?”

  “正是。”

  张仪倒吸了一口凉气:“苏兄,你可有不得已的理由?”

  “没有。”苏秦平淡得出奇。

  张仪勃然大怒,霍然站起厉声道:“苏秦!同窗十五载,张仪竟没有看出你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自今日起,你我恩断义绝!”说罢笃笃点着铁杖便推门而出!孟尝君大惊变色,冲上去便拦在门口:“张兄息怒,且容苏兄说得几句,再走不迟。”张仪冷冷一笑,推开孟尝君便走。绯云向孟尝君一使眼色,连忙过来扶住了张仪。

  眼睁睁的看着张仪笃笃去了,孟尝君愣怔在庭院中竟不知所措。依了孟尝君的做人讲究,着意排解却反将事情弄僵,便是最大的失败。他沮丧的叹息了一声,沉重的走回大厅,却发现苏秦也不见了!孟尝君二话不说,便冲到了为苏秦安排的庭院,不想院子里竟是一片漆黑,正要转身,却见那棵虬枝纠结的大松树下一个孑然迎风的身影!孟尝君不禁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走过去轻声道:“武信君,为何不说话?这件事必定另有隐情。”

  “知音疑己,夫复何言?”黑暗中传来的声音是那样冰冷。

  孟尝君沉重的叹息了一声:“苏兄啊,自合纵伊始,田文就跟你在一起。我知道,许多时候为了维护局面,你都宁可自己暗中承担委屈。联军换将,你为子兰这个酒囊饭袋忍受了多少怨言?回到燕国,你又为子之那个跋扈上将军委曲求全……苏兄恕田文直言:你心高气傲才华盖世,可你却在坎儿上拖沓,杀伐决断不如张仪啊,原本明明朗朗说出来的事情,为何就是不说?”

  “我待张仪,比亲兄弟还要亲,你说,他如何竟能怀疑苏秦?”苏秦猛然转身,暴怒高喝:“他!根本就不能那样问我!知道?!”

  孟尝君一阵愣怔,亲切的笑了:“好了好了,这件事先搁下,三尺冰冻也有化解之日。武信君,我只求你一件事。”

  “说吧。”苏秦自觉失态,语气也缓和了许多。

  “不要离开齐国,不要再陷进燕国烂泥塘。”

  “在齐国闲住?”

  “这个我来周旋,苏兄在齐国大有作为!”

  苏秦默默笑了,显然,他觉得孟尝君在有意宽慰自己。孟尝君肃然道:“田文不敢戏弄苏兄,此行秦国赵国,田文大有警觉,深感齐国已经危如累卵,我当力谏齐王振作,在齐国变法!”“好!”苏秦猛然握住了孟尝君的手:“你放胆撑起来,苏秦全力辅佐你!”孟尝君哈哈大笑:“苏兄差矣!这种事,你比我强十倍,田文只有一件事,死死保你!”苏秦也笑了起来:“还是到时候再说吧,谁也不会坏事便了。”

  两人又回到了大厅,继续那刚刚开始便突然中断了的酒局,边饮边说竟直到四更方散。苏秦被扶走了,孟尝君却毫无倦意,思忖片刻,叫来冯驩低声吩咐了一番。冯驩便连夜带着一封密件南下了。

  日上三竿,孟尝君驾着一辆轻便轺车辚辚来到驿馆,径自进了那座只有外国丞相能住的庭院。淡淡雾气中,张仪正在草地上练剑。孟尝君也是剑术名家,一看那沉滞的剑势与时断时续的剑路,便知张仪仍然是郁闷在心。孟尝君耐心的等张仪走完了一路吴钩的打底动作,轻轻的拍掌笑道:“还行,没把吴钩做成了锄头。”张仪提着剑走了过来:“清早起来便做说客?”孟尝君哈哈大笑:“天下第一利口在此,谁敢当说客之名?我呀,来看看你气病了没有?”张仪淡淡笑道:“劳你费心,多谢了,张仪还不是软豆腐。”

  “那是!”孟尝君慨然跟上:“张兄何许人也?铁胆铜心,能被两句口角坍了台?”

  张仪不禁噗的笑了:“长本事了?骂我无情无义?”陡然便黑下脸冷冷道:“你说,我没让他解释么?他为何不做解释?”

  孟尝君拱手笑道:“张兄切勿上气。田文愚见,姑妄听之:天下之谜总归有解。张兄若信得田文,田文便能澄清此事,给两兄一个说法。若苏秦果真背义卖友,田文第一个不答应!”

  张仪一声叹息:“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但看天意了。”

  “丞相大人,我是来请你入宫的。齐王召见。”孟尝君却是笑吟吟说到了正事。

  “是么?”张仪显然有些出乎意料。自齐威王开始,齐国对秦国使者就莫名其妙的别有一番矜持。秦国重臣特使入齐,总要求见三五次,甚或要疏通关节才能见着齐王。齐宣王也与乃父如出一辙,除了六国战败那一次,张仪两次入齐,都是在两日之后才被召见的,此次并无重大使命,齐王倒是快捷了?虽说意外,张仪却也并不惊讶,悠然笑道:“孟尝君入厅稍候,我要带上一件物事。”

  片刻之后,两车入宫,径直驶到那座东暖殿前。车马方停,齐宣王便笑吟吟迎了出来:“丞相光临,田辟疆幸何如之?”张仪也是深深一躬:“齐王出迎,张仪幸何如之?”齐宣王竟过来扶住了张仪,又拉起张仪的一只手,笑吟吟的与张仪比肩入殿。暖烘烘的小殿中除了王座,便只设了两张臣案,弥漫着一种密谈小酌的融融气氛。时当早膳方罢,座案上的白玉盏中便是滚烫的蒙山煮红茶,当真是十分的惬意。对于一向在臣下面前讲究尊严的齐宣王来说,如此做法也实在是头一遭。

  张仪却丝毫没有受宠若惊的谦恭谢词,反倒是坦然入座,将那支亮闪闪的铁杖往手边一搭,便端起茶盏品啜起来。孟尝君看了看张仪,皱皱眉头便在对面坐了下来。

  “今日请丞相一晤,原是田辟疆要讨教一二。”齐宣王悠然开口了:“方今合纵已散,列国又回旧日大势,望丞相对齐国莫做敌手之想,为田辟疆排难解惑。”

  “齐王但有所问,张仪自当坦诚做答。”

  “听说楚燕赵韩都在密谋筹划,要再次变法,是否真有其事?”

  张仪笑道:“此乃斥候职事,齐王当比张仪所知更多了。”一句诙谐,便撂开了这个证实传闻的难题。齐宣王竟被张仪说得笑了:“何敢以丞相为斥候?若果真变法,丞相以为哪一国可成?”张仪笑道:“此乃天意,齐王问卜太庙,大约龟甲蓍草总是知晓了。”齐宣王虽然笑脸依旧,眉头却是皱了起来。孟尝君不禁高声道:“我王就教国事,丞相何须戏谑如此?”张仪坦然笑道:“非张仪戏谑,实是齐王戏谑国事了。”齐宣王惊讶道:“丞相何出此言?变法之事不能问么?”脸上便有些不悦。

  张仪依然不卑不亢的笑着:“齐王可知太公姜尚此人?”齐宣王道:“太公乃齐国第一国君,谁个不知?”张仪笑道:“太公曾在太庙踩碎龟甲,齐王可知?”齐宣王惊讶道:“有此等事?却是为何?”张仪侃侃道:“武王伐纣,依成例在太庙占卜吉凶。龟甲就火,龟纹正显之时,太公骤然冲入太庙,踩碎龟甲,大声疾呼:‘吊民伐罪,天下大道!当为则为,当不为则不为,何祈于一方朽物?!’正当此时,天空雷电交加,大雨倾盆,群臣惊恐。太史令请治太公亵渎神明之罪。武王却对天一拜,长呼:‘天下大道,当为则为,虽上天不能阻我也!’便即发兵东进,一举灭商。”

  齐宣王尴尬的笑了笑:“丞相之意,本王无须过问他国变法?”

  “张仪明白齐王心意:既不想落他国之后,又惟恐变法不成,反受其累。”一句话便说得齐宣王睁大了眼睛,接着便道:“变法者,国之兴亡大道,满腹狐疑四面观瞻,而能变法成功者,未尝闻也!国情当变则变,当不变则不变,与他国何涉?此等国策大计,齐王却只问传闻虚实,只问吉凶成败,张仪何能断之?以狐疑侥幸之心待邦国大计,岂非戏谑于国事?”

  这一番话却是正气凛然掷地有声,孟尝君大是佩服,不禁站起来对齐宣王拱手慨然道:“丞相之言,治国至理,祈望我王明鉴!”

  齐宣王本想请博闻广见的张仪好好的说说列国见闻,顺便透漏一些这几个嚷嚷变法的国家的内幕实情,再替自己参酌一番,齐国应该如何应对?看着宫墙外冰凉呼啸的海风掠过,在木炭通红的燎炉旁听着轶闻趣事,齐宣王的确想惬意的享受一个有趣的冬日。就本心而言,无非想在这个秦国丞相面前忧国敬贤一番,以遮掩昨日对苏秦的不敬罢了。不想鬼使神差的从变法问起,竟被张仪当真教诲了一通,不禁大是不快;然则,不快归不快,面对秦国这个气焰正盛的权臣,再加上一个不识趣的孟尝君,齐宣王也只能窝在心里。沉思状的沉默了片刻,齐宣王便大度的笑了笑:“丞相金石之言,田辟疆铭刻不忘,容我忖度几日,若有难事,再请教丞相了。”

  张仪心中雪亮,站起来笑道:“齐王国务繁忙,张仪送齐王一样物事,便即告辞。”

  “何敢劳丞相赠礼?多有惭愧了。”齐宣王又高兴起来,毕竟,这是很有面子的一件事。

  张仪回身对殿口内侍吩咐道:“请我行人入宫。”

  内侍一声传呼,嬴华便捧着一个铜匣走了进来,呈到齐宣王案前打开。齐宣王一看,却是整整齐齐的几卷竹简,不禁笑道:“丞相送我何书啊?”

  “启禀齐王:这不是书卷,这是各国议定的变法举措。”

  “这?这?如何使得?”齐宣王竟是愣怔了,他向各国派出了那么多坐探斥候,报来的也只是各种皮毛消息而已,实际的变法举措如何能轻易得到?张仪纵然知晓,又如何肯轻易送给他国?一时之间,齐宣王竟有些怀疑张仪又在作弄他。张仪却坦然笑道:“齐王莫担心,这是张仪自己归总的,大体不差。其所以送给齐王,是因了齐王有变法大志。”

  “丞相过奖,何敢当之?”齐宣王顿时高兴起来,竟谦恭得自己变成了臣子一般。

  “然则,张仪以为,齐王若得变法,非一人不能成功!”

  “何人?丞相但讲。”

  “苏秦!”张仪面无表情:“非苏秦不能成功。”

  齐宣王大是惊讶,与孟尝君相互看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就在这片刻愣怔间,张仪已经笃笃出宫去了。望着张仪踽踽独行的背影,齐宣王摇摇头:“此人当真不可捉摸也。”孟尝君对张仪的突然变化也是一团迷雾,小心翼翼试探道:“我王是说,张仪举荐不可信?”齐宣王颇为神秘的低声道:“你是不晓得,屈原暗杀张仪,本是苏秦与屈原同谋,后见张仪,却知情不言,以致张仪遭遇截杀,变成了瘸腿。你说,张仪不记恨苏秦?”孟尝君笑道:“臣执邦交,尚且不知此事,实在惭愧。”齐宣王呵呵一笑:“此事大有文章,还得看看再说。”

  孟尝君出宫,便直奔驿馆而来。张仪正在庭院草地上独自漫步,见孟尝君大步匆匆走来,不禁笑道:“看来,孟尝君也有黑脸的时候了。”孟尝君拉起张仪便走:“这庭院隔墙有耳,到里面去说。”张仪却是不动:“孟尝君,你就是在这里喊破天,也没人敢传出去,说吧。”孟尝君道:“别那么自信,苏秦张仪结仇,齐王如何知道?”张仪淡淡笑道:“权臣嫌隙,名士恩怨,时刻都在天下口舌间流淌,过得两年,只怕连乡村老妪都当故事说了。”孟尝君道:“如此说来,你是有意报复苏兄了?”

  “此话怎说?”张仪倏的转过身来,语气冰冷得刀子一般。

  孟尝君目光炯炯的看着张仪:“既明知齐王知晓苏张成仇,却要以仇人之身举荐苏秦,使齐王狐疑此中有计,进而不敢重用苏秦。此等用心,岂非报复?”

  张仪看着郑重其事的孟尝君,却突然笑了,铁杖笃笃跺着草地:“孟尝君啊,你为权臣多年,竟不解帝王之心?记住一句话:加上你的力保,齐王必用苏秦!”

  “何以见得?”孟尝君逼上一句。

  张仪悠然笑道:“苏张但有仇,天下君王安,孟尝君以为然否?”

  孟尝君身为合纵风云人物,如何不知六国君臣对苏秦张仪合谋玩弄天下于股掌之间的种种疑惑?甚至就是四公子之间,也没有少过这种议论,心念及此不禁恍然道:“如此说来,张兄是有意在成仇时节,举荐苏兄了?”

  “如此机会,也许只有一次。”

  “好!”孟尝君拍掌笑道:“两兄重归于好,田文设酒庆贺!”

  “错。”张仪跺着手杖冷冷道:“不想让大才虚度而已,与恩怨何涉?”说罢竟跺着铁杖径自去了。孟尝君愣怔半日,只好摇摇头沮丧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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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15 16:48:59
第十三章 最后风暴 第一节 春申君星夜入临淄2 i& y7 w. d& D$ i& r# E'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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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尝君对苏张当真是一筹莫展,只好先放下不管,每日进宫去磨齐宣王。

  齐宣王看了张仪的《列国变法》,心中便不停的翻翻滚滚起来。目下打算变法的这几个国家,齐国以往都不大在乎。自齐威王两战将魏国的霸主地位摧毁,齐国便始终是第一流强国。这种自信深深植根于齐国君臣朝野。纵然在秦国崛起之后,齐国也没有象其他五国那样惊慌失措。事实上,秦国也始终没有公然挑衅过齐国。晚年的齐威王与继任的齐宣王,其所以不愿做合纵头羊,不是自认比楚国实力弱,而是在内心对秦国与中原的争斗宁作壁上观。

  齐国君臣的算盘是:支持中原五国磨秦国,自己却尽量保存实力不出头,待到六败俱伤之时,收拾天下局面的便只有强大的齐国了。齐国的算盘虽然长远,可是在合纵抗秦的几番较量中,齐国的如意算盘却总是结结实实被打碎。一经真正的实力对抗,各国与秦国的真实差距陡然全面暴露,竟大得令人心惊!非但是数倍于敌的联合兵力不能战胜,而且连楚国的八万新军也全军覆没。经此两战,天下变色。各国纷纷与秦国结好,连忙埋头收拾自己。这才有了楚国、燕国、赵国的变法筹划。魏国虽说不如这三国唱得响,但魏国信陵君鼓动魏王进行第二次变法的消息也不是秘密了。就连对变法已成惊弓之鸟的韩国,也有一班新锐将领在大声疾呼“还我申不害,韩国当再变!”这些动静,齐宣王不可能不知道,但却总是将信将疑,觉得无非是各国虚张声势鼓动民心的招数罢了,当真变法谈何容易?可如今看了张仪对列国变法的记载,才第一次觉得人家的变法已经是实实在在发生着的事情了,也才真正有些着急起来。这便与孟尝君从赵国归来后急迫变法的心思合了拍,孟尝君每鼓动一次,齐宣王便塌实一些。连续几日磨下来,齐宣王终于下了决心:召见苏秦,正式议定变法!

  这日出宫天色已晚,孟尝君很是兴奋,便想邀苏秦张仪聚饮一番。但转念一想,邀来也是自讨无趣,便与几个门客痛饮了几爵,议论了一阵,看看已是三更时分,便上榻安卧了。

  正在朦胧之际,突闻门外马蹄声疾!孟尝君头未离枕,便听出了自己那匹宝马的熟悉嘶鸣,正待翻身坐起,一个响亮的声音已经在庭院回荡开来:“噢呀——,孟尝君府也有黑灯瞎火的时候了?”

  “春申君——!”孟尝君一嗓子高喊,人便披着被子冲到了廊下。

  “噢呀呀成何体统了?”春申君大笑着拥住了孟尝君直推到厅中,一边主人般高呼:“来人,快拿棉袍了。”一边兀自唠叨:“噢呀呀,临淄这风冰凉得忒煞怪了,浑身缝隙都钻,受不得了。”孟尝君将身上的大棉被往春申君身上一包,自己却光着身子跳脚大笑:“春申君以为临淄是郢都啊?来人,棉袍木炭!”话音落点,侍女恰恰捧来一件棉袍一双棉靴便往孟尝君身上穿,孟尝君一甩手:“没听见么?给春申君!”侍女惶恐道:“这是大人的衣物,别人不能穿。”孟尝君高声道:“岂有此理?谁冷谁穿!我来。”说着拿过衣服便手忙脚乱来往春申君身上套,春申君笑得直喘气:“噢呀呀,自己光着身子,还给别个乱套了?”一边说一边将身上的棉被又胡乱捂到孟尝君身上。孟尝君推脱间不意踩着被角跌倒,连着春申君也滚到了地上,两人便在厅中滚成了一团,也笑成了一团。

  就在这片刻之间,侍女已经拿来了另一套棉袍棉靴与大筐木炭,两人便分别将衣服穿好,坐到炭火烘烘的燎炉前,却是感慨唏嘘不知从何说起。孟尝君猛然醒悟,立即吩咐上鱼羊炖兰陵酒。春申君本是星夜奔驰而来,正在饥寒之时,自然大是对路,一通吃喝,脸上顿时有了津津汗珠,人也活泛起来了:“噢呀孟尝君,你将我火急火燎的召来,哪路冒烟了?”孟尝君看着他须发散乱风尘仆仆的模样,心中大是感动:“春申君星夜兼程,田文实是心感哪。”春申君道:“噢呀哪里话了?你有召唤,我能磨蹭?说事了。”孟尝君却是一叹:“事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见一个熟人,说一番实话而已。”春申君不禁一阵好笑:“噢呀孟尝君,人说你急公好义,果然不虚了,将我黄歇千里迢迢弄来,就是让我陪你做义士了?”

  “先别泄气,包你此行不虚便了。”孟尝君诡秘的笑了笑。

  偎着烘烘燎炉,两人佐酒叙谈,竟一直到了五更鸡鸣。

  次日过午,孟尝君来到驿馆请张仪出游佳地。张仪笑道:“海风如刀,此时能有佳地?”孟尝君笑道:“张兄未免小瞧齐国了,走吧,一定是好去处。”张仪眼睛转得几转笑道:“好吧,左右无事,走走了。”进去一说,嬴华便挑选了十名骑士随行,亲自驾车,绯云车侧随行,便与孟尝君出了临淄西门。

  出城三五里,孟尝君道:“张兄,须得放马大跑两个时辰,你的车马如何?”

  张仪笑道:“试试了,看与你的驷马快车相距几何?”

  随行的秦国骑士一听与孟尝君较量脚力,立刻便兴奋起来。孟尝君的座车是有名的铁车,车轮包铁,车轴是铁柱磨成,车厢车辕全部是铁板拼成,里层却是木板毛毡舒适之极;铁车宽大沉重,用四匹特异的良马驾拉,驭手便是门客苍铁从“盗军”带出的生死兄弟。这车虽不如献给齐宣王的那辆“天马神车”,却也是大非寻常。张仪的轺车也颇有讲究,表面看与寻常轺车无异,实际上却是黑冰台寻访到墨家工匠特意设计打造的一辆轺车,一是载重后极为轻便,二是耐颠簸极为坚固;驾车的两匹马也是嬴华亲自遴选的驯化野马,速度耐力均极为出色。

  放马奔驰两个时辰,对于训练有素的骑士与战马也不是易事,何况车乘?车身是否经得起颠簸?挽马的速度耐力是否均衡?驭手技巧是否高超?乃至乘车者的坐姿、站位与身体耐力能否配合得当?都是座车能否持续奔驰的重要原因。孟尝君问“车马如何”,便是这个道理。

  见张仪答应,孟尝君高声道:“我来领道,跟上了。”说罢一跺脚,那早已从车辕上站起来的驭手轻轻一抖马缰,铁车便隆隆飞出,当真是声势惊人!十名门客骑士几乎在同时发动,却也只能堪堪跑在铁车两侧。

  嬴华见烟尘已在半箭之地,便低喝一声:“起!”轺车骑士齐齐发动,直从斜刺里插上!时当冬日,田野里除了村庄树木,便光秃秃一望无际,所有的沟洫都是干涸的。按照传统,这也是唯一可在田野里放马奔驰的季节。秦人本是半农半牧出身,嬴华自然熟知这些狩猎行军的规矩,所以一发动便从斜刺里插上,看能否与孟尝君车马并驾齐驱?

  孟尝君回望,见张仪轺车不是跟在后面,而是从斜刺里插来,顿时便兴奋起来,高声长呼:“张兄,上来了——!”那驭手却是明白,一声响亮的呼哨,驷马应声长嘶,铁车竟是平地飞了起来一般!门客骑士竟只能跟在铁车激碾出的一片烟尘之中,不消片刻,便渐渐脱出了烟尘,落下了大约半箭之地。

  张仪的轺车马队却是整齐如一,始终保持着车骑并进的高速奔驰。大约在半个时辰之内,始终与孟尝君铁车保持着一箭之地的距离。将近一个时辰的时候,张仪车马便渐渐逼近到半箭之地。张仪用铁杖“当当”敲着轺车的伞盖铁柱,高声喊道:“孟尝君快跑!我来了——!”随风飘来孟尝君的哈哈大笑:“张兄莫急,赶不上的——!”

  突然之间,嬴华一声清叱:“张兄站起!”待张仪贴着六尺伞盖站稳——这是站位车轴之上车身最为轻捷灵便之时——嬴华便是一声清脆的口令:“提气跑!”话音落点,便见秦军骑士一齐躬身冲头,臀部骤然离开马鞍,人头几乎前冲到马头之上!这是人马合力全速奔驰的无声命令。但见十骑骏马立时发力,竞相大展四蹄,竟如离弦之箭般飞了起来,直冲轺车之前。嬴华也飞身从车辕站起,两缰齐抖,两匹驯化野马齐声嘶鸣奋起,片刻之间便插进了马队中央。

  渐渐的,孟尝君的驷马铁车越来越清晰了,终于并驾齐驱了。

  “好!”孟尝君一声赞叹,挥手喊道:“走马行车——!”两队车马便渐渐缓了下来,变成了辚辚隆隆的走马并行。孟尝君打量着张仪的车马笑道:“张兄啊,了不得!你这两马轺车竟能追上我这驷马快车,当真是匪夷所思!”张仪笑道:“你那是战车,声势大,累赘也大。”孟尝君大笑一阵,扬鞭一指前方:“张兄且看,马上便到。”

  暮色之下,两座青山遥遥相对,一片大水粼粼如碎玉般在山前铺开,说也奇怪,凛冽的海风竟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片暖融融的气息竟夹着诸般花草的芬芳扑面而来。张仪四面打量一番,恍然笑道:“孟尝君,这不是蒙山蒙泽么?”孟尝君惊讶道:“张兄来过?”张仪摇摇头:“听老师说过:临淄西南二百里,有山水相连,冬暖如春,天然形胜。”孟尝君笑道:“老人家好学问!这正是蒙山蒙泽。走马行车,跟我来。”

  蒙泽水面平静如镜,除了水边浅滩的葱茏草木,岸边却是细沙铺满了石板,极是清爽。两队车马沿着岸边绕了过去,便到了山脚下的洼地。孟尝君笑道:“张兄,便在此地扎营如何?”张仪笑道:“干爽避风,正是露营佳地呢。”

  两人一定板,两边人手便各自忙碌起来。片刻之间,一座营地便收拾妥当:两边山跟下各有两座帐篷,中央一片空地,便是埋锅造饭与篝火聚餐的公用场地。两边人手原都是行军露营的行家里手,挖灶的挖灶,砍柴的砍柴,兼职炊兵搭架上锅,门客驭手便摆置酒肉,一阵井然有序的忙碌,月亮爬上山巅时,篝火已经熊熊燃烧,铁架上的整羊已经烤得吱吱流油香气四溢了。

  张仪望着山头一钩新月,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孟尝君,可惜了。”

  “如此佳境,可惜何来?”孟尝君却笑了。

  张仪正要说话,却闻一片急骤马蹄声直压过来!“骑士上马!”嬴华一声令下,已经拔剑在手。孟尝君笑道:“行人且慢,这里有事,田文一身承担。”转身便对一名门客骑士吩咐:“快马迎上,快查快报!”门客骑士飞身上马,倏的便消失在夜色之中。片刻之间,便闻遥遥高呼:“噢呀孟尝君——,黄歇来也——!”

  “春申君!”孟尝君惊喜的叫了起来:“张兄,可有个好酒友了!”

  “春申君?他来这里做甚?”张仪却大是疑惑。

  “等他来了,一问便知。快,再添一毡座!”

  话音落点,一行十余骑已经冲到面前,为首一人高冠束发黄锦斗篷,在月下笑得分外明朗:“噢呀孟尝君,莫非你也来找那个人了?”孟尝君笑道:“那个人,却是谁呀?”春申君笑着下马:“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休装糊涂了。”孟尝君大笑:“好好好,先撂在一边,你可知这位是谁?”

  春申君端详着面前这个手执细亮铁杖,身材伟岸而又稍显佝偻的人物,兀自喃喃道:“噢呀呀,定是非常人物……对了,阁下莫非张仪?搅得我楚国鸡犬不宁的秦国丞相了?”张仪冷笑道:“正是在下,春申君与屈原之手段,张某已经领教了。”春申君却是深深一躬:“先生大才,黄歇与屈原却是深为敬佩!各自谋国,尚望先生无恨屈原黄歇了。”孟尝君哈哈大笑:“春申君何其迂腐?竟说此等没力气话。”张仪原本只为春申君一句“鸡犬不宁”不悦,如今见孟尝君圆场,屈原又是自己心下敬重的忠贞之士,如何还能一味僵持,便慨然一躬道:“久闻春申君明锐旷达,果然不虚,张仪这里赔罪了。”春申君连忙上来扶住笑道:“噢呀呀不敢当了,莫得又被昭雎咬一口,黄歇里通外国了!”一句话竟说得众人哄笑起来。

  篝火前落座,饮得两碗相逢酒,孟尝君笑问:“春申君火急火燎赶到蒙山,果真要见那个人?”春申君笑道:“那是自然,先生乃我楚国名士,有了事我自当出面。”孟尝君揶揄道:“做得楚国芝麻大个官儿,便成了楚国名士?这难道不是我齐国地面么?”春申君苦笑着摇摇头:“噢呀你说得轻巧,芝麻大个官儿?你孟尝君倒是给先生地瓜大个官儿,人家要么?”孟尝君依然追着道:“总是楚国不自在,否则先生如何到我齐国地面来了?”春申君笑道:“噢呀呀,就算先生是齐国名士,我黄歇见见总可以了?”

  听得两人兀自唠叨折辩,张仪不禁笑道:“如何一个名士,害得齐楚两国都伸手?”春申君惊讶道:“噢呀孟尝君,你没说给丞相听啊?”孟尝君笑道:“刚要说你就来了,你说吧。”春申君笑道:“噢呀丞相,你可晓得庄周了?”张仪恍然笑道:“庄子么?如何不知道?你们要见庄子?”春申君道:“是了是了。庄子夫人病重,我要去送点儿冬令物事。我猜度呀,孟尝君也是此意了。”孟尝君笑道:“好事好事,我等都去给这位老兄热闹一番了。”张仪笑道:“见庄子好啊,何不早说?我也该带点儿物事的。”春申君笑道:“噢呀丞相,这个庄子啊不要多余物事,至多留下些须粮米粗布而已,带了物事也送不出去,了了心事而已。”张仪听得不禁喟然叹息一声:“粗衣粗食,可以清心啊。”

  春申君猛然想起似的叫了一声:“噢呀想起了,听说武信君便在齐国,如何没有同来了?”孟尝君尴尬的笑笑:“这却怨我,竟粗疏忘记了。”张仪冷笑道:“原是我不想见,与孟尝君何干?”春申君惊讶得眼睛瞪得老大道:“噢呀奇闻,张仪不想见苏秦?这比龙王不想入海还稀奇了!”张仪虽然诙谐,却是最烦在此事上聒噪嬉笑,不禁冷冷道:“莫非春申君喜欢朋友出卖自己?”话音落点,春申君便张着嘴愣怔了。

  孟尝君叹了一口气:“春申君莫怪张兄唐突,屈原暗杀张兄,武信君分明事先知情,见张兄时却是一字不露,要是你,不上气么?”

  一语未罢,春申君便红着脸跳了起来:“噢呀孟尝君,此事你是见了还是听了?说得如此真确,连我这在场之人,都让你包了进去?岂有此理了?武信君大大冤枉了!”一通高亢楚语噢呀哇啦,分明是大为气恼。

  孟尝君冷冷笑道:“春申君少安毋躁,田文说得不是事实么?”

  “噢呀不是!半点儿也不是了!”春申君摊着两手,脸红脖子粗的大声嚷着。

  “这却奇了。”孟尝君也站了起来:“你既在当场,你说事实,若有虚言,该当如何?”

  四大公子其所以名动天下,根基就是慷慨好义重然诺,此等板下脸说话,已经是极为罕见的了,要求对方承诺“虚言该当如何”更是绝无仅有。张仪素知四大公子人品,如何不解孟尝君此话分量?听得心中一沉,便生怕两人伤了和气。

  但见春申君咬着牙一字一顿道:“苍天在上,黄歇若有半句虚言,祸灭九族!”一言既出,全场默然,以春申君身份发如此重誓,也当真是惊心动魄!

  孟尝君长叹一声:“春申君,你说吧。”

  春申君正色道:“当日黄歇与武信君南下之时,屈原已经将新军调到了郢都郊野。既未与武信君商议,也未与黄歇商议。那日聚宴,屈原提出截杀张仪,自然是想要武信君与我一起行动。我虽然犹豫,却也心有所动。武信君却是决然反对,还痛心的说了一番实力较量的根本道理。武信君说完后,屈原便当场表示放弃暗杀,且请求武信君,将来不要在张仪面前提及此事,以免他日后与丞相不好周旋邦交。武信君便慨然允诺了。酒宴将要结束时,武信君收到书简一封,我问何事?武信君说是张仪相约,次日在云梦泽会面。我与屈原都担心有危险,武信君大不以为然,坚执不让屈原与我派人护卫。次日,截杀丞相的事一发生,武信君便愤而离开了楚国……事实如此,丞相自己斟酌便是了。”

  张仪正在仔细回味春申君的话,一时默然。孟尝君置身事外,却已经将关节听得明白,便问:“春申君,是屈原当场说了,放弃暗杀张仪么?”

  “噢呀,正是了!”

  “是屈原请求武信君,不要将一个已经放弃了的谋划告诉张仪,以免他日后难堪?”

  “是了是了!”

  “武信君见屈原放弃暗杀,便也答应了屈原请求,是么?”

  “正是了,很清楚的了!”

  孟尝君转身笑道:“张兄,此事已经清楚了,你说呢?”

  张仪默默伫立着,仰望天中一钩残月,泪水竟涌泉般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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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15 16:49:46
第十三章 最后风暴 第二节 逍遥峰的鼓盆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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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亮,三人便将车马骑士留在山口,徒步进入山谷。张仪腿脚略有不便,孟尝君与春申君便一致赞同嬴华绯云随行照拂。一夜过来,张仪心绪好了许多,谈笑风生一如平日,路上便大大轻松了起来。

  沿着山谷中的溪流拐过了三道山弯,突兀的一座孤峰便矗立在面前!

  这座孤峰煞是奇特,冬日里竟是满山苍翠鸟语花香,迎面一道瀑布飞珠溅玉般挂在山腰,直似苍黄群山中的一株参天碧树。张仪惊叹道:“此山异象也!庄子一定在这座山上了。”孟尝君笑道:“不错,庄子正在此山之中。”春申君笑道:“噢呀你等可晓得了?方圆百里的楚人,将这座山叫做逍遥峰了。”张仪笑道:“逍遥峰?好!庄子正有《逍遥游》一篇,读来真是令人心醉呢。”孟尝君便高声吟哦起来:“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张仪神往笑道:“此等景象,非神目万里神游八极不能企及,非高居昆仑之巅天宇之上不能入眼。庄子,非人也,诚为仙也。”春申君不禁大笑起来:“噢呀,张兄解得妙!我等便去看看这个仙兄了。走,随我来了。”

  从一条羊肠小道登上孤峰,便见山腰阳坡上一座茅屋,一缕炊烟飘飘荡荡的融化在高远的蓝天。上得面前一个山坎,几个人看到了茅屋,却都惊讶的站住了——

  一堆枯枝燃起的大火上,吊着一只黑黝黝的大陶罐,还有半只烤得红亮的野羊。一个布衣散发的年轻人坐在火坑前,默默的往火里添着木柴拨着火。火坑旁绿草如茵,一个裸身女子竟躺在花枝堆成的花山中间!仔细看去,那花山却堆在一层白花花的木柴之上。花山前坐着另一个人,粗布大袍已经看不出颜色了,披肩的长发却是灰白散乱。他身旁放着一个很大的酒坛,淡淡的酒香竟随风飘了过来。尽管是背影,也可以看出,他正在敲着一个破烂的瓦盆在吟唱,那悠扬嘶哑的歌声说不清是快乐还是忧伤,竟听得几个人都痴了:

  方生方死兮

  方死方生

  其始而本无生兮

  无生也本无形

  非徒无形也本无气兮

  杂若恍惚之间矣

  形变而有生兮

  再变而为之死

  春秋冬夏四时行兮

  死为达生

  不问生之所以为

  不问命之所无奈

  人欲免为形者兮

  莫如弃世

  弃世则无累

  无累则正平

  正平则与彼达生兮

  达生者不朽矣!

  “夫人死了,他还鼓盆唱歌?”嬴华低声问。

  张仪却是一声长长的感叹:“死为达生,大哉庄子也!”

  孟尝君低声道:“一步来迟,庄子夫人竟去了,我等便在这里陪祭了。”

  布衣散发者一声高亢的吟哦,便站了起来,提起酒坛绕着花山洒了一圈,又将坛中剩酒全部泼洒到花山之上,高举双臂对着花丛中那裸身的女子喊道:“夫人——,你终究脱离了人世苦难,一切忧愁都如风一般消散了!快乐的去吧,你已与天地万物溶为一体了——!”说罢深深一躬。火堆旁的年轻人拿起了一支熊熊燃烧的木柴,走了过来递给他。

  布衣人举起火把,从容的伸向花山下的那片木柴。一簇火苗冒了起来,渐渐的,木柴燃起来了,花山燃起来了,熊熊火焰吞没了花山,吞没了那静静长眠的裸身女子。布衣人在随风飘散的烟火前默默的伫立着,既没有哭声,也没有笑声,直到熊熊火焰化成了淡淡青烟。

  “吔——!他竟烧了夫人……”绯云惊骇得一个激灵。

  张仪低声道:“这叫火葬,墨子大师便是如此升天的。”

  “噢呀孟尝君,”春申君低声惊呼:“他要走了?你看!”

  只见布衣人从茅屋里走了出来,背上一个青布包袱,手中一支碧绿竹杖。火堆旁的年轻人笑着跪在布衣人面前:“老师,你真的要一个人走了?”布衣人笑道:“蔺且啊,你有你该做的事,何执于行迹之间也?”年轻人笑道:“老师,你就不怕蔺且再来追你么?”布衣人笑道:“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吾却何以知之?”年轻人便恭恭敬敬扑地拜了三拜,声音却哽咽起来:“老师,保重了。”

  布衣人*大笑而去,一路吟哦随风传来:“风起北方,在上彷徨,天其运乎,六极五常……”

  “噢呀孟尝君,我去追他回来了!”春申君大步疾走,便去追那布衣人。

  茅屋前的年轻人却拦在当面,拭着泪眼笑道:“春申君,无用的,老师的心早就走了。”春申君怔怔站住,顿足长叹一声,对着山道长长呼喊:“庄周兄——!我们等你了——!”

  谷风习习,一阵笑声在空山中荡开,终是渐去渐远。

  张仪一直默然伫立着,心底里竟是一片空白。孟尝君笑道:“张兄啊,去看看蔺且吧,庄子连他这个唯一的学生都丢下了。”来到茅屋前,年轻人苦笑道:“孟尝君,我还是没有留住老师。”孟尝君喟然一叹:“蔺且啊,先生走了,你到稷下学宫去吧。”蔺且摇摇头:“不,我要整理老师的文稿。”春申君笑道:“噢呀蔺且,你可真糊涂了。孟尝君请你去稷下学宫,为的就是让你无衣食之忧,更好的整理文稿了。”蔺且笑道:“离开这蒙山逍遥峰,便没有了老师的文章。”

  “却是为何?”孟尝君大是惊讶。

  蔺且笑道:“老师根本不看重文章,走到那里心血来潮,便写下一篇。有的刻在树干上,有的写在山石上,有的还写在陶盆上,有的还不知道写在哪里?我每日都要在山里搜索,有些还没有抄完,字迹便看不清楚了……”

  “吔——!这里有字!”在旁边转悠的绯云突然惊讶的叫了起来。

  几人过去一看,只见一片半枯的竹竿上竟刻划着一个个清晰的字迹!蔺且笑道:“这是师母病重期间,老师不能走远,每日在这里转悠刻下的了。”孟尝君不禁顺着竹竿边走边念道:“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之所随,不可以言传也。而世却贵言传书。世虽贵书,我犹不足贵也,为其贵非其贵也……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悲夫,世人岂识之哉……”念着念着,孟尝君竟打住了。

  “噢呀岂有此理?没有书,哪里便有学问了?”

  张仪却笑了:“庄子本意,我看却在这几个字:书不如思贵,意不可言传。说到底,是让人多思深思,切莫草草立言。”

  蔺且笑道:“先生果然智者,老师也是如此说的。”

  孟尝君大笑:“蔺且啊,我等与这位智者,今日便住在这里如何?”

  “自然好了!”蔺且高兴的笑了:“诸位稍待,我去拿坐席了。”说着便进了茅屋,抱出一摞草垫,递给每人一个,又去提来一个粗陶大壶与一摞粗陶大碗,给每人斟了一碗殷红的凉茶。几人围着火坑坐定,孟尝君道:“蔺且啊,我等方闻你师母病体不佳,特意来拜望探视,如何便骤然去了?”蔺且一声叹息眼圈便先红了:“师母多年操劳,原是有痼疾在身,却不告老师。老师粗疏不经意,只以为寒热小病而已,每日进山采撷草药……不想前日三更,便突然去了。”

  众人听得一阵唏嘘,张仪却笑道:“夫人逝去,庄子鼓盆而歌,花山火葬,此等达生意境,原非常人所能解。我等还是追随庄子性情,将夫人之死,看作达生快乐吧。”

  “张兄此言大是!”孟尝君笑道:“蔺且,你说呢?”

  “自当如此。原是蔺且天分差,难追老师高远,犹如篷间雀之与鲲鹏也。”

  一言落点,众人竟都笑了。孟尝君与春申君便解下随身背来的酒袋,绯云也解下张仪给庄子准备的酒袋,又一一泼去陶碗中残茶,用茶碗做酒碗,几个人便饮了起来。这时,蔺且用一只大木盘盛来了大块的带骨羊肉,一股肉香便浓浓的弥漫开来。春申君惊讶道:“噢呀,蔺且本事见长,能狩猎了?”蔺且笑道:“春申君不晓得,师母病重时,这只羊在茅屋前卧了三日三夜,就是不走。老师说,这是上天所赐,是羊之达生。我去捉它,这只羊动也不动呢。老师为师母烤了半只,可师母只是闻了闻便去了……”说着,蔺且的眼圈又红了。

  众人一阵默然,嬴华绯云竟都别过了头去。还是孟尝君笑道:“张兄不知,庄子的奇遇异事多了,桩桩都令寻常人不能想象呢。”张仪看着蔺且笑道:“我只是不解,庄子如此清苦,行迹又大异于常人,何以竟有弟子相随?”

  孟尝君饶有兴味的笑了:“这个我也不清楚,蔺且,你来说说如何?”

  “噢呀蔺且,我只听庄兄说过一句,你是上天硬塞给他的。究竟如何了?”

  “也是,老师原本不想收留我的……”蔺且眼望着远山,断断续续的说出了一个奇异的故事:

  八岁时,蔺且的工匠父亲因打造的战车断了车轴而被杀,母亲、姐姐和他便成了邯郸一家官员的奴隶。母亲与姐姐给主人们洗衣做饭,小蔺且则给马夫做下手杂活儿。可不到一年,这家官主人便战死了,国君没有赏赐,军中没有抚恤,蔺且一家便随着主人的沦落,流失到市井做了乞丐。那一天,小蔺且正在邯郸街头流窜乞讨,不想遇上官府市吏查市,慌忙躲逃间竟撞倒了一个迎面而来的士子。

  “大人饶了我吧,小子实在没看见啊。”小蔺且一头抢地,爬起来便跑。

  “小兄弟,别跑啊。”士子从地上爬起来笑道:“撞了便撞了,怕我何来?”

  “不是大人,后面市吏追我。”小蔺且惶恐的眼睛滴溜溜打转儿。

  士子笑道:“别怕,跟我来。”说着拉起小蔺且的手,便快步进了一家酒肆。

  士子请小蔺且饱餐了一顿,末了笑道:“小兄弟啊,如有一笔大钱,你想如何用它?”

  “先开脱了娘与姐姐的隶籍,而后嘛,自做营生。”小蔺且回答得毫不犹豫。

  “好,你跟我来。”士子戴上了一顶很大的斗笠,拉着小蔺且来到邯郸最热闹的北门口:“小兄弟,过去看看城墙上那张画像,看准了。”小蔺且跑过去端详了一阵,便又跑了回来:“那张画像,就是大人?”士子笑道:“小兄弟果然聪敏,过来,听我说。”士子将小蔺且拉到僻静处道:“你目下到国府去,就说你知道图上这个人在那里,然后带他们到方才那个酒肆,我再跟他们去。这样你便可以得到一百金,再去做你的事便了。”

  小蔺且默默的转着眼珠低下头:“我,不要那种钱。”回头便走了。

  士子却追了上来:“哎小兄弟,你我商量一番,两个人都有饭吃如何?”

  “你也没饭吃?”小蔺且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有短饭,没长饭,明白?”见小蔺且点了点头,士子又道:“你看,我跟他们走,是到那大宫殿里吃鱼吃肉喝酒。你有了钱,也能吃鱼吃肉喝酒。两厢便利,多好。”

  “那你自己去找他们多好,要我说做甚?”

  “小兄弟不明白吧。”士子低声道:“我自己去,多丢面子哪。要他们来请,才吃得气派,明白?”

  小蔺且笑了,便去宫门前报了官,领着一队车马接走了士子,自己得了一百赏金。一家人脱了官府隶籍,还在邯郸开了一家小小的酒肆。后来蔺且渐渐长大了,听一个常常光顾他家酒肆的书吏说:他当年举发的那个布衣士子,叫做庄周,学问很大,经常谈论天下剑术;赵侯也酷爱剑术剑士,自然也很想见到论剑的庄周。书吏说得绘声绘色:“几年找不到这个庄周,赵侯便想了这个绘影缉拿的法子。嗨,不想竟是立即见效,应在了你这个小乞丐头上!蔺且,你命好啊。”

  从此,蔺且心中便有了庄周这个名字,当年那个身影竟是整日在他心头晃动,连做梦都是那个影子。他见到读书人便打问,可谁也不知道庄周在哪里?蔺且十八岁那年,几个游学士子在他家酒肆兴致勃勃的议论一篇传抄天下的文章,大谈庄子如何如何。蔺且立即上前恭敬一礼:“敢问先生,庄子可是庄周先生?”游学士子大为惊讶:“是啊!你也知道庄子大名?”蔺且又问:“先生可知,庄子目下居住何处?”士子们都摇摇头,有一个忽然笑道:“我听一个人说,好象在楚国。如何,小兄弟要找庄子拜师求学?”士子本来是戏谑一句,不想蔺且却是正色高声:“正是。”逗得几个士子轰然大笑。

  蔺且与母亲姐姐一说,便卖了酒肆,在邯郸郊野买了一片桑田盖了两座茅屋,安顿了母亲姐姐,蔺且便带着剩下的钱上路了。赵国、魏国、韩国、楚国,一路寻觅,半年便没有钱了。可蔺且没有回头,一边给人做苦工一边乞讨,千辛万苦的找了三年,最后终于在宋国蒙邑的一座漆园找见了庄子。那时侯,庄子正做着漆园小吏,见蔺且千辛万苦的找来,惊叹之余便留下他做了个漆园工匠,却不答应收他做弟子。蔺且也不着急,整天除了默默做工,便是留心庄子随处挥洒的文字,一片一片的收集珍藏。三年后庄子不做漆园吏了,要搬到山里去了。那时侯,蔺且已经是漆园有名的漆工了,庄子便叮嘱蔺且好好做工,攒一笔钱回去孝敬母亲,便一辆牛车拉着夫人与几个包袱走了。

  到了蒙山,庄子在修建茅屋时惊讶的发现了神助:白日明明砌了半人高的墙,过了一夜便陡然变成一人高了!正没柴烧了,墙下便有了一摞码得很整齐的砍柴!庄子夫人聪慧过人,笑着劝道:“夫君啊,你还是收下蔺且吧,我看他与你一般,都是痴心放任的种儿呢。”庄子笑道:“蔺且在漆园里,如何去收了?”夫人笑道:“不,他就在山里,你喊上几声试试?”庄子便高声喊道:“蔺且——,你在哪里——?你出来——!”话音尚在山谷回荡,蔺且便已经站在了庄子面前。

  “蔺且?你在哪里?”

  “我在山里。”

  “在山里做甚?”

  “听老师与天地对话。”蔺且说着,便从怀中摸出一片柔韧雪白的树皮内瓤,上面赫然便是木炭大字“逍遥游”!庄子哈哈大笑:“好啊好,天地要留下庄周,竟派了一个蔺且来也!”

  就这样,蔺且便成了庄子唯一的一个学生。

  众人听得感慨唏嘘,张仪叹道:“还是庄子说得好,天地要留下庄子,于是便有了蔺且啊!除了天意,还有何说?”孟尝君思忖一阵笑道:“蔺且啊,庄兄在时,我等想请他出山不能,接济他又不要。目下他去逍遥了,你便承担着传扬庄子的重担。我看,你便做稷下学宫的院外学子,我叮嘱学宫给你在这里起一座庭院,每月送两石禄米,你只安心收集整编庄子文章便了。”春申君连连拍掌:“噢呀,好主意!我如何便没想起了?你要不愿意到稷下学宫,我便让楚国管你如何?”蔺且笑道:“便是稷下学宫吧,可有一条须得听我。”孟尝君慨然道:“你但说了。”蔺且道:“三年为限。三年后,我将《庄子》留下一部给稷下学宫,我也便寻觅老师去了。”

  孟尝君一声叹息,默默点头。众人听得百感交集,竟恍恍惚惚说不清什么滋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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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15 16:50:26
第十三章 最后风暴 第三节 英雄之心 恩怨难曲9 _, q$ b+ p9 Q4 W2 b& C- }3 r

回到临淄,孟尝君立即进宫继续他的“磨王”功夫。

  这次倒是齐宣王着急了,一见孟尝君到来,立即说了两则消息:一是赵雍已经从云中回到邯郸,赵国的变法大计已经确定:以“变兵”为主,目下正在与肥义、平原君等秘密谋划,预料明年将有大举动;二是燕王已经将全部大权交给了子之,子之正在整肃吏治,大批裁撤燕国老世族官员,据说明年便要推行“子之新政”,燕国朝野目下一片风声鹤唳!齐宣王显然有了一种急迫感,想赶紧在齐国动起来。孟尝君却笑道:“我王但有变法心志,便须谋定而后动。我看还是请武信君全盘谋划,不必与别国虚争声势。”齐宣王道:“也是,你便说,如何做法?总不能不动了?”孟尝君道:“我王须仿效秦孝公,只要一件事做好:用好苏秦,给苏秦足够权力!”齐宣王思忖一阵道:“好!你便知会苏秦,准备好变法成案,本王立即着手为他铺垫。”孟尝君大是兴奋,向齐王深深一躬:“如此则齐国幸甚,我王幸甚!”便告辞出宫,匆匆去找苏秦了。

  临淄城南有一条小巷,名字叫做客巷,住着十几名客卿,苏秦也住在这里。

  客卿,是诸侯林立战国纷争时的一种官场异象。究其实际,客卿不是官员,而只是国君赐给外国流*亡官员,或一时不好安置的人物的一个官身名号,表示国府在养着你而已。客卿既无爵位等级的高低,也无官署可以归属,更无实际执掌,日常费用由掌管邦交的官署通过驿馆吏员来供给,实际上便是寄居而已。中原各国的客卿,通常都是住在驿馆当作宾客。齐国富裕,也素有敬贤之名,便给客卿每人配有一座府邸一辆车。说是府邸,实际上便是一座五六间房勉强算得上两进的小庭院;说是车,却不是有伞盖高低之分的轺车,而只是一匹马驾拉的低厢板车而已。在齐国,这个规格只不过等同于稷下学宫一个三流名士而已。这些客卿大都是不得已而流落,既无财货与高车骏马去周游结交,也没有贵胄重臣来拜望他们。于是,这条小巷就分外冷清,冬日里海风飕飕,几乎便见不到人影。

  孟尝君特意驾了一辆最轻便的单马轺车前来。纵然如此,那辚辚隆隆的车声,在小巷石板路上也是声势惊人。一扇扇大门竟然吱呀吱呀的相继打开,纷纷有人探出头来要看个究竟。见来人竟是孟尝君,且轺车直向最深处驶去,小巷中顿时惊炸了!

  “卷土重来!苏秦又要出山了!”一个客卿很自信的对开门邻居高声宣布。

  抛下身后的惊叹议论,孟尝君径自进了那座小小庭院。庭院与小巷一般冷清,院中那棵大树落下的黄叶满院飘落,沙沙做响,竟是一片萧疏。孟尝君穿过正房中间的过厅,进到后院,也就是第二进,高声喊了一句:“武信君,我来了。”便听旁边一扇小门吱呀一声,一个老人出来笑道:“敢问大人高名上姓?客卿大人出门了。”孟尝君板着脸道:“你是官仆?”老人笑道:“正是。”孟尝君道:“官仆就如此做大?大门也不守,落叶也不扫,窝在房里睡大觉么?”老人连忙一躬:“老奴何敢如此啊?客卿大人烦几家邻居好看稀奇,便吩咐大门竟日开着,院中落叶,客卿大人也不让扫,说是天地气象。老奴一日只做两餐菜饭,连开水也只能煮两壶,实在是闲得发慌了。”孟尝君叹息了一声:“既然如此,也不怪你。大人哪里去了?”老人道:“大人出门,从来不给老奴招呼。不过,老奴估摸着也该回来了,到饭时了。”

  正在说话,便闻前院落叶沙沙的脚步声,一个声音便传了进来:“家老啊,却与谁说话?”老人碎步向前高声道:“大人回来了便好,有客了。”孟尝君回身笑道:“武信君,好悠闲了。”苏秦高兴的笑起来:“孟尝君啊,你如何便找来了?来,好在有太阳,院中坐了,家老,上茶。”老人听说是孟尝君,慌得话都说不利落了,一溜碎步便去煮水煮茶。

  庭院浅小,没有遮阳的高屋层楼,过午的冬日便西晒了整个庭院。两方石凳一张石板,倒是被落叶埋了一半,人便仿佛坐在郊野一般寂寥。孟尝君不禁一叹:“当日我直去了秦国,没有陪你来临淄,不想竟让你窝在如此府邸,田文惭愧啊。”苏秦笑道:“很好了啊,庄子一座茅屋,不也舒畅得很么?至乐不乐,在乎人心了。”孟尝君惊讶道:“如何?你去过蒙山逍遥峰?”苏秦笑道:“两三年前就去过,虽不敢说是他的知音,也算是朋友了。”说着便是一声深重的叹息:“庄子夫人去了,多美的一个女子,临去时也是笑吟吟的。”

  “你?你知道庄子夫人过世?”孟尝君更惊讶了。

  “我在那里守了一夜。”苏秦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们去么?”孟尝君愣怔了。

  “知道。我知道你会去的,春申君也会去的,你们都是庄子的地主朋友啊。”

  孟尝君长吁了一口气:“不说庄子了,一说庄子,世间一切事便都索然无味,只遨游隐居来劲儿了。”苏秦大笑道:“那倒未必,世间总要有做事者了。都去做庄子,庄子也就贱了。”孟尝君笑道:“还是苏兄见识高。哎,我来便是给你说,齐王请你谋划变法定案,不日便要郑重请你出山!”苏秦竟没有丝毫惊讶,只是笑了笑:“如何?齐王通了?”孟尝君道:“通了。我看这次是大通。”苏秦点了点头,思忖着却没有说话。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仆急急来道:“禀大人,门外有人求见!”

  孟尝君笑道:“有人求见,慌张何来?”

  老仆道:“此人拄着一支铁拐,背上还有一段黑乎乎物事……”

  “铁拐?”孟尝君眼睛一亮道:“我去看看。”便大步流星到了前院。苏秦刚刚起身,便听见了孟尝君惊讶的声音:“张兄,你这是甚个讲究?”苏秦已经出了过厅,只见小庭院中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分明便是张仪!只是那样子却令人吃惊:寒冷的冬日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布长衫,既没有高冠,也没有官服,散乱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完全是一个寒士模样。但更令苏秦与孟尝君吃惊的,却是他身上背了一支干枯带刺的荆条!

  见苏秦出来,张仪一扯胸前布带,从背上拿下了荆条,双手捧着深深一躬:“张仪心胸浅薄,以恩为仇,请苏兄打我二十荆杖!”

  “张兄!”蓦然之间,苏秦泪水盈眶,扑上去便紧紧抱住了张仪!

  孟尝君哈哈大笑,却又惊讶喊道:“快松开,荆条夹在胸前,都带血了!”说着便上去分开两人,细心的拿下了那根指头粗细的荆条,黑乎乎的干刺上果然血迹斑斑,连张仪的布衫都扎破了!饶是如此,苏秦张仪却全然不觉,竟是泪眼相顾,兀自开怀大笑。

  “好事!痛快!”孟尝君大乐:“家老,有酒么?”

  老仆忙不迭道:“酒不好,有两坛。”

  “有就好,快拿出来!走,张兄苏兄,到里院坐了!”孟尝君完全变成了主人在张罗。

  老仆便连忙去提了酒坛,拿着大碗碎步跑了过来,满脸惶恐道:“大人,没得下酒之物。只有,只有一筐羊枣儿,实在……”孟尝君笑道:“羊枣儿就好,拿来便是了。”苏秦却是一边忙着进屋找了一件棉袍,出来给张仪穿上,一边笑道:“这筐羊枣儿,还是家老的儿子看他老父送来的,今日正摊上了,惭愧惭愧。”张仪看庭院中萧疏一片,苏秦的旷达中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落寞,原来已经变黑的头发,已经真正的变成了两鬓斑白,消瘦清癯得架着一件棉袍竟是空荡荡的不显身形,心头便直是酸楚。

  但张仪毕竟豁达明朗之人,况苏秦复出的机会便在眼前,揉揉眼睛笑道:“羊枣儿好啊!当年我们常常给老师采一布袋,每每在月下讲书毕了,老师便用羊枣儿下酒喝呢。”苏秦接道:“老师还用干羊枣儿泡酒。有一冬快过年时,张兄打扫老师的山洞书房,偷着喝了老师半坛羊枣儿酒。孟尝君,你猜我们老师如惩罚?”孟尝君童心大起:“我想想,打!屁*股打肿!”苏秦一本正经道:“非也。老师罚他,将那半坛再喝了!”

  “痛快!好个鬼谷子!”孟尝君将石案拍得啪啪响:“张兄啊,你好福气!偷酒得福啊,定然是醉翻了。”苏秦接道:“张兄心里偷着乐,却是愁眉苦脸对老师请求,说偷酒是师兄望风,师兄该当一起受罚。老师捋着白胡子笑了,‘好啊,同伙,一起受罚了!’张兄便将我喊了来一起喝,那羊枣儿酒啊,凛冽中透着酸甜爽利,我们直嚷着好喝,不消片刻便喝完了半坛!”孟尝君一副渴慕的神色紧追道:“啧啧啧,这羊枣儿酒喝了,却是何等后劲儿?”苏秦笑道:“你问张兄了。”张仪摇头笑道:“何等后劲儿?嘴唇肿了三日,不能吃饭,不能说话,只能面对面不断的呜噜呜噜……”一言未了,孟尝君便笑得前仰后合,苏秦张仪两人也大笑起来。

  孟尝君来了兴致,将一筐羊枣儿摆在石案中间,举起大碗慨然道:“来,双喜齐至,羊枣儿下酒,干了!”“干了!”苏秦张仪也举碗齐应,当的一撞,三人便一饮而尽。孟尝君撂下碗便笑着叫了起来:“噫!酒尾子,又淡又辣!”张仪也笑道:“收不住酒意,再加一个散字。散淡辣,谓之酒尾也!”苏秦哈哈大笑:“快,羊枣儿上了。”三人便各抓一把羊枣儿塞进口里大嚼,竟是酸甜爽利,特别上口,淡辣之气竟顿时大解,三人竟同时喊了一声:“再来!”不禁又是一阵大笑。

  再看这羊枣儿,却是小小颗粒如小指肚儿,颜色黑红发紫,枣儿肉也只有钱儿般薄厚,酸甜味道却极有劲力,三人不禁啧啧称奇。张仪拈着一枚羊枣儿笑道:“你们可知道,秦人将羊枣儿叫甚个名字?”孟尝君笑道:“那谁知道?”张仪道:“羊枣儿是孟子叫开的。秦人叫它‘羊屎枣儿’。你看,又小又黑,像不像养屎蛋儿?”孟尝君摇头笑道:“不雅不雅,纵像养屎蛋儿又能如何?还是老孟子叫得好。”苏秦笑道:“雅从俗中来,无俗何谓雅?原本说不上好坏的。”孟尝君眨眨眼笑道:“算你为俗请命了,你可知道,这天下有几种枣儿?”苏秦一怔:“哟,还当真不知,你便说说看了。”

  孟尝君掰着指头道:“壶枣儿、要枣儿、白枣儿、酸枣儿、大枣儿、填枣儿、苦枣儿、棯枣儿、唐枣儿、紫枣儿、历枣儿、三星枣儿、骈白枣儿、灌枣儿、青花枣儿、赤心枣儿;以地划分,还有齐枣儿、安邑枣儿、河内枣儿、东海蒸枣儿、洛阳夏白枣儿、梁国夫人枣儿;以牲畜跑物命名者,还有狗牙枣儿、鸡心枣儿、牛头枣儿、猕猴枣儿、羊角枣儿、羊枣儿、马枣儿;说到神仙嘛,还有西王母枣儿!数数,一共多少?”张仪大笑道:“嗬,好学问!一口气说了三十种枣儿名字,当真了得!”孟尝君得意笑道:“两位大兄那么大学问,我这粗汉不长点儿记性,还能活得下去么?”三人便又是一阵大笑。

  羊枣儿酒尾子喝得快乐,竟不知不觉的红日西沉了。

  孟尝君出去了一会儿,回来便吩咐家老只管清扫庭院,莫要再忙其他琐事。片刻之后,两辆高厢牛车咣当咣当的就到了大门口,几个年轻力壮的仆人便穿梭般往里搬物事,舂好的米、磨好的面、宰杀好的猪羊、风干的鱼虾、泥封坛口的兰陵老酒、捆扎停当的冬菜、大罐小坛的油盐酱醋、挡风的棉布帘、大大的燎炉、几口袋木炭等等诸般应用物事应有尽有,而且还来了一个精于烹饪的厨工!

  张仪笑道:“雪中送炭,孟尝君也!”苏秦却是苦笑不得:“孟尝君,何苦这般折腾?弄得一片光鲜,我倒是不自在了。”孟尝君大笑道:“你自在了,我这脸面却何处搁去?再过十天半月,我想奉迎只怕都进不得门了。”张仪笑道:“奉迎的车马堵住大门了?”孟尝君道:“张兄明白人,我得抓住这个机会了。”说得三人一阵大笑。

  不消半个时辰,这座黄叶萧疏的小庭院顿时便灯火明亮,变得富丽光鲜温暖舒适起来,满院都弥漫着厨房散发出来的浓浓肉香。三人坐在正房厅中,一眼便能望见厨房灯火与厨工的刀铲影子翻飞,感觉竟是从来没有过的新鲜。孟尝君笑道:“平日里庭院深深,那看得如此温馨红火景象了?”张仪慨然道:“要说起来,苏兄大家,也没经过此等小庭院日月。张仪却是小家庭院,从小便如此了。”苏秦道:“孔子所说的天下大同,大约便家家户户如此了。”张仪道:“家家如此,却是谈何容易?”三人竟一时默然了。

  过得片时,酒菜进来,便开怀痛饮。孟尝君说起了齐王决意起用苏秦变法的事,张仪大是高兴,立即提议大饮了三爵,便慷慨激昂的备细说了商鞅变法的经过,以及他对秦法的体察,还给苏秦出了许多主意。苏秦听得很是专注,却是很少说话。

  末了孟尝君笑道:“张兄说了如此多,其实只要钉死一条即可。”

  “那一条?”

  “秦国会不会突然进攻齐国?”

  苏秦脸一沉:“孟尝君,邦交有道,如何能如此问话?”

  “不打紧,此话却是说得。”张仪微微一笑:“自秦国崛起,山东六国便怪象百出:做好事是抵抗秦国威胁,做坏事是迫于秦国威胁,明君良臣喊秦国威胁,奸佞贪官也喊秦国威胁,一言以蔽之,都将秦国威胁做了自己的救命稻草。孟尝君何等人物,都将秦国威胁看做了变法能否成功的根本一条,可见此痼疾之深也!”张仪说着说着语气便凝重起来:“可究其实际呢?秦国实力不足,秦国也很害怕山东六国的合纵抗秦。否则,张仪的连横如何便成了秦国国策?说到底,方今天下都在扩展实力,都需要扩展实力,也都需要时间。谁抓住了机会,扩展的快,谁便占了先机,谁坐失良机不扩展,谁便自取灭亡!苏兄心中最清楚,纵是秦国从今日开始灭国大战,齐国也是最后一个,至少还有十年时间!”张仪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十年啊,十年可以做多少事?要说威胁,秦孝公与商鞅变法二十三年,时时都有被六国瓜分的大险,那才是真正的威胁!可他们君臣就是挺住了,挺到了最后,挺到了成功。有人说,那是天意。可不要忘记,变法的每一关口,都有更多的人说:遵循祖制是天意,变法是逆天行事。想想春秋战国三百年,这天意在哪里?不在别处,就在人心!就在当事者的强毅胆略,就在百折不挠的坚韧!威胁在哪里?不在别处,就在自己心里!而不在秦国或是六国!孟尝君,我算答复了你么?”

  张仪这番话当真是肃杀凛冽掷地有声,竟说得孟尝君额头冒汗,冷不丁打了一个激灵站起来,深深一躬道:“张兄一剂猛药,田文一身冷汗,竟是无地自容了。”苏秦却是感慨万端的叹息了一声:“张兄啊,你入秦十多年,竟精进如斯,苏秦自愧弗如了!此番见识,令我心颤,又令我气壮,好,好得很哪!”

  张仪本来激动得面红气粗,此刻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苏秦与孟尝君,那可都是目空天下的人物,纵是对才堪匹敌的张仪,那也从来没有说过一个“服”字,遑论“自愧弗如”与“无地自容”四个字?此刻说来,自然绝非虚应故事。张仪笑了笑拱手道:“两兄奖掖,张仪便愧领了,索性,我便自赏一爵罢了!”说罢举起大爵一饮而尽。

  “那却不行,”孟尝君急急道:“我俩也要庆贺一爵!”苏秦笑应一声,叫张仪再领赏一爵,三人便又干了一大爵。

  撂下酒爵,苏秦若有所思道:“看来,秦国养人胆气。张兄这番话,非以才华利口服人,却是以英雄胆气立威。可以想见,这种胆气弥漫在秦国朝野山乡,却是何等气象?我听过那句秦人的口誓:‘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就这一句,民心胆气便是浩浩荡荡了。那刚猛的步态,那高亢的秦音,那粗朴坚实的民风民俗,日日耳濡目染,便滋养了张兄的英雄胆气啊。”说着便叹息了一声:“我苏秦在六国之间盘旋十多年,胆气竟是丝丝缕缕的飘散了。每每看到失败后的分崩离析,每每看到危难面前的君臣倾轧,我便心痛如割,时间长了,竟常常空落落的。不知从何时起,苏秦竟喜欢上了庄子,竟常常想到何如撒手隐居?一个纵横家,一个纵横家啊……”说着说着,眼眶便湿润了。

  “苏兄,英雄有本色。”张仪眼眶也湿润了。

  月上中天,海风呼啸,三人感慨唏嘘的一直说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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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15 16:51:04
第十三章 最后风暴 第四节 天齐渊波澜诡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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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消冰开,咸咸的海风变得温柔的时光,临淄却猛烈的摇晃了起来。

  齐宣王仿佛变了个人似的,精神抖擞,诏令频频,杀伐决断竟是毫不留情。先是在春耕大典后的朝会上,突然任命孟尝君为上将军,授兵符王剑,全权执掌齐国四十万大军;元老大臣们虽然惊疑,却也无从劝谏。孟尝君本来就是齐威王晚年器重的王族公子,合纵以来已经是名满天下,齐宣王即位后虽然一直没有授孟尝君实职,但也没有贬黜,如此一个人物,执掌军权也算是无可厚非。

  元老们刚刚平静下来,齐宣王又是一道诏令:起用苏秦为丞相,赐九进府邸开府,全权处置国务。这一下可是满朝大哗!苏秦虽然名重天下,但离燕入齐,本来只是一个流*亡客卿,如何能做得齐国开府丞相?更令元老们深感不安的是:苏秦历来主张以变法强国为抗秦根基,他做开府丞相,不是明摆着要在齐国变法,要对老贵族动手么?

  正在元老大臣们惊恐之时,齐宣王又是一道诏令:起用稷下学宫六名青年学子为实职中大夫,入丞相府为属官。苏秦丞相府又立即出令:任命六大夫分掌盐铁、田土、官市、仓廪、百工、刑罚、邦交六个官署,几乎囊括了所有的办事实权,将元老大臣们的权力全部架空!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诏令:王宫禁军大将换了,宫门司马换了,执掌机密的王宫掌书、御史换了,要害大县的县令也全换了!

  临淄城动荡起来了,元老大臣们惶惶不安,竟纷纷出城,聚集到了一个神秘的山庄。

  淄水从临淄城外流过,北去五十里便汇入了两山夹峙的一片大泽,形成了一片肥美的河谷。这片山地叫做牛山,山中涌流出五条山泉,汇成了山下这片大泽,这大泽便叫做天齐渊。相传周武王将太公姜尚封到东海时开始没有国号,太公听了天齐渊之名,便请周武王赐国号为“齐”,可见这片大水之古老有名。天齐渊东岸有一座很大的庄园,依山傍水,绿树环绕,幽静美丽得仙境一般。

  这座庄园叫做天成庄。“天”字依了天齐渊,“成”字却是主人的封号——主人便是已经退隐了的成侯驺忌。

  驺忌是个永远教人揣摩不透的传奇人物。他原本是著名琴师师旷的弟子,精通音律且弹得一手好琴。后来入宫给齐威王做了乐师,便经常给齐威王讲说乐理乐法。齐威王惊讶于驺忌乐理乐法中隐寓的治国之道,便让他做了一个职同中大夫的乐博士。谁知这驺忌处事得当,竟将一班数百人的乐师歌女统辖得井然有序,还不断有高雅的新歌舞新乐曲推出来。齐威王爱惜这个与王室贵族毫无瓜葛的人才,便封驺忌做了上大夫,几年之后竟做了丞相。论才能,驺忌既不是学问精深的治国名家,又不是通晓战阵的兵家名将,各方皆是平平。可驺忌天生的长于周旋,且城府极深,揣摩上意往往是出奇的有准头。几年丞相做下来,便成了与上将军田忌平分秋色的肱股大臣。

  田忌是王族大臣,素来瞧不起驺忌这个出身乐师的丞相。田忌与孙膑协力,两次战胜魏国后功高望重,更是极力举荐孙膑出任丞相,取代驺忌。驺忌便恨上了田忌,竟想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法子整倒了这个王族名将!

  就在田忌又打了一次胜仗后,驺忌派一个叫做公孙阅的心腹门客带了十个大金饼,找到了一个以龟甲占卜著名的巫师,说:“我是上将军门人,上将军三战三胜,声威震天下,目下欲举大事,请大师为之一卜吉凶,万莫对他人说起!”待占卜完毕,公孙阅刚走,太史令派来纠察占卜者的官员便随后赶到,将巫师抓了起来,连同方才占卜的龟甲卜辞一并押进了王宫。也是齐威王素来防备王族大臣,一审巫师,便对田忌怀疑了起来,竟派出了特使要收缴田忌兵符。田忌得到消息大为愤怒,立即发兵包围临淄,要求齐威王杀了驺忌!谁知齐威王与驺忌已经做好了准备,竟是坚守不战。田忌久屯无粮,军心涣散,只好只身逃到楚国去了。

  从此,驺忌便成了大功臣,被齐威王封为成侯,封地只比君爵小了二十里。

  有了侯爵,有了封地,驺忌便理所当然的成了贵族。齐国老贵族们见驺忌雍容谦和敬老尊祖,变经常找驺忌商议一些有关贵族利害的对策。时间长了,驺忌便隐隐然成了临淄贵族的主心骨。但是,驺忌对权力与国事却渐渐淡漠了。一则,是他看准了在齐威王这样的强悍君主麾下做臣子,随时都有覆舟之危;二则,是他觉察了齐威王对处置田忌孙膑的悔意,以及对孟尝君等一班新进的器重。自己一个乐师根底,并非几代根基的老贵族,若在权力场栽倒,便一切都烟消云散。反复揣摩,他终于在一个非常恰当的时机上书请求退隐,而且没有荐举接手丞相。齐威王没有照准,他便再辞,连续三辞,终于获准。齐威王虽然没有说什么,却将驺忌的封地增加了三十里。重要的是,这三十里封地便在天齐渊东岸,离临淄城只有快马半个时辰的路程,既清幽肥美,又毫无闭塞,简直就是王畿封地一般!

  驺忌心中却很明白,这块封地名为“特赐颐养”之地,实则是齐威王防备他这样一个权臣远离都城而悄悄坐大,他必须在国君视野之内归隐。因了这一切心照不宣的规矩,驺忌在天齐渊的田舍翁便做得很扎实。终齐威王晚年之期,驺忌竟从来没有进过临淄。新王即位,他也没有卤莽,依旧在冷眼观察。渐渐的,他终于看清了这个新齐王的面目,觉得自己可以出山,临淄的老贵族们也已经拟好了奏章,要“公推成侯驺忌出山,任开府丞相,恢复先王之富强齐国!”

  正在此时,临淄都城风云骤变,一切变动竟都与驺忌的预料南辕北辙!

  驺忌第一次懵了,猛然警觉自己太过轻率,低估了这个田辟疆。毕竟,王室王族居于权力中枢,拥有的实力是无可匹敌的,一步踏错,灭亡的只能是自己。想来想去,驺忌终于又蛰伏了下来。他相信,如此大的剧烈震荡,临淄贵族们一定比他更焦躁。

  驺忌没有错料,贵族们急匆匆的来了,三三两两的涌到了天成庄。旬日之内,天成庄竟成了“狩猎者”云集的所在。驺忌一个也不见,庄前便竟日车马如梭,竟仿佛一个狩猎车马场一般。

  “禀报成侯,十元老一起来了。”白发家老匆匆来到水榭报告。

  驺忌正在抚琴,闻言琴声戛然而止:“十元老?却在哪里?”

  “斥候报说,已经过了淄水,狩猎军士已扎了营,估摸小半个时辰必到。”

  驺忌推开了那张名贵的古琴,思忖片刻道:“备好酒宴,十元老还是要见的。”

  家老去了,水榭的琴声又响了起来。十元老是封地在三十里以上的十家老贵族大臣,其中六家都是田氏王族。在齐国,除了一君(孟尝君田文)一侯(成侯驺忌),他们既是齐国最有实力的十家贵族,又是所有贵族的代言人,别人可以不见,这十元老可不能不见。他们要听驺忌的高见,驺忌也要听他们的高见。

  一曲终了,遥闻庄外马蹄声疾,驺忌便信步踱出了水榭,刚刚走到庭院廊下,便闻大门外一片粗重的脚步与喧哗笑语卷了进来。

  “成侯别来无恙乎?!”为首一个斗篷软甲精神抖擞的老人高声笑道:“经年不见,成侯竟是更见矍铄也!”

  立即有人高声呼应:“谁不知晓,成侯当年便是齐国美男子!与城北徐公齐名呢!”

  “徐公是谁呀?成侯比他美多了!”

  “那是那是!成侯乃人中之龙,一介布衣如何比得?”

  “成侯也是白须白发,老朽也是白须白发,如何这精气神就不一般?”

  “笑话!一般了,你不也是成侯了?”

  一片笑声歆慕,一片溢美赞叹,庭院中竟是分外热闹。驺忌却是仪态从容的拱手笑道:“列位大人,春草方长,狐兔出洞,猎物如何啊?”众人便七嘴八舌笑道:“草长狐兔藏,看见猎物,射准却也难呢。”“猎物多了,都在心田里头了!”“别说了,今年狩猎最晦气!”“我看呀,明年不定连狩猎地盘都没有了!”驺忌虽然带着笑意四面应酬,却是将每个人的话都一字不落的听了进去,脸上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众人进入正厅,坐案已经摆好,饮得一盏热茶,酒菜便整齐上案。元老们一看,竟是啧啧称奇。原来,上案的酒器餐具没有一件金铜物事,青铜食鼎、青铜大爵、金托盘、象牙箸统统没有,所有的菜肴都用本色陶器盛来,连酒具都是陶杯!可奇怪的是,这些陶器上得座案非但丝毫不现寒酸,反而透出一片别有韵味的高雅。一个老人端详了片刻,惊讶笑道:“呀!老朽明白了,这些陶器是成侯专门烧制的!”另一人也高声惊叹:“对了!形制古雅,还有铭文,当真难得!”于是又是一片溢美赞誉之辞。驺忌却是谦和笑道:“老夫寒微之身,只喜欢这些粗朴之物,如何有诸位大人那些贵重器皿了?”说罢便举起了那只本色陶杯:“诸位大人狩猎出都,光临寒舍,老夫不胜荣幸!来,同干一杯,为诸位大人洗尘了!”

  一杯酒落肚,驺忌便只是笑语寒暄,绝口不提朝政国事。元老们却是按捺不住,终于是斗篷软甲的老人开了口:“敢问成侯,临淄已经是满城风雨,你能如此安稳?”

  说话者名叫陈玎,原是齐桓公田午时的上将军,说来也是王族远支。齐国田氏王族的鼻祖是田完,田完的本姓为陈,是陈国公族的后裔。陈完在陈国争夺国君之位失败后,逃到了齐国,便改姓了田。八代之后,田氏夺取了齐国政权,却沿用了“齐”这个国号。田氏在齐国经营二百余年,期间一些部族分支便恢复了陈姓。但在齐国朝野,却历来都认做“田陈两姓,一脉同源”,陈氏大臣历来都被看做王族贵胄。田氏当齐的百余年下来,陈姓成为权臣贵胄者,反而比田氏王族多!于是,临淄城也便有了“要想贵,田变色”的民谣。这陈玎便是王族大臣中资深望重的元老,胆气粗豪,为十元老之首。

  “老将军所言,老夫却是不明,临淄如何便满城风雨了?”驺忌很是惊讶。

  “成侯啊,莫非你当真做隐士了?”陈玎一声感慨,便备细说了驺忌了如指掌的人事变化,末了拍案道:“成侯明察:如此折腾,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个苍老的声音跟道:“换几个人事小,根本是换了人做何事?”

  “还不清楚么?说是变法,其实明白是要改变祖制,逆天行事!”

  “说到底,还不是夺我等封地材赋?狼子野心!”

  一片愤激的叫嚷,驺忌却始终只是沉默不语。渐渐的众人都不说话了,只将一对对老眼直勾勾盯住驺忌。驺忌叹息一声道:“齐王执意如此,必有他的道理,我等退隐臣工,又能如何?”

  “成侯说话好没气力!”陈玎拍案高声道:“我等来讨教主意,你却只是摇头叹息,莫非你是怕了田文苏秦一干人不成?”立即有人跟声应道:“成侯只须理个主见出来,老朽便破出命干了!”“对!不动便要教人剥得一干二净,左右得拼了!”“我等老命怕甚来?赢了留给子孙一片封地,输了便是老命一条!”“对!拼了!不能让苏秦猖狂!”末了座中竟是一口声的喊起来。

  驺忌也不制止,也不掺和,直到众人又都直勾勾的盯住他,方才不紧不慢的开了口:“列位对先王成法如此耿耿忠心,老夫自不能置身事外。只是兹事体大,须得在理上站住根基。老夫忖度,列位大人坚守三法:其一,以‘三变破国’力谏齐王;其二,以‘终生破相’猛攻苏秦;其三,以‘尾大不掉’对付孟尝君。有此三法,至少不败。”

  元老们听得瞪大了眼睛,骤然之间竟是参不透其中玄机。

  陈玎拍案道:“成侯,你就明示我等了,一法一法的说,破了这个闷葫芦!”

  于是,驺忌款款开说,直说了几乎一个时辰。老贵族们听得连连点头兴奋不已,末了竟是异口同声的喝了一个“彩”字!这顿酒直喝到月亮爬上了牛山,驺忌却是不留客,竟敦促元老们到狩猎营地去住。一片马队便从天成庄卷了出去,次日一大早又卷回了临淄。

  苏秦第一次尝到了大忙的滋味儿。

  合纵之时苏秦也忙,但那主要是谋划对策与连续奔波,从来没有事务之累。目下却是不同,开府主政,发动变法,事情简直多得难以想象!尽管事先已经谋划好了大的方略,但要一步步落实却是谈何容易?先得理清齐国的家底:人口、财货、仓廪、府库、官市、赋税、封地、王宫支用、大军粮饷、官员俸禄等等等等,调集了二十多个理账能手昼夜辛劳,一个月才刚刚理出个头绪,许多数字或取或舍,都要随时请苏秦定夺。其次,便是起草新法并各种以齐王名义颁发的诏令,这班人马主要是稷下学宫的六位名士,但苏秦却是主心骨,几乎是须臾不能离开。再次便是纷杂的官署人事变动。权力格局骤然有变,临淄官场如同开了锅一般沸腾焦躁!丞相府竟日车水马龙,求见的官员满荡荡挤在头进大庭院等候,苏秦简直就无法出门。纵是苏秦才华过人处置快捷,也忙得陀螺般旋转,一日勉强两餐,只睡得一两个时辰,连入厕也是疾步匆匆。再后来,相府主书便在苏秦茅厕的外间设了一座,入厕时万一有紧急事务或公文,官员便在茅厕外间向他禀报念诵。

  如此两个多月,苏秦竟是骤然消瘦了。可奇怪的是,消瘦归消瘦,脸色却是越来越好,那黯淡的颜色竟是渐渐变得红润了。但最令人惊奇的却是,苏秦那一头几乎完全白了的须发竟神奇的变黑了!临淄官场人人议论,竟是一片惊疑感叹。

  这一日过午,苏秦匆匆喝了半鼎鱼羊炖,便生出一阵内急,连忙三步并做两步去了茅厕。谁想刚刚蹲下,茅厕外间便有匆匆脚步走来:“禀报丞相,王宫掌书到府,请丞相立即入宫。”苏秦吭哧道:“知道,事由么?”主书道:“十元老捧血书入宫,说要死谏齐王。”苏秦顾不得狼狈,倏的起身,拉上大裤便走了出来:“备车,去王宫!”主书苦笑道:“丞相,满院都是官员,正门出不去。”苏秦急迫道:“正门出不去从偏门走,快!”

  片刻之后,一辆四面垂帘的篷车从偏门悄悄的驶进了王宫,宫门内侍立即将苏秦领进了西偏殿,一眼看去,苏秦脸色便黑了下来。

  西偏殿是齐王夏日议事之地,宽敞通风,座案地毡墙壁都是浅淡的本色。平日里这座殿堂总是显得明亮凉爽,此刻却是触目惊心的一片幽暗!白发苍苍的贵族十元老跪成了一排,都是一身葬服黑袍,高举着三幅白绢,上面却是血淋淋的红字——“三变破国”!“终生破相”!“尾大不掉”!齐宣王面色铁青,旁边的孟尝君却是一脸嘲讽的微笑。

  见苏秦走了进来,齐宣王点头,示意他入座。待苏秦坐定,齐宣王咳嗽一声道:“诸公都是齐国元老重臣,出此狂悖举动,本当治罪!念变法欲行未行,你等不甚了了,便姑且不于追究,容你等将欲谏之言当殿说明,本王自有定夺。陈玎,你先说。”

  抖动着那幅“三变破国”的血书,陈玎嘶声道:“我王明鉴了:齐国已经有过了两次变法,田氏代齐为第一次,先君威王整肃吏治为第二次。目下之齐国,已经是天下法度最为完备的邦国!律法贵在稳定,已经一变再变,如何还要三变?今我王轻信外臣蛊惑说辞,竟要在齐国做第三次变法,实在是荒诞不经,战国以来闻所未闻,如若三变,齐国必破!三变破国,我王明鉴了。”

  齐宣王冷笑道:“也算一说,‘终生败相’呢?”

  一个元老高声道:“臣等有机密面陈,只能说给我王,他人须得回避!”

  “岂有此理?”齐宣王显然生气了:“一个是丞相,一个是上将军,国有何事不可对将相言说?无须回避,你等说便是了。”

  这番斥责却是元老们没有想到的,理由又是堂堂正正,老臣们竟是一片粗声喘息。沉默片刻,陈玎亢声道:“我王既做如此说,臣等也索性将密事当做明事说了。老太史,你便说吧。”

  “老臣也只好如此了。”一个清癯的白发老人颤巍巍挺起了腰身,他是齐威王时的太史令晏岵,人称太史岵,是春秋姜齐名臣晏婴的后裔,也算是齐国的数百年望族了。他看了看苏秦道:“我王用苏秦变法,诚为大误。此人面相寒悲,眉宇促狭,步态析离,乃不留功业之破相也。惟其如此,此人终生奔波,一事无成,纵有小彩,大毁亦必随之而来,此谓终生破相。我王若执意重用此人,非但不能建功,犹恐有破相败国之累,望我王三思而后行。”

  当时的太史令在各国都是重臣,有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两大优势:一是编修国史,可以史为鉴劝谏国君;二是掌天文星象,可代天传言劝谏国君。敬畏祖先敬畏上天,恰恰便是天下法统的根基,一个对祖先足迹与上天机密都了如指掌的太史令,他的进言便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份量!一言罢了,殿中竟是一阵微妙的肃杀沉默。

  “妙极妙极!”孟尝君却突然大笑起来:“太史岵,我倒是猛然想起,齐国这些年不顺,原是你这败相破国了!诸位请看:这尖腮鹰隼,猴步寒声,一副孤寒萧瑟,竟日老鸦般呱呱聒噪,岂能不破相败国?诸位说说,如此之人该当何罪啊?”

  “孟尝君,你,你,岂有此理……”晏岵本斯文老名士,面对这尖酸刻薄的戏谑,又羞又恼,竟一时大窘,浑身颤抖得说不出话来。

  “孟尝君大辱斯文,成何体统?该当治罪!”陈玎嘶声高喊起来,十元老一片呼应,“成何体统?该当何罪”喊成了一片。

  孟尝君哈哈大笑:“斯文?你等还晓得斯文?整个一通狗屁,臭不可闻,破相败国!”

  “我王明察:如此大臣,成何体统啊……”十元老一片声的叩头嘶喊起来。

  齐宣王不耐之极,“啪!”的一拍书案:“术士之言,枉为大臣!若再无话说,本王就退朝了。”这一下发作,大出老臣们预料,竟是一时愣怔,后悔与孟尝君纠缠了。

  “我王容禀。”一个苍老的声音缓慢的回荡开来。

  这次却是另一个颇具神性的人物开口了,他便是太庙令陈诜。太庙是王室供奉祖先的神圣庙宇,也就是寻常人等说的社稷,太庙令便是掌管太庙祭祀的大臣。通常但有大事,国君都要到太庙祭祖,一则请求祖先庇护,二则在祖宗面前占卜吉凶。因了这两个特殊用场,太庙令便成了巫师与卦师的化身,份量与太史令不相上下。这陈诜与陈玎一样,都是王族远支,但他有一处为别人所不及,是十元老中唯一的在职大臣,也就是还没有退隐。

  陈诜似乎很茫然,谁也没有看,声音却很是稳当实在:“我王以田文为上将军,此乃失察也。田文本是靖郭君庶子,生性纨绔奢华,蒙先王重用,立嫡封君,却从来不务经国之道。此人*大养门客,几达三千余,封地私兵亦有万人之众。更令人乍舌的是:田文在封地烧毁全部隶农债券,收买民心,竟敢公然称为‘狡兔三窟’!此等人物一旦握兵,臣恐坐大为患,成尾大不掉之势,其时,我王何以自处乎?”

  随着元老们的奏对,齐宣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陈诜刚刚说完,他便拍案怒道:“尔等元老,如此捕风捉影,当殿流播蛊惑之辞,算得国事对策么?本王不听也罢!尔等下殿去吧!”

  “我王差矣!”陈玎却高声抗辩道:“原是我王许臣等尽言,更逼臣等将密事公开,既已言明,我王便当批驳有道,何能不了了之?!”其余元老们也抖动血书同声附和:“老将军所言极是,我王不能不了了之!”那一片苍老的头颅竟一齐叩地咚咚,竟没有一个人起来。

  齐宣王倒是一下子愣怔了,这才真正意识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这些元老们显然是有备而来,大有以死谏威胁他就范的意思。骤然之间,齐宣王竟不知如何应对了。孟尝君却是面色铁青,碍着方才弹劾他的恶言,他只有等齐宣王命令行事。齐宣王一愣怔,急切间他也不知如何扭转这个僵持局面了。

  “臣启我王:请准苏秦与元老们辩驳国事。”苏秦从容不迫的站了起来。

  “好!”齐宣王立即拍案:“丞相尽管与他们驳难,本王洗耳恭听。”

  “敢问陈玎老将军,所谓三变破国出自何典?亦或何人杜撰?”苏秦开口了。

  “这却与你何干?只须占得大道公理便是!”陈玎满脸胀红。

  苏秦哈哈大笑:“只可惜啊,全然信口雌黄!”瞬息之间,驰骋六国朝堂的名士气度在苏秦身上又神奇的复活了!他在元老们面前悠闲的踱着步子,目光却始终盯在陈玎的脸上:“顺势而动,应时而兴,此乃三千年来邦国兴亡之大道。五帝不同道,三王不同法,舜变尧,禹变舜,商汤变夏桀,周武变殷纣,平王变西周,三家分晋变春秋,李悝新法变战国,商鞅新法变强弱。亘古三千年,一个‘变’字囊括了天下风云!善变者强,不变者亡,岂有他哉!战国以来,魏国两代巨变而成霸主,魏惠王没有第三变而一落千丈;楚国两变问鼎中原,楚威王三变不成而做鱼肉;秦国两次小变,出不得函谷关一步,孝公与商鞅第三次大变,而成天下第一强!所谓三变破国,可曾在一个国家应验?!”见元老们喘息一片,目光却显然不服,苏秦口气一转道:“再说齐国,太公田和之变在国体,先君齐威王之变在吏治,既非法度完备,更未触及根本。根本何在?在于田制、封地、隶农、政体四大症结。我王第三变,正是要真正彻底的象秦国那样变法!这第三变恰恰是齐国强大的根本,是齐国统一天下的起点,否则,便只有任秦国欺侮而不能战胜!诸位倒是说说,究竟是三变强国?还是三变破国?”

  元老们瞠目结舌,竟无一人说话。孟尝君冷笑道:“我看,这‘三变破国’改为‘三变破贵’才妥当,不怕丢失封地,你等胡乱聒噪个鸟!”最后竟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

  “孟尝君无礼!”太史令晏岵突然喊了一声:“纵然变法,也不能用外臣!”

  “荒唐荒唐!”孟尝君呵呵笑道:“敢问太史令,先祖晏平仲祖居何处啊?”

  “祖上莱地夷吾,孟尝君岂能不知?”

  “我知你不知啊,那时的夷吾是齐国么?若非齐国,先祖晏平仲不也是外臣?我田氏原是陈国人,岂不也是外臣?还有你陈玎,不也是外臣?说说,在座者谁个不是外臣?既都是外臣,你却在这里猖狂个鸟!”孟尝君又狠狠骂了一句。

  “田文无礼啊……!”晏岵嘶喊一声,却是再接不上话来。

  陈玎突然嘶声哭喊:“田文言行粗蛮,狼子野心,我王万不可重用哪!”

  一声大喊,殿中竟出奇的静了下来!元老们惊愕的是陈玎乱了章法,一时不知如何跟进?按照驺忌的谋划,只可全力猛攻苏秦,对孟尝君只能是点到即止。孟尝君毕竟是王族近支,且此人手握重兵,生性粗豪刚猛,若一时激怒便是大祸。然则今日孟尝君斜刺里杀出,嬉笑怒骂使元老们颜面无存,却也是驺忌无论如何想不到的。陈玎一时愤激,竟当众公然对孟尝君正式发难,元老们如何不暗暗惊慌?齐宣王的惊愕,在于他猛然意识到老贵族们明是攻击孟尝君,实则是要将他孤立起来,一身冷汗之际,却是拿不准是否便在此时处置这些元老?毕竟,他们在齐国也是树大根深了。孟尝君却是一牵涉到自己,就要看齐王意思,总不能自己出令将这些鸟们拿了,一时也只能沉默。

  “陈老将军,当真斯文扫地也。”还是苏秦开口了,笑容里充满了蔑视:“大臣风范,弹劾当言之凿凿,岂能以私愤戏弄君臣于朝堂?言行粗蛮便是狼子野心?你陈玎也做过上将军,却是一身葬服,当殿呐喊,鼻涕眼泪,又何至粗蛮?简直就是公然不守臣道!岂非更是狼子野心了?”苏秦口气一转:“孟尝君身负先王重托,以特使之身奔波合纵抗秦十余年,有权如斯,无权如斯,几曾伸手讨过封地?要过职权?今我王委孟尝君以上将军重任,孟尝君却将王命兵符交还我王保存,王不出令,上将军便不动一兵一卒。更有动人处,孟尝君决意在变法之时,自请交出封地,将悉数门客交于军中,组成猛士之旅派驻要塞。此等胸襟,耿耿可对日月,何来尾大不掉?何来狼子野心?!”

  苏秦这番话当真令元老们心惊肉跳了!果如苏秦所说,孟尝君交出封地、交出门客,这变法还有谁能阻挡?骤然之间,元老们竟是放声嚎啕起来。

  齐宣王厌恶的挥挥手:“下去下去,再有此等蛊惑之辞,重重治罪!”元老们灰溜溜的出殿了,那三幅血书却被苏秦指派的内侍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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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15 16:51:41
第十三章 最后风暴 第五节 东海之滨雷电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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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老贵胄们公然发难,竟促使齐国政局发生了急骤的变化。

  齐宣王本来是打算推行一种渐进性的变法,慢慢消磨元老贵族层的愤懑。但在十元老血书丧服闹殿之后,齐宣王感到了一种骑虎难下的难堪。贵胄们已经对变法打出了鸣金收兵的号令,变法大臣也已经与元老们做了面对面的较量,剩下的就看他这个国君如何决断了。若按照原先谋划按部就班的慢慢来,就是两面丢失人心:既不能满足元老们的要求,也使变法新派失望。若停止变法,罢黜苏秦与孟尝君,则无异于王室接受了贵族的挟制,而且将永远受到旧贵族们的胁迫;演变下去,难保田氏王室不会成为当年的姜氏公室,被人取而代之!齐宣王虽然没有雄才大略,但保住王业社稷这一点还是不会退让的。那日元老们出宫后,齐宣王心神不定,也没有与苏秦孟尝君再商讨,便将自己在书房关了一日,反复思忖,竟只有一条路可走。

  次日掌灯时分,苏秦与孟尝君奉诏从秘道进宫,君臣三人商议了整整两个时辰。临淄城楼的刁斗打响四更时,苏秦与孟尝君便出宫了。临淄城两座最有权势的府邸便立即忙碌起来,满府灯火通明,大门快马连出,官署吏员穿梭,竟是大战在即一般。

  早晨起来,国人惊讶的发现临淄变了!

  城门、官市与行人过往的街口都贴上了一幅幅白绢大告示,下面还有小吏看守着给行人读讲;王宫、城门、官署的守军兵将都变成了生面孔;向来人头攒动熙熙攘攘而为中原人所歆慕的齐市六街,每个进出口竟然都有了一排长矛大戟的武士;但最令人乍舌的,还是每座元老贵胄的府邸都被甲士围了起来,每三步便有一支长矛闪亮,当真令人心惊!

  赶早市的国人们全涌到了白绢告示下,听小吏一念,原来是齐国要变法,让国人百姓们各安其业,毋得听信妖言,若有传播妖言者,治重罪!看看并没有增加赋税,也没有紧急征发,人们便心中稍安,暗暗长吁一声,又忙活自己的生计去了。于是,早市渐渐的又恢复了熙熙攘攘的交易。

  最热闹的是那片六尺坊。这六尺坊街道不甚宽阔,却都是高大府邸相连,平日只有车马进出,行人却是寥寥。按照官定名称,这条街叫做玉冠街,“六尺坊”只是市井国人的叫法而已。“六尺”,说的是轺车上的伞盖:大凡六尺伞盖的轺车,都是高爵高*官,而这条街进出的轺车几乎见不到四五尺的车盖,于是市井间便有了“六尺坊”这个叫法。这个别称响亮生动,于是众口铄金,玉冠街本名竟被临淄人淡忘了。

  陈玎的府邸便在六尺坊的中间地段。他是老军旅,虽然年迈,却是每日四更必起,梳洗完毕便在雄鸡声中练剑品茶。前日入宫铩羽而归,一肚子愤懑,本想立即到天齐渊找驺忌再行谋划,但想想还是按捺住了。去得急了,这个老琴师又要笑他沉不住气了。但更重要的是,陈玎要看看齐王这几天的动静。他料定,元老们的血书进谏纵然不能使齐王回心转意,也必定给齐王激了一盆冷水,吓了他一大跳!必定使他冷静思虑,放慢变法的步子,疏远苏秦与孟尝君。存了这个想头,陈玎倒也没有过分折磨自己,照样四更离榻,练剑品茶。这日早早起来,在淡淡海风中练完了剑,便在池边茅亭下好整以暇的煮起茶来。清晨煮茶,陈玎从来不用仆人,都是自己动手,为的是要煮出当年军营那种粗酽的茶味儿,仆人侍女们却是做的太精雅,没了那股粗朴的土腥味儿。

  天将拂晓,陶壶在红红的木炭下已经滚开了,正要滤茶,陈玎突然听得门外一片沉重急促的脚步声——兵卒甲士,至少三个百人队!他霍然起身,长剑一提,便大步流星的奔门厅而来,走到廊下,便见门外车马场正有三个全副长兵的百人队咵咵咵开来!守门家兵惊慌的在廊下挤成了一堆,七手八脚的便要关闭大门。

  陈玎大喝一声:“住手!老夫是关门将军么?”家兵们胆气顿生,便哗啦啦排列在陈玎身后。陈玎却摆了摆手,一个人*大步赳赳的来到官兵面前:“来者可有王命?”带队千夫长亮出手中一支硕大的令箭高声道:“上将军令箭在此!凡六尺坊贵胄元老,于变法开始三个月内不得离开府邸!”陈玎冷笑道:“老夫问你,可有王命?!”千夫长仍是大手一晃:“上将军令箭在此!”陈玎勃然大怒:“老夫目下便去早市!你敢拦我?”说罢便大步向车马场外走去,廊下家兵呼啸一声,立即跟了上来。

  千夫长令箭一劈:“长兵拦阻!但有一人抢路,立杀无赦!”

  “嗨!”三百长兵甲士齐齐的吼了一声,便咵咵咵分为三个小方阵,堵住了车马场出口,将陈玎与家兵遥遥围在中间。陈玎一看那矛戈森森的气势,便知这是齐军最精锐的技击步兵,自己的家兵根本不是对手。

  “田文私封大臣府邸——!狼子野心——!”陈玎突然高声呐喊,苍老的声音在六尺坊嗡嗡回荡,喊声方落,便闻左右府邸也传来阵阵喧哗吵闹,太史令晏岵那悠长嘶哑的哭喊声也随风飘了过来:“私刑不轨——!上天不容哪——!”

  片刻之间,偌大六尺坊便哭喊成了一片。街中赶早的市人便好奇的围了过来,不到半个时辰,六尺坊的街巷与各府邸的车马场,便被行人塞得满荡荡了。一看这阵势,能人们顿时恍然,那些告示与所有令人惊讶的骤然变化,其实都是对着这些权势贵胄来的!一窍但开,国人便立即在窃窃私语中轻松起来。

  是啊,变法原本是老百姓盼望的好事,他们能得到许多实实在在的好处,丢掉的却都是些鸡毛蒜皮般的东西。只有那些巍乎高哉的贵胄们,才是变法的受害者,他们要丢失封地,丢失财富,丢失世袭高爵,丢失私家军兵,丢失无数令人难以割舍的独有享受,他们自然是要哭要喊的了。看,他们的家兵都气势汹汹的一大片,要不是上将军派兵镇住他们,他们还不要杀了变法丞相,夺回自己眼看就要失去的那些宝贝东西?

  贵胄们哭着喊着骂着,围观的市人们却笑着品着指点着,时不时便有故做惊讶的尖叫:“哟!大人吐血了!”“快看!夫人晕倒了!”“哟!那小公子也哭了!”“啊,那是怕长大了没得好吃好喝!”

  如此三两日,临淄国人也就淡了,再也没有人来凑热闹了。于是,六尺坊又恢复了一片清冷。这清冷却与寻常时日的清冷不同。寻常时日,六尺坊透着一种尊贵的幽静,绿树浓荫,行人寥寥,偶有驷马高车辚辚驶过,这长街石板便更添了几份天国韵味儿。可如今却是一片肃杀,长风过巷,但闻军兵沉重的脚步,车马封存,行人绝迹,偶有深深庭院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夜半哭声,这六尺坊便成了一片尊贵而又凄凉的坟墓。

  这时,苏秦却带着一班精干吏员与一千精锐骑士出了临淄。

  君臣议定的方略是:孟尝君提兵镇守临淄,苏秦带王命诏书清理封地,之后再颁行新法令。这是苏秦根据齐国的实际国情提出的一个谋略,称之为“颠倒变法”。就是说,不是先行颁布新法,在全面推行中消除阻力,而是先行清除阻力,再颁布推行新法。苏秦的立论只在一点:齐国未行变法,旧势力便先行跳出,若搁置不顾而一味变法,朝野将会动荡不安,最终,变法也可能完全失败,为今之计只有颠倒次序,一举清除阻力,而后新法颁行便事半功倍,可加速完成!一番磋商,齐宣王拍案定夺,苏秦孟尝君便立即分头动手。

  齐国贵族的封地有三十六家,其中十四家是当年姜氏公室的贵族,其余二十二家都是田氏夺齐后的新贵族。老十四家原本是安抚性的封赏,封地大者三十余里,小者则只有五六里而已,且明令不准在封地成兵,所以不足为患。新贵族封地却大不一样,大者二百余里,最小者也有四十多里。但新老封地最大的不同还是权力的不同。新封地领主的权力分做三等:第一等是全权封地——治民权、赋税权、成兵权全部都有,等于一个国中之国小诸侯;第二等是两权封地,即治民权与赋税权;第三等是一权封地,即只有赋税权,等于是拥有了一个永久的财富源泉。

  第一等封地,事实上只有孟尝君一个家族。由于孟尝君的父亲靖郭君是齐威王的胞弟,晚年又是齐威王的开府丞相,这片全权封地在齐国贵族中也无可争议。孟尝君承袭嫡位,自然成了封地领主,元老们便微词多多,秘请齐宣王削小孟尝君封地与权力。齐宣王即位之初也确实有过这个念头,但经过合纵曲折,终觉得孟尝君不是野心勃勃之臣,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此次变法,孟尝君自请交出封地,齐宣王内心极是高兴,但反复权衡后,齐宣王对苏秦交代:给孟尝君保留三十里一权封地,以示褒奖功臣。

  苏秦想得清楚,清理封地,务须从孟尝君入手。

  孟尝君的封地在蒙山以西的薛邑,原本便是薛国,齐国灭薛后,便叫了薛邑。当时的齐国尚没有实行严格的郡县制,邑、县、城并存,相互没有统辖,除了境内封地,都归王室管辖。薛邑大约有三百多里地面,大半都是孟尝君封地。薛邑人便将孟尝君封地叫做“孟邑”,将薛邑叫做“小半薛”。为了治理方便,孟尝君在封地中心地带修筑了一坐城堡,人呼“孟尝堡”,堡内有部族民众数千人,加上吏员、家兵、工匠与些许商贾,便也是个万人出头的大堡子小城池。

  苏秦人马赶到时,孟尝君的总管家臣冯驩与封邑令,已经率领封地全部吏员三十余人在堡外石亭迎接。无须多说,冯驩等便将苏秦迎进了城堡官署。苏秦的随行干员刚刚坐定,封邑令便领着一班吏员鱼贯而入,一捆捆竹简便摞满了一张张书案,民户、仓廪、赋税、兵员、吏员、田亩等等帐册,清清楚楚的分类列开。一时查验完毕,苏秦便当即给三千家兵发了一支令箭,着其就近开往薛邑驻扎,又封了仓廪府库,交接要害便大体告了。

  “冯驩啊,我听过狡兔三窟这句话,那第三窟在何处啊?”苏秦将冯驩叫到了一边。

  “原是冯驩戏言,便是泗水北岸三十里河谷,很穷,离堡子不远。”冯驩笑了。

  “齐王特许孟尝君保留封地三十里,还有这座孟尝堡。你看,定在何处妥当啊?”苏秦静静的看着冯驩,脸上只一副淡淡的微笑。临行前苏秦问过孟尝君,孟尝君只是笑道:“丞相但以公事论处便了,何须难我?”苏秦心中有数,便也没有再问。他知道此事冯驩必然有底,冯驩的意思也必然是孟尝君的意思。

  冯驩却道:“丞相奉王命变法,在下不敢私请。”

  苏秦笑道:“既不敢私请,我看就泗水河谷三十里吧,穷地方好说了。”

  “遵命!”冯驩高声领命,眼中顿时大放光彩。

  “冯驩,我留下两个书吏给你。旬日之内,能将该运的物事运到临淄国库么?”

  “定无差错!”冯驩慨然答应,还低声补了一句:“这也是孟尝君大事,在下岂敢有误?”

  苏秦人马当晚便在孟尝堡歇息,次日黎明时分,马队便疾驰北上,绕道临淄西北,径直向天齐渊飞驰去了。苏秦知道,将要面对的成侯驺忌,才是一块真正难啃的骨头。

  天齐渊依旧是那样的宁静娇媚,茫茫苇草圈着一汪明镜般的大水,大水之外便是棋盘般的绿野沃土,便是两座苍翠欲滴的青峰。山下水畔树林中的那片红墙绿瓦的大庄园,便像这沃野明镜之上的一颗珍珠,爱得人心醉。如此可人的山水田园,便是股掌之间的一个美*女,永远都会百般柔顺,任他品咂赏玩。可驺忌今日登上牛山远望,却第一次觉得她扑朔迷离了,看不透了,隐隐的觉得这片娇媚丰饶的土地就要离他而去了,森森的冰凉正在一天一天的向他逼近着!

  实在预料不到,自己精心谋划的破苏三策,如何竟成了火上浇油?非但没有将苏秦整倒,反而使齐王莫名其妙的跳了起来,竟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了手!一干元老统统被关在了六尺坊禁地,天齐渊周围的山口也突然有了军营,倏忽之间,他们便统统成了阶下囚,只能任人宰割了。只是驺忌一下子还想不来,苏秦这变法要如何动手?按战国变法的寻常规矩,总是要先行颁布一批法令,而后便逐次推行。若照这个章法,轮到收缴封地,快慢也就是一年多的时光。那就是说,自己坐拥这片仙境的日子马上就要完结了,一半年之后,自己难道又要做一个老琴师了?

  突然,身后传来家老异样的声音:“成侯,你听……”

  驺忌一怔,已经从纷乱的思绪中摆脱出来,便听得一片隆隆声随着山风飘了过来,虽然是隐隐约约,但却是连绵不绝,越来越清晰。“马队?没错,是马队。”驺忌淡淡的笑了,他确信自己这双能在风雨中分辨千百种声音的耳朵不会出错。

  “马队?”家老目光闪烁:“既非狩猎时节,也非边城要塞,马队来天齐渊何干?”

  “倒是想不出。”驺忌一笑:“你先回庄,也许是六尺坊又开禁了。”

  “老朽愚见,总觉有些蹊跷。”家老道:“我先走一步,成侯莫耽搁久了。”

  驺忌笑道:“弹奏一曲,我便下山。”说罢便进了山顶那座清幽古朴的琴亭,琴声但起,驺忌倒是平静了下来。家老对亭外两个仆人低声叮嘱了几句,便匆匆走了。身后琴声叮咚,彷徨郁闷,且有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忧伤,但却没有大难临头该当有的那种警觉。白发苍苍的家老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

  一曲未了,便闻山下战马嘶鸣,似乎便在天成庄外!驺忌一惊,马上收琴起身,刚走出琴亭,家老已经派山下武士前来急报:临淄骑兵已到庄前,请成侯稍待下山。驺忌知道家老要探明虚实后再让他出面,便又回到琴亭坐了下来,琴却是再也弹不下去了。

  大约半个时辰后,家老派人来报:苏秦带领兵马吏员前来清交封地,似乎并无问罪恶意,请成侯下山应对。驺忌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原想在一年之中从容安排后事,就是交了封地也不至于无处存身,谁能料到收缴封地如此之快,直是迅雷不及掩耳,却教他如何下场?想想也是无奈,只有下山见机行事了。短短的一截山路,驺忌竟走得大汗淋漓。骤然之间,一种暮年的悲凉涌上心头,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

  到得庄外,便见一千铁甲骑士在车马场排成了一个整齐的方阵,一班吏员肃立廊下,高冠红袍的苏秦却在廊下悠然踱步,家老便站在那里笑脸陪着。驺忌心下又一惊,这苏秦连正厅吃茶的礼遇都不受,看来竟是凶多吉少了。虽然内心忐忑,驺忌毕竟做了几十年丞相,官场极是老到,一进大门便是满面春风遥遥拱手:“阔别久矣,武信君别来无恙?”语气亲切得就象老友一般。

  “成侯童颜鹤发,竟是更见风采了。”苏秦打量着这位当初也曾一起畅谈合纵的齐国美男子,笑脸一拱:“今日唐突,成侯鉴谅了。”

  “如此说来,武信君是国事公干了。”

  “苏秦奉王命收缴封地,敢不尽心?”说着便将手中一束带有封套的竹简递给了驺忌:“此乃齐王诏书,请成侯过目。”

  “敢问武信君,却是如何收缴法?”驺忌并没有打开竹简。

  “依收缴孟尝君封地为成例:保留成侯封地五里,其余财货仓廪民户家兵等,一应即时清交。”

  一听尚有五里封地,便知不是赶尽杀绝,心中一块大石顿时落地,驺忌一挥手道:“请武信君入厅就座,老夫立即清交。”进得正厅,驺忌吩咐上茶之后,便命家老立即在庭院中排出十几张大案,安顿相府吏员列座。片刻之间,封邑令带着一干家臣抬来几案账目,便开始了紧张的查核接收。驺忌却只是陪着苏秦饮茶叙谈,苏秦也明白驺忌是文臣封侯,封地没有部族家兵,清交要简单容易得多,便也不去督察,竟是从容的与驺忌品茶说话。

  驺忌说:自己当年便想在齐国变法,谁料老世族坚执反对,自己势孤力单只好作罢;如今苏秦能大刀阔斧的变法,当真齐国福气,驺忌虽然在野,却是愿意全力襄助。苏秦一时难辨真假,便也只静静的听着,偶尔附和一二。毕竟,驺忌也是齐国名臣元老,果能支持变法,何尝不是好事?末了驺忌笑问:“敢问武信君:五里之封,老夫可否择地而居?”

  苏秦笑道:“成侯想要一片肥美良田,颐养天年了?”

  “不敢。”驺忌正色道:“天齐渊周野良田,自当由官户耕耘,增加府库为上。老夫所愿者,两座牛山而已,残年余生,依山傍水隐居了。”

  “两座山头,无田耕耘,成侯生计如何着落?”苏秦倒是有些担心起来。

  驺忌笑道:“老夫略通医道,牛山有数十家药农,便开座制药坊了。不增封户,不占良田,惟给老夫一片习习谷风,可否?”

  “成侯有此襟怀,自当成全。”苏秦倒是有些感动了,高声道:“来人,成侯五里封地,从天齐渊变为牛山两峰!”一时相府主书拿进封邑图,苏秦便在上面圈定了“牛山两峰”,又在王命诏书后附了一行字:“成侯节律自请,丞相苏秦变通,五里封地变为牛山。”又盖上了随身铜印,此事便算定准了。驺忌说了许多感谢的话,又设了小宴为苏秦洗尘。苏秦见也只是一盆山菜一盆牛山野枣儿,酒也是寻常的临淄米酒,若要拒绝反而显得矫情做作,便也就与驺忌对饮了几碗,说了许多的闲话,天便渐渐黑了下来。

  驺忌不是孟尝君,苏秦须得亲自守在封地监交清楚,一日自是完结不了。眼见天色黑了,驺忌便吩咐家老准备,请苏秦晚上住在自己的水榭别院。苏秦却坚执谢绝,陪着吏员们忙碌到三更,便回到庄外大帐去住了。

  连日劳碌奔波,苏秦倒头便睡了过去,朦胧之中,却闻帐外马蹄声疾,一个熟悉的声音竟在耳边。翻身坐起一看,竟是荆燕风尘仆仆的站在榻前!

  “兄弟啊,你可回来了!”苏秦惊喜过望,拿过帐钩上的酒袋便塞进荆燕手中。

  荆燕嘿嘿笑了:“还是大哥好,没忘兄弟这毛病。”说着便拔开木塞,咕咚咚将一袋米酒饮了大半,拭去嘴角酒汁儿笑道:“我在燕国便听说大哥做了丞相,只可惜没长翅膀,飞不过来呢。”苏秦将荆燕摁到榻上坐下,连忙问道:“先说说,燕国如何了?她还在么?”

  “大哥不能着急,两件事都有纠葛,须听我一宗一宗说来。”荆燕喘息了一阵,便慢慢说了起来,虽然插前错后的有些零乱,苏秦却是听得明白。

  原来,苏秦入齐后冷清无事,对燕国消息也无从得知,既担心苏代跟着子之越陷越深,更对燕姬的处境感到忧虑,便派荆燕返回了燕国,要他见机行事。荆燕回到蓟城,便先去见了苏代。苏代开口便问:二哥在齐国如何?荆燕按照苏秦叮嘱,说了一番诸般都好的状况。苏代却是半信半疑,说燕国已经大事底定,子之做了相国,不日便要全权摄政,目下急需苏秦回燕共图大计!言下之意,竟是要荆燕立即再回齐国,催促苏秦回来。荆燕心中有数,便说回家看望父母一趟,便去齐国。次日,荆燕没有在蓟城停留,便飞马去了燕山天泉谷,按苏秦所画图形寻觅燕姬。谁知一连三日,竟是蛛丝马迹皆无,苏秦所说的那些山洞,竟都是空荡荡一无长物,仿佛从来没有人住过一般。寻思无计,荆燕只好再回到蓟城找苏代。苏代说,燕姬失踪好久了,他两次秘密寻访都没有见到,后来也忙得没有时间去了。荆燕忙问原因。苏代却说他也不知道,揣测起来,总是与王室藏宝有关了。

  无奈之下,荆燕便找了在王宫做护卫的一个将军,说想在王宫做几日护卫。将军叫市被,是当年军中老友,虽然觉得蹊跷,却也没有多问便答应了。将军市被只告诉他,王宫近年怪事多,莫得大惊小怪惹祸便了。荆燕自是慨然允诺,便选了在王宫巡查的游击头目来做。荆燕原本就做过王宫甲士,对宫中情形不算生疏,做了游击巡查,自是不会出那些无端纰漏。然则一连半个月,王宫中都是白日冷冷清清,晚间死气沉沉,竟是找不出些微消息。偏是荆燕有韧劲儿,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又专门选了后半夜巡查。他从少年时侯听族老们说财宝古经起,便有了一个顽固的想法:大凡财宝秘事,都是更深人静时的故事。

  一日夜里,荆燕终于有了一丝惊喜——往昔后半夜总是黑沉沉的庭院里,却有一处隐隐闪烁的亮光!从方位看,这亮光却在池边树林之内。荆燕知道,那地方只有一座消闲的茅亭,当年燕文公便在那座茅亭里第一次召见了苏秦,后来燕易王夏日也常在这里消夜,新王即位后子之当政,这里便荒凉起来了,如此夜半时分,谁能在这里消闲呢?荆燕让随行的十名军士原地守侯,一个人悄悄走近了树林,仔细一看,却发现一棵棵大树后都有一个黑色的长矛影子,自己根本不可能穿过树林,更别说走近茅亭。

  憋了一阵子,荆燕猛然想起:护卫苏秦泅渡潍水后,自己拜了个楚国渔民子弟为师,水性已经大长,便脱了衣甲,从岸边苇草中悄悄的潜进了池水。片刻之后,他便悄无声息的到了茅亭岸边。伸头从苇草缝隙中望去,荆燕竟是大吃一惊:茅亭中两男一女三个人,其中一个竟然就是他的老友——将军市被!其余两人背对池水,听声音都很年轻,他却是不识。

  只听那个年轻的男声说:“既然心同,这便是一桩大业。聚众似乎不难,最缺的便是钱了。”那个女声说:“钱财倒是有一大坨,只是这个人难找。”男声急迫问:“一大坨?却在哪里?”女声道:“在燕山几个无名洞窟,图在那个人手里。”男声追问:“那个人是谁?在哪里?”女声道:“文公国后,在燕山隐居。”男声道:“既在燕山,如何能找她不到?”女声道:“她可不是寻常女人,我已经找了多次,所有的山洞都找遍了,没有踪迹。”男声长长的叹了一声:“莫非天意,燕国当灭也?”便沉默了。将军市被却突然道:“我有一法,但却涉及先君宫闱,不知当说不当说?”男声道:“兴亡大业,有何忌讳?但说无妨。”将军市被便道:“传闻国后与武信君笃厚,若能得武信君襄助,请她出山,定然不差。”男声沉吟道:“武信君与那厮交谊深厚,如何便能助我?”女声道:“倒是未必,武信君襟怀正大,与奸佞绝非一*党。只是要找到武信君也难,机密大事,没个合适人选呢。”将军市被笑道:“也是天意,正好便有一人——武信君的义弟。”“啊——!”男女两声不约而同的轻轻惊叹……

  荆燕惊诧莫名,连忙游出水池上岸,估摸市被天亮后肯定来找自己,怕难以脱身,便给市被留下一书,趁着天色未明便出了蓟城。本想立即来齐国报讯,但荆燕多了一个心思,怕燕姬被他们先找到,便又去了燕山搜寻。荆燕重新走遍了每个山洞,在每个洞中都反复查勘,终于在马厩洞中的马槽下面,发现了一个羊皮纸袋……

  “大哥你看,便是这个物事!”

  苏秦连忙拆开,却见里面是一幅白绢,上面两行大字——

  国将不国斯人无忧

  难寻难觅不请自到

  娟秀中透着刚健的字迹是那般的熟悉亲切,苏秦不禁怅然叹息了一声,却是久久无话。

  看来,燕国王室又有了一支新的秘密力量,似乎还是苏秦不熟悉的神秘人物。那个女子,苏秦揣测,极有可能便是燕易王的王后栎阳公主!可是那个主导“大业”的男子呢?苏秦却想不出他的来路。燕王姬哙的儿子才十五六岁,难道会是这个少年?假如不是他,王室中还能有何等人物呢?这样的“大业”,没有王室人物主导,几乎便是不可能的。

  这样的一支力量聚在一起,还能做什么大业呢?自然是要从子之手中夺回王室的权力,恢复燕国的姬氏社稷了。他们要找自己,还要通过自己再找出燕姬,如此一来,他与燕姬便都要被卷进这个漩涡了。燕姬对燕国的事历来有定见,可偏偏却难觅踪迹,若那秘密太子派人找来齐国,自己却该如何应对?在燕国大政上,苏秦觉得自己第一次陷入了无所适从的茫然。说到底,还是对子之的新政心中无数。子之若真是个申不害般的铁血变法人物,苏秦宁肯负了燕国王室,也会支持子之。可偏偏子之的国事举动,总是让苏秦觉得一股浓烈的异味儿。说他是奸佞野心吧,也不全像,连苏代都那么拥戴他,你能说子之没有过人之处?一边衰朽老旧,一边生猛无度,何以燕国就涌现不出一股堂堂正正的新生势力?

  燕国的事再头疼,苏秦也不能误了齐国的变法大事,只有忙碌起来。

  封地收缴完毕,已经是黄叶萧疏了。秋霜来临之时,元老贵胄们也衰草般蔫了下去。也是苏秦法令有度,并没有将元老贵胄们的封地剥夺净尽,总是或多或少的酌情保留了三五里。如此一来,齐国贵族的封地统共只剩下不到一百里,说起来还没有一个县大。这在天下七大战国中,几乎与秦国一般,成为封地最少的大国了。

  封地藩篱一打碎,苏秦立即重新规划政区。根据齐国传统与实际情势,苏秦取消了邑、城两种政区,齐国归并为四十三县,原来的“城”,一律变为县的治所,也就是县城。如此一来,政区大大简化,少去了邑、城、县三政并立时的许多累赘纠葛。政区一划定,苏秦便立即对四十三县的县令做了一番大调整:一是查办了一匹贪吏,撤消了一匹庸吏;二是裁汰县府冗员,明定每县只许有十六名属员;三是县令异地任职,将乡土县令一律调换到他县;四是从稷下学宫遴选了二十名务实正干的学子,补齐了县令缺额。

  这两大步走完,便又到了来年夏日。从这时开始,苏秦的丞相府便开始连续颁布法令,每月三法,一直颁布了四个月,十二道法令才全部颁行全国。苏秦的变法,自觉的仿效了秦国的商鞅变法,虽然没有商鞅法令那般冷峻那般完整,但诸如奖励耕战、废除世袭、废除奴隶、耕者有田、大开民市、训练新军、统一政令等主要法令都是齐备了的。

  “臣之变法,当用十年之期,三波完成。此为第一波,确立筋骨,后当徐徐图之。”苏秦对齐宣王这样说了齐国变法的总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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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15 16:52:15
第十三章 最后风暴 第六节 冰雪铭心终难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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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初,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的覆盖了临淄。

  郊野雪雾茫茫,一辆缁车正从北方的雪原上驶来。辚辚车声消解在无边无际的雪的帷幕,如同白色海洋的一只乌篷小舟,悠悠荡荡,悄无声息。缁车很小,篷布很厚实,一匹已经看不清颜色的马拉得很是轻松,从容走马,竟似拉着一辆空车一般。最奇怪的是:这辆小小缁车没有驭手,也听不见车中人的呼喝,似乎信马由缰的在雪原上游荡!可是,不知不觉之中,临淄城高大的箭楼便影影绰绰的显现了出来,那匹从容碎步的走马竟停了下来,努力的昂头嘶鸣了一声,前蹄便不断的在雪地上刨了起来。良久,缁车中便传来一阵模糊的呻吟。驭马又是一声嘶鸣,便展开四蹄,向着茫茫雪雾中的箭楼奔驰而去,小小缁车竟变成了飞速滑行的雪橇!

  如此大雪,行人几乎绝迹。临淄城门虽然洞开着,城门口却看不见一个甲士。快马缁车飞来,竟是径直冲向城门。突闻一声大喝,一个雪人竟咔咔走来,拦在了当道!抖去积雪,却是一个长矛在手的武士。原来城门两侧的两排雪树,竟是被大雪覆盖了的守门兵士。缁车驭马却也灵敏异常,见武士当道便立即止步,四蹄笔直撑住,竟是将缁车稳稳的停了下来。

  “齐国新法,查验通文照身!”长矛甲士口中的热气,随着齐人咬字极重的吼声一起喷了出来。驭马一声嘶鸣,黑色车帘中便伸出了一方摇摇晃晃的木牌。甲士一看,高声喊道:“禀报千长,我不识字!”雪树中便咔咔走出又一尊雪人,抖落积雪,却是一个带剑头目。他走过来一看木牌,便惊讶的凑近了车辕要掀开车帘,突然,厚厚的棉布帘中倏的伸出了一支雪亮的长剑!

  带剑头目惊讶跳开,高声命令:“十人出列!随我押送缁车进城!”

  十名甲士左右夹住了缁车,头目前行牵马,在大雪纷飞中竟是缓缓进了临淄。拐得几条长街,便来到了丞相府门前。头目上前对守门领班说了几句,领班便匆忙走了进去。片刻之后,荆燕大步流星的赶了出来,绕着缁车转了一圈,便从怀中掏出一个叮当做响的小皮袋对城门头目道:“多谢千长了,天冷,几个钱给兄弟们买酒了。”头目一声道谢,便高兴的带着甲士们去了。荆燕回身走到缁车前拱手道:“在下荆燕,请贵客进府了。”说罢便牵了驭马从旁边的车马门径自进了丞相府。

  苏秦从王宫回来时,天虽然还是一片雪亮,实则已是暮色时分,书房里已经掌灯了。苏秦没有先到厅中用饭,而是先进了书房,他要立即替齐王修一封紧急国书,可刚刚提笔,荆燕就匆匆走了进来:“大哥,瑞雪大吉,你猜谁来了?”苏秦看看荆燕神秘兮兮的模样,不禁笑道:“孟尝君么?有酒就是大吉?”“差矣差矣!”荆燕拽文一句,自己倒先笑了:“先别说,你且随我来。”不由分说夺过笔撂下,拉起苏秦便走。

  来到苏秦起居的小庭院,但见院中席棚下停着一辆小小缁车,苏秦眼中便是一亮!大步走进,便见燎炉红亮的寝室中竟是纱帐低垂,帐中影影绰绰显出一个绿衣女子的身形,弥漫出淡淡的药味儿与一股熟悉的异香!

  “燕姬……”苏秦惊喜的叫了一声,便冲上去撩开了帐幔,却木呆呆的说不出话来了。卧榻之上,燕姬面色苍白双目紧闭,额头上胳膊上都裹着渗血的白布,双脚也包裹着厚厚的棉套儿!苏秦一阵惶急,转身便到厅中急问:“荆燕,这是怎么回事儿?”

  “大哥莫慌。”荆燕低声道:“她来时一辆缁车,浑身带着刀伤,冻得冰块也似,已经不能说话。我方才找太医来看过,刀伤不在要害,冻伤也已经冷敷回暖。太医说,人可能要昏睡两三日,只能喂米汤汁儿,他会每日来酌情换药的。大哥,燕姬不会有事的。”

  苏秦急迫道:“荆燕,你去给掌书说,立即将我的书房搬到这个外厅来。我就在这里,守着她……”荆燕劝道:“大哥,我已经派好了两个侍女,累倒了你,就全乱了。”苏秦断然道:“我没事,不要侍女。你去办吧,我在这里等着。”

  荆燕默默去了,片刻之后,掌书便领着几个属吏将处置公文的日常器具搬了过来,将外厅布置成了一个简单书房。苏秦看了看昏睡不醒的燕姬,一阵怅然百感交集,竟是涌出了一眶泪水,叹息良久,便坐下来起草那封紧急国书。

  日前,大权在握的燕相子之向齐国派来特使,请求来春在大河入海地与齐王会盟,缔结燕齐修好盟约。苏秦是邦交大师,齐宣王不知如何应对,自然要召苏秦商议。苏秦一眼便看出:这是子之的一个试探——一旦齐国与子之会盟修好,便意味着齐国默许了子之在燕国掌权!从战国形成的势力圈看,燕国历来依靠齐国解决棘手事端,隐隐的便成了齐国的势力范围。子之有苏代谋划,自然明白此中奥妙,便以摄政相国的名义向齐王动议结盟。齐国若答应,便是承认了子之权力,他便可能立即动手,废黜燕王而自立;若果拒绝,那便是与燕国结仇,却并不影响他子之摄政。齐王的难处正在于这里,承认子之吧,怕这个生猛人物将来反倒成为齐国的后患;不承认子之吧,似乎又没有理由,他是燕王册封的摄政相国,一切都是“代燕王行事”,又如何拒绝?于是,这封国书便自然的要苏秦这个邦交大师来起草了。

  虽然还牵挂着寝室中的燕姬,但苏秦毕竟很有定力,一旦在书案前坐定,片刻间也便拟就了这封国书:

  大燕相国子之:

  齐燕结好,实属我愿。然燕易王在位时,齐国与燕国已经订立友邦盟约。多年以来,两国罢兵,边境安宁,重新订立,反示天下以两国嫌隙。田辟疆之意,原盟可矣,无须添一蛇足。

  齐王九年冬。

  写罢斟酌一番,苏秦觉得这是目下能够做到的最好转圜——既能稳住子之,又不公然承认子之的“王权”,尚算满意。看着羊皮纸上的墨迹晾干,苏秦便唤来值夜书吏拿去誊抄刻简,天一亮便送进王宫。

  书吏走后,苏秦立即起身走进寝室,见燕姬依然在灯下昏睡,不禁仔细打量起她的伤口:额头白布虽然渗出了一片血迹,但周围鬓发之际依旧是那样光洁,并没有青肿,伤势当不是很重,可能不会是刀剑之伤,而很可能是擦破的皮肉之伤;左胳膊包扎的白布,隆起了一个大包,渗出的渍印似乎也没有血色,而是淡淡的黄*色,这个伤口很可能是刀剑创伤,并且已经肿胀化脓了;右边膝盖包扎的白布里,却衬着一层厚厚的棉絮,棉絮外是固定的两个夹板,看来这里是骨伤了;两只脚则套在宽松硕大的厚棉靴里,太医还给脚下专门摆了一个小小的燎炉,炉中木炭火不猛不弱,脚边正是一片温热。

  再看寝室,苏秦发现竟然有六个大燎炉在墙边围成了一圈,木炭火烧得红亮亮的,却竟然没有一点儿呛人的气息,只是暖烘烘的一片干爽。看来太医、荆燕与两名侍女真是费了一番心思,也可以想见,燕姬的所有伤口与身体,都与冻伤有关!

  一番打量,苏秦不禁感慨中来,跪坐在燕姬身边默默流泪。一阵伤感,便轻轻抱起燕姬的双脚,脱去那双硕大的棉靴,将那双光脚放进了自己胸前。立刻,一股森森冰冷流遍了他的全身,仿佛胸前贴上了一块大冰!苏秦一个激灵,却更加紧紧的偎住了那双冰冷青红的赤脚。苏秦曾经在冰天雪地的茅屋里度过了三个寒冬,可也从来没有冻伤到如此程度。一个生于长于天子王城,身为一国王后的燕姬,冻伤若此竟然还能找到临淄,期间所受的惊险坎坷定然是难以想象的。

  茫茫大雪之中,天渐渐亮了,苏秦紧紧抱着燕姬一双冰冷的赤脚,竟昏昏睡去了。

  直到荆燕领着太医走进了寝室,苏秦还没有醒来。白发苍苍的老太医看着抱足而眠的丞相苏秦,一双老眼竟是湿润了。老人对荆燕摇摇手,轻步到了外厅低声道:“吩咐厨下,炖一鼎麋鹿汤。那女子至寒,丞相要热补。”荆燕匆匆去了。老太医坐在外厅却兀自唏嘘不已。苏秦醒了过来,听见外厅人声,便将燕姬双脚套上棉靴,自己整好衣服走了出来,见是太医,苏秦忙问燕姬伤势究竟如何?

  老太医唏嘘道:“此女不打紧,只是复原慢一些罢了,后来,至多是腿脚有些不灵便了。”苏秦急迫道:“腿脚不灵便?是冻伤?还是骨伤刀伤?”老太医道:“骨伤刀伤好治,这寒气入骨日久,只怕难以驱赶净尽。”苏秦愣怔一阵道:“医家驱寒之法甚多,前辈当真没有办法?”老太医沉吟良久,叹息一声道:“办法倒是有一个,只是常人难为也。”苏秦忙道:“前辈只说,是何良方?”老太医道:“老朽辽东人氏,辽东猎户遇冻僵之亲人,便以赤身热体偎之三日三夜,可驱赶冻伤者体内积寒。然则,此法对热身者为害过甚,至寒必伤其身,热补虽能稍减,却不能除根,常致虚痨之症,常人何能为之?”

  苏秦心中明白,也不多说,只看着老太医给燕姬诊脉开方查验伤口。末了,老太医说三日后再来换药,便唏嘘着走了。老太医一走,苏秦便吃了荆燕拿来的那鼎麋鹿炖,身上顿时热汗津津。苏秦看看荆燕笑道:“兄弟,帮大哥一个忙,在书房守得三日,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荆燕叹息了一声点点头:“荆燕知道大哥心思,只是每日一鼎麋鹿炖,却是要吃的了。”苏秦点头道:“好,便依兄弟了。”

  荆燕便立即办事,先请来掌书,将外厅公事器具照旧搬入书房,又与掌书秘密商议了片刻,便去找到孟尝君帮忙。孟尝君慨然道:“武信君生平多难,此事该当的。我挡住王宫不紧急召见。其余公务,你与掌书先拦下便了。”荆燕心中底定,回到府中便守在大门廊下,凡求见官员,便一律婉言挡回。掌书则坐镇书房,应对丞相府属官,凡呈阅文书者,便一律答复三日后再回。如此一来,丞相府便顿时清净了下来。

  荆燕一走,苏秦立即做了一番冷水沐浴,擦干后竟是全身赤红,走到大雪纷飞的庭院,他第一次虔诚的对天三拜,祷告上天赐福于燕姬。回到寝室,苏秦掀开轻软的棉被,轻轻脱去了燕姬的贴身小衣,便赤身躺下,搂住了燕姬——饶是冷水沐浴全身赤红,苏秦依旧感到了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彻骨的冰凉立即潮水般淹没了自己,一阵颤抖,竟觉得四肢沾在了冰冷的躯体上不能分开!苏秦心中一阵大恸,骤然间竟是热泪泉涌,紧紧的将冰冷的燕姬揽在了自己怀中。渐渐的,苏秦麻木了,朦朦胧胧的飘到了洛阳郊野那冰天雪地的茅屋之中,夜读的他冻得全身发硬,站起来跺着双脚搓着双手,铁锥扎得腿上满是鲜血……大黄呜呜着爬到了他的脚上,他搂者大黄,一手伸进大黄的两腿中取暖,一手还捧着竹简喃喃念诵,冷啊,太冷了……飘啊飘啊,春光明媚的燕山幽谷,燕姬迎着他袅袅飞来,那绿色的长裙就在眼前飘拂着,却总是够不着抓不住……啊,终于抓住了,柔腻光洁的肌肤,令人心醉的异香,滚烫绯红的面颊,灼热疯狂的冲击,好热,好累,她笑了,紧紧的搂住了他,那雪白的双臂将他圈向丰腴的河谷,他是那般饥渴,品咂着啜饮着,她咯咯的笑着,拽着他的长发,拍打着自己的胸脯……饿了,为何那般饥饿?等不及那野羊烤得焦黄,便割下一块狼吞虎咽,那咯咯的笑声总是不断,那圆润细长的手指正抹着自己嘴角的肉渣儿……

  终于醒了,一双明亮的眼睛正在苏秦面前闪烁!

  “燕姬……”

  “季子……”燕姬紧紧抱住了苏秦:“终是见到你了……”

  “燕姬,你是如何受伤的?快说给我听。”

  “季子,别急,他们都在外边等着呢,还有孟尝君,先起来吧,晚上再说,啊。”燕姬坐了起来,哄小儿一般溺爱的将苏秦扶了起来。

  孟尝君午后就赶来了,已经与荆燕在外厅等了近两个时辰。天将暮色,老太医也来了,说丞相若能在掌灯之前出来,便是无事了。看看天色已晚,孟尝君不禁着急起来,在厅中焦急的走来走去。正在此时,棉布帘“啪嗒”一声,众人看时,却都惊讶得呆住了——苏秦那已经返黑的一头长发突然又变白了,白得如雪,一丝黑发也没有!绿色长裙一领貂裘的燕姬扶着苏秦,竟象一个美丽的仙子扶着一个年迈的老翁!

  “苏兄……”孟尝君叫了一声,便哽咽住了。

  苏秦却笑了,看得出,他笑得很轻松:“田兄……没事的,只是累了些个。”又摆摆手:“坐了,诸位坐了。”又连忙对太医道:“前辈啊,快看看她脉象如何?”

  老太医唏嘘着点点头:“夫人请坐了,待老朽看看脉象。”燕姬微微一笑:“老人家,我没事,还是先给他把把脉。”说着竟是眼眶湿润了。老人连连点头:“哎哎,都要把的,都要把的。”说着便将手指搭在了燕姬手腕上,凝神片刻便长吁了一声:“夫人,真没事了,骨寒褪尽,气虚而已,将息几日,便得痊愈了。”苏秦一直凝神看着听着,此刻竟是高兴得哈哈大笑,笑声未落,便颓然软倒,面色苍白,双唇竟是青紫!

  “季子……”燕姬一声哭喊,便扑到了苏秦身上,孟尝君与荆燕也是大惊失色!

  老太医抢前搭脉,嘴里说一句“莫慌,不打紧”,手里一支圆润锋利的砭石针已经捻入了苏秦的涌泉、神门两处大穴!众人凝神屏息间,便见苏秦脸泛红润,悠悠醒转,睁开眼睛竟是一脸笑意,待要说话,却被老太医摆手制止:“丞相须得心气平和,大喜大悲,虚弱不胜也。”荆燕连忙问:“可吃得麋鹿炖。”老太医摇头道:“麋鹿炖三日足矣,多则虚火过盛,鱼羊汤正好。”荆燕连忙快步到厨下去了。

  片刻之后,两鼎热气腾腾的鱼羊汤便到了面前,雪白的汤汁上飘着细碎的小青葱,苏秦看得竟是“咕!”的咽了一口口水。孟尝君笑道:“馋了就好!你俩快吃便了,我一边等候了。”说着便与荆燕走到了廊下看雪,老太医却兀自在书案前斟酌药方。片刻后,苏秦与燕姬已经吃罢,浑身汗津津的,精神显然好了许多。

  孟尝君便走过来笑道:“苏兄啊,我看你再歇息旬日,大事我给你挡着便了,无须心急。”苏秦却笑着连连摇手:“些许摔打,何须小题大做?明日便能理事。哎,这几日可有大事?”孟尝君笑道:“那就明日再说吧,你能行我可不行呢,告辞了。”说罢一拱手便径自去了。老太医药方开好,又叮嘱了几句便也告辞了。苏秦正要问荆燕这几日相府的事,却发现荆燕早就走了,摇摇头笑道:“这几位,当我真是病人了。”

  “难道你不是病人么?”燕姬轻柔的笑了:“走吧,我扶你进去,有话躺着慢慢说了。”

  进得寝室,燕姬将苏秦扶在卧榻上,又拿来一个大枕让他靠着坐了,自己便去调理了一番燎炉木炭,不使寝室过热,又煮了一壶淡淡的临淄竹叶茶给苏秦捧过来一盏。苏秦打量着燕姬极是娴熟精到的女工操持,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温馨便涌上了心头,不禁笑道:“燕姬啊,男有女,便是家,对么?”燕姬笑道:“女有男,也是家。”苏秦点头笑叹:“噫!活到今日,方知家之安乐,不亦悲乎?”燕姬咯咯笑道:“老百姓说了,有家方是浑全人,大丞相今日才知道?”苏秦喃喃道:“有家方是浑全人?好,说得好啊!看来,苏秦竟是半个人了。”燕姬跪坐到榻前笑道:“别想了,有我在,你便是个浑全人了。”苏秦恍然道:“哎呀,如何岔了?你快说说,遇到了何种变故?如何到临淄的?”

  燕姬轻轻叹息了一声,便说起了她的离奇遭遇:

  原来,苏秦与春申君离开燕山天泉谷不久,燕易王就派来秘密使者,要全部收回先祖藏宝。燕姬对此早有预料,苏秦一走便离开了天泉谷。秘使找不到燕姬,飞马回报蓟城,燕易王又惊又怒,便派出了十多名剑道高手进入燕山,全力搜寻燕姬!特使在原来的山洞中留下书简,声言只要燕姬交出藏宝图,她便永远有了自由之身。正在燕姬谋划如何与特使谈判之时,一个女子与一个少年竟,然在她极为隐秘的新住处找到了她。女子说她是燕易王王后栎阳公主,少年是燕易王王孙,叫姬平,并且拿出了只有燕姬可以辨认出的先君遗物为证。女子说:她与王孙秘密前来,是要与她商议一件大事,绝无加害之意。为防万一,燕姬将她们带到了孤峰绝顶,并用大石封死了唯一的羊肠小道,就在那座山风呼啸的孤峰绝顶,她们说了整整一个晚上。

  栎阳公主告诉了她一个惊人的秘密:燕易王周围的侍从都被子之收买,燕易王每日的食物中都有一种无色无味的异药!栎阳公主发现时,燕易王已经得了一种怪病,时而昏迷时而清醒,似乎羊角风,却又被羊角风更可怕,人已经一天天干枯了,头发都变成了红色!有一天夜里,侍从们都不在身边,燕易王便流着眼泪叮嘱栎阳公主:一定要找到燕姬,不能让这笔巨大的财富落到子之手里,他“派去”的特使与剑士都是子之的心腹!燕易王说,他的儿子姬哙是个庸才,王孙姬平却是个英雄少年,叮嘱栎阳公主一定要保住姬平性命,助他将来振兴燕国。两件事说完,燕易王就昏迷了过去,从此竟不能再开口说话了。

  燕姬对子之本来就很厌恶,听了这一番述说,当初振兴燕国的心志便又陡然振作,慨然应允了栎阳公主的请求。三人便议定了一个办法:栎阳公主暗中联络留居燕国的老秦旧族与军中将领,为姬平积蓄一股力量;燕姬去找苏秦,请苏秦设法使苏代离开燕国,既剪除子之羽翼,又使子之不能继续打与苏氏结盟的旗号;更重要的是,要为姬平寻求齐国支持,将来不使齐国变为子之的同盟;姬平则以全身为主,在子之势力旺盛时蛰伏起来,对国事不闻不问。可少年姬平却突然提出:藏宝图应当交给他保管!燕姬见栎阳公主没有说话,也多了一番心思,推说藏宝图如何能带在身边,待危险过后再起出来交给他。

  天将黎明时分,三人决定趁着黑暗缒绳下山。方要动手结绳,突然听得山腰一阵石子滚动的唰啦声!燕姬立时警觉,让栎阳公主与姬平立即从山后缒绳下峰,自己留下来掩护。栎阳公主欲待争辩,被燕姬厉声呵斥,也便不再多说,立即与姬平缒绳下了后山。燕姬思量之间又恐后山有人,便想将剑士们吸引到山腰这面来,好让栎阳公主与姬平安全逃脱。主意拿定,燕姬便故意向着前山蹬下了一块山石,哗啦啦一阵大响,又低低的惊叫了一声,似乎险些儿失足。响声过后,便闻山腰有人呼喝:“国后但下山无妨,燕王只要一图,不要人命!”燕姬高声道:“既然如此,你等在山根等候,否则,我便跳下山谷,为先君殉葬了!”山腰声音惶恐道:“国后万万不可,我等下山等候便了。”大约剑士们觉得燕姬也无路可逃,说完后果然就下山去了。

  燕姬久在山中,对燕山的每一座山峰都极为熟悉。这座孤峰的山腹,本来就是老燕国一座最大的藏宝洞,在山腰正好有一个隐秘的通气孔。燕姬小心翼翼的缒绳到山腰,正打算从通气孔钻进山洞,却突然听到急促轻微的脚步声,显然是剑道高手正在逼近!此时若进山洞,剑士们必然在此仔细搜索,难保这座最大的藏宝洞不被发现!

  情急之间,燕姬连忙隐身到一棵粗大的老枯树后,不意这棵枯树竟连根松动,轰轰隆隆的跌下了高峰!饶是燕姬身手敏捷,于黑暗中紧紧抠住了枯树皮的大裂缝,还是在山风呼啸的高空跌落中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她第一个感觉就是冷。原来,那棵巨大的枯树正好横搭在山下一条小溪上,她半身缠在枯枝中,半身浸泡在溪水中,薄薄的冰茬儿已经覆盖了她的双腿。她费力的折断了身边虬结的枯枝,艰难的爬出了山溪,找到一个避风的小山洞晾干了衣服,耐心等到天黑,方才小心翼翼的摸索到自己隐藏车马的另一座山下。车马洞极是隐蔽,所幸竟没有被人发现。她怕辚辚车声动静太大,就没有敢坐车,草草准备了一番,便爬上马背连夜出了燕山。

  白日里,她便找一个荒村小店吃饭睡觉喂马,天一暮黑,她便策马上路。如此三日,她便过了彰水,进入了齐国边境。正是这日,天空彤云压顶,飘起了鹅毛大雪,凭这些年的野外阅历,燕姬知道这场雪绝不是三两日便能结束的。她清楚的知道,她的伤势不允许耽搁,若寻宿等候,很可能她便一病不起了。于是,在一家小店里她用了一袋金币,买下了主人拉木炭的一辆小板车;又托主人用五个金币去十里外的一座城堡,请来了一个车匠,将小板车改成了一辆结实的小缁车。两日之后,在车辕上压了一袋马料,她便在大雪之中上路了。

  这匹驭马是辽东胡马,是燕姬从小马驹开始亲手养大的,取名叫“小乘黄”。“乘黄”是辽东燕人传说中的神马,背上有角,形如狐狸,急难时能平地飞起!燕姬叫它“小乘黄”,也是因了它非但耐得奇寒,而且机警通灵,对燕姬任何微小的声音与暗示都很熟悉,除了不会说话,便与人一般无二。小乘黄显然也知道主人在危难之中,茫茫雪原上,竟是完全凭着嗅觉寻路奔驰,但遇岔道便嘶鸣几声,待燕姬马鞭伸出车帘一指,便立即奔驰。经常是一日之中,只回过头来吃几口干草料,再吃一阵冰雪,便立即启动,累了便碎步走马也绝不停下。后来,燕姬经常昏迷,小乘黄也明白了只要向东南便可,也极少停下来问路了……

  燕姬说完了,苏秦却是泪光闪烁。良久沉默,他轻轻搂住了她:“燕姬,你受苦了。”

  “季子,受苦的是你。”燕姬轻柔的笑了:“你竟然用如此奇法,舍身救活了我……我原本只道活不了,只想最后见到你……”汩汩泪水在燕姬的笑脸上任意流淌着,两人紧紧的抱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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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15 16:52:53
第十三章 最后风暴 第七节 阴谋阳谋万象生# H* t" R( r2 U* x( E& q+ H$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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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际,燕国传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燕王姬哙将行大典,要将王位禅让给子之!

  苏秦接到的只是齐国商人的“义报”,燕国方面却没有任何正式的通告,姬哙没有国书,子之也没有相国文书。在燕齐邦交中,这是极不寻常的异象!苏秦立即派荆燕秘密返回燕国探查确实详情,一面会同孟尝君立即进宫禀报。齐宣王一听便大皱眉头,想笑却笑不出来:“禅让?当真莫名其妙!姬哙想做尧舜么?”苏秦道:“姬哙非尧,子之非舜,禅让更非真。为今之计,却是齐国要预谋应变之策。”齐宣王却是一阵沉吟:“齐国正在变法之中,也是朝野不宁,还是看看再说吧。”说罢便是一声叹息,似乎不愿意再说下去。苏秦与孟尝君便告辞出宫了。

  出得宫门,孟尝君正要上车,却突然走近苏秦低声道:“燕国之事,慎言为好。”说完便匆匆登车去了。苏秦大是惊讶,孟尝君本豪爽不羁之人,为何出此神秘告诫?齐王今日虽然犹疑,却也并无异常啊。一个国王,在邦交大事上说出“等等看看”之类的话,那是再平常不过了;策士之能,便是将国王从游移不定说服到自己的谋略上来,又何须慎言?然则孟尝君又绝非胆小怕事之人,他有这个告诫,背后就必然有秘事隐情,只是在宫门不便多说罢了。一路想来,苏秦竟是拆不透其中奥妙。

  晚饭用罢,苏秦便与燕姬说了今日入宫情事,燕姬思忖片刻道:“子之与齐国朝臣私相来往甚多,说盘根错节也不为过。以孟尝君之说,其中似乎大有蹊跷。”苏秦不禁默然。子之与齐国老臣来往密切,倒是多有耳闻,但在他看来,那无非是合纵大势下的一种需要,如同他与六国权臣的来往一样,又能有什么密谋?更不可能影响邦国间的根本利害。所以,对子之与齐国朝野的交往,他也就从来没有往其他方面想过,莫非他错了?

  “丞相,孟尝君到了。”家老进来低声禀报。

  一看家老神秘模样,苏秦便知孟尝君是秘密前来,不禁笑道:“我去接他,在哪里?”

  “来者自来,何须接也?”一阵笑声,便服散发的孟尝君便走了进来。

  燕姬连忙笑着起身,吩咐侍女上茶,寒暄两句便道:“孟尝君但坐,我却要回避了。”

  孟尝君摆手笑道:“一做嫂夫人,便有了妇道,与我也见外么?”

  “也好,你俩说话,我来侍茶便了。”燕姬便笑吟吟打横跪坐,给两人续上了新茶。

  “解谜来了?”苏秦笑问一句。

  “正是。”孟尝君呷了一口热茶低声道:“我的一个故旧门客探得消息:两年前,子之便与临淄一个元老结成了盟约。你先猜猜,这个元老是谁?”

  “陈玎?成侯驺忌?”

  “然也!”孟尝君拍案道:“正是这头老狐。他们的盟约是:子之做了燕王,便请驺忌到燕国为相;驺忌呢,稳住齐国,不干预子之。”

  “驺忌退隐多年,素不过问国事,如何能有此神通?”苏秦竟是大为惊讶。

  孟尝君呵呵笑道:“武信君啊,你是书生,我是村汉,可驺忌是一头千年老狐狸!你能想到他的手段么?”苏秦思忖片刻摇摇头:“还真是无从着手。”孟尝君道:“驺忌训练了一个美艳的女琴师,听好,他没有献给齐王,却给了子之,让子之当作贡品献给了齐王。女琴师得宠后,便给齐王拿出了子之的一副血书:只要齐国不干预子之称王,子之的燕国,便唯齐王马首是瞻,还要割地十城给齐国!”

  “匪夷所思!”苏秦听得不禁乍舌,却又惶惑道:“若是这般条件,驺忌身为先朝重臣,完全可直然秘密上书齐王,岂不比那女琴师有份量?何以他完全躲在幕后?”

  “这便是千年老狐了!”孟尝君拍案笑道:“以我揣摩,驺忌图谋有二:其一,他对子之把不准,万一失败,他可置身事外;其二,果真成功,齐国不会留他这个‘从不过问国事’的山野隐者。”

  “还有其三,”燕姬笑道:“齐王心性,喜好阴谋大事,公然上书反未必成事。”

  “着!”孟尝君大笑:“忌讳处一语道穿,嫂夫人真才女也!”

  苏秦不禁笑道:“孟尝君啊,你如何便这般清楚?等闲门客有这番本事?”

  “季子却是憨实了。”燕姬咯咯笑道:“这才是忌讳,如何问得?”

  “不然不然。”孟尝君摆摆手:“我与苏兄向来肺腑直言,无不可说之事。苏兄可记得,当年我那辆天马神车?”

  “噢——!想起来了。”苏秦恍然笑道:“苍铁做了王宫司马,执掌禁卫,可是……”苏秦却又顿住了。孟尝君道:“苍铁只知道王宫里的事,且还与我有个约法:只透邦交消息,不说王宫秘闻。”苏秦点头道:“此人*大盗出身,倒是有格,盗亦有道了。”孟尝君笑道:“我不是还有几百个门客么?那些鸡鸣狗盗之徒,我一个没放走,他们可是手眼通神呢。”苏秦不禁油然一叹:“鸡鸣狗盗而大用,孟尝君也!”孟尝君与燕姬不禁大笑起来。

  孟尝君走后,苏秦与燕姬又议论了一番,竟是感慨良多,觉得燕齐两国朝野之间交织极深,阴谋阳谋纠葛丛生,确是要慎重行事,便沉下心来等候荆燕归来,清楚了燕国情势再行决断。旬日之后,荆燕快马归来,苏秦方对燕国的变故有了一个底数。

  原来,在燕王姬哙即位后的几年中,子之先是由上将军兼做了开府丞相,出将入相,军政实权全部掌握。第二年,便由苏代会同百官出面上书:请姬哙封子之为相国,行摄政之权。姬哙无奈,便下了诏书。谁料子之竟以“才德浅薄”为名,推辞不受。姬哙便不做理会了。可苏代又领百官上书:说“辞相国摄政”正是上古大贤之风范,燕王要解民倒悬,便要学古圣王敬贤之法,坚请丞相出山摄政。姬哙便又下诏,子之便又推辞。如此三番,子之方做了相国摄政,每日便在王宫上殿理事,只差没有住进王宫了。

  此后两年,子之便下令在燕国“整肃吏治,以为变法开路”,先后将王族大臣与燕王心腹将吏置闲,或明升暗降,或调出军中,或借故问罪,总之是一个不剩的剔除出庙堂。尤其是三十多个县大夫,悉数更换为子之部族的才俊子弟。如此一来,燕国朝野议论蜂起,子之便以燕王名义下诏全国,申明相国是“代天变法,尊王理政,除旧布新,朝野务须同心追随相国”,之后又连续两次减低赋税,大局方才慢慢稳定下来。

  摄政之后,子之给苏代加了一个“王太师”封号,专门给燕王姬哙讲述三皇五帝三代圣王治理天下的敬贤大道。苏代竟是每日进宫,雷打不动的讲述两个时辰,每讲古必涉今,竟整整讲述了两年。奇怪的是,两年之中,燕王姬哙竟没有开口问过一个疑难,只是笑呵呵的点头称是。去年冬天的一日,苏代讲罢故事,姬哙竟破天荒的开了口。

  “敢问王太师,六国不成霸业,根由何在?”

  “国君不信臣下。”苏代回答得非常肯定。

  “若要信任臣下,如何做法最好?”

  “禅让。将国君之位让于大贤。”

  “相国可算燕国大贤?”

  “何至燕国?相国乃千古第一大贤。”

  燕王姬哙哈哈大笑:“王太师说得好,这王位,姬哙便禅让给相国了!”

  就这样,经过一个冬天的筹划,燕王的禅让诏书便在开春时节颁发了。诏书颁布后,非但燕国朝野震动,连几个大国都莫名惊讶,纷纷派出特使到燕国探察究竟。秦国竟然派了一个少年王子叫嬴稷,做长驻燕国的特使。子之怕这个嬴稷与栎阳公主勾联,对他监视得很紧。荆燕还听说,有个燕国王子逃出了王宫,自称太子,正在王室部族的封地与辽东大军中联络,要举事夺位。荆燕因急着回来报告消息,竟没有时间备细打探这个太子的踪迹。

  “我看,燕国是要大乱一场了。”末了,荆燕忧心忡忡的说了一句。

  苏秦早已经听得黑了脸,拍案大叫:“子之可恶!苏代可怜!从古至今,有这般变法么?有这般新政么?一个狼子野心!一个助纣为虐!还妄称大贤王太师,千古笑柄!笑柄!”

  “季子,小声点儿了。”燕姬连忙捧过一盏热茶劝慰道:“各人路要自己走的,对子之,对苏代,你都问心无愧了。事已至此,只有心平气和,方能谋划良方啊。”

  苏秦长叹一声,竟是热泪盈眶:“我是心恸苏代……多好的一个弟弟,我不该让他与子之联姻,是我害了他啊……”说着竟是悲从中来,不禁放声大哭。

  燕姬默默的拭着眼泪,给苏秦拿来了一方热腾腾的布巾。良久,苏秦止住了唏嘘平静下来,燕姬低声道:“季子,我看还是将苏厉接到齐国来吧,该让他经经世事了。”苏秦愣怔了片刻,恍然点头:“对,不能让他再到燕国去了!荆燕兄弟,你就再辛苦一次,跑一趟洛阳了。”荆燕笑道:“大哥哪里话?本是该当的,又是大事,我天亮便走!”

  次日早晨,苏秦便匆匆来到孟尝君府商议对策。孟尝君倒是一时没有个定准主张,只是觉得禅让大典尚未举行,说动齐王恐怕很难。苏秦却觉得,应该让齐王知道燕国的禅让内幕,可是如何让齐王知道?却是想不出一个妥当办法。两人一时不得要领,思忖间孟尝君恍然笑道:“身边一个大才女都忘记了!我看让嫂夫人说说,此等事,她比你我高明。”苏秦也醒悟过来:“我为苏代的事心烦,倒是真没和她说起呢。”

  两人便又驱车回到丞相府,燕姬正在苏秦书房翻检典籍,听孟尝君一说倒是笑了:“季子实诚,算人机谋历来不工呢。我倒是想了个法子,只是不知能否用得?”苏秦笑道:“你但说吧。”燕姬道:“八个字:密人密报,投其所好。”孟尝君大笑:“好!只听这八个字,便对了路数!”燕姬笑道:“小心奖错了呢,你俩且听我说了再议。”便如此这般说了一遍,苏秦与孟尝君竟是不约而同的齐声赞成,三人便分头安顿去了。

  孟尝君当即进宫,对齐宣王禀报了一个秘密军情:燕国正在彰水北岸的河谷山林中部署军马,意图难料!齐宣王顿时起了疑心,彰水两岸多湖泊,历来是渔猎佳地,也是燕齐两国最敏感的地带;渔民为了争夺水面,在这一带常有冲突;齐威王在位时,曾与燕国在彰水边境打过两次大仗,才划定了各自的渔猎范围,那时自然是齐国占了大便宜。后来,燕国实力不济无力反扑,也就渐渐的相安无事了。如今燕国在这里集结军马,莫非又要滋生事端?

  沉吟之间,齐宣王皱着眉头道:“子之还没做燕王,就想翻云覆雨?”说得一句却又突然打住了。孟尝君小心翼翼道:“从既往邦交看,子之对齐国倒是礼敬有加,当不会有险恶用心。”齐宣王冷笑道:“礼敬有加?那得看时候。”转而笑道:“以上将军之见,此事该当如何?”孟尝君道:“我方当有所防备。以臣之见,可否以庆贺燕国禅让为由,派出特使,秘密探察子之的真实图谋,而后再做决断?”齐宣王立即点头:“另外,上将军也不能掉以轻心,要立即向彰水南岸秘密增兵,以防不测。”孟尝君连连点头称是,便出宫部署调兵去了。

  三日之后,苏秦进宫向齐宣王禀报新法令推行进展,顺便呈递了一封来自燕国的尚未开启的机密义报。义报,是春秋战国时各国在外国做生意的商人,向本国官署发回的敌情报告;因商人不是官派秘使,也不是军中斥候,本无探事职责,所以时人称为“义报”。齐宣王接过义报道:“丞相为何却不开启?”苏秦道:“臣在燕国多年,未免多有瓜葛,处置燕国事务惟恐失当,何如我王亲自决断?”齐宣王笑了:“丞相但以公心便了,何须如此避嫌?”说着便启开义报观看,看着看着脸色便阴沉了下来,将义报丢在了书案:“岂有此理!丞相看看,子之在燕国做得好事。”苏秦拿过义报浏览了一番,便是一声叹息:“这个子之啊,当年还是良臣一个,如何倏忽之间便换了个人一般?”齐宣王揶揄笑道:“良臣?目下只怕是狼臣了。”又敲着书案道:“身为大臣,若堂堂正正的凭实力取代燕王,尚可对天下说话,使出这般阴狠手段,不是自绝于天下么?”苏秦又是一声叹息:“子之行事虽无定准,然对齐国还是恭顺的。”齐宣王嘿嘿冷笑了几声,竟是不再说话。苏秦也不再说燕国的事,只是将变法事宜禀报了一番,便告辞出宫了。

  回到府中,苏秦将经过对燕姬说了一遍,燕姬笑道:“燕国那边,我已经派人去找栎阳公主了。过些日子,各种消息便都会聚到齐王面前,他自会提防子之。你要硬说强谏,他反倒不听。”苏秦喟然一叹:“目下看来,已经是如此了。看来这君王之心,竟是与寻常人*大大不同也。纵横家讲究个揣摩君心而有说辞,我如何便没想到这条路子上?惭愧惭愧。”燕姬笑道:“纵横家的揣摩,是揣摩邦交利害中君王的取舍决断,揣摩的是事。这等揣摩,却是揣摩君王处事的好恶,揣摩的是人。两者大不相同也。”苏秦恍然大悟,躬身笑道:“夫人之言,醍醐灌顶,在下如梦初醒也。”燕姬咯咯笑道:“哟!了不得,我可要收一条干肉了!”

  旬日之后,燕国密报接踵而至。特使的快马急报竟是一连几日,全部印证了商人义报中说的事实!最重要的,是特使传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燕太子姬平正在秘密联络王族与军中将领,密谋起兵讨伐子之!齐宣王正在将信将疑,特使急报又到:燕太子姬平秘密拜会特使,请求齐国以王道行事,支持燕国王族,太子若得平乱复位,将割让彰水北岸一百里酬谢齐国!

  齐宣王既惊喜又疑惑,当即派出最信任的心腹大臣章子,秘密奔赴燕国,严令章子:务必会同特使秘密约见太子姬平,考察其人其事是否可靠可行?月余之后,章子返回临淄禀报:太子姬平的势力甚大,数十家王室部族都拥戴太子复位,这些封地私兵加起来有三万多人;北抗匈奴的将军市被,也秘密投靠了太子姬平,这一支大约有两万多军马;更重要的是,燕国庶民对子之“新政”怨声载道,纷纷拥戴太子!

  “如此说来,太子姬平可望成事?”

  章子道:“以臣愚见,姬平比子之更有成事气象。姬平许我王百里之地虽少,却是真心要给的。子之许我十城虽多,却是权宜应酬而已,一旦王位坐稳,子之必然与我翻脸。”

  齐宣王默默踱步片刻,突然高声道:“召丞相、上将军进宫。”

  苏秦与孟尝君在宫门车马场相遇,不约而同的会心点头,便联袂进了东偏殿。齐宣王倒是直截了当,开首便说:“今日之事,便是如何对付燕国两方势力?”接着便备细说明了燕国情势,对新燕王子之与燕太子姬平双方做了一番评判,末了道:“经多方查实,子之对本王有食言迹象,而太子姬平倒是较为可信。燕齐双方犹如三晋之间,交往源远流长,利害盘根错节,一方但有大乱,另方必不能安稳。为此,燕国之乱,齐国不能作壁上观。然则如何插手?做哪一方后盾?尚须我等君臣商议定夺,丞相上将军但畅所欲言便了。”

  孟尝君拍案道:“我王所言极是!子之于彰水屯兵,显然居心叵测!如此之人,直与中山狼无异,断不可结盟。至于燕太子姬平,臣闻所未闻,倒是要请我王定夺。”

  齐宣王矜持的笑了:“燕太子姬平一直与本王有秘密来往,以往火候不到,未曾知会丞相上将军,倒是粗疏了。”口气一转,看着苏秦道:“丞相邦交大师,有何高明对策啊?”

  “我王谬奖了。”苏秦谦恭的笑了笑:“身在山中不识山,臣在燕国沉溺日久,与子之也曾多有交往,竟对此人没有警觉,实是惭愧。燕太子姬平,臣更是从来没有听过,但听我王决断了。”

  齐宣王大是舒心。起用苏秦与孟尝君,齐宣王最担心的就是被架空。凡这两个人禀报处置的国事,他都要时时事事查实是否与禀报相同?虽然从来没有发现过什么,但这种警觉却始终没有消除。处置燕国事务,齐宣王更是亲掌机密,亲自调遣,为的就是要让所有臣下明白:齐王在军国大事上还是乾纲独断,不受左右的。今日,见孟尝君与苏秦竟然都是不知就里,且“唯王决断”,舒心之余,倒是有些歉意了,便亲切的笑道:“这些都是特使刚刚回报的,本王也是方才知道。”语气一转道:“本王之意:上将军会同上大夫章子,立即秘密集结大军,准备随时开赴燕国。丞相坐镇临淄,全力推进变法为第一要务。一切燕国纠缠,均由本王与上大夫章子处置。”

  “我王所言极是!”孟尝君立表赞同后又道:“一俟调兵完毕,臣便将大军交于章子,辅助丞相镇守国政,推进变法,以为固本之计,望我王允准。”

  “也好。”齐宣王笑道:“说到底,内政还是根本嘛。”

  散朝之后,孟尝君便立即去了上大夫章子的府邸,将齐王的诏令一说,便一起到了上将军府。孟尝君极是爽利,将兵符印信一起捧出:“对燕之战,便由上大夫全权处置,但有难处,到丞相府找我便了。”章子没想到孟尝君如此推重,竟是受宠若惊,一躬到底道:“虽有王命,章子却不敢僭越。章子以为:可会五都之兵对燕,上将军以为如何?”孟尝君笑道:“好!有五都之兵,安燕足矣。”这五都,说的是齐国五座重镇:临淄、阿城、莒城、即墨、琅邪,五座重镇都有常驻军马,合称“五都之兵”,大体上便是齐国*军马的主力。又说得片刻,章子便开始忙碌起来了,孟尝君便径自来找苏秦。

  苏秦正与燕姬在书房,计议如何用老燕藏宝支持燕国?见孟尝君到来,不禁惊讶道:“调集军马何等繁剧,你竟能脱身?”孟尝君哈哈大笑:“交给章子办理,我那王兄更放心。”苏秦一时愣怔:“哪?你竟不怕他背着你出事?”孟尝君笑着摇头:“他就在我府邸办事,怕甚?我也说了,有难处到这里找我。”苏秦不禁又是惊愕道:“交权留府?天下也只有孟尝君能如此作为了。”燕姬却在一边笑道:“阴谋阳用,事事都在明处,孟尝君大本事呢。”孟尝君又是一阵大笑,便问两人在嘀咕何事?莫非燕国又有了变故?燕姬便将老燕财宝的事说了一遍,末了笑道:“如何交到燕太子手中?该不该一次交完?季子和我都没个定见,敢请孟尝君说说了。”

  孟尝君思忖道:“如何交法?倒是不难,我的门客可以帮忙。当不当交完?可是难题。一次交完吧,若燕太子复位失败,岂不大坏?说到底,此时大势还不明朗。”

  苏秦眼睛一亮,拍案道:“大势不明朗,说得好!我看,这笔财宝目下不能交出,一旦此时交出,必定流失于战乱之中,中饱了权臣悍将私囊而已。惟有等到燕太子复国成功,百废待兴之时,这笔财宝才能用到正途!”

  “好!”孟尝君拍掌赞叹:“还是苏兄主意正:夺位在兵,复兴在财。”

  “好是好。”燕姬笑道:“只怕太子与栎阳公主不断派人寻来,纠葛却是多了些。”

  苏秦道:“我看,不妨将此意明告太子,也可立下一份誓约,让太子明白:成则复兴有望,败则为国藏宝。”

  燕姬笑道:“此话有理,季子也有机谋了。”三人一齐大笑起来。

  孟尝君道:“苏兄,我还要对你说件事:秦国不是给燕国派去了个王子么?前日又来国书,要派一个王子到齐国为质,这究竟是何意?莫非又是张兄要出新名堂?”

  苏秦沉吟片刻,意味深长的笑道:“给齐国派人质,唯有一个可能:重提齐秦结盟。此时六国自顾不暇,秦国却主动与齐国结盟,只能说明秦国可能有变,需要安宁治内。若是张仪主谋,未必如此示弱……看来,张兄倒可能有些微妙了。”

  孟尝君恍然:“有理!我如何没想到这一层?苏兄且说,如何应对为好?”

  苏秦轻轻叩着书案道:“此事不必着急,先拖得些许时日,待齐燕局势明朗之后,再派特使到秦国看看,而后相机决断。与秦国结盟,对目下齐国有好处,可一举使齐国成为与秦国并立的两强。惟其如此,不能操之过急,要让秦国先伸手。”

  “便是如此。”孟尝君笑道:“苏兄不入秦,过些日子我去秦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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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15 16:53:22
第十四章 百年一乱 第一节 关西大力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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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仪回到咸阳,立即嗅到了一股异常的气息。

  长街之上,国人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议论着什么,眉飞色舞之间似乎又透着一种神秘。尚商坊的几条街市更是热闹,酒肆、店铺与街边,尤其是那闹哄哄的六畜大市,人们都在聚相交头接耳,说得一阵笑得一阵,竟是有了难以言传的喜事一般。六国商人们碰头,更是惊诧摇头,啧啧称奇,连呼“了不得!了不得!秦国大神气了!”张仪很是疑惑,秦国律法有“妖言惑众罪”,禁止国人议论国政是非、传播流言蜚语,目下这般街头景象,平日是根本不可能遇到的,一定是咸阳发生了异乎寻常的事情!正在困惑之间,猛听见街边一嗓子呼喝:“那是!上将军第一大功!”张仪恍然醒悟,立即吩咐掉转车头向司马错府邸而来。到得府门,家老匆匆迎出,却回说上将军去了校军场。张仪没有再问,便又掉转车头驶向校军场。

  校军场在咸阳城的西坊国人区,紧靠西门,占地一百余亩,是仅次于王宫广场的又一个城内广场。说是校军场,实际上也只是王宫禁军与城防守军经常在这里训练操演罢了,拱卫咸阳的五万大军则驻扎在东门外的渭水河谷,有自己专门的训练营地,是用不着进入咸阳城校军的。所以,都城内的校军场,实际上便是一万王宫禁军与一万城防守军的专用训练场地。但是,这个校军场还有一个特殊用途,那便是举行盛大的欢庆仪典,国君、官吏、世族、国人同场欢庆。这种时刻,往往是秦国朝野少见的喜乐狂欢。

  一进入西坊长街,便见行人络绎不绝的向西流去,呐喊欢呼声不断从校军场方向隐隐传来。张仪无须再问,便知这一定是秦王为司马错大军胜利班师在举行庆典。当张仪车马来到校军场大门时,守门将领立即迎了上来,要将丞相领到王台上去。张仪却笑着拒绝了。下得轺车,他换了一身布衣,又卸了头上玉冠,便只带着嬴华与绯云挤进了校军场。

  咸阳校军场堪称天下奇观。广场四周是山坡梯田式的木楼看台,层层向高处延伸,最顶层达到三丈余高。正北面南的中央区域是王台,最顶层高出周围看台六尺,足足三丈六尺高!每逢盛大庆典,四面看台人山人海,鸟瞰中央场地的盛大操演,欢呼呐喊声直如山呼海啸般响彻咸阳!这校军场看台区域的分布,也是颇有讲究:正北面南的中央区域,是王室贵胄与国中大臣的专用区域,咸阳人称为王台;东西两侧各有一千人的军士看台,拱卫着王台区域;与正北王台遥遥相对的南面看台,则是外国使臣与商贾的区域,咸阳人称为“六国台”;东西两面则是国人区,其间又有细致划分:东面三区分别为爵民、士子、百工,西面三区分别为农人、老军、商贾。总的说来,但凡庆典,这校军场汇集的万千人众便囊括了秦国朝野的精华人口,也包容了山东诸国在秦国的各色人士。所以,每一次庆典便在实际上成了向天下展示秦国实力的一次绝佳机会,每一个秦人都忒是兴奋,呐喊声也便分外的响亮!

  秦人原是马背部族,保留着西部草原久远而又古老的集会传统。商鞅督造咸阳,便建造了这座奇特而又雄伟的校军场,实在是想使秦人的这种集会传统,在都城有个宣泄的去处,不想却成了天下最宏大的都城奇观。后来的阿房宫,自然更是这种集会场地的大手笔了。

  嬴华最熟悉校军场,她在前面拉着张仪,绯云则在后面护着,三人曲曲折折一阵挤挨,好容易在高低错落的人山中挤到了南面看台的商贾区。这里全是六国商人,无人识得张仪,嬴华绯云护卫起来也方便一些。谁知刚刚走到看台尚未坐定,便闻全场一阵战鼓隆隆,随着便是山呼海啸般呐喊:“大力士出场——!”“万岁!万岁——!”张仪目力极佳,一看场中便大是惊讶!

  在隆隆鼓声中,但闻“哞——!”的一声齐吼,五头秦川黄牛沓沓出场,身披大红布罩,头戴青铜面具,狰狞威武如神兽一般。更奇特的是,牛身大红布罩两边分别绣着两个金色大字,一边是“大力”,一边是“牛神”!张仪知道,这渭水平原的黄牛被山东六国称为秦川牛,生得肥厚壮硕,力大无比,那最为酷烈的车裂刑罚,便是由五头秦川牛做行刑手的。秦人但说谁力气大,口头谚便是“后生有一把牛力气!”如今,这五头秦川牛盛装出场,莫非要车裂巴蜀两王?张仪正在思忖,却闻又一阵山呼海啸般呐喊,便见一辆两马战车从校军场东口飞驰而入,战车上矗立着一个大汉,黑色披风,黑色铁甲,黑色铁矛头盔,身高足有一丈,真正一座黑铁塔一般!

  战车哗啦啦绕场一周,便在五头“大力牛神”旁停了下来。黑铁塔向正北王台遥遥一拱,又向各方位看台分别拱手做礼。突然,便闻校军场响彻一个声音:“步卒力士乌获——!与五牛较力,庆贺巴蜀归秦——!”这声音不知从何处发出,竟如雷声碾过天空,隆隆余音竟是轰鸣不绝,直如天神在空中一般!“雷声”碾过,全场突然爆发出又一阵山呼海啸:“乌获万岁——!”“大秦万岁——!”

  欢呼声平息,便见一个甲士百人队开进场中,在战车与大力牛神周围散开站成了一个大圆圈。带剑百夫长一挥令旗,便见战车辕中的两匹白马便被卸下辔头牵走,那辆铁轮战车便被粗大的锁链牢牢固定在四根预先栽好的铁桩上,惟独留下那座黑铁塔岿然矗立在战车之上。百夫长令旗再劈,五头秦川牛立即被牵到战车周围的五个方位,套上了特制的粗大皮绳亘头,每个牛亘头后的粗大皮绳都被拴在了黑铁塔身上——两手挽着两根,两腿拴着两根,脖颈上还套了一根,这五个位置,正是五牛分尸的要害位置。纵是铜筋铁骨,在五头壮牛数万斤巨力的疯狂撕扯下,也只能是粉身碎骨!蓦然之间,张仪想到了被车裂的商鞅,一阵寒意中竟生出了一种荒诞离奇,恍惚间不知道身在何处了。

  一阵尖锐的号角,一阵“哞——!”的牛吼,张仪蓦然惊醒。只见场中五条牛尾已经变成了五支狂舞的火把,黄牛吃疼发力,吐沫刨蹄,分向五方牛吼狂奔!再看那战车上的黑铁塔,却是岿然不动,兀自发出咬牙切齿的呵呵声。人山人海的校军场,竟是静得如同深山峡谷一般。突然,黑铁塔一声大吼,那领黑色斗篷竟骤然鼓起,黑铁塔竟宛如一只钉在蓝天的苍鹰也似!几乎就在倏忽之间,五头壮硕的黄牛齐齐的惨吼了一声,又齐齐的倒退几步,竟是如五座小山一般,颓然倒地,激起了五团巨大的烟尘!

  “五牛较力——!乌获胜——!”雷鸣般的隆隆声音又一次碾过全场。

  “万岁——!”“乌获万岁——!”“大秦万岁——!”校军场沸腾了!

  这时,隆隆战鼓又响,两头五彩斑斓的长鼻子怪兽踩着鼓点,竟晃晃悠悠的走到了校军场中央。“吔——!河象?”绯云低低的惊叫了一声,张仪仔细打量,五彩斑斓的怪物恰恰正是两头河象!河象是河内平原丛林中的大象,在魏韩两国的大河平原上生息,比楚国岭南的大象还要凶猛,寻常时刻,纵是十头秦川牛也敌不得一头河象!更要紧的是,河象极难驯化,除了魏国在吴起做上将军时驯化过三十几头河象,组成过一支象军外,战国竟没有一个邦国驯化出一头河象。张仪一时竟是想不出,如此两头被装扮得五彩斑斓的河象,却是如何来的?

  此时,那隆隆雷声又碾过全场:“虎骑力士孟贲,出场——!”全场顿时山呼海啸,万岁之声震耳欲聋!嬴华对着张仪耳朵喊了一句什么,张仪竟是没有听清,只好笑着摇摇头往场中一指,示意嬴华只管看完再说。

  正在此时,一辆战车辚辚飞进了校军场,一出场便引得一片欢呼。张仪一眼看去,便知这是一辆特意打造的精铁战车,疾驰之中竟是铁青色一团寒光!精铁战车由四马驾拉,马蹄如雷,车轮隆隆碾起一道粗大的烟尘,声势确实惊人。车上一员猛士,丈余高身材,黑色斗篷,本色铁甲,连鬓络腮大胡须,竟比方才那个乌获更是粗壮威猛!青铜战车驶过王台,车上猛士便发出雷鸣般呐喊:“大秦国万岁——!”“秦王万岁——!”张仪这才猛然醒悟,原来那碾过全场的隆隆雷声,便是这个猛士的声音,人有此声,当真是匪夷所思!

  惊讶之际,又一辆光华闪烁的战车隆隆驶进。这却是一辆青铜战车,车上一人却是黑色绣金斗篷,一身青铜甲胄,头盔上的铜矛竟足足有一尺长,一脸黄*色蜷曲的连鬓络腮大胡须,竟似北地胡人一般。飞动之中,青铜战车、青铜甲胄、绣金斗篷的光芒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座金光灿灿的天神,全场顿时沸腾了起来!

  张仪心下生疑。此人异相,又是高贵异常的青铜战车与绣金斗篷,便决然不是寻常武士。秦国的名将猛士,张仪没有不熟悉的,可无论如何想不起此人是谁?莫非是司马错收服的巴蜀王子?不可能,巴蜀人哪有如此胡人长相?正在疑惑,嬴华爬在张仪肩头锐声喊道:“太子!太子荡——!”这次张仪却听得清楚,心中不禁便是咯噔一沉。

  再看校军场,那孟贲已经跳下精铁战车,如雷之声又隆隆碾过:“孟贲举象——,为大力神开路——!”雷声方落,全场便狂热的呐喊起来。张仪周围的山东商贾们却是纷纷摇头。寻常人纵是力士,有得千斤之力,也就是极为罕见了。况民谚有云:“人无举手之力。”这硕大的河象少说也有五六千斤,如何便能举得起来?张仪博杂,素常也算得通晓武道掌故,却也对如此力道闻所未闻,不禁便皱起了眉头。

  此时,却见场中那个百夫长一劈令旗,一头河象便被驯象武士赶到了一方铁板上。铁板架在四根半人高的粗大木桩上,河象晃悠上去,铁板便发出咯当咯当的脆响。百夫长再劈令旗,便见孟贲迅速脱去了斗篷甲胄,只留下一身牛皮短装,便大步走到了铁板之前,又蹲身钻到了铁板之下。全场万千人众不禁屏息静气,竟是悄无人声。

  突然间,“嗨——!”的一声雷吼碾过,那头硕大的河象竟惊恐的啸叫了一声,铁板下的孟贲已经两臂伸直,铁柱般的矗立了起来!

  “万岁——!”全场爆发出山崩一般的呐喊。

  孟贲稳稳放下河象,走出了铁板,向北方王台一躬,便又是一声雷吼:“大力神——!生举战车河象——!扬我国威——!”雷吼余音隆隆间,便见令旗起落,那辆青铜战车的四匹驭马被卸下牵走,另一头更加肥大的河象竟晃悠着踏上了战车。张仪却是明白:青铜的硬度韧性不如精铁,所以打造战车的铜板便比铁板厚出了许多,也就是说,这辆青铜战车要比那辆精铁战车重量大出许多,再站上一头更加肥大的河象,总重量无论如何也在万斤之际!更难的是,战车之下无环无扣,难抓难抠,轮辐间仅可容常人窝身蜷伏,极难着力。如此情状,要举起这万斤巨物,当真是匪夷所思!

  万众瞩目之下,但见金装大力神脱掉了绣金斗篷与青铜甲胄,也与孟贲一般,只留下一身牛皮短装。他却没有孟贲那般如雷虎吼,只是甩了甩胳膊腿,便蹲身钻进了青铜战车的轮下。校军场的万千人众大约也知道此人不是寻常力士,竟紧张得屏息了呼吸,偌大校军场竟如幽静的山谷一般。六国商人与使臣们更是瞪大了双眼,迷茫的盯着场中发怔。

  静寂之中,只见百夫长令旗一劈,威猛雄壮的孟贲乌获便铁塔一般守在了青铜战车的两侧,四名驯象武士也手提长鞭,四面守住了在战车上山一般晃悠的河象。突然之间,便闻一声沉闷的嘶吼,青铜战车连同那头小山一般的河象竟倏忽升高,又倏忽降落!那头硕大的河象惊恐的啸叫了一声,便山一般的卧倒在战车上,竟拉出了一堆黑黝黝的粪便,战车却依然矗立在空中纹丝不动!

  “啊——!快看,双腿都插进地里了!”一个山东商人尖叫起来。

  校军场地皮原本就是夯实的硬土,更兼经年马踏兵踩,几乎坚硬得与大青砖一般无二。如此地面,双腿竟能猛然插下两尺有余,谁能不惊心动魄?一片寂静喘息之中,校军场突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人们将头上的玉冠竹冠纷纷摘了下来,提在手里弹着叫着跳着,“大秦国万岁”的呐喊竟是一浪高过一浪!

  中央王台一阵骚动,便闻隆隆雷声又一次碾过:“秦王王命:赐孟贲、乌获关西虎贲大力士名号——!”沸腾的欢呼顿时淹没了校军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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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15 16:54:07
第十四章 百年一乱 第二节 司马错讲述的军旅故事% ^* O3 u: @% v) v

没有等庆典完毕,张仪便挤出了校军场,一路快车回到府中,竟是一直没有说话。嬴华将张仪送到府门,便匆匆折马去了宫中。绯云一进府便忙着去收拾安顿。张仪独自在书房里转悠,也不去处置那些积压的公务,竟是不明不白的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用过晚饭,张仪兀自不能平静,便驱车来到上将军府。家老见是丞相来到,竟没有通报司马错,便将张仪径直领到了书房。

  灯下,司马错正在与一个年轻的武士说话。张仪眼力极好,一眼便看出,这是日间在校军场指挥大力士的那个百夫长。司马错见张仪来到,连忙迎到廊下:“我已等候丞相多日了,快快请进。”张仪打量着司马错笑道:“倏忽三两年,上将军如何便如许风尘?竟是白了鬓发?”司马错笑道:“我无丞相胸襟,自是老得快了。”说罢便请张仪入座。那名年轻武士站了起来一躬:“骑士百夫长白起,参见丞相!”张仪见这年轻武士生得肃杀厚重,一顶头盔却是比寻常武士高出了半尺,凛凛身躯竟是威武非常,便不觉有些喜欢,点头虚手一礼,笑道:“可是郿县白氏后裔?”白起道:“正是。”张仪又道:“可识得白山将军?”白起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司马错笑道:“白起素来不张扬家世,白山将军,正是白起的族叔。”张仪笑道:“原来如此,却也是自强秉性,好事。”白起便向两人一躬道:“上将军、丞相,公务已毕,小军告辞了。”司马错点点头:“去吧,转告孟贲乌获,较力不是军功,无得轻狂才是。”白起答应一声,便大步出门去了。

  张仪笑道:“一个小小百夫长,竟蒙上将军接见,可见器重了。”

  “丞相不喜欢他么?”司马错笑罢却是喟然一叹:“这个白起啊,可是了不得呢。从军较武便勇武过人,更难得的是,对兵法战阵竟是天生通晓一般。遴选锐士进攻巴蜀,我原是要他做千夫长的。可这白起,硬是要从伍长做起,说是没有军功,宁不升迁。果然也是,连续一路打下来,他竟是战战斩首五人以上,按说也该做千夫长了。可他就是要伍长、什长、卒长、百夫长一级一级做。二十岁的武士,有如此沉稳的品性,难得啊!”

  “上将军素来不谬奖于人,张仪自是信得。”张仪笑道:“我还看得出来,你是有意锤炼于他。否则,今日校军场如此场面,如何能让一个百夫长指挥三个大力神?”

  “你去了校军场?”司马错惊讶了。

  “如何?我去不得么?”

  司马错叹息了一声,却是一阵沉默,良久,语气沉沉道:“这大力神,只怕不是吉兆呢。”

  张仪内心一动,却是不好应答。当初司马错力主攻取巴蜀,张仪是反对的。两年之后,司马错却使巴蜀三千里变成了秦国的土地臣民,使秦国变成了与楚国一般广袤的大国!这不仅是军事上的成功,而且是谋略上的成功。战国大争,上将军与丞相原是国家的两根柱石,却又是常常发生磨擦的传统对手。尽管丞相以“统摄国政”的全面权力居于朝班之首,但在刀兵时代,作为统辖全国*军马的上将军的权力,却也是更实在的。更何况,上将军的爵位官俸,历来都是与丞相同等的。实际的权力格局便往往是:谁更有才华、更有权谋、更有功勋、更有实力、更能够影响君主与朝野,谁便是第一位的权臣。张仪是名动天下的大策士,利口雄辩天下第一,邦交纵横算无遗策,却偏偏是两次都栽到了司马错手里!第一次房陵失算,还算情有可原,毕竟张仪不是兵家名将,当时也还没有入秦为相。那么这第二次,可是攻守大谋略的直面较量,更是张仪的强项,结局却偏偏又是张仪错了,而且错得几乎没有任何可以辩解的理由。对于张仪这种以才智立身的布衣丞相而言,这种失败几乎是不能忍受的。

  可也忒煞作怪!张仪偏偏就对司马错没有妒火中烧,没有敌对心绪。与其说是张仪胸襟开阔,毋宁说是司马错的秉性品性化解了可能产生的磨擦。与张仪的飞扬洒脱相反,司马错厚重笃实,不张扬不浮躁,谋略来得缓慢,却是扎实细密,一旦谋定,几乎没有人能将他的谋划驳倒。但两人却有一点共同处,都是一心只想将事做好,都没有非分野心,恰恰是这唯一的共同点,使两人竟成就了良马同槽的美谈。用樗里疾的话说:“秦有良相名将如张仪司马错者,天意也!”在秦国历史上,后来的范雎与白起、吕不韦与蒙骜、李斯与王翦蒙恬,都做了权力场对手,最终也都是导致了某一方牺牲,甚至双方同归于尽的悲剧结局,由此可见张仪与司马错之可贵了。

  虽说没有嫌隙,张仪对待从巴蜀大凯旋的司马错还是十分慎重的,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张仪感觉到了咸阳正在发生着一种微妙的变化,正在弥漫着一种隐隐约约的躁动!一个最令张仪困惑的事情便是:身为太子的嬴荡,纵然果真是一个大力神,如何便要这等炫耀膂力?秦国之威难道就在一个力士身上?这种经过秦王允许的炫耀,绝非空穴来风。可是,它究竟意味着什么?却又很难说得清楚。这种变化,恰恰发生在他离开咸阳之后司马错班师的这段时间。张仪虽则有所警觉,但他却不想当着深沉多思的司马错,去竭力捕捉这种感觉。张仪知道,纵是才智独步天下,要说清一种朦胧的警觉,也是很危险的!

  “巴蜀茶叶,竟如此碧绿,直与吴越震泽茶媲美了。”张仪端详着陶杯中碧绿的茶水,竟是悠然笑了。

  “巴蜀两邦,地大物博,多有沃野,若治理得法,便是一等粮仓了。”司马错叹息了一声。

  “治理巴蜀,却是我职责所在,上将军有何高见?”张仪眼睛一亮。

  “邦交理民,丞相原是圣手,司马错何敢高见?”这便是司马错,短处绝不做长处炫耀。

  “夺取巴蜀,为秦国奠定大富强根基,乃不世奇功,上将军却有忧心?”

  “不瞒丞相,司马错之忧,不在巴蜀,而在咸阳。”司马错又是一声叹息。

  张仪心头一跳,便要脱口追问,蓦然之间却生生刹住淡淡笑道:“为今日庆典太得铺排么?”

  司马错摇摇头:“丞相若有耐心,且听我从头说来。”

  张仪点头道:“你我将相多年,自当披肝沥胆,上将军但直言相向便了。”

  司马错略一思忖,便起身吩咐家老闭门谢客,回过身坐下来,便对张仪娓娓说出了一番故事。

  进军巴蜀前,秦惠王突然来到大散关军营,说是要让太子从军出征历练。司马错大是惊讶,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虽说,战国时王子从军作战极是寻常,许多王子还成了有名的战将,如秦孝公嬴渠梁兄弟便都是著名将领;然则太子毕竟是国家储君,带兵统帅通常都很怕太子随军,一则是统帅的保护责任太大,二则是怕太子掣肘军中决策。在司马错,则还多了一层顾虑,即从来没有与太子来往过,不知这个太子究竟何等人物?若是个膏粱子弟或纨绔少年,岂非大大不便?但是若要谢绝,却又有拒绝监军之嫌。但凡大将都明白:王子随军,名义上是历练,实际上多多少少都有着监视大军的秘密王命,公然拒绝,岂非平添君臣嫌隙?

  秦惠王见司马错沉吟不语,便明明朗朗道:“上将军无须担心,本王与太子约法三章:只为卒伍,不入军帐,不问军令。”说着便是一声叹息:“本王生平未入军旅,实在是一大憾事。本王这个儿子嬴荡,天生好武,却是稳健不足,若不入军历练,只怕他难当大任。”司马错道:“臣无别心,惟虑战场乃性命相搏之地,太子若有差池,却是国家不幸了。”秦惠王慨然道:“贪生怕死之君,更是邦国大难,太子若在军旅阵亡,也是天意了。”说罢啪啪拍了两掌,帐外便大步赳赳走进一人,司马错一看太子宛若胡人猛士般的奇异长相,竟是一时惊讶得瞠目结舌!及至太子以军中之礼参见,司马错方才醒悟,连忙伸手去扶。太子却是一躬到底,瓮声瓮气道:“嬴荡入军,自当遵从军法,上将军若不将我做军士对待,宁不入军!”说话间,脸竟红到了脖子根上。司马错见太子虽然生硬,却也实在,便二话没说,吩咐军务司马拿来一套兵士衣甲。太子当场脱去斗篷丝衣,换上了皮甲短装,眉宇间竟是兴致勃勃。

  司马错送走秦惠王,却为如何分发太子为了难:留在身边做中军护卫吧,既非秦王初衷,太子也不乐意;当真做一个小卒分下去,却有哪个小头目能领住这座尊神?嬴荡看出司马错为难,倒是笑了:“上将军莫得为难,不要说出嬴荡姓名,当做寻常卒子分配,岂不省事了?”司马错道:“便依你了,只是要想个名字方好。”嬴荡道:“便叫一个胡人名字,阿木拉!”司马错笑了:“好,就阿木拉,做骑兵?还是做步兵?”嬴荡道:“步骑都想做。”司马错思忖一番,便带着嬴荡到前军去了。

  前军,是司马错为奔袭巴蜀新组的一支先锋大军,全军两万人,先锋大将便是张仪熟悉的白山。因了蜀道艰难崎岖,大多数山路、栈道、峡谷、隘口,都要前军徒步涉险为主力开道,所以这前军将士,便全部由既做过步卒又做过骑兵的精锐组成,人人都能上马做骑士,下马做步卒。司马错来到前军营地,却没有到白山的大帐,而是辨认着旗帜颜色,径直到了一座牛皮小帐篷。

  “白起可在帐中?”司马错在帐外高声喊话。

  “禀报上将军:伍长白起在!”帐中一声浑厚果断的应答,便见一个头盔矛枪上有一绺黑缨的精悍武卒大步走了出来,身后竟一字排开了四尊黑铁塔一般的壮汉!

  司马错笑道:“好耳力。如何便听出是我的声音?”

  白起赳赳高声:“禀报上将军:伍长白起听过上将军对全军训示!”

  司马错点头道:“伍长白起,这位是陇西武士阿木拉,远道从军,便在你麾下做武卒了。”

  “禀报上将军:白起卒伍多出一人,须得前军主将准许!”白起站得象一尊铁塔。

  司马错点头道:“白山将军有我去说,你带人便是。”

  “嗨!”白起一碰脚跟,立即下令:“武卒阿木拉答话,有何武技特长?”

  那个阿木拉立即挺胸高声:“禀报伍长:阿木拉力道第一!剑术第二!”

  话音落点,白起身后的四尊黑铁塔便“呲——!”的裂开了大嘴,虽然不敢公然大笑,那无声的蔑视却是显然的。白起没有回头便喊了一声:“乌获出队!”只听“嗨!”的一声,一尊铁塔便嗵嗵走到了队前,仿佛大石夯到了地面一般。

  白起高声下令:“阿木拉!与乌获扳腕较力!”

  “嗨!”阿木拉瓮声答应,便伸出了粗大的右手,那手腕上竟有一寸多长的茸茸黄毛,活像是一只硕大肥厚的熊掌!

  “对劲!”对面黑铁塔嘿嘿冷笑着,一只同样肥大厚实的黑手便搭了上去。

  “一,二,扳——!”

  两声大吼同时响起,两左雄伟的身躯同时拱背发力,两只粗壮的胳膊便猛然抖抖的僵持住了。倏忽之间,四只大脚便一齐陷进了泥土里!看着两人猛兽般的对峙,白起与身后的武卒竟都是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正在僵持之中,便闻金发阿木拉一声虎吼,黑铁塔一般的乌获便轰然倒在了地上!这一下,连见惯了军中力士的司马错也大感诧异。

  “彩——!”武卒们不禁同声大喝。

  白起高声道:“较力扳腕,阿木拉胜!孟贲,将你的重剑给阿木拉!”

  “嗨!”一座黑铁塔吼应一声,便见一支长大黑物呼啸飞出,直扑阿木拉!阿木拉却是气静神闲,伸手便抄住了飞来长物,口中叫道:“好剑!当真趁手!”

  司马错一看却是惊讶莫名,这口重剑除了雪亮的锋刃,通体竟黑森森长矛一般,少说也有三十斤重量!军中用剑都是统一打造,虽也有轻重长短之分,但配给一些大力武士的重剑,最重也没有超过十五斤的。司马错精通各种兵器,深知一口十五斤的长剑,要在马上连续挥舞,劈杀一场最短大战所需要的两个时辰,没有超常膂力,断然无法支撑,更何况眼前这口三十余斤的重剑?再说秦军法度森严,历来不许兵士携带私家兵器入伍,这重剑却是从何而来?

  “孟贲回话,你这口重剑可是军中打造?”司马错脸色沉了下来。

  “禀报上将军!”孟贲的声音竟是铜钟般洪亮:“因小卒力大,伍长请命前军主将,特准小卒打造了这口重剑!”

  “那乌获呢?莫非也有重兵器?”

  “禀报,上将军,”扳腕落败的乌获却甚是木讷:“我是这支带钩大铁矛,一百二十斤重。”说着便上前两步,挺出了一支碗口粗丈余长的黑沉沉铁矛,那带钩的矛枪便有三尺长短,当真令人望而生畏!

  “一百二十斤?你如何使法?”司马错大是疑惑。

  乌获嘿嘿笑了:“这,小卒说不清,要伍长说。”

  “禀报上将军:”白起赳赳高声道:“孟贲乌获,均不通骑术,只能步战!乌获更有一长,行走如飞,善于攀缘!故而兵器为带钩长矛,遇有绝壁险关,乌获可借此兵器攀缘凿道!”

  “好!”司马错不禁赞叹:“巴蜀山地,正是险道重重,这钩矛却是大有用场。谁的主意?”

  “伍长!”四尊铁塔同时吼了一声。

  司马错赞赏的望了白起一眼:“白起,我下令白山将军:白起一伍六卒,为全军开路尖刀!”

  “嗨——!”这次,白起、阿木拉六人齐齐的吼了一声,竟是分外兴奋。

  司马错笑道:“白起,你要与阿木拉比剑么?”

  “禀报上将军:明白阿木拉剑术高低,便能编定战场次序!”

  “好!那就比吧,我也见识一番。”司马错此话,却是说给这位“阿木拉”听的,意思是要告诉他:入军历练,没有空谈,更无照拂,可是要一刀一枪见功夫的。

  阿木拉却掂掂重剑道:“我用重剑,却占了伍长便宜,还是用常剑了。”

  白起笑道:“无妨,剑术原不在剑器轻重,何况我也是十五斤重剑。”说罢一伸手,便有一支带鞘长剑呼啸飞来,白起扬手抄住,长剑便锵然出鞘,却是一支青光闪烁的精铁重剑!能使此剑,足见白起也是军中猛士无疑。阿木拉见白起抄剑出剑,便知这个小小伍长确实是剑术高手,便稳稳的挺出了长大的重剑,等着白起进攻。

  白起却道:“军中比剑,不是剑士比剑,是战场之上的实战劈杀,架力士木桩!”

  只听“嗨!”的一声,乌获便夹着两根大木走来,嗵嗵往地上一墩,那大木竟陷进地面半尺有余,稳稳的栽在了中间,足足有一人高低合抱粗细,比寻常一条大汉可是粗出了许多!孟贲洪钟般叫道:“这是我练重剑的木桩,你阿木拉能一剑劈到底,就比我强!”阿木拉冷笑道:“这么说,孟贲劈不到底?”孟贲叫道:“对!我能一拳打碎这粗家伙,可就是用剑不行,忒煞怪了!”白起道:“阿木拉,你先劈了。”

  阿木拉围着粗大的木桩转了一圈,凝神站定,突然一声大喝,高高跃起,双手举剑奋力劈下!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重剑在离地面一尺高低处,却卡在大木中不能动了!阿木拉愣怔变色,愤然抽剑,却连木桩也噗嗵拉倒,一抬双臂,竟连那合抱粗细的树段也举过了头顶!又是一声大吼,连着大木砸到地面,“嗵!”的一声,树段竟陷下地面二尺许!饶是如此,重剑还是死死夹在大木中不能动弹。阿木拉面色铁青,沙哑的吼叫一声,一拳打向被重剑劈过的大木裂缝,只听“咔嚓”一声大响,合抱粗的树段竟拦腰断开,飞成了四分五裂的碎块!

  阿木拉气咻咻道:“请伍长劈来我看!”

  白起没有说话,走到另一根木桩前站定,突然一个飞身跃起,便闻空中一声大吼,剑光如一道白练斜斜劈下,但听咔嚓脆响,粗大的木桩竟应声分为两瓣!看那木桩断面,却是光洁的刀劈平面,而绝不是震开的裂缝痕迹。这在骑士中叫做“刀面”,一段木桩的“刀面”若能贯穿木桩头尾,便意味着这一剑从始到终都在劈杀,剑术力道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军中将士无一人不懂此中道理,所以竟是齐齐的大喝了一声:“彩——!”

  阿木拉绕着木桩端详了一圈,向白起慨然一拱:“伍长剑术,天下第一!”

  白起却没有理会,高声道:“阿木拉膂力过人,与孟贲乌获成三人卒,为全军尖刀!”

  “嗨——!”三尊铁塔齐齐的虎吼了一声。

  从此,白起六卒威振三军!千里巴蜀险道,竟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一人顶得百人。有一次,前军逶迤抵达一处绝壁险关,当地人称巴子梁。这是横亘在大峡谷中的一道山梁,形如天降巨蟒,怪石嶙峋,却又是寸草不生,仿佛青苍苍崇山峻岭中的一块黑秃疥廯,令人望而生畏!偏这道巴子梁又是通往蜀中腹地的必经之路,若绕道群山行走,至少需得半年时光。司马错入巴蜀前,曾经搜集了巴蜀各地所有的地理方志,其中有一卷叫做《巴蜀山水志》,书云:“巴子梁者,高山嵯峨,岩石磊落,倾侧萦回,下临峭壑;行者扳缘,或攀木而升,或绳索相牵而上,陟高若将阶天,巴蜀之人,以为至险,唯猎户药农鸟兽可行,商旅至此绝迹也!”

  就在大军望山兴叹的时节,白起六卒一番密议,竟立即开始了攀缘开路的行动。

  铁钩长矛的乌获当先攀缘。他腰间结了一根粗大的牛皮绳,只听当当山响,他便一步一步的上了山腰。三丈之后便是孟贲,腰间大带捆在乌获的牛皮大绳之上,双脚只须蹬住一块山石,双手便能着力。他结结实实的挥舞着重剑,只管凿开一个又一个碗口粗细的石洞,每排三个,间隔一尺,竟是惊人的均匀扎实。第三个便是那个阿木拉,同样将大绳捆在腰间,背上背了一大袋削好的粗大木楔,手持一个大铁锤,一锤一个,嗵嗵连声,便将长大的木楔结结实实钉进每一个石洞。第四个便是白起,也是腰捆大绳,却是将传递上来的厚实木板架上木楔,钉上铁钉。其余两卒则踩在钉好的悬空板桥上不断向上传递木板。山下陆续到达的万千军士工匠,便是砍伐大树,劈锯木板。

  连续四个时辰,白起六卒没吃没喝,直是一鼓作气的拱到了山顶。单是这份耐力,也令全军将士惊心动魄了。更何况乌获、孟贲、阿木拉三人,腰间大绳还负担着后面人的重量,若是常人,当真是寸步难行!

  天将暮色时分,山顶终于传来了孟贲三人雷鸣般的吼啸:“万岁——!山顶了——!”

  大军攀登巴子梁时,天色已经大黑,万千火把直通山顶,竟是活生生一条火龙天梯!三个巴蜀乡导惊讶得连连乍舌,直呼:“天兵噻——!天兵噻——!”

  两个月后,司马错大军会齐,相继向巴蜀两国发动了突然攻击。白起六卒又是战功赫赫,竟是活捉了巴蜀两王,并斩首两百余级,一时声名大噪。

  但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种种关于太子的流言在军中不胫而走。“王太子在我军中!”“阿木拉是太子!”“太子异相,天生大力神!”“攻取巴蜀,全赖阿木拉奇能绝技!”起先,司马错并没有在意。他治军虽然极严,但对于军营流传军中猛士的神话,却从来都是听之任之。事实上,这种神话往往能激励士兵的功名欲望,使军营斗志更加昂扬。可时间一长,司马错却听出了这些传奇流言的一种异味儿——都在说太子,说阿木拉,真正的猛士与堪称猛士灵魂的白起,倒并不是传奇神话的人物!司马错秘密召见了白起询问,白起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我伍六卒,没有人乱说。”便是什么也不知道了。司马错便又找到前军大将白山。白山本也疑惑,却是说不清楚,良久思忖,忽然道:“上将军,流言弥漫,似乎在三臣入巴蜀之后。”司马错仔细一想,竟有些明白了过来。

  所谓三臣入巴蜀,说的是平定巴蜀后,秦王派来王族大臣嬴通、咸阳内史陈庄、长史甘茂三大臣进入巴蜀。三大臣带来的诏书确立了治蜀法度:将原来的巴蜀两王分别贬为“只许闲居,不许干政”的巴侯、蜀侯;册封嬴通为巴蜀王,陈庄为巴蜀丞相,统领秦军一万镇守巴蜀;甘茂为抚军王使,犒赏三军后随同司马错班师返回。甘茂犒赏三军时,特意在前军停留了一个晚上。白山说,他的卫士看见了,甘茂在军营外的丛林里与“阿木拉”密谈了足足一个时辰。第二天晚上,“阿木拉”又被甘茂秘密领进了嬴通的王帐,也足足有一个时辰才出来。

  有了这个心思,司马错在班师途中便与甘茂有意无意的经常说起太子。甘茂极有兴致,向司马错详谈了太子嬴荡的过人禀赋:文武全才、胸襟开阔、礼贤下士、雄心远图等等等等。司马错不经意的知道了许多事情,心中却是越来越不安宁了。

  回到咸阳,太子的军旅神话又迅速的弥漫了宫廷市井,又弥漫了秦国朝野。司马错却始终保持着沉默,在对秦惠王的《平定巴蜀书》中,只字未提太子历练,在《请封军功爵位书》中也没有罗列“阿木拉”军功。奇怪的是,秦惠王也始终没有向司马错问起过太子的军旅历练,想起秦惠王托付太子时的殷切之情,司马错便觉察出其中难以言传的微妙。更令司马错不安的是:班师大典所安排的力士较力,事先他竟然完全不知道!

  ……

  张仪笑了笑:“没一件硬实事儿,操心个甚?”

  “是么?”司马错也笑了:“果真无事,丞相倒是好耐性,竟听我聒噪一个时辰?”两人都笑了,却都是没有说话。良久,司马错轻轻叹息了一声:“飓风起于青萍之末,太子躁动暴烈,甘茂好大喜功,偏偏秦王又到了暮年之期,秦国却是如何了得?”

  “上将军,就没有想想自己如何了得?”

  司马错笑了:“一介武夫,了不了又能如何?倒是丞相,正遇龙腾之时了。”

  张仪笑道:“巴蜀一趟,上将军竟也磨出了几分诙谐?”

  “太子很是佩服丞相,岂非大喜?”

  张仪默然,思忖良久道:“上将军两年有得,且容张仪思谋一番了。”说罢便告辞出门。司马错殷殷送到府门,却是再没有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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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15 16:54:45
第十四章 百年一乱 第三节 秦惠王千古奇症! H4 h" S4 q% q$ p# v+ e' \* X* F

张仪回到府中,已经是三更时分,无意入睡,便信步游荡到池边石亭下。

  抬头一看,却见一个白色身影正站在石亭之中,不是嬴华却是何人?张仪走过去笑道:“夜半时分,形影相吊,倒是别有风韵呢。”便揽住了男装丽人的身躯。嬴华便笑着挣脱:“谁个形影相吊?你才是!”张仪笑道:“在等我么?”嬴华娇嗔道:“等你做甚?不许人家有心事么?”张仪便拉了嬴华坐在自己身边:“如何?见到王兄了?”嬴华点点头,轻轻的嗯了一声。张仪笑道:“有甚动静?也见到太子了?”嬴华却嫣然一笑:“你不是能事么?猜猜。”女儿娇态十足,与平日的洒脱英风大是不同,竟是分外动人。张仪怦然心动,猛然结结实实的搂住嬴华,在她耳边笑道:“让你嫁给我?是么?”嬴华咯咯笑着,一句话没说便软倒在张仪怀里。

  张仪雄心大起,一把便剥扯去了嬴华的男儿长衫,显出了一身滑手的红色锦缎小衣。月光之下,赤裸裸的嬴华被放倒在石案上,洁白丰盈的身躯竟是晶莹生光鲜红欲滴!乌黑的秀发上却又是一顶男儿高冠,竟平添了几分奇异的媚色。张仪也是第一次在明月之下品尝丽人,微风习习,体香津津,玉体毫发皆见,比起吹灭灯烛却大不相同,更是觉得美不胜收,竟一气猛勇了半个时辰,兀自兴犹未尽……

  嬴华闭着眼睛瘫了好一阵,方才红着脸裹着衣服坐了起来,打量着张仪笑道:“世上可有这般丞相,未婚先乱,风流非礼?”张仪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公主风流,丞相何敢裹足不前?”嬴华一阵咯咯笑声,伸手飞快的在张仪脸上掴了一个清脆的巴掌:“呸!本公主从来不是淑女,是你的剋星!”张仪却搂住了嬴华赤裸的身子笑道:“我天生皮厚,耐剋,愿怎么剋都由得你了。”嬴华伸出赤裸的双臂便揽住了张仪脖子,悄声笑道:“你这无赖劲儿,当真可爱!若象苏秦那般正经八百,才没气力!”张仪不禁哈哈大笑:“噫!你却如何晓得苏秦没气力?果真不是淑女……”嬴华一急,竟猛然用长衫包住了张仪的头:“夜半时分,你是公鸡打鸣么,忒般大声?”张仪愈发笑不可遏,咳嗽着撕扯开长衫,摇头晃脑道:“公鸡打鸣,职责所在,何罪之有也?”逗得嬴华又咯咯笑了起来,声音竟是比张仪还响亮。

  笑闹一阵,嬴华才说起了进宫情景,张仪竟是越听脸色越沉。

  嬴华是嬴虔的小女儿,是秦惠王的堂妹,又是行人兼掌黑冰台,一等一的王族公主加机密干员,任何时候晋见秦惠王都无须通报。谁知这次却大不一样,刚刚过了王宫正殿,便被一个老内侍拦住,说是要禀报秦王允准方可。嬴华顿时沉下脸来,大袖一挥,便径直走了进去。老内侍不敢拦截,便连忙一溜碎步跑开了。将近秦惠王书房,却见长史甘茂从书房旁边的小门匆匆迎来,遥遥一个长躬道:“行人且请止步,我王今日不适,不能见臣理事。”嬴华眉毛便是一挑:“甘茂大人,王兄有病,我更得探望了。”甘茂却沉着脸道:“行人也是公主,如何不知法度?”嬴华顿时气恼,冷笑道:“既知我是公主,你便让开。”甘茂却梗着脖子道:“身为长史,职责所在,请公主退下。”嬴华几曾受过如此怠慢,怒火窜起,抬手便狠狠打了甘茂一个响亮的耳光!

  甘茂大叫一声:“来人!给我拿下!”一排武士便锵锵跑过来围住了嬴华,却面面相观不敢动手。嬴华正要发作大闹,却听得大书房里一声嘶哑的叫声:“是华妹么?别理会他们,进来便是了。”嬴华黑着脸哼了一声,一甩大袖便径直进了书房。甘茂却是愣怔在那里,大是尴尬。

  进得书房,嬴华却惊讶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曾几何时,壮健沉稳的王兄,竟然变成了半躺在坐榻上的一个白发苍苍的枯瘦老人!

  “王兄!你……你如何变成了这般模样?”嬴华一阵哽咽,便扑上去抱住了秦惠王。

  秦惠王慈爱的拍拍嬴华的肩膀:“小妹啊,坐在这儿,听我说,我是刚刚醒过来的,你来得正是时候啊。”嬴华哽咽着跪坐在坐榻前,望着苍老的秦惠王却是止不住的泪眼婆娑,及至秦惠王断断续续的说完,嬴华的双眼便只有警觉闪烁的光芒了!

  大半年前,巴蜀捷报传入咸阳,秦惠王高兴异常,大宴群臣,自己也酩酊大醉,一番吐泻,直睡了三日方才醒转。奇怪的是,秦惠王醒来后见榻前站着两个大臣,觉得眼熟之极,却硬是想不起他们的名字,只颤巍巍的指着他们,脸胀得通红,却是说不出话来!一个黑胖子高声道:“臣,樗里疾、甘茂。我王沉睡三日了。”秦惠王明白过来,心下一松,一切便都想了起来。

  从此,秦惠王便自觉得了一种怪病:经常莫名其妙的觉得头顶“钻风”!此时便一阵混沌,必是忘人忘事。有一次,竟连形影相随的老内侍也想不起来了。几次之后,秦惠王大是惶恐,便将实情秘密说给了最高明的一个老太医。一番望闻问切后,老太医闭目摇头,竟说此病无名无药,只可求助于“方士”。

  秦惠王笑道:“老太医莫非也混沌了?那‘方士’是周天子的狱讼秋官,洛阳倒是还有。只是,这‘方士’如何便通晓医术了?”老太医连连摇头:“王知其一,不知其二。老朽所说方士,不是秋官方士,却是如今兴起在燕齐海滨的一种异人。此等异人自称通得天地鬼神,驱得妖邪怪病,又能延年益寿。老朽虽对方士不齿,然自知不能医我王头风怪疾,也是无治乱投医,惟愿我王三思。”

  秦惠王素来不信邪术,但见老太医无法可治,便到太庙祭祖祈祷,并请大巫师以最古老的钻龟之法占卜一卦。谁知卦辞竟只有八个字:“幽微不显,天地始终。”饶是大巫师反复揣摩龟甲纹路,也解不出是吉是凶。秦惠王长叹一声作罢,便听天由命了。从此,这怪病便成了折磨秦惠王的鬼魅。秦惠王心志强毅,便立下了一条宫法:他但有混沌嗜睡之状,长史护卫便须禁绝朝臣入宫,直至他清醒过来,亲自解除禁令。日复一日,钻风怪症发作得渐渐频繁,强壮沉稳的秦惠王饱受折磨,竟倏忽间变成了一个枯瘦如柴的白发老人!

  嬴华心头怦怦直跳,却又无法抚慰这位王兄。思忖一阵,嬴华问:“大哥,你这阵能清醒得几多时辰?”秦惠王喘息着笑道:“有事你便说了,天黑前大体无妨。”嬴华静下心来,便先大体说了与张仪出使山东的情景与各国变法进展,秦惠王笑道:“这些事有丞相在,我不担心。对了,丞相为何不来见我?”嬴华道:“他在修书,准备明日进宫的。”秦惠王低声道:“明日午时后,暮色前,记准了!”

  嬴华点点头,便说起了今日校军场大庆典的盛况,很为太子的威猛高兴,并向王兄道贺。秦惠王却听得皱起了眉头,脸色便阴沉了下来,良久沉默,突然嘶哑着声音道:“华妹,你当尽快与张仪成婚!张仪,必须成为王族大臣。”

  嬴华进宫,本来也是想请准这件大事的,不想此时被王兄突然当作国政棋子敲下,心中便有些不悦,但是看秦惠王寒霜般的肃杀脸色,便笑道:“王兄有命,小妹自当遵从。”秦惠王便低声道:“小妹在心:非我清醒面命,黑冰台不奉任何诏令!”嬴华不禁打了个寒颤,低声应道:“小妹明白,断无差错。”秦惠王又低声道:“我明日便要搬出咸阳宫,让张仪到这个地方来。”说着便从怀中摸出了一方竹板递给嬴华:“你走吧,我要趁着清醒,多想几件事儿。”

  ……

  月光下,张仪端详着掌中竹板上那只展翅欲飞的苍鹰,心中竟是思潮翻滚,不能自已。看来,上将军司马错对秦惠王的骤然怪病还一无所知!这只有一个可能:司马错班师以来,从未晋见秦惠王;上将军班师不入宫,也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奉了王命诏书!若秦王清醒,断无不召上将军入宫之理。如此说来,有人矫诏?心念一闪,张仪便是一个激灵!能在法度森严的秦国与权谋深沉的秦惠王面前矫诏行事者,绝非寻常人物!如此匪夷所思,能是谁呢?

  想着想着,张仪的牙齿竟咬出咔咔声响:“小妹!走!”

  “疯了!”嬴华甩开张仪的手笑道:“光着身子走啊,衣服都不能穿了?”

  张仪二话不说,将自己的长袍脱下来包住嬴华,又在嬴华腰间勒了一条大带:“走。去见司马错,此时不能少了他!”嬴华咯咯笑道:“这种秘事你不行,毛手毛脚,听我的了。”说罢一闪身便不见了踪影,倏忽之间,又笑吟吟转来,已经是一身黑色劲装,又利落的剥下张仪的高冠内袍,给他也换上了一身黑色短衣,还套上了一个黑布面罩!张仪笑道:“公事公行,大门出入,你这行盗一般,反是容易出事呢。”嬴华笑道:“你倒是大道,目下连王街都出不去呢,密谋者必有三只眼,懂么?”张仪便不再辩驳,却笑道:“我不会飞行术,就这般出门么?”嬴华道:“别说话,跟我来便是。”说着身子一个旋转,脚下一块大石便隆隆移动,一个洞口便赫然现出!张仪惊讶得乍舌:“噫!如何这里竟有地道?!”嬴华道:“回头再说,来吧。”拉着张仪便下了洞口,地面大石又隆隆阖上。

  片刻之后,俩人冒出地面,张仪一看,竟是一片园林草地!嬴华悄声道:“这便是司马错后圆。”张仪心中更是惊讶,口中却不再说话,只是随着嬴华在树影间疾走不停。到得庭院,嬴华一伸手揽住张仪,便飞上了屋顶,两三个起落,便到了庭院正中的灯光位置,却正是司马错书房之外。嬴华在张仪耳边悄声道:“你进去说话,我在外边守着,天亮前便得走。”说罢在张仪身上一阵摆弄,张仪的黑色短布衣竟神奇的变成了一件黑色长袍,与平日洒脱的张仪倒是一般无二!

  张仪走进了书房,树影里的嬴华听见了司马错惊讶的笑声,直到城楼刁斗打响了五更末刻的最黑暗时分,张仪才走了出来。嬴华二话没说,拉起张仪便飞出庭院,下了地道,天空露出鱼肚白色时,两人恰恰回到府中。看看在洞中蹭的一身泥土与一脸污垢,嬴华笑得前仰后合。

  张仪板起脸道:“一整夜疯姑子也似,就知道笑!有甚好笑?”

  “丞相钻地洞,灰头土脸,不可笑么?”

  张仪在铜镜前看了一眼,不禁也笑了:“你倒是说说,这条地道是谁个开的?”

  绯云早已经起来,一边惊讶的笑话着两个狼狈疲惫的夜行人,一边打来热水让两人洗脸。嬴华用热腾腾的面巾擦着脸道:“当年咸阳筑城,是商鞅与墨家工师总谋划。咸阳宫与各家股肱大臣的府邸,都有地道相连,怕的是一旦有陷城大战,君臣间不好联络。迁都咸阳后,商鞅收复了河西,秦国形势大变,这些地道便没有公开,只是将地道图保存在了王室书房。谋立黑冰台时,王兄将地道图交给了我,为的是秘密传递消息。可惜我除了当初探路,还从来没有用过,今日也是第一遭呢。”

  “如此说来,也必有地道通向城外了?”

  “有啊。”嬴华笑道:“当年在陇西,老秦人与戎狄周旋几百年,满山挖的都是秘密洞窟,长的有几十里呢,否则,精锐如何保存?”

  张仪叹息一声笑道:“看来啊,这老秦人还当真有些图存应变之秘技呢,然则能保留到强盛之时,却当真难能可贵也!看看山东六国,当初哪个不强悍?可如今呢?鸟!”听得张仪一句粗骂,嬴华笑不可遏,绯云红着脸笑道:“吔——!大哥这丞相越做越粗了。”张仪却笑道:“不粗不解气,饭呢?快咥,咥罢了睡觉,睡起来出城。”绯云便连忙搬来鼎盘,张仪一夜劳累,早已是饥肠辘辘,也不与两女礼让,便狼吞虎咽起来!匆匆用罢,上榻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却正是日上中天的正午时分。看看天色尚早,张仪便冷水沐浴了一番,宽袍散发来到书房,嬴华却已经在书房等候。

  “你在读书?”打量着在书案前发呆的嬴华,张仪笑了。

  “没那兴致,我在看图,找出口。”

  张仪恍然,连忙凑过来端详。书案上摊着一张三尺见方的大图,羊皮纸已经发黄,墨线却是异常清晰。张仪博杂如师,也算得粗通筑城术,端详了一番大图,已经看出了些名堂,见嬴华依旧皱着眉头,便打趣笑道:“木瓜一个,再看也是白搭。”嬴华红着脸笑道:“你才木瓜!在这里,我是想不出,这出口外却是甚地方?”张仪又端详一阵,指点着大图道:“这是南山,这是渭水,这是北阪,这洞口处么?对了,酆水南岗,松林塬。”嬴华惊喜笑道:“酆水松林塬,真好!别宫正在那里。”

  张仪哈哈大笑:“入口呢?最好在城内。”

  “当真木瓜!”嬴华拍案笑道:“地道相连,昨夜那里便能进入呢。”

  听说入口便在府中,张仪连呼“天意天意”,便整理好了几样物事,对嬴华道:“午时末刻,该走了。”嬴华也收拾了一番,两人便来到昨夜石亭下,悄无声息的进了地道,大约半个时辰后出得地道,面前竟是碧波滚滚的一条大水,对岸却是一望无际的茫茫松林,掩映着两座古老城堡的断垣残壁在风中遥遥相望,竟是平添了几分萧瑟悲凉。

  这水,便是赫赫大名的酆水。酆水在咸阳城西与渭水交汇,虽是渭水支脉,却也是天下名水。所以为名水,是因为酆水两岸是周人文明的中心地带。两座遥遥相望的断垣残壁,便是当年酆京与鄗京的遗址。三百多年前,周室内乱,犬戎在周室权臣引导下大举进入关中,杀*死周幽王,掠夺了周人积累的全部财富,烧毁了周人最伟大的两座都城——酆京鄗京,将丰裕的渭水平原变成了满目创痍的废墟!正是这场亘古罕见的大乱,才引出了周太子(后来的周平王)千里跋涉入陇西,秦部族五万精骑东进勤王的悲壮故事。周人东迁洛阳,便将根基之地全部封给挽救了周人的秦人。秦人虽然勤奋厚重,封国之初却是不善农耕,更兼春秋诸侯争夺激烈,竟是无暇修复也无力利用这两座残留的伟大城堡,年复一年,酆京鄗京尘封湮没,便被悠悠岁月销蚀成了真正的废墟!

  奇怪的是,这两片断垣残壁的废墟之上,却不知从何年开始,竟是生起了大片大片的松柏树,茫茫苍苍覆盖了全部高岗!老秦人说,那是上天用最隆重的礼仪,安葬了这两座天子京城。后来,秦人便将这片山地呼之为松林塬。商鞅修筑咸阳时,便在这与咸阳一水之隔的松林塬中,建了一座小小别宫,名曰章台,国人便呼为章台宫。究其实,章台宫也是一座小城堡,夏日酷暑或是春秋狩猎,国君便在这里逗留一段时日,因了离咸阳很近,于是国君便时常出城在这里小住,一些耗费时日又需清净的会商,便常常选在了这里。

  “飞过去么?”张仪看看波涛滚滚的河水,又看看对岸的茫茫松林。

  “莫急。”嬴华左右张望着:“该当有人接的。”

  话音刚刚落点,便闻岸边桨声,芦苇丛中划出了一条黑篷快船,船头一名军士突兀便问:“可有鹰牌?”嬴华一亮手中竹鹰牌:“看好了。”随手一掷,那手掌大的竹牌便嗖的飞向船头。军士凌空抄住,看了一眼便道:“请大人左走百步,从码头上船。”嬴华笑道:“无须了,稳住船头便是。”说着揽住张仪腰身,身形一闪,两人便凌空跃起,竟是稳稳的站在了船头。军士拱手道:“请大人入舱就座。”嬴华对张仪眼神示意,两人便进了黑篷下的小小船舱。只听军士脚下一跺,黑蓬船便箭一般驶向了对岸。

  片刻之间,小船已经靠岸。军士领着两人上岸,进入松林,在一座石门前交接给一个千夫长,军士便反身走了。千夫长领着两人进入松林深处,一阵曲折,终于看见了一座白色石条砌起来的城堡。城堡建在一个山包上,虽说不大,但在这青苍苍的松林中却也是威势赫赫!沿着白色石阶上到平台,那千夫长又走了。没有守护兵士的厚厚石门,竟隆隆的响着自动滑开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内侍走了出来,无声的招招手,便领着两个人走了进去。张仪没有回头,却听见背后的石门又隆隆关闭了。莫名其妙的,他心中咯噔一沉,竟是前所未有的打了个寒颤。外边看,城堡虽然威势赫赫,里边却并不大,仿佛咸阳城中一个六进大庭院。穿过几道曲折回廊,便到了“庭院”深处的一座孤零零的茅屋前,茅屋外一片草地一片竹林一池碧水,倒似墨家子弟的幽谷田园一般。

  嬴华爬在张仪耳边悄声笑道:“知道么?这是先君孝公特意修建的,叫玄思苑!”

  “玄思苑?”张仪恍然点头,方才明白这是秦孝公为怀念墨家女弟子玄奇特意修建的居处,追慕孝公,不禁感慨中来,油然便是一声叹息。

  老内侍已经从茅屋中出来,嘶哑着声音对嬴华道:“请公主在池边等候,丞相随我来。”便领着张仪走进了茅屋。嬴华左右张望一阵,却到草地边的竹林中去了。

  进得茅屋,张仪却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茅屋中四面帷幕,幽暗中的竹榻上斜倚着须发雪白枯瘦如柴的一个老人!虽则已经听嬴华说了秦惠王的景况,但亲眼所见,张仪还是感到了极大的震撼,一时间情不自禁,哭喊一声:“君上……”竟扑到秦惠王榻前跪了下去!

  “丞相……”秦惠王竟也是老泪纵横,挣扎欲起,却又跌躺到榻上,良久喘息,沙哑着声音道:“这也是天意啊……车裂商君,嬴驷不良,竟落得如此下场……”

  “君上,莫要自责过甚。”张仪哽咽着:“时也势也,已是当年。君上惕厉奋发,恪守商君法制,开拓大秦疆土,使秦成天下不二强国,上可对苍天神灵,中可对祖宗社稷,下可对秦国子民,煌煌功业,何愧之有啊?”

  “天命如斯!”秦惠王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嬴驷来日无多,有几件事,须得对丞相说清了。”

  “君上但有诏命,张仪自当尽忠竭力。”

  秦惠王勉力坐直了身子,缓慢沉重的对张仪叮嘱了几件事情,竟都与储君继位相关,却将张仪听得大是不安。

  秦惠王只有两个儿子,长子嬴荡,次子嬴稷。嬴荡是秦惠王当年重返咸阳后与一个胡女妃子所生,那个胡女生下嬴荡后便回到草原去了,再也没有回来。这嬴荡天赋极高,壮猛异常,对兵事武道有着浓烈的嗜好。当初,秦惠王很为嬴荡的勇武刚猛而欣慰,战国大争,一个君王的尚武精神往往便是一个国家的旺盛斗志啊。可到后来,秦惠王便渐渐没有这种欣慰了。说起来事情都不大,可嬴荡时常流露出的那种种令人惊讶的浮躁,却令秦惠王不安。从军之前,嬴荡在两年中赶走了三个剑术老师,赶走了六个搏击术老师,原因都是老师打不过他!读起书来,嬴荡也是过目成诵,辩驳得几个老师张口结舌,竟也被一一赶走了。秦惠王几次动了念头,要请张仪兼做太傅教导太子,无奈纵横事大,张仪走马灯般周旋于六国,已是疲于奔命一般,如何能再掣肘?

  后来,秦惠王便发现了甘茂这个奇才。甘茂本是下蔡名士,学无定师,自称“师尚百家,自成我家”,更兼通晓兵家武道,精于论辩之术,便在北楚南魏间声名大噪。张仪在山东六国间奔波的时候,甘茂来到了秦国,樗里疾便将他荐举给了秦惠王。一番长谈,秦惠王觉得甘茂之才确实难得,便任为右长史,也便是长史之副。由于长史是常驻王宫的机密大臣,秦惠王便有了经常考察甘茂的机会。但有疑难大事,秦惠王总是先有意无意的与甘茂闲谈,想看看甘茂的见识。司马错兵出巴蜀之初,秦惠王便有意征询甘茂的治蜀方略,甘茂说了两句话:“削巴蜀之王权治权,立秦人之王权相权。”秦惠王总觉得这个方略不深不透,可后来也照着做了。大约几个月,秦惠王对甘茂便有了一个考语:“无大略,多机变,文武皆通,才堪实用。”司马错班师归来,秦惠王便命甘茂做了嬴荡的老师,但是,却没有给甘茂加太傅官爵。

  秦惠王要看看,甘茂能否对嬴荡施加影响?令秦惠王意外的是,甘茂几次讲书下来,嬴荡竟与甘茂竟极是相得,几次来父王处谢恩,并敦请父王早日加太傅官爵于甘茂!

  可秦惠王这时却忐忑了。原本想自己正在盛年,可渐渐消磨嬴荡的暴戾浮躁之气,就象公父孝公当年对他那样,将一个浮躁王子磨练成器宇深沉的君王,可如今身患异症,明是来日无多,便对嬴荡继位有了诸多忧虑。大秦国崛起何等艰难?若不慎交于劣子之手,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忧虑之中,秦惠王想起了次子嬴稷。嬴稷虽然比嬴荡小得许多,还只有十五岁,但却是个气度极为沉稳的少年。老内侍与老宫女们都说,嬴稷简直就与当年的孝公大父一般无二!秦惠王虽然很是钟爱这个楚国丽人生的儿子,却总是觉得他少了一点儿刚强,多了一些沉静。为了滋养这个小儿子的强毅,在张仪提出给危机四伏的燕国派出常驻特使时,秦惠王便将这个少年王子派去了。嬴稷的母亲不放心少年儿子久居异邦,便坚持跟儿子一起去了燕国。秦惠王很想召回嬴稷,可又另有一番担心:嬴稷年少,一旦回秦便要陷入明争暗斗,种种蛛丝马迹中秦惠王已经觉察到自己无法掌控权力细节了,已经无力保护这个小儿子在羽翼丰满之前万无一失,若继位不成反遭不测,岂不弄巧成拙?再说,嬴稷嬴荡各有所长所短,嬴稷是否一定比嬴荡强,秦惠王还当真难以从这个缺乏历练的少年身上看得明白,反复思虑,秦惠王竟是难以决断了。

  “丞相啊,”秦惠王断断续续说了半个时辰,末了喘息着静静的盯着张仪:“你为秦国一定大计,你说说,嬴荡、嬴稷,孰优孰劣?该当如何摆布?甘茂之太傅,该不该明加……时日无多,丞相莫得讳言啊。”

  张仪心中一颤,却是良久沉默。虽然是秦国首相,然张仪却长久奔波外事,对咸阳宫廷素来所知不详,也缺乏思索,或许也是不谙此道所致。有一次笑谈,嬴华曾经说他是“灯烛之才,灯下便黑”,张仪却是哈哈大笑:“自古大才,哪个不是灯下黑?商君不是么?吴起不是么?”嬴华便笑道:“你愿黑便黑,我不黑便保了你。”张仪却傲然笑道:“纵然灯下黑,也识得鬼蜮伎俩,自保足矣,何须小女子护身?”

  今日听罢秦惠王一番叙说,张仪却实实在在觉得自己是“灯下黑”了,满心都是七国纵横,邦交斡旋,到头来,对咸阳朝局的变化,竟不如对山东六国的朝局变化清楚!首要一个,便是入秦二十余年,对两个王子一无所知;司马错的秘密自己不知道,秦惠王说的这些秘密更是闻所未闻;尤有甚者,甘茂还是自己入楚发现的人才,自己说动甘茂入秦,并委托樗里疾向秦王荐举甘茂,到头来,甘茂成了太子老师,自己竟还莫名其妙!若不是与司马错甚是相得,秦惠王对自己也深信不疑,很可能自己最终莫名其妙的出局了,还都是稀里糊涂的。

  思忖之间,张仪已经是一身冷汗。虽则如此,张仪的机变之才,毕竟是天下无双。一阵哽咽沉默之中,他已经清楚了一个根本事实:权谋深沉如秦惠王者,对自己的两个儿子尚难以取舍,自己更是无法说清;此刻,秦惠王最需要的,与其说是对策,毋宁说是忠心;无上佳对策犹可,无忠诚之心便是举步之危!权力交接的节骨眼上,清醒有为的君王往往都是最冷酷的。

  “君上毋得忧虑,”拭着泪水,张仪终于开口了:“储君之事,虽迫在眉睫,但却难以立断。臣与两位王子素无来往,难判高下,实无高明谋划呈献君上。商君有言,大事不赖众谋,而赖明主独断。储君事大,尚需君上明断定夺,方可万全。臣为首相,深信君上思虑深远,惟以君上定夺是从。君上但有决断,臣当赴汤蹈刃,死不旋踵!力保大秦不陷入内乱之中。”

  秦惠王长长的喘息了一声,似乎精神了许多:“丞相啊,你说说,司马错之后,秦国还有没有上将军人选?”

  这一问突兀之极,张仪心中便是一惊,谨慎答道:“近年来臣疏于兵事,尚没有发现才堪上将军之人。”心中还有一句话,“上将军正在盛年之期,君上何忧?”却是生生的憋了回去。

  “司马错,老了。”秦惠王叹息了一声:“你以为,甘茂兵事如何?”

  “臣以为,樗里疾尚有兵家之才。”张仪竟脱口说出了一个熟悉的王族人物,连自己都感到了意外。

  秦惠王恍然笑道:“对了,樗里疾也是良将呢,如何竟是忘了?”喘息一阵又道:“丞相啊,听说,你有个女仆,很是可人呢。”

  又是突兀的一问!张仪却立即明朗回道:“启禀君上:女仆绯云,乃家母所赐,忠心不二,灵慧多能,确实是臣府的女家老。”答案似乎早在胸中一般。

  “好。有如此一个女总管,也是天意了。丞相啊,你没打算过成婚么?”

  “臣谢过君上关切之心。”张仪先大礼一躬,便立即跟上:“臣久欲求婚于公主,无奈诸事繁冗,竟拖至今日。今日臣请君上:恩准臣与嬴华公主立即成婚。”

  “好!”秦惠王竟是拊掌笑了一阵:“丞相有此心意,本王如何不准?一月之后,你便与嬴华小妹成婚。但愿啊,我也能去饮得一爵喜酒了……”

  看着泪光闪烁形同枯槁的老人,张仪眼前闪过当年秦惠王为寻访自己而装扮成胡人*大商的英姿雄风,不禁大是感动,悲声哽咽道:“君上何出此言?张仪寻思一法,或可使君上康复如常。”

  “噢——?”秦惠王眼中大放光彩,骤然从榻上坐起:“丞相何法?!”

  “燕齐之滨,寻访方士。”张仪说出了昨夜与嬴华叙谈后的思索。

  “你,相信方士之说?”秦惠王倒是惊讶了。

  “以臣所学,本不信鬼神方士。”张仪坦然道:“然则,方士行于天下,也绝非偶然。治愈疑难邪症,便是方士风行之根。天下之大,纵是圣贤,亦不能穷尽造物之奥秘。儒家不言怪力乱神,墨家却是敬天明鬼。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又何须依据一家之言,对方士一笔抹杀?张仪以为,但能为我所用,便是有用之术。君上且莫以法家治国正道之心,对方士断然拒绝,不妨以身试之,或可大有成效。”

  秦惠王不禁默然了。方士之说,老太医早已提过,只是秦惠王素来平实,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鬼神之士,心中存了个宁死不贻笑于朝野天下的念头,便从来不提方士一说。张仪说出,却给了秦惠王意料不到的震撼!一则是张仪学问驳杂,见识非凡;二则是张仪素来不拘成见,以求实效为宗旨,由他说出,秦惠王便相信不是荒诞虚无之说;三则是张仪明白秦惠王心思所在,话说得透,理撂得清。张仪提得出来,可见方士也并非纯然的子虚乌有!更何况,赫赫大名的张仪有此动议,秦惠王接受方士便有了最硬实的一个理由,纵是没有成效,天下非议也有张仪在前,以张仪之能,不愁对方士治病没有雄辩的说辞。

  “丞相如此说法,那就试试了。”终于,秦惠王喃喃说了一句。

  突然,一阵嗵嗵鼓声,老内侍的尖锐嗓音便从茅屋外荡了过来:“暮鼓三十六——!月上酆水头——!”张仪方一愣怔,便见秦惠王哈哈一阵长笑,从坐榻上一跃跳下,白发飞舞嘶声笑叫:“你!你是何人?这般面熟,啊哈哈哈哈!”便冲出了茅屋,在草地上大笑着兜圈子跑!

  嬴华从竹林中蓦然现身,怔怔的站在那里,看着内侍们在草地周围站成了一个大圈子,警惕的注视着疯狂奔跑的老人,突然便放声痛哭起来……张仪默默的走出了茅屋,扶起了嬴华悄声道:“走吧,迟了只怕出不了松林塬。”

  回到咸阳,已经是二更时分,两人竟都是毫无睡意。张仪在书房无休止的踱步,嬴华却只是默默拭泪,全没有了寻常的英风笑语,气氛凝重得令人透不过气来。虽说两人对秦惠王的怪异病症各有想象,但今日亲眼看见,还是不啻霹雳当头,惊心动魄!老父丧礼都没有哭出来的嬴华,竟是一路泪如雨下,软在张仪身上就象一团棉花。张仪却是面色阴沉,心中沉甸甸的象压了一块大石。在那一刹那,他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大乱将至,秦国大险!

  他反复咀嚼了与秦惠王的全部对话,一直在紧张思索着该走的路子。

  “小妹,”张仪终于站定在嬴华面前:“你我必须分开行事了。”

  “分开?你去哪里?”

  “我去齐国。你留咸阳。”

  “却是为何?你且说个由头出来。”嬴华霍然站起,语调冰冷得刀子一般。

  张仪恍然大悟,从松林塬回来,还没有来得及对嬴华说今日面君之情,突兀便要分开,嬴华定然是以为自己要逃离秦国了!不禁笑道:“我竟是昏了,来,你坐好,听我说。”便将日间与秦惠王的经过备细说了一遍,末了道:“要尽最后一份力,要设法治愈君上,就要去齐国寻访方士。可我又不放心咸阳,便想了这个分头行事的主意。”

  “我在咸阳,能做何事?”嬴华虽然已经明白,却终是皱着眉头。

  “只做三件事。”张仪郑重其事道:“其一,以我之名与司马错会商,要他在我回来之前稳住咸阳大势。司马错已经萌生退隐之心,君上也已生出取代上将军之意。当此微妙之时,既不能捅破这一层,又得让司马错振作行事。其二,辅助樗里疾处置好相府政事,要紧的是严密看管丞相印信,尽可能少的发布丞相书令。其三,启动黑冰台,严密监视咸阳宫,暗中保护君上。”

  嬴华不禁舒展眉头笑道:“还真行,我以为你也象我一样,乱了阵脚呢。”

  “小妹啊,危难关头,咸阳为根。”张仪一声叹息:“你在咸阳比我根基深,又是王族机密干员之身,秘密行事比我更有成效。否则,张仪如何舍得与你分开?”

  “知道了。大计有你,我就塌实。”嬴华紧紧抱着张仪低声道:“只是,今日乍见王兄发病,我便心惊肉跳,总是想起老父当年将自己关在黑屋子里的模样,可怕,只想哭……”

  张仪揽住了嬴华瑟瑟发抖的双肩,抚摩着她的秀发,拍打着她的肩背:“君上有噩梦,小妹也有噩梦,其实,人都有自己的噩梦,我也曾经有过,那是残酷人生烙在心头的伤痕,有的人能医治这种创伤,有的人便不能……”

  “有了你,我也能。”嬴华紧紧搂着,笑得一脸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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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15 16:55:32
第十四章 百年一乱 第四节 大星垂沧海

轻车快马,张仪出得函谷关,五六日之间便进入了齐国。

  时当五月,正是农家最忙的时光。一入齐界,便见遍野都是收割整田的农夫,比沿途的魏国、鲁国的田畴竟是红火了许多,田埂歇晌的农夫们也时时飘出舒心的田歌。虽是行程匆匆浮光掠影,张仪也立即感受到了这种不同,很是为苏秦的变法成效振奋。虽然苏秦发动的合纵一时分崩离析,在燕国也失去了立足之地,一时曾经落魄临淄,但在齐国的这场变法,却足以弥补所有的缺憾,使天下仍将对苏秦刮目相看!苏秦最终能有此等归宿,张仪很是欣慰。毕竟,是苏秦开了天下纵横先河,没有合纵,张仪的连横价值何在?何以在秦国立足?说到底,张仪是敬佩苏秦的,虽然是相互较量,张仪似乎还胜出了一筹。但从内心说,张仪倒是实实在在的以为:苏秦是开辟天下格局的大手笔,而自己只是应对跟进的应变之才而已;自己的胜出,与其说是才智谋略,毋宁说是背后的实力强大——假如苏秦在秦国,或者两人对调,天下大势真不知又是何等格局?看着一路红火景象,张仪便动了心思,咸阳朝局明朗后,若秦国不能容身,便与嬴华绯云来齐国海滨隐居,也好多多与苏秦燕姬盘桓,尽享知己交谊之乐。

  想归想,进得临淄,张仪却没有顾得上去看望苏秦,便驱车直奔孟尝君府邸而来。寻找方士,最快捷的方法便是请孟尝君帮忙,只有先将这件大事落到实处,张仪才能心中稍安。

  一进那条熟悉的石板街,张仪就觉察到气氛异常。寻常幽静的小街,却是车马入流,官吏出入不断,两排全副甲胄的武士钉子似的从街口一直延伸到府邸大门。孟尝君素来不喜张扬,此等阵势,定然是发生了非常之事!莫非齐国要对燕国用兵了?及至到得府门,家老却正从门厅下送一人出来,识得是张仪车马,便连忙迎了上来道:“丞相来得不巧,孟尝君不在府中。丞相且府中稍待,老朽派人去请主人回府便了。”张仪问:“孟尝君进宫了?”家老低声道:“丞相府有急事,我家主人已经去了一个时辰。”张仪便摆手笑道:“不用,我自去丞相府,便一总儿见了两个。”车辕驭手却是绯云,听得明白,一圈马缰,轺车便辚辚出了石板街。

  片刻之间,到得相府街口,却也是甲士森严,相府门前车马排成了长龙,官员们在车马场站成了一片锦绣,却是人人都沉着脸不说话。张仪不禁哑然失笑,无非是齐王来到了苏秦府中,君臣三人会商出兵而已,纵然是一件大事,如何便是这般阵势?心中一转念,便想到在咸阳并没有接到嬴稷王子来自燕国的消息,齐国显然是要对燕国秘密用兵了!果真如此,倒确实是一件大事,既然被自己这个秦国丞相遇上了,自然得思谋一个对策,总是不能让齐国独自吞了燕国这块肥肉。

  思忖之间,已到丞相府大门前。手持长剑的荆燕正赳赳守在门廊下,见是张仪轺车,便匆匆大步迎了上上:“丞相请随我来。”便带着张仪一行,从旁边的车马门进去了。一入庭院,静得幽谷一般,除了钉子一般的甲士,竟是无一人走动!

  张仪不禁笑道:“曾几何时,齐国的规矩竟是大了?”

  荆燕却是一脸肃然,也不说话,只是匆匆疾走,与平日豪爽竟是判若两人。张仪也不多问,便下了轺车,从容跟着荆燕往庭院深处而来。齐国号称富甲天下,历来有官俸优厚的传统,稷下学宫的名士都是六进宅院,大臣官邸更是宽敞。苏秦的丞相府虽说也是六进规格,但却比寻常六进宽阔了两三倍,每进都是横开二十余间,直与小诸侯的宫殿一般。几经曲折,荆燕竟没有带张仪到政事堂或苏秦书房,曲曲折折却是往后园而来。

  一眼看去,这后园林木茂盛,花草葱茏,水池竹林山石草地,足有五六亩大小,竟是分外的清幽。转过一座巨石堆砌的假山,便见竹林中出现了一座独特的居处,木楼茅屋相间,渗出一片浓浓的山居气息。那竹楼茅屋之间,孤零零立着一块形状奇特的白色巨石,石面上深陷着两个暗红的大字——燕苑,分明便是苏秦的手迹。

  张仪对苏秦最是熟悉不过,一路看来,便知定然是那个燕姬来到了苏秦身边,两人便在后园建了这座幽静的居处。苏秦的寝室原来在书房之后,与处置公事的政事堂很近,是燕姬喜欢幽静,才有了这座燕苑。看这燕苑气象,便知苏秦有了一片安适舒心的天地。蓦然之间,张仪为自己的归宿,竟第一次生出了一片怅然。

  “丞相请吧,我去照看府门了。”荆燕说完,径自去了。

  张仪恍然醒来,却见茅屋前石亭下都是默默肃立的侍女,时有浓郁的草药气息飘来。张仪心中顿时一沉,喊了一声:“苏兄,张仪来了!”便大步进了茅屋。

  一时间,屋中人愣怔了,张仪也愣怔了——屋中一张硕大的竹榻上,躺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榻前伏着一个绿色长裙的女子,孟尝君与齐宣王都忧心忡忡的站在榻边,两名老太医正在书案边紧张的商量着什么……张仪一阵大急,哭喊一声:“苏兄!”手中铁杖当啷丢开,便扑向了榻前!

  “张兄……”孟尝君一把抱住了张仪,将他扶到了榻前。

  苏秦的上身赤裸着,胸前包裹着厚厚的一层白布,殷红的血迹已经渗透出来,恍惚一朵血染的大花,令人心惊肉跳!苏秦面色苍白,双目紧闭,气若游丝,眼看是挣扎在生死边缘了。一阵大恸,张仪双手捂面,死死咬住了牙关没有哭喊出声,泪水却泉涌般从指缝流了出来。

  突然,门外脚步急促,一声楚语便荡了进来:“噢呀孟尝君,万伤神医到了!”话音落点,便见春申君大步走进,一个清瘦矍铄的白发老者便跟在身后。这万伤神医曾为张仪绯云治过刀箭之伤,张仪自然识得,只是此情此景,却只是与春申君及万伤老人匆匆点头示意罢了,连旁边的齐宣王也退到了一边,免得礼仪不便。

  万伤老人却是目无旁顾,径自走到榻前,动手解开了那包裹胸口的白布,一道寸余宽的刀口便翻着白肉赫然现在众人眼前!老人凝神看得一阵,又搭脉片刻,竟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老人家,可有救治……”面色苍白的燕姬轻声一问,便止不住的啜泣了。

  春申君向燕姬摆摆手,万伤老人叹息了一声:“这刀伤不宽,却是极深,已经刺到了臓腑。”春申君便低声对老人嘟哝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楚语,老人道:“目下情势,老夫只能保丞相清醒得两三个时辰。”一语未了,燕姬便瘫到在地昏了过去。一个老太医连忙过来,一根红色石针便刺进了燕姬人中穴。

  万伤老人却走到书案旁,打开了那只随身携带的皮囊,拿出一柄闪亮的小刀与几个指头般粗细的陶瓶儿,倒出几色小米般的药粒,加上些许清水在一个小小玉盏中化开,便来到榻前娴熟的清洗伤口,并着意让那说不清颜色的药水缓缓的渗入伤口深处,而后便用白布包裹了起来。张仪看得仔细,那白布只包了一层,却再也不见血水渗出!清洗完伤口,万伤老人又用半盏清水化开了一粒黑豆大小的药丸,用一片光洁的竹板撬开了苏秦紧咬着的牙关,将药水徐徐灌了进去。连续做完,万伤老人便站在榻前,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苏秦,眼见苏秦苍白的脸上浮出了一丝红晕,老人才轻轻的吁了一声,叮嘱道:“饮水只能一盏。”便走到书案旁收拾去了。

  正在此时,便见苏秦的眼皮悠悠开了,便有一丝细亮的光芒在迷离闪烁!众人屏住了气息,竟是眼见那迷离的光芒渐渐稳定,渐渐清晰,渐渐的活了起来。终于,苏秦轻轻的张开了干燥的嘴唇,喃喃道:“太热了,茶水。”燕姬连忙捧过一盏凉茶,仔细的给苏秦喂了下去。

  盏茶饮下,苏秦竟是神奇的坐了起来,慌得燕姬连忙在背后扶住。苏秦却是盯住张仪惊讶笑道:“张兄,你却如何来了?齐国没有出兵嘛。”张仪连忙道:“苏兄不要起来,躺下说话。”苏秦笑道:“不打紧,我觉得没事了。”说着一一与几人笑语寒暄,竟抬脚下了竹榻,燕姬便连忙扶住他站了起来。苏秦却对燕姬笑道:“夫人,备家宴,今日我要与诸位痛饮一场!”春申君看了看张仪与孟尝君,见两人都没有阻止的意思,便也勉力笑着不说话了。

  正在此时,一个老内侍轻步走进,对苏秦一躬道:“禀报丞相,大王有急事回宫,请丞相好生歇息,大王晚间再来探望。”苏秦看了老内侍一眼,却是一阵大笑:“来日方长,何愁无歇?知己聚首,却是难求!”语调竟是吟诗一般铿锵。燕姬目光回避着苏秦,大袖遮面,竟急匆匆转身去了。孟尝君略一思忖,对苏秦道:“嫂夫人还是留在这里好,此事我来操持。”不待苏秦答应,便立即追了出去。

  大约半个时辰,一场最为丰盛的宴席便摆置整齐。临淄烤鸡、震泽银鱼、东胡炖羊、逢泽麋鹿,天下名菜竟是一应皆上,每案两鼎三盏四盘。兰陵楚酒、邯郸赵酒、临淄齐酒、咸阳秦酒、燕山老酒,天下美酒也是应有尽有,每案前都摆了五只形色各异的酒桶。看着上菜布酒的侍女穿梭般往来如连绵飞动的流云,苏秦不禁拊掌大笑:“张兄黄兄,孟尝君今日要我等做天堂仙饮,何其痛快也!”

  张仪一阵大笑:“好!今日便与苏兄做千古一醉!”

  春申君也粲然笑道:“噢呀呀,我黄歇今日是非醉死不可了!”

  笑声未落,孟尝君走了进来道:“苏兄啊,我与嫂夫人已经安排妥当:合府大黼,为你庆贺!我等便是一醉方休!”

  “好!”苏秦笑道:“我这身子舒畅得要飘起来一般,今日不醉,更待何时?”

  孟尝君笑道:“今日苏兄高兴,便讲究它一番。我做司礼,诸位但听号令便是!”说罢清清嗓子高声道:“锺鸣乐起,宾主入席——!”话音落点,浑厚的大锺六响,悠扬的乐声立时弥漫了茅屋大厅,便听一片和声唱道:“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人之好我,示我周行。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这是春秋诸侯宴乐挚友宾客的《鹿鸣曲》,渗透着肃穆浓郁的古风,竟使苏秦不由自主的大摆了一下衣袖,肃立一侧,躬身伸手,做了一个请宾客入席的古礼。张仪与孟尝君、春申君也相对一揖,又并排对苏秦一揖,便随着乐声进入了各自坐席。

  孟尝君没有入座,却站在案前高声道:“嫂夫人入席——!”

  乐声中,只见大木屏后悠然飘出了一个绿色长裙的女子,无珠玉,无簪环,一头如云的长发只用一幅雪白的丝巾束住,素净如布衣仙子,却顿使厅中一亮!春申君便不禁笑道:“噢呀,嫂夫人一出,竟是茅舍生辉了!”燕姬粲然一笑,向三人做了一个主妇古礼,便笑吟吟的跪坐在苏秦身边笑道:“季子与我成婚,三兄都没有饮得喜酒,今日便一并补偿了。”张仪拍案大笑道:“嫂夫人主意,当真妙极!孟尝君,司礼可是把住了。”孟尝君笑道:“有此等好题目,何愁今日不能尽欢?”突然一嗓子高声道:“举座一饮,为苏兄新婚大喜,干——!”

  举起酒爵,苏秦却笑了:“原说是燕国安定后成婚的,既然燕姬说了,今日便是大婚!张兄、田兄、黄兄,我与燕姬先干了!”说罢与燕姬一碰铜爵,便是一饮而尽。孟尝君三人也举爵相向,汩汩饮尽。

  “张兄啊,”苏秦看看张仪,慨然笑道:“你我比不得孟尝君春申君,都是孑然一身闯荡天下,我倒是很想知道,何时能为你贺喜啊?”

  “苏兄放心了。”张仪笑道:“我回到咸阳便成婚!”

  “好!”苏秦颇为神秘的一笑:“可是常随左右的那两个女公子?”

  “知我者,苏兄也!”张仪哈哈大笑。

  “噢呀——”春申君便是一声惊叹:“听说那两个女公子,一个是公主,一个是家老!张兄大大艳福了!”几个人便一齐大笑了起来,又为张仪即将到来的大喜共同干了一爵。

  张仪却是呵呵笑道:“一路之上看到齐国变法大见成效,我还想隐居海滨,带着我那两个小哥儿,与师兄嫂夫人终日盘桓呢。”

  “大妙!”苏秦竟是兴奋异常,当当拍案:“张兄不知,我也有退隐之想呢。待齐国大势安定,我便回燕国,安定燕国之后,我便与你一起隐居。明月清风下海阔天空,山溪松林间对酒长歌,琴棋为伴,丽人相随,放浪形骸于山水之间,却是何等快意也!”

  “好!我等着师兄……”张仪喉头一哽咽,大饮一爵,却是低头猛烈的咳嗽了起来。

  孟尝君慨然一声叹息:“苏兄啊,我这上将军也不会长久了,到时候我一定去找你!”

  “噢呀,我也一样了。”春申君苦笑道:“屈原走了,楚王昏了,我也要找个退路了。”

  “风雨多难见世事啊。”苏秦双目闪亮,竟是感慨万端:“二十余年,天下格局又是一变。合纵连横之争,六国虽然落了下风,却结束了秦国的一强独大,这是我等都没有想到的。六国的二次变法开始了。往后,至少是秦、齐、赵三强并立,说不定还得加上一个燕国。看来,华夏一统是条漫漫长路,也许还得再熬上几十年。人生有年,我等只能走得这几步啊!看看,苏秦张仪,已经都是两鬓白发了。孟尝君、春申君、信陵君,也都是不惑之年了。逝者如斯夫!我们这一代已经流将过去了,恋栈无功,虚度岁月,岂是英雄作为?张兄、田兄、黄兄,当归便归,何如归去?何如归去啊……”

  一席话百味俱在,说得几人都是唏嘘不止,竟是齐齐的大饮了一爵。燕姬拭泪笑道:“难得季子今日至情至性,正有乐师,我便唱一支歌儿给季子如何?”

  三人一片叫好,孟尝君喊了一声,廊下乐师们便奏起了悠长的序曲,等待歌者有词便随行伴奏。燕姬便站了起来,向苏秦一个灿烂的笑脸,便翩然起舞,深情的唱了起来,那却是一首洛阳王畿的踏青情歌,辞儿却是因人而异的:

  春草离离

  彼稷之苗

  行迈悠悠

  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

  此何人哉

  一时唱罢,座中同声赞叹。苏秦便爽朗笑道:“燕姬与我相识二十余年,今日竟是第一次放歌。我便也来和一曲!”

  “噢呀,那可是妇唱夫随了,好也!”春申君一口楚语,夫妇二字咬得含混,众人便大笑起来。却见苏秦座中站起,大袖一摆,苍哑厚亮的歌声便绕梁而走:

  习习谷风

  维风及雨

  将恐将惧

  维予与汝

  将安将乐

  汝转弃予

  习习谷风

  维山崔嵬

  无草不死

  无木不萎

  将安将乐

  非汝弃予

  弃予如遗

  上天弃予

  上天弃予——!

  暮色已至,灯烛大亮,歌声戛然而至!苏秦哈哈大笑,座中却是唏嘘沉寂,谁都能从那悲怆苍凉的歌声中听出苏秦并没有糊涂,他清楚的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时刻……明哲如斯,却是教人何以宽慰?

  “季子……”燕姬哭喊一声,扑过去便抱住了苏秦。

  张仪深深向苏秦一躬:“大哥,你我虽不能如庄子一般旷达,也算得将生死置之度外了。若有心事,便对兄弟说吧。”孟尝君与春申君也是肃然一躬:“苏兄,但说便是了。天下事难不倒我等兄弟!”

  苏秦拉着张仪的手笑了:“好兄弟,你我纵横天下,也算是做了一场功业,此生无憾,夫复何言?只是四弟苏厉已经到了齐国,正在稷下学宫,张兄便代我督导训诲,莫使他学了苏代。”

  张仪肃然一躬:“大哥毋忧,张仪记住了。”

  “孟尝君,”苏秦转过身来笑道:“燕姬总在燕齐之间,若有急难,便请代我照拂了。”

  孟尝君慨然一躬:“嫂夫人但有差错,田文便是天诛地灭!”

  苏秦又拉着春申君道:“春申君啊,我在郢都败给张兄,愧对楚国啊,一想到屈原,我便夜不能寐。君兄若得使屈原复出,促成楚国再次变法,楚国便大有可为了。”

  春申君含泪笑道:“噢呀,苏兄有如此叮嘱,黄歇便不能退隐了。也罢,拼得再做几年官,也要救得屈原,救得楚国了。”

  正在此时,屋外传来一声长喝:“齐王驾到——!”

  几人正待举步出迎,苏秦却一个踉跄软倒在燕姬身上,面色顿时苍白如雪,喉头间便是粗重的喘息!待燕姬将苏秦抱上竹榻,万伤老人已疾步赶来,一番打量,轻轻摇头,张仪燕姬四人不禁便是泪如泉涌。齐宣王听得动静有异,已经快步走了进来,凑到榻前俯身一看,竟带出了哭声:“丞相,你如何便这般走了啊……”

  “齐王……”苏秦又一次睁开了眼睛,疲惫的喘息着:“他日出兵燕国,务必善待燕国臣民。燕人恩仇必报,若屠戮臣民,便是为齐国种恶……”

  齐宣王频频点头:“明白,本王明白。”又凑近苏秦耳边急促问:“丞相,谁是谋刺凶手?”

  “谋刺苏秦者,必是仇恨变法之辈。”苏秦艰难的一字一顿:“齐王可大罪苏秦,车裂我身,引出凶手,一举,一举铲除复辟根基,苏秦死亦瞑目了……”

  “丞相!”齐宣王哭声喊道:“本王定然为你复仇……”

  苏秦安详的闭上了眼睛,深入两腮的唇角竟有一丝微微的笑意,一头雪白的长发散落在枕边,平日沟壑纵横如刀刻般鲜明的皱纹,顷刻间荡然无存!平静舒展的脸上竟是那般年轻,那般明亮,渗透出一片深邃睿智的光芒!

  “大哉苏公!”万伤老人一声赞叹,又一声感慨:“去相如斯,老夫生平仅见也!”对着苏秦深深一躬,便径自去了。人们默默流泪,默默肃立,默默的注视着那个方才还意气风发谈笑风生此刻却仿佛沉睡了的朋友。终于,燕姬轻轻走到榻前,深深的亲吻了苏秦,便将自己的绿色长裙脱下来盖在了苏秦身上。

  “王侯之礼,厚葬丞相——!”齐宣王突然咬牙切齿的喊了一声。

  孟尝君愣怔了:“王兄,丞相说……”

  齐宣王恨声道:“丞相之意,怕我治罪无证据,要引凶手自己出来而已。齐国本已愧对丞相,焉得再折辱丞相尸身?孟尝君,本王诏令:立即出动你门下所有异能之士,查清谋刺来龙去脉,将凶手斩草除根!”

  “臣遵王命!”孟尝君大是振作:“三日之内查不请,惟田文是问!”

  齐宣王走了。孟尝君四人一阵商议,张仪与春申君都赞同齐宣王做法,燕姬也以为齐宣王并未违背苏秦本意,只是主张先设灵祭奠,铲除凶手之后再正式发丧,三人尽皆赞同。商议完毕,张仪便敦促孟尝君去部署查凶,说那是第一要务。孟尝君一走,张仪便与春申君分头行事:春申君立即坐镇丞相府主事,荆燕辅助,依照王侯大礼设置了隆重的祭奠灵堂;张仪则与燕姬一起,请来大巫师给苏秦净身着衣并做停尸祈祷,一直忙到次日午后,棺椁进入灵堂,一切方算大体妥当。张仪春申君坚持要与燕姬一起,给苏秦守灵三日。孟尝君一阵忙碌,部署妥当,便也来给苏秦守灵。

  夏日停尸,本是丧葬中最为头疼忌讳的时节。暑气燠热,尸身容易腐臭,而丧礼规定的停尸日期却有定数,官爵越高,停尸便越是长久。贵若王侯,灵床地下与四周虽有大冰镇暑,也往往难如人愿。于是便有了“死莫死在六月天”的民谚。苏秦突然遇刺,却正在盛夏酷暑之日,停尸本是极难。可忒煞做怪!自棺椁进入灵堂,天气便骤然转凉,碧空明月,海风浩浩,一片凉意弥漫,竟大有秋日萧瑟之气!齐宣王本来已经下令:王室冰窖藏冰悉数运往相府,王宫停止用冰!然则只运得两车,便再也没有运,因为连这两车冰都没有化去。

  齐人本有“宽缓阔达,多智好议论”之名,临淄城也算是天下口舌流淌之地,有此异常天象,自然是议论蜂起。于是,便有了对苏秦的诸多感念,对谋刺凶手的一片骂声,寻常以某人“死在六月”为由头的诅咒竟是踪迹皆无!更有一首童谣传遍巷闾,那童谣唱道:

  春草佳禾

  草鱼德大

  马心不良

  流火走血

  这一晚,张仪正与春申君对坐灵堂廊下,孟尝君却匆匆到来,便先给两人唱了这首童谣,请两人破解。春申君困惑摇头道:“噢呀,童谣历来是天书,谁能先知了?”张仪却是一阵思忖,一阵吟诵,俄而笑道:“大体不差。这凶手,孟尝君当已经查出来了。”春申君惊讶道:“噢呀,张兄神人,如何猜测得出了?”张仪笑道:“历来童谣,皆非无风之浪。那必是知情之隐秘人物,抛给世人的一个谜语。此首童谣,头两句暗藏苏秦名号,颂苏兄对齐人有大德。后两句却是说,凶手七月便要伏法,且是马旁姓氏。”孟尝君一时竟惊讶得口吃起来:“啊,啊,张兄,人说鬼门博杂,果然不虚,你竟是神目如电呢!”春申君便着急起来:“噢呀呀,你倒是说了,凶手是哪个贼子了?”孟尝君笑道:“莫急莫急,请来嫂夫人,我一起说给你们听。”

  燕姬的声音却从灵堂帷幕后传了出来:“孟尝君但说,我听着呢。”

  孟尝君一阵喘息,便耐着性子叙说了一个离奇的故事:

  开春之后,新法已经在齐国站稳了脚跟,民众一片颂声,连长期与齐国争夺渔猎水面的燕南民众,也纷纷逃来齐国定居。苏秦顾及燕齐盟约,竟亲自带着齐北三县的县令去安抚燕国流民,劝告他们返回燕国。可流民对燕国“新政”怨声载道,无论如何也不肯回去。无奈之下,苏秦只有下令齐北三县悉数吸纳燕国流民,许其在荒芜地区集中为村落居住,流民大是感激,竟是在一个春天,便开辟出了近万亩可耕之田!亏了燕国忙于内讧,两国才没有纠缠。苏秦从齐北回到临淄,便上书齐宣王,请发诏令:允许在齐国定居的流民“一体为民,有功同赏”,其中最要害的是允许新国人从军,不得有任何歧视!这种法令在秦国虽然已经推行四十余年,但在齐国、燕国,还都是惊世骇俗的“使贱成贵”法。

  此法一出,朝野便是大哗!稷下有名士曾说:“齐国山高水急,齐人贪粗好勇。”对于尚武成俗的齐国人来说,从军做骑士或步军技击勇士,都是无上的荣耀,本国隶农渔猎子弟尚且不能做,何况与战俘一般低贱的流民!然则,国人也从年复一年的传闻与亲身经历中,知道了秦国新法的好处,知道了齐国要变法便得慢慢“脱俗还法”,议论归议论,吵闹归吵闹,毕竟也没有生出什么大事来,新法还是颁布了。

  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惊人的事情发生了!

  那日傍晚,孟尝君正在听斥候禀报燕国情势,突然听得总管冯驩在院中锐声叫道:“家君不好了!丞相遇刺了!”话音未落,冯驩便冲了进来,拉起孟尝君便走。待两人快步走到巷口,便发现苏秦正倒卧在幽暗的巷口,身下鲜血一片,吓得赶来守护的几个门客面如土色。孟尝君对门客大喊一声:“快!四面搜查!”便立即抱起昏迷的苏秦回到府中,请来王宫太医一看,说是不擅刀伤,只能止疼。孟尝君便命令冯驩立即找到苍铁,火急赶到楚国,请春申君寻觅万伤神医!这边大体包扎了伤口,止了大出血,孟尝君便将燕姬接了过来。燕姬一看大急,立即便将苏秦小心翼翼的抬回府中。孟尝君护送到府,见苏秦仍然昏迷不醒,便对燕姬匆匆叮嘱了几句,急忙赶了回来。

  门客们禀报说:搜遍了方圆十余条街巷,可疑凶手竟踪迹皆无!

  孟尝君急得面色胀红,拍案高声怒道:“查!给我查!何方神圣?竟敢在田文门前行刺丞相!查不出来,我田文便陪着苏秦一死!”孟尝君历来善待门客如贤士,这次当真动了肝火,门客们无不惊心,却也都更加敬佩孟尝君,异口同声起誓:“不能查凶雪耻,永不为士!”毕竟,战国士人皆豪杰之风,朋友贵客遇刺门外而不能手刃真凶,那当真是无颜面对天下!更何况孟尝君门下以“多有奇能异士”闻名,若不能查凶除恶,那才是永远不能洗雪的耻辱!数百名门客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竟是不容孟尝君插手,便天罗地网般撒向了齐国城乡。

  齐宣王在苏秦尸身旁严令孟尝君时,真凶事实上已经落网了。

  谁也没有想到,这次竟是那几个鸡鸣狗盗之徒立了大功。那个善盗者,本名叫桃大,一班市井却叫他“掏大”,意思是从来不盗小物事。做了孟尝君门客,桃大便也想做点儿正经事情,怎奈总没有大用场,干瘦矮小也无法可变,纵穿得一身光鲜,也是无人看得入眼。久而久之,便又恢复了一身布衣,一个酒葫芦,整日醉得东倒西歪,逢人便想一试身手。这日暮色时分,桃大胡乱哼唱着要回门客院,一进那条石板街巷,便瞄见一个黑衣白发的老者悠悠的跟在一辆轺车后面。桃大眼尖,又是惯盗,不经意间便瞅见了老者皮靴内插有异物!饶是如此,桃大也浑没在意,总以为老者是轺车高*官的隐秘卫士,便径自哼唱着跟在后边。方到巷口,车后的老者却突然痛苦的叫了一声,跌倒在地。前面的轺车便闻声停了下来,车上跳下一个高冠之人,便向老者走了过去。桃大依旧是浑没在意,卫士伤病,主人照拂,再是寻常不过了,便径自向门客院拐了过去。

  可就在这刹那之间,桃大瞥见了一道细亮的光芒!接着便是老者扶住了高冠之人。桃大心思灵动,便知事体不对,风一般飘了过去,疾如闪电般便从老者身上取得一物。几乎同时,老者也突然消失了!桃大喊了一声:“快救人!”自己便追了下去。

  两个时辰后,当孟尝君正在愤然之时,桃大一身泥土一脸脏污的回来了。虽然没有追上凶手,桃大却盗得了凶手皮靴中的一支短剑。孟尝君找来太医一看,短剑恰有一尺,无毒,却极是锋利,正与苏秦肋间的伤口相合,只是没有血迹而已。

  “桃大无能!那个老东西有两支短剑,这支没有用上,那一支在他手上。”桃大一边自己骂自己一边说:那个老东西出得临淄北门便不见了,他在方圆十余里都找遍,竟没有见到可疑的藏身处所。孟尝君思忖一阵猛然醒悟,拍案道:“天齐渊!牛山!盯准这个巢穴!”

  一阵紧张周密的准备,一百多个门客络绎不绝的向天齐渊撒了过去,冯驩亲自在一个秘密山谷坐镇应变。孟尝君便忙着去了苏秦府,生怕苏秦突然故去。忙到昨晚,冯驩秘密急报:真凶藏匿处已经被围,要死尸还是要活人?孟尝君立即下令:“一律要活口!”

  凶手果然便在牛山,令人想不到的是,这个凶手竟然是一个年轻憨厚的药农!

  讯问时凶手颇为奇怪,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一脸的窘迫愧色,却咬着牙就是不说话。孟尝君心中一闪,走近药农亲切笑道:“看得出,你后生是个剑击之士,也是个为国立功的人才。给你明说吧,齐王已经定了苏秦大罪,杀了他原本有功。你只要说出受谁指使,我便上书齐王,为你请功。”药农后生眼睛扑闪着憨憨笑道:“俺才不管你是功是罪,只要不连累爷爷,俺便说。”孟尝君立即道:“齐国新法,已经没有株连族人之罪,我保你爷爷无事。”后生道:“你是谁?俺却信你?”孟尝君正色道:“我是孟尝君,言出必行,一诺千金,你不信么?”年轻人慌忙便是一拜:“孟尝君俺却知道,是侠义班头呢。”孟尝君哈哈大笑:“既认我这个班头,你便说,谁要你杀人的?”药农后生道:“要俺杀人的,是公孙家老。”孟尝君道:“你可知道,你杀的是谁?”年轻人道:“俺知道,是家老仇人。”孟尝君又问:“有人看见,杀人者是个白发老人,你如此年轻,不能冒功。”年轻人憨厚的笑了:“打开俺的镣铐,你便知道了。”

  待镣铐打开,药农后生背过身片刻,一回头,一个白发苍苍精瘦黝黑的老人竟赫然站在厅中!桃大高声尖叫:“没错!就是他!就是他!”药农后生嘿嘿笑道:“牛山药农谁不会这一手?俺平常得紧呢,惊乍个啥?”

  孟尝君二话没说,立即带着药农后生,点起三千骑士,飞马赶到天齐渊。监视天齐渊与牛山的门客禀报:天成庄方圆三十里,牛山药农封户百余家,无一人走出监视圈。可是,当孟尝君踏进庄时,那景象却让他惊呆了!

  庭院石亭下的古琴前,坐着成侯驺忌,他嘴唇纠缠着一片钩吻草,嘴角渗着一缕暗红的血,一头白发变得碧绿,一脸红润却变得亮蓝!数十年号称齐国美男子的驺忌,竟死得如同鬼魅一般!站在这具鬼魅后面的,是一个真正的白发老者,精瘦矍铄,钉在亭下却是一脸平淡的微笑。见孟尝君来到面前,他淡淡的笑道:“老夫公孙阅,一切罪责皆在我身,无得难为成侯尸身。”孟尝君嘲讽笑道:“公孙阅,你这头老狐也有今日?”公孙阅淡淡道:“成侯毕竟琴师,有谋略而无胆识。若依老夫之计,阶下囚便是田文苏秦了。”

  回到临淄,冯驩向孟尝君备细叙说了公孙阅与驺忌的故事与阴谋。

  这个公孙阅,跟随驺忌三十余年,是驺忌唯一的心腹门人。三十多年中,公孙阅为驺忌承办了几乎所有不能公诸于人的机密大事:谋取丞相、整倒田忌、争得侯爵、扩大封地,驺忌崛起的每一步,都有公孙阅扎实细致的谋划功勋。奇怪的是,公孙阅从来不求出人头地,只是心安理得的为驺忌效力。驺忌深知公孙阅虑事周密,才思过人,几次想杀掉公孙阅灭口,但是一个偶然的发现,却使驺忌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日,一个女弟子给驺忌拿来了一本书,说是在公孙阅枕下翻到的。驺忌打开发黄的羊皮纸,竟是一本无名册籍。翻看内文,却尽是各种权术计谋与治人秘术,竟开列了一百余条,各自还有简短解说,末了两行大字是:“修习机谋之术,可借机心之主,与主共始终,此术可大成。”驺忌一阵沉吟,反复揣摩,便对这个女弟子秘密部署了一番。

  驺忌曾是名动天下的琴师,国中多有少年才俊争相拜师修习。可驺忌从来不收仕宦子弟做学生,只收得寥寥几个女弟子,还都是王室搜罗来的少女乐手。这几个女弟子对老师奉若神明,个个忠诚驯顺得猫儿一般。后来,有三个女弟子竟争先恐后的献身于驺忌,做了奴隶一般的侍妾。偏是这个叫做琴渊的最聪慧美丽的少女弟子,驺忌却从来没有动过手脚。女弟子百般娇媚委身,驺忌都稳如泰山。就在琴渊十六岁的时候,驺忌派给她一个差使:侍奉家老公孙阅。琴渊聪慧绝顶,自然晓得老师心意,便留心公孙阅的一切隐秘,这才有了那本神秘册籍的发现。

  从此,琴渊便真心实意的侍奉公孙阅了,而且让公孙阅实实在在的觉得这个少女爱上了他,以他为活着的希望。时间一长,少女就劝公孙阅带她远走高飞,独自立业,何须与人为仆?公孙阅却说:“我跟丞相修习,若得独*立,大功便成流水了。”少女问修习什么?公孙阅答说,仕宦之学,将来光大门庭。后来,少女与公孙阅更是亲昵,便劝他直接投效齐王,做个上大夫,岂不比做仆人风光万倍?公孙阅很不高兴的说:“做仆也自有乐趣,只要丞相在世,我便不会走。你若不耐,公孙阅绝不相强。”

  从此,驺忌打消了相机除掉公孙阅的念头,亲自主婚,将琴渊嫁给了公孙阅。新婚后三日,琴渊却哭着来找老师,说公孙阅是个只会胡乱折腾的阉人!驺忌大是惊讶,第一次感到了公孙阅的神秘莫测,也顿时对公孙阅的一切怪诞与异于常人的做法恍然大悟。琴渊依旧是公孙阅的夫人,从此却也成了老师卧榻的美丽尤物,虽然常常带着满身的伤痕。公孙阅却浑然不觉,只要他有兴趣折磨她时她不反抗,他便什么也不知道。

  就这样,驺忌与公孙阅成了永远的狼狈。

  苏秦变法开始后,驺忌谋划的贵族反扑竟然一败涂地。驺忌本来想就此罢手,可公孙阅告诉他:成侯在贵族背后的密谋,虽然没有被齐王发现,却被孟尝君盯上了!孟尝君心狠手辣,正在筹划以门客假扮盗贼,血洗天成庄!驺忌正在郁闷难消,听得此说便杀心顿起,将一张古琴愤然摔在了地上:“杀!杀光他们!”公孙阅原本便只要驺忌一句话,以利他调遣各方力量,如今得话,便立即应命:“成侯放心,十日之后,公孙阅便教田文暴尸街头。”驺忌却冷冷笑道:“你说杀田文?”公孙阅一点头,却听驺忌阴声道:“大错也!生死之仇,只有苏秦。若无苏秦,岂有老夫今日?岂有齐国乱象?先杀苏秦!孟尝君嘛,老夫慢慢消遣他了。”驺忌主意既定,公孙阅便从去年冬天开始密谋实施,立即秘密进入了牛山。

  牛山药农,是驺忌请求保留的封户。这些药农有一百多户,世代采药治药,人称“东海药山老世家”。这些药农终年盘旋在大山之中,且多是独自行走,不怕小伤小病,就怕猛兽侵袭。一个好药农,便必须同时是一个搏击高手。千百年流传下来,牛山药农的搏击术便渐渐的引人注目了。海滨齐人多渔猎生计,也多是单干行径,打斗争夺便是家常便饭,练习单打独斗的技击之术便在齐东蔚然成风。所谓技击,便是搏击的各种技法,从各种兵器到各种拳脚,无不讲究技法。齐东技击最有名的,便首推这牛山药农。公孙阅深谋远虑,自然不会放过如此一个技击高手云集的封地,当初驺忌自请只要牛山百余户,便是公孙阅的主意。

  未雨绸缪,公孙阅早已经对各户药农了如指掌,不费力气便找到了一家只有爷孙二人的药农。

  这家药农不同寻常,没有姓氏,人只呼为“活药家”,祖祖辈辈做的却是“采活药”生计。所谓“活药”,便是猛虎、豹子、狗熊、野猪、羚羊、麝、野牛、野马、大蟒、毒蛇等等一应活物身上的可用药材。“活药”以活取最佳,尤其是巫师方士一类鬼神之士,往往还要亲眼看着“活药”从活物身上取下,方得成药。要做这种生计,没有一身过人的本领,便无异于自投猛兽之口。世世代代下来,这“活药家”便锤炼出了一套独门技击术,称之为手刃十六法!这“手刃”包括甚多,短刀、短剑、匕首、袖箭、菜刀、石子,举凡各种不显山露水的物事,皆可成夺命之利刃!寻常武士纵是手持丈二长矛,也难抵活药家掌中一尺之剑。公孙阅曾亲眼看见,活药孙儿只一刀便将一只斑斓猛虎当场刺死!这后生更有一手绝技,刺杀猛兽分寸拿捏之准,竟是叫几时死便几时死,绝无差错。

  活药爷爷八十有六,依然是健步如飞,走险山如履平地。孙儿二十出头,厚重木讷,黝黑精瘦,却是一身人所不知的惊世功夫。公孙阅早已经对这活药家下足了功夫,除隶籍、减赋税、许妻室、以领主之名常常适时送来各种照拂,爷爷感激得常常念叨:“家老但有用人处,我这孙儿便是你的了。”公孙阅自然是从来不提任何请求,竟使这活药家爷孙大有恩无可报的一种忧愁。

  公孙阅一来,便是眼中含泪,说是他的仇人到临淄做了大官,正在四处追杀他,他来告别活药爷孙,便要远遁山林去了。爷爷一听大急:“有仇必报!家老却要逃遁,不长仇人气焰么?”公孙阅哽咽道:“我如何不想报仇,只是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报得大仇?”爷爷慷慨高声道:“孙儿过来!自今日起,俺便将你交给了家老,不能给家老报仇,就不是俺的孙子!”后生本来就听得冲动,爷爷有命,更是激昂,便憋出了一句话来:“家老,只要让俺识得人面!”

  公孙阅便将后生秘密安置到临淄城中,委派可靠仆人领着后生守侯在孟尝君门前,终于死死认准了这个高冠人物。动手前一日,后生问公孙阅:“要弄咋个死法?”公孙阅说:“三个时辰死吧,我等良善,也不要他受太多折磨了。”事后回来,后生却红着脸说,他没杀过人,又受到一个飞盗的搅闹,刀下可能重了些,此人可能活不到三个时辰。公孙阅连说没事儿,便要与后生饮酒庆功。后生端起酒一闻,黑脸却嘿嘿笑了,硬是说爷爷久等不放心,竟连夜进了牛山。公孙阅没有敢拦挡,竟眼睁睁看着后生去了。

  冯驩说,当门客武士六十余人围住了那座山屋,准备做最惨烈的搏斗时,活药爷爷却拉着孙儿出来了。老人对冯驩说:“俺老夫有眼无珠。孙子交给你了。”说完便径自进了那洞窟一般的石门,活药孙子便低着头跟他们走了。

  按照公孙阅的谋划:刺杀苏秦的同时,驺忌当立即逃往燕国,借子之兵力杀回齐国重新掌权!可驺忌自以为是,却说齐王早想罢黜苏秦,绝不会追查此事,何须徒然丢失了根基?女弟子们也纷纷讥讽公孙阅“阉人无胆”,气得公孙阅连呼“成侯无识!成侯误事!”

  ……

  孟尝君说完,张仪与春申君竟是唏嘘良久,相对默然。

  忽然,燕姬的声音却从灵堂帷幕后传了出来:“孟尝君,我等倒是忘记了一件大事呢。”孟尝君诧异道:“你快说,忘记了何事?”只听燕姬道:“张兄原不知季子出事,匆匆赶来齐国,定是有紧急大事找你,也该当问问了。”孟尝君恍然,连忙向张仪一拱笑道:“田文糊涂,向张兄谢罪。张兄快说,要我如何?”张仪不禁笑道:“燕姬果然不凡,便知我是找你来了。”春申君笑道:“噢呀,你见齐王见苏兄都不说事,不是找孟尝君却是找谁了?”张仪点头道:“也是。事情不大,孟尝君在旬日之内,给我寻觅两个方士出来便了。”

  “方士?”孟尝君惊讶得仿佛不认识张仪一般:“张兄也信了这鬼神驱邪术?”

  “此中原由,一言难尽。”张仪笑道:“你只找来便是,也许过得几年,也有故事给你听。”

  孟尝君道:“方士之事,多有传闻,我也从未见过。此等人行踪无定,我却要早早安顿呢。”

  说罢便匆匆走了。春申君笑道:“噢呀,孟尝君真义士了!若无这个万宝囊,张兄却到哪里去找方士了?”张仪也是感慨万端,却只是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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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15 16:56:21
第十四章 百年一乱 第五节 张仪又一次被孟子激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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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日之后,谋刺苏秦的元凶伏法,齐国为苏秦发丧,举行了最为隆重盛大的葬礼。

  山东六国与所有仅存的二十余个小诸侯,都派出了最高爵的送葬特使。张仪以秦国丞相的身份,做了参加葬礼的秦国特使。最引人注目的,是洛阳周室也派来了天子特使。周赧王感念这个洛阳布衣的不世功勋,竟派出了三千人的葬礼仪仗!依照周礼,这仪仗是公国诸侯才能享用的,周赧王的天子诏书却以“苏秦为六国丞相,亦为王室丞相,等同大国诸侯”的名义,“赐公国葬礼,以昭其德”。加上齐国的隆重仪仗,整个葬礼仪仗竟铺排开三十余里,直达苏秦陵墓!临淄人更是倾城出动,哭声盈野,天地为之变色。

  齐国星相家甘德目睹了葬礼盛况,竟是感慨万端:“苏秦上膺天命,下载人道,死之荣耀,犹过生时,千古之下,无出其右也!”

  葬礼之后,齐国刚刚平静了下来,燕国便乱了!太子姬平与将军市被起兵讨伐子之,却被子之一战大败,退到辽东去了。燕国与齐国素来唇齿相依息息相关,燕国一乱,齐国便是朝野不安,出兵燕国的事便在陡然之间尖锐了起来!也不知何种原因,偏偏齐宣王却是举棋不定,竟是迟迟没有决策,临淄官场市井间便是议论蜂起,竟是比自己国家出了事还急色。

  张仪一心只想着方士,却不去理会临淄的惶惶议论,见了孟尝君也从不提及燕齐之事。原是张仪心下雪亮:燕齐纠葛越深,秦国便越是受益;齐国出兵安定燕国,利于齐,却不利于秦;虽则如此,秦国却不能主动站在某一方,否则便不能收渔翁之利;惟其如此,毋宁作壁上观。孟尝君虽然粗豪,却也心中有数,从不就燕国大势“就教”于张仪,但有闲暇,两人便聚酒豪饮,海阔天空的唏嘘感慨一番。

  这一日,孟尝君兴冲冲来说:“张兄,孟老夫子要来临淄了!”

  “又想来做齐军教习了?”张仪淡淡的笑意中不无讥讽。

  “这次呵,孟夫子却是从燕国来的。你说,他想做什么?”

  “老夫子行呵。”张仪笑道:“身出危邦,又入其邻,还能做甚?”

  孟尝君知道,张仪对孟子历来没有好感,便转圜笑道:“张兄啊,孟夫子还是有些见识的。”

  “孟夫子有见识,何消你说?”张仪笑道:“若去了那种学霸气,再去了那股迂腐气,这老头子倒确实令人敬佩呢。”

  “去了霸气迂气,还是孟夫子么?”孟尝君哈哈大笑:“不说了,明日齐王与孟夫子殿议,请你我主陪,你只说去也不去?”

  “齐王做请,张仪如何能小气不前?自当陪你受苦了。”张仪心不在焉的笑着,并未将这件应酬之事放在心上。

  此日过午,孟子车队进入临淄。齐宣王仿效当年齐威王之法,率领群臣与稷下名士到郊亭迎接,并在临淄王宫的正殿举行了隆重的接风大宴。白发苍苍的孟子与齐宣王并席而坐,左右便是张仪与孟尝君,厅中群臣名士罗列,却是名家大师绝无仅有的礼遇。孟夫子雄辩善说,席间侃侃而谈,历历诉说了所过之邦的见闻,时时对各国君主略加评点,竟是挥洒自如,不时引起举座笑声。齐宣王最是看重敬贤之名,况又是第一次与孟子直面对答,实在是对孟子的学问气度见识敬佩有加,更对孟子的君王评点大有兴趣,便谦恭笑道:“先生常过大梁,却不知魏王近况如何?”

  “魏王嗣者,实非君王气象也。”须知魏国强盛近百年,为天下文明渊薮。孟子一句话,非但直呼魏王名讳,且公然显出轻蔑的笑意,举座皆是一惊!

  “先生此言,可有佐证?”齐宣王依然是面带微笑。

  孟子从容道:“与魏嗣对答,人无以敬之。彼问:‘天下何得太平?’我答:‘天下定于一,自有太平。’彼又问:‘定于一者,何人也?’我答:‘不好杀戮,仁者定于一。’彼又问:‘不行杀戮,便无征战,谁愿拱手让位,使仁者定于一?’我答:‘天下庶民皆愿之。禾田大旱,便望云霓,大雨但落,枯苗便勃勃而起,其势何人堪当?’此等之王,此等之问,何堪为王也?”

  孟子悠然说完,座中却是一片默然,竟没有了孟子所熟悉的惊讶赞叹之声,甚至也没有了孟子所熟悉的激烈反对与锐声辩驳,竟是泥牛入海般无声无息。这在讲究“论战无情”的战国,尤其在论战风炽热的百余名稷下名士在座的场合,可说是罕见之极!偏孟子浑然无觉,已经有些混沌的眼神高傲的扫视了大殿一圈,悠然一笑:“孟轲游历天下四十余年,阅人多矣!惟以仁政王道为量人之器,无得有他也。”

  齐宣王却岔开了话题笑道:“先生从燕国来,以为燕国仁政如何?”

  “乱邦无道,何谈仁政?”孟子喟然一叹:“奸佞当道,庶民倒悬,此皆苏秦之罪也。”

  一言落点,稷下士子中便有嗡嗡议论之声,并不约而同的将目光瞄向了张仪。苏秦新丧,张仪容得孟子亵渎苏秦么?看那张仪,却是神色淡漠,径自饮酒。孟尝君却一眼看到,张仪的那根细亮的铁杖在案下抖动着!

  齐宣王明知就里,又岔开笑道:“先生以为,当如何安定燕国?”

  “置贤君,行仁政,去奸佞,息刀兵,燕国自安。”

  齐宣王听孟子再没有触及难堪话题,便松了一口气道:“先生所言,天下大道。敢问先生:如何便能置贤君、行仁政、去奸佞、息刀兵?”

  孟子便微微皱起了眉头,苍老的语调竟是分外矜持:“上智但言大道。微末之技,利害之术,惟苏秦、张仪纵横者流所追逐也,孟轲不屑为之。”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目光便齐刷刷聚向了张仪!齐宣王也一时愣怔了。

  “孟夫子名不虚传,果然是大伪无双也。”张仪应声而起,一句悠闲而犀利的评点,便使殿中轰然炸开,嗡嗡议论不绝——方今天下,谁敢直面指斥孟夫子“大伪无双”?若是别个名士,齐宣王也就阻止了,毕竟孟子是天下大家,如何能让他如此难堪?可这是名重天下的张仪,声威赫赫的秦国丞相,况且孟子挑衅在先,他如何能公然拦阻?

  孟子极不舒坦,沉声问道:“足下便是张仪了?”

  “微末之技,利害之术,纵横者流,张仪是也。”

  孟子本来多饮了两爵,此刻更显得面红耳赤,竟是如坐针毡。四十余年来,孟子周游列国,虽然无一国敢用,名气却是越游越大,渐渐的也就不寄厚望于任何邦国,悠悠然成了一个超脱传道的大宗师。如此一来,反倒是放开说话无所顾忌,正合了孟子的傲岸本性,也使孟子的雄辩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近年来,孟子资望更深,各国皆奉为大贤宗师,孟子便更是挥洒自如,往往对陪宴士子与官员不屑一顾,只与君王问对应答,俨然布衣王侯一般。常常是宴席结束论战散场,孟子才问万章:“今日来者都有何人?论辩者究是那家弟子?”若非万章一般弟子因了要记录孟子言谈,刻意记下了应对陪同者姓名而后告孟子,孟子便当真是目中无人一片混沌了。今日入得临淄,孟子也是对大片冠带不屑一顾,甚至连丈许之遥的主陪——张仪与孟尝君,也是漫不经心,没有看进眼里。也就是说,孟子压根儿就没想到能在临淄碰上张仪。及至那个铁拐高冠者站了起来,甩出“大伪无双”四字,竟是掷地有声!孟子才蓦然闪念,此人必是张仪无疑。

  仿佛便是冥冥之中的定数,孟子被誉为“大才雄辩,天下无对”,张仪则有“天下第一利口”名号,偏这两人但见便有口舌,竟是生死纠缠的冤家一般。二十多年前,孟子在大梁讥讽纵横家是“妾妇之道”,就被刚刚出山的张仪卒不及防的痛斥了一顿。从此,孟子便对张仪苏秦厌恶之极,内心却也实在有几分说不清的忌惮。虽然,孟子还是每说大道必骂纵横策士,但却再也没有说过“妾妇之道纵横家”那句话了。今日原本是孟子说得口滑,便滑上了贬损纵横策士的老路子,却不意偏偏撞上了张仪在场,又遇苏秦新丧,孟子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妥。

  虽则心中忐忑,孟子却从来没有退让致歉的习惯,振作心神,一开口便气度沉雄:“大道至真,不涉得失。末技卑微,惟言利害。以利取悦于人,以害威慑于人,此等蛊惑策士,犹辩真伪之说,岂非天下笑谈耳?”

  “孟老夫子,尔何其厚颜也?!”张仪站在当殿,手中那支细亮的铁杖竟是直指孟子:“儒家大伪,天下可证:在儒家眼里,人皆小人,唯我君子;术皆卑贱,唯我独尊;学皆邪途,唯我正宗。墨子兼爱,你孟轲骂做无父绝后。扬朱言利,你孟轲骂成禽兽之学。法家强国富民,你孟轲骂成虎狼苛政。老庄超脱,你孟轲骂成逃遁之说。兵农医工,你孟轲骂为未技细学。纵横策士,你孟轲骂作妾妇之道。你张扬刻薄,出言不逊,损遍天下诸子百家!却大言不惭,公然以王道正统自居。凭心而论,儒家自己究有何物?你孟轲究有何物?一言以蔽之,尔等不过一群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整天淹没在那个消逝的大梦里,惟知大话空洞,欺世盗名而已!国有急难,邦有乱局,儒家何曾拿出一个有用主意?尔等竟日高谈文武之道、解民倒悬,事实上却主张回复井田古制,使万千民众流离失所,无田可耕!尔等信誓旦旦,称‘民为本,社稷次之,君为轻’,事实上却维护周礼、贬斥法制,竟要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使万千平民有冤无讼、状告无门,天下空流多少鲜血?如此言行两端,心口不应,不是大伪欺世,却是堂堂正正么?儒家大伪,更有其甚:尔等深藏利害之心,却将自己说成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但观其行,却是孜孜不倦的谋官求爵,但有不得,便惶惶若丧家之犬!三日不见君王,便其心惴惴;一月不入官府,便不知所终。究其实,利害之心,天下莫过儒家!趋利避害,本是人性。尔等偏无视人之本性,不做因势利导,反着意扼杀如阉人一般!食而不语、寝而不语、坐怀不乱,生生将柳下惠那种不知生命为何物的木头,硬是捧为与圣人齐名的君子!将人变成了一具具活僵尸,一个个毫无血性的阉人!儒家弟子数千,有几人如墨家子弟一般,做生龙活虎的真人?有几人不是唯唯诺诺的弱细无用之辈?阴有所求,却做文质彬彬的谦谦君子,求之不得,便骂尽天下!更有甚者,尔等儒家公然将虚伪看作美德,公然引诱人们说假话:为圣人隐,为大人隐,为贤者隐;教人自我虐*待,教人恭顺服从,教人愚昧自私,教人守株待兔;最终使民人不敢发掘丑恶,不敢面对法制,沦做无知茫然的下愚,使贵族永远欺之,使尔等上智永远愚弄之!险恶如斯,虚伪如斯,竟大言不惭的奢谈解民倒悬?敢问诸位:春秋以来五百年,可有此等荒诞离奇厚颜无耻之学?有!那便是儒家!便是孔丘孟轲!”

  张仪一阵嬉笑怒骂,大殿中竟是鸦雀无声,惟闻张仪那激越的声音在绕梁游走:“自儒家问世,尔等从不给天下生机活力,总是呼喝人们亦步亦趋,因循拘泥。天下诸侯,从春秋三百六十,到今日战国三十二,三五百年中,竟是没有一个国家敢用尔等。儒家至大,无人敢用么?非也!说到底,谁用儒家,谁家灭亡!方今大争之世,若得儒家治国理民,天下便是茹毛饮血!孟夫子啊,干百年之后,也许后辈子孙忽然不肖,忽然想万世不移,忽然想让国人泯灭雄心,儒家僵尸也许会被抬出来,孔孟二位,或可陪享社稷吃冷猪肉,成为大圣大贤。然则,那已经是干秋大梦了,绝非尔等生身时代的真*相!儒家在这个大争之世,充其量,不过一群毫无用处的蛀书虫而已!呵哈哈哈哈哈哈哈……”末了,张仪竟是仰天大笑。

  大殿中静得如同幽谷,惟闻孟子粗重的喘息之声。孟子想反驳,想痛斥,却对这种算总账的骂辞无处着力,想愤然站起拂袖而去以示不屑,脚下却软得烂泥一般。眼看张仪张牙舞爪哈哈长笑,孟子竟是不能立即做振聋发聩的反击,论战如斯,便是全军覆没,煌煌儒家,赫赫孟轲,岂容得如此羞辱?大急之下,但闻“哇——!”的一声,孟子一口鲜血竟喷出两丈多远!对面的张仪与孟尝君卒不及防,身上竟扑满了鲜血,连并排的齐宣王酒案上也溅满了血滴!

  “老师——!”儒家弟子们呐喊一声,一齐扑向孟子。王殿顿时大乱,齐宣王铁青着脸色大喝:“孟尝君,太医!”孟尝君憋住笑意,便回身高喊:“太医!快!太医——!”奇怪的是,稷下学宫的一百多个名士竟都无动于衷,默然的看着忙乱的内侍侍女,与一片哭喊的儒家弟子,竟是没有一个人上前照拂。

  孟子被抬走了。齐宣王拂袖而去了。盛大的接风宴席落得如此收场,朝臣们竟是一片愣怔。稷下学宫的名士们却围了过来,齐齐的向张仪肃然一躬,便默默散去了。

  张仪却有些木然,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血迹,铁杖笃笃点地,却是径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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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15 16:56:58
第十四章 百年一乱 第六节 行与子还兮 我士也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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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齐国历法的“期风至”那天,两个方士被请到了张仪面前。

  夜里,张仪与两名方士密谈了整整两个时辰。他备细叙说了“某公”的症状心性等,询问方士能否禳治?这两个方士却是师兄弟,师兄已经白发苍苍,师弟却正在中年。听罢张仪诉说,两位方士便是闭目沉吟,良久,白发老方士道:“此公非公,却是一王。”张仪心中一惊,脸上却是笑着:“果真王者,便无以禳治么?”老方士道:“王者上膺天命,禳治却要大费周折。”张仪笑道:“如何周折?但请明言。”老方士道:“最难者在蓬莱仙药,却要大船渡海,又需童男童女祈祷于海神上天。”张仪道:“两位大师若能使此公清醒三月,所需诸般周折,便并非难事。”老方士道:“此前禳治,尚需重金敬天。”张仪笑道:“上天也爱金钱么?”老方士肃然道:“非是上天爱金,却是世人敬天之心。惟将世人钟爱之物敬献上天,方知上天赐恩可贵也。”张仪点头:“不知上天所需几何?”老方士道:“万金之数。”张仪慨然拍案:“便是万金了。”目光一闪又问:“两位大师须轻车简从随我上路,不知可有难处?”中年方士悠然道:“轻车尚可,简从不能。一百名少年子弟乃祈祷法阵,非但不可或缺,衣食且须以大夫爵品待之。”张仪思忖片刻道:“但以大师所言。明日午后起程了。”老年方士道:“百名子弟,明晚方能赶到,只能后日起程。”张仪道:“好,便是后日。”

  与方士密谈罢,张仪便回房部署上路事宜,没有了嬴华,诸多事体便要靠绯云与两名掌书打理,一一落实,已经是四更时分。掌书退去,绯云却是心神不定,张仪戏谑笑道:“小哥儿又有心事了?”绯云道:“吔,甚心事?正经事呢。我怎么看,这两个方士也不象正道医家,莫得又给你惹事儿?”张仪笑道:“方士方士,本来就不是正道医家,有何稀奇。”绯云急道:“吔!不是!我说他们好象是,是骗子,诈人钱财一般吔。”张仪默然有顷,叹息了一声:“方士兴起几十年了,我等谁也没经过见过,可太医既然说了,齐国君臣也有许多人相信,我近日才打听到,齐威王晚年,也秘密派方士到海上寻找过仙药。咸阳事急,我们也就信一回了。天地之大,原本是谁也不能穷尽奥秘的。”绯云就嘟哝道:“知道你是尽心而已,却只怕你上当吔。”张仪板着脸不说话,绯云也不敢再罗嗦,便收拾卧榻去了。

  次日,孟尝君亲自到驿馆帮忙料理,一番忙碌,终是准备妥当。晚上,孟尝君为张仪饯行,两个豪气干云的人物竟是第一次相对无语,只是默默饮酒。良久,孟尝君道:“张兄,若有不时之需,不要忘了,还有田文这个朋友。”张仪笑道:“孟尝君狡兔三窟,莫非能让得一窟?”孟尝君大笑:“张兄但出咸阳,田文便为你谋得一个大窟如何?”张仪揶揄笑道:“还是我为你谋窟吧,不见临淄风向已转么?”孟尝君便又是哈哈大笑:“好!顶不住风,便来找你!”

  一时饮罢,两人又去拜望燕姬,恰逢燕姬正在收拾行装,孟尝君惊讶莫名,连问何故?燕姬淡淡笑道:“临淄虽好,终非我久居之地,季子已去,我也当去了。”孟尝君本是急公好义,更兼受苏秦临终托付,便对燕姬离去大有愧色,仿佛自己罪过一般,竟是木呆呆难堪之极。张仪却是豁达笑道:“孟尝君啊,燕姬心志,不让须眉。山林之隐,原本便是燕姬所求。苏兄已经去了,她孤守临淄,情何以堪?让她回燕山去吧,这却与情义无涉了。”孟尝君毕竟明朗,兀自喃喃笑道:“都走了,都走了,只留下田文一个了。”说得燕姬与张仪竟是一阵唏嘘。孟尝君反复看了燕姬行装,竟是无可帮衬,便硬是送了燕姬一匹驭车骏马,方才了了心意。

  次日拂晓,临淄城西门刚刚打开,便有两支人马飞出城外,一支南下,一支北上,竟是分道扬镳而去。孟尝君站在城门箭楼上,眼看着北上车马没进苍苍远山,南下车马隐入茫茫平原,竟在初秋的风中流下泪来。

  张仪心情焦躁,一出临淄便吩咐两名掌书带着百名骑士,护卫着方士在后面缓行,自己则弃去轺车,与绯云快马兼程先行西进。次日午后,高耸山头的函谷关箭楼与黑色旌旗便遥遥在望,及至关前,却见关内飞出一骑,白人白马,竟是风驰电掣般掠过进出商旅直插东进官道!绯云眼睛一亮,锐声便喊:“华姐姐——!大哥在这里——!”眼见白马一声嘶鸣,骑士便箭一般从田野中斜插过来。张仪连忙下马迎了上来:“小妹,你如何出关了?”

  嬴华滚鞍下马,却是一脸汗水泪水,一句话没说便抱住了张仪。绯云已经在地上铺好了一块毛毡,张仪便将嬴华抱过来放在毛毡上坐好,绯云拿过一个水囊又让嬴华喝水。嬴华喝得几口,喘息一阵,竟是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张仪心中一沉,便知大事不好,却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默的看着嬴华。哭得一阵,嬴华哽咽道:“王兄去了……”便又止不住的哭了起来。绯云劝阻不住,竟也哽咽着哭了起来。张仪默默坐地,拉过酒囊便咕咚咚猛饮了一阵,兀自粗重的喘息。良久,三人都平静下来,张仪笑道:“小妹,说说咸阳的事吧,我们总是得回去了。”嬴华便断断续续的说了起来:

  张仪走后,嬴华立即去见司马错。司马错听了张仪的谋划,便是一声长叹:“丞相大错也!当此之时,何能为虚妄之事离开咸阳?”又默然一阵,便告诉嬴华:只要他的上将军印信与王赐兵符在手,秦国大军就不会异动。末了,司马错又提醒嬴华:目下秦国之危,不在军营,而在宫廷,要她务必盯紧樗里疾,用樗里疾来牵制甘茂,方可稳定宫廷。

  嬴华觉得有理,便又立即找樗里疾会商。樗里疾竟全然没有了往昔的诙谐笑谈,忧心忡忡的说:多年以来,丞相奔波于连横,上将军忙碌于征战,他埋头于政事民治,竟是无一股肱大臣辅助秦王料理王室王族与宫廷事务;而今甘茂与太子嬴荡居心叵测,他们要钳制,竟是茫茫然无处着手!丞相寄厚望于秦王病情痊愈,离国求治,可秦王明明已经是无药可治,时时都在不测之中,当此危局,谁能威慑太子一*党?

  嬴华大急道:“说了半日,右丞相竟是束手无策了?”樗里疾苦笑道:“今日要害,在秦王安危。我等外臣,入宫尚且艰难,却如何能保得重重宫闱之后?”嬴华道:“右丞相能否将甘茂调出王宫?”樗里疾道:“长史执掌机密,历来都在王宫内设置官署。秦国法度:非丞相与国君会商、国君下诏,不能变动长史。两年前,我倒是在甘茂身边安置了一个掌书,可甘茂管束极严,目下他却是一步也动不得。”嬴华思忖一阵道:“右丞相,秦国正在安危之际,我决意启动黑冰台,保护秦王!这是丞相手令,你可赞同?”樗里疾嘿嘿笑了:“早当如此,黑肥子就等公子这句话了!”说罢,便笑吟吟将那个掌书的姓名长相说给了嬴华。

  嬴华当夜立即行动,亲自带领三名黑冰台干员从丞相府地道出城,泅渡酆水,秘密潜入章台宫。连续几日,章台宫都很平静,秦惠王也仍旧是时昏时醒。嬴华便让三名干员轮流守护在玄思屋外监视,自己就潜回咸阳,去找那名掌书联络。

  奇怪的是,扮成宫中卫士的嬴华在长史官署外秘密监视了十二个时辰,所有的轮值吏员都逐一查勘,竟偏偏没有那个掌书!嬴华觉得蹊跷,便连夜去见樗里疾。樗里疾以核查吏员官俸为名,径直进入王宫,一查之下,那名掌书竟是暴病身亡!右长史禀报说:那掌书奉长史之命到章台宫记录王言,回来时不慎被松林中毒蜂蛰中,太医治疗三日无救,便死了。

  如此一来,唯一可知甘茂与太子内情的眼线便被掐断了!嬴华的黑冰台,便成了只能被动守护的秘密卫士。一时无法可想,嬴华便只有再加派了三名干员,又亲自坐镇章台宫,要确保张仪回来之前秦王无事。如此过去了十天,依然是安静如常。

  第十三日午后,太阳已经西下,苍老干瘦的秦惠王正在茅屋外的草地上若有所思的漫步,不时的看着太阳叹息一声。这时,便听守在竹林边的老内侍长呼了一声:“太子入宫——!”秦惠王惊讶的回过头来,便见一身铁甲一领披风的太子嬴荡已经走了过来。秦惠王显然不悦道:“此时我不见人,也不议事,不知道么?”嬴荡却是一躬,高声大气道:“父王,二弟母子有了消息,我特来禀报。”秦惠王惊喜道:“你说稷儿母子?哪里来的消息?快说。”嬴荡道:“我识得一个胡商,他从燕国来咸阳,说了二弟许多事情,还带回了姨娘给父王的书简。”秦惠王兴奋得声音都颤抖了:“好好好,快,进去说说,父王正念叨他母子呢。”正在此时,甘茂带着一个掌书匆匆走来:“王有会见,请许掌书录言。”秦惠王挥挥手道:“下去下去!本王家事,无关邦国,录个甚言来?”说罢对嬴荡一招手:“走,进去说。”父子二人便进了茅屋。甘茂却没有走远,依然与那个掌书守侯在竹林边上。

  隐藏在小土岗松林中的嬴华大是忐忑不安,觉得太子今日来得似乎蹊跷:既是需要一段时间叙说的家事,便当早来,如何堪堪在太阳行将落山之时到来?但无论如何,嬴华也不好公然干预太子晋见,尚且是在国君清醒时的晋见。眼见太阳缓缓的沉到了山后,半天霞光也渐渐褪去,秦惠王昏症发作的时刻已经到了,却不见秦惠王从茅屋中出来。

  便在此时,却见太子从茅屋中冲了出来,大喊:“长史!快宣太医!父王昏过去了!”也是秦惠王久病,太医每在此时便守侯在竹林边,听得太子一声喊,甘茂便与太医一起冲进了茅屋!片刻之后,便听见茅屋中哭声大起,嬴华竟骤然昏了过去……

  醒来之时,嬴华发现自己竟躺在章台宫茅屋之中,大厅中央便是盖着白布的竹榻,自己身边却站着眼睛红肿的太子!嬴华惊叫一声,便要翻身坐起,身子却软得面团一般,不觉更是心乱如麻。太子嬴荡却木然道:“少姑,正是你这声尖叫,我才知道你在这里,将你救了过来。太医给你服了药,说你须得安神定心。”嬴华看看屋中甘茂、掌书、太医、内侍等人道:“你等出去,我有话要问侄子!”嬴荡便吩咐甘茂等人退到屋外,回头道:“少姑,有话你便问了。”嬴华冷冷道:“你父王如何去的?你说。”嬴荡依旧木然道:“天将傍晚,我正要告退,父王却让我稍等,说要给我叮嘱一件事情。叮嘱的话还没说出口,父王便叫了一声,跌倒在榻下,神志便昏迷了……我出来唤进太医,父王便去了。”嬴华愣怔片刻,冷笑道:“我问你,你明知父王日暮发病,何以恰恰在日暮之前来见?”嬴荡道:“我午后接到二弟消息。长史说,当及早说给父王,让他高兴。出城过酆水,却耽搁了半个时辰,就有些晚了。”嬴华问:“因何耽搁?”嬴荡道:“渡船坏了,正在修缮。”

  嬴华觉得此中疑点太多,一时竟是理不清楚,便不再追问。嬴荡却问:“少姑与父王情谊深厚,请教诲侄儿,如今该当如何?”嬴华气恨恨道:“有人知道呢,何须问我?”嬴荡便不再说话,只是木木的戳在那里,竟是失魂落魄一般。

  当晚,嬴华便与秦惠王的尸身一起,被秘密运回了咸阳。

  次日清晨,太子嬴荡在王宫东殿举行了秘密会商,除了司马错、樗里疾、甘茂三人外,嬴华也被抬到了殿中。甘茂备细禀报了秦王“不救而亡”的经过。嬴荡放声大哭,痛骂自己犯了弥天大罪,请求为父王殉葬。司马错与樗里疾都看着坐榻上的嬴华,显然是盼望她说话。嬴华却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哽咽道:“王兄已去,不能复生,诸位但以大局为重了。”甘茂便立即跟上,慷慨陈说危局,请立即拥立太子即位,以防六国乘虚而入!司马错与樗里疾也是无话可说,竟都默默点头了。三日后,王宫诏告朝野:秦王不幸病逝,隆重发丧,太子嬴荡即位为新秦王。

  那日晚上,守护太医终于说公主康复了,嬴华才回到了丞相府,便连夜出城来找张仪……

  “大姐,怎么虚成了这模样?”绯云为嬴华不停的揩拭着额头汗水,竟是说不出的惊讶。

  嬴华面色苍白的倚在绯云身上:“我,我,散了架一般,一丝功夫也没有了。”

  “大姐!”绯云抱住嬴华便大放哭声,一种深深的恐惧竟使她浑身瑟瑟发抖。

  张仪一直在沉默,一直在思索,竟象一尊石雕般纹丝不动。良久,他长吁一声道:“绯云,拿我的令箭,到函谷关调一辆篷车出来。”绯云便飞马去了。嬴华这才恍然问道:“方士找到了么?如何只你们俩回来?”张仪拍拍嬴华道:“方士在后面。你目下甚也莫想,只闭眼歇息便了。”嬴华粲然笑道:“你真好。那方士还会到咸阳么?”张仪笑道:“你放心便了。一旦沾上,他们才不会轻易走呢。”

  片刻之后,绯云便从关内赶来了一辆四面包裹严实的篷车。张仪断然道:“走,回咸阳。”说罢便抱起嬴华坐进了篷车。绯云将三匹骏马拴在车后,便上了车辕,一声鞭响,篷车便辚辚进关。篷车不能快马奔驰,加之嬴华虚弱不耐颠簸,函谷关到咸阳竟整整走了三日。一路上,张仪也不进郡县官府,只是全副身心照料嬴华,倒也平安无事。

  这日傍晚进得咸阳,张仪草草梳洗了一番,便来到樗里疾府上。樗里疾见是张仪,便嘿嘿笑道:“走,找司马错,你我说不明白。”两人来到上将军府邸,却见这平日里车马如梭的车马场竟是空荡荡黑黝黝的,既无车马,更无灯火,连那两排钉子般肃立的武士也没有了,只有一盏在风中摇曳的大方灯孤悬门厅,竟是幽静得有些寥落。张仪不禁便叹息了一声。樗里疾却嘿嘿笑道:“司马错堂里清哩,早早便这般收敛了,比你我眼亮多了。”张仪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向里走。门厅下一看,大门竟是关闭的。张仪便啪啪拍着门环高声道:“有客来访——!”大门便隆隆开了,家老匆匆迎来当头便是一躬:“我家主人卧病谢客。既是两位丞相,请随我来。”便提着一盏灯笼将两人领进了后园。

  张仪从来没有进过司马错的后园,月下朦胧望去,这座后园竟比自己丞相府的后园还大了许多!奇怪的是,这座后园却没有寻常庭院园林的水面亭台假山竹木花草,竟是层层叠叠的小山包与曲曲折折的小水流堵在眼前,走在其中,羊肠小道千迴百转,竟是入了迷宫一般!张仪惊讶笑道:“司马错这是做甚?林苑搞成了坟园一般。”樗里疾嘿嘿嘿一阵道:“没看懂?这是司马氏绝技呢,天下活山水,君上特许建造的。看看,这儿便是函谷关了。”张仪就着月光仔细看去,果然见“连绵群山”中一道长长的峡谷,峡谷入口处赫然一座“雄关”,关外便是浩浩一条“大水”!张仪顿时明白,一路指点道:“这是大河了,那是虎牢山、孟津渡,这边是河外、安邑,啊,这里是我家了!”一阵感叹便问家老:“上将军却在哪里啊?”家老笑道:“家主人正在燕山辽东,请这边走了。”樗里疾便嘟哝道:“燕山?辽东?司马错又想做甚了?”

  一时来到“燕山辽东”地面,便见一人布衣散发临“海”而立,显然正在入神,竟对身后脚步浑然无觉。樗里疾啪啪拍掌嘿嘿嘿笑道:“司马上将军,还想去辽东打仗么?”司马错蓦然回身笑道:“呀,丞相到了。来,这海边正有几块岩石,便在这里坐了吧。家老,搬几坛酒来!”

  “海”虽不大,岩石却是地道,光滑平坦,临“海”突兀而立,明月之下风声萧瑟,竟是别有一番韵味。片刻之间老酒搬来,就着几块军中常见的干牛肉,三人便对坐饮了起来。

  “司马兄,樗里兄,”张仪笑道:“人生终有聚散,我三人共事二十余年,只怕也到了各谋出路的关口。张仪鞍马未歇,便来与二位相聚,为的便是各明心事,好将枢要国事对新朝有个交代,亦公亦私,惟求真心便了。”

  “嘿嘿嘿,”樗里疾先笑了:“我看司马兄是雄心不老,还想打几仗呢。”

  “哪里话来?”司马错淡淡笑道:“我在后园徜徉,原本是要思谋个落脚之地,看来看去,还是燕北辽东合于我心?”

  张仪有些困惑:“燕北辽东山水粗砺,一暴十寒,不合隐居,司马兄如何要去那里?”

  “嘿嘿,我明白了,司马兄兵心不死,还想找个用武之地呢。”

  “偏这黑老兄贼精。”司马错苦笑道:“不瞒张兄,司马氏世代兵家,不宜居于饱暖秀美之地。燕北辽东有胡人之患,战火连绵,族人振奋为生,也不致衰败。至于司马错自己,能了抗击匈奴胡人之微末心愿,也便知足了。”

  张仪不禁慨然一叹:“司马兄痴兵若此,却何以要离开?以秦国之雄兵,以将军之才智,何愁不能大展宏图?”

  司马错笑道:“张兄当知,你我三人,我是第一个该走的,不能留的。古往今来,为将只是一朝。哪个君王愿将兵权留给隔疏老臣?况且,新朝上将军的人选,已经是明着的了。”

  “明着的?能是谁?”张仪却有些惊讶。

  “先是甘茂,再是樗里疾,而后两人颠倒。”

  “嘿嘿嘿,”樗里疾不禁笑个不停:“你这话巫师一般,教人心里打鼓,黑肥子能做上将军?”

  司马错没有一丝笑意:“先做半年丞相,再做上将军。”

  “却是为何?”樗里疾也不笑了。

  司马错却笑了:“天机不可预泄也,无可奉告。”

  蓦然之间,张仪想起秦惠王的话,内心便不禁佩服司马错的冷静透彻。甘茂与樗里疾,都是所谓的文武全才,而大凡文武全才,却在文武两方面都不能达到自成一家的超凡境界。国君可任为武职,亦可任为文职。对于新君嬴荡这样嗜兵的国君,自然以上将军为第一要职,自然要他最信任的大臣来做上将军,这个人只能是甘茂!但嬴荡在权力稳定后,便极有可能亲自执掌兵权,那时,升迁甘茂做丞相,让明达而不专权的樗里疾做名义上将军,而实际上嬴荡自己便是三军统帅,自然便是水到渠成的结果!如此一揣摩,司马错的预言便尽在情理之中。

  张仪便点头笑道:“有樗里兄留朝,毕竟好说多了,秦国或可度过危局。”

  “嘿嘿嘿,如此说来,张兄也要走?”

  张仪笑道:“如何?我不该走么?张仪此等人,唯先君惠文王此等君主用得。新君不合用我,徒然相互掣肘,何如早去?”

  “苏秦去了,张仪去了,司马错也去了,这天下可是寂寞了许多呢!”樗里疾一声叹息,张仪与司马错竟大笑起来。

  三人直说到四更方散。张仪回到府中,嬴华绯云竟在书房中等得偎在一起睡着了。见张仪回来,俩人便咯咯笑着醒了过来。张仪笑道:“你俩睡吧,我要草个上书呢。”嬴华便娇嗔道:“不睡!我俩要和你了账!”张仪惊讶道:“了账?了甚账?你还想将丞相府带走不成?”绯云“吔!”的一声,便笑软在嬴华怀里。嬴华咯咯笑道:“你才想将丞相府揣在怀里呢。我俩要做夫人!不许你拖!”张仪恍然,一阵哈哈大笑,便一边一个将两个丽人拥在怀里:“都做几次夫人了,还想做?好!今夜便让你俩再做夫人了!日后呀,天天做夫人!”绯云便红着脸笑道:“吔!羞不羞,就知道让人家那样做夫人!人家偏要那样做夫人,要洞房花烛!”三人便笑做一团。

  笑得一阵,张仪道:“我要办完三件事,俩个小哥儿才能做夫人。一是上书请辞,二是明日见君,三嘛,便是清理了那班方士。”嬴华笑道:“方士不用你清理,绯云已经将他们打发了。”张仪惊讶道:“他们来过了?你如何打发的?”绯云笑道:“吔!那两个方士难缠呢,硬要一万金,说是此行惊动了海神,回去要建造海神台谢罪!我与姐姐商议,将相府的六千金全给了他们,他们才嘟哝着走了。还神术长寿呢,活生生勒索骗钱吔!”张仪便笑了:“小哥儿童心无忌,偏是说穿了。殊不知,日后有多少君王甘心受骗呢。”想想又对嬴华道:“你那黑冰台却是大机密,得了结一番呢。”嬴华笑道:“有人上心呢,我困在王宫那几天,还不就在了结黑冰台?早没我事了。”张仪霍然起身道:“如此我便来草书,两三日内我们便走。”

  嬴华看看绯云,绯云便回身从书案上拿来一卷竹简:“吔,看看,如此写法可行?”

  张仪大是惊讶:“你写的?”

  “吔!姐姐说,我写,不行么?”

  张仪不再说话,打开竹简,却见一篇整齐娟秀的小篆赫然在目,不自觉高声唸了起来:“臣张仪顿首:臣蒙先王知遇,执相印二十余载,些许微功,不足道矣!今臣年迈体衰,不堪国事繁剧,欲归隐林泉,以开后继之道。我王圣明神武,定能克成先王遗愿,成就秦国大业!臣虽远在山林,亦常为我王祈祷也!”张仪唸罢,喊了一声“好!”,又呵呵笑道:“只是肉麻了一些,不象张仪了。”嬴华笑道:“但象张仪那般‘我士也骄’,能走么?蠢!”

  张仪大笑:“好!便肉麻一回,待我明日送上便了。”

  “不用你送。我们这便走。有人会送的。”嬴华突然认真起来。

  张仪一阵愣怔,一阵思忖,终于点头笑道:“有妻如此,张仪之福也,走!”说罢便抱起嬴华大步出门。庭院中一辆篷车已经备好,绯云悄声笑道:“姐姐已经让居家物事上路了,你但走人便是。”张仪笑了笑:“有两个狐精,我便只做大丈夫了,操个甚心?”嬴华在张仪脸上打了一掌笑道:“美死你了!”张仪笑着狠狠亲了嬴华一口,便钻进了篷车。

  天色放亮,红日跃上咸阳箭楼时,辚辚篷车已在北阪之上了。

  嬴华打开车帘笑道:“小妹,我们为夫君老哥哥唱支歌儿如何?”绯云在车辕上笑不可遏:“吔!还夫君老哥哥呢,真是腻歪了!”张仪的铁杖敲打着车辕,也是大笑不止:“这老哥哥么做得好风光也!好,我也唱!”

  三人放声唱了起来,那却是张仪故乡的《魏风》:

  园有美桃

  其实佳肴

  心之怡也

  我歌且谣

  不知我者

  谓我士也骄

  桑者闲闲

  行与子还

  十亩之间

  行与子逝

  不知我者

  谓我心气高……

  “啪”的一声,绯云扬鞭催马,篷车便湮没在清晨的霞光之中了。

  “老哥哥你说,目下咸阳如何?乱了么?”嬴华笑着叫着。

  “天知道!老哥哥如何知道?”张仪一阵大笑,笑声便随着山风在山塬间飘飘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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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15 16:57:51
第二部国命纵横完。
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22 09:45:45
第一章 无妄九鼎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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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初,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秦王亲率五万铁骑渡过孟津,直向洛阳逼来!

  古老的王城却是一片平静,没有惊慌议论,没有奔走相告,更没有慷慨请战。国人一如既往地在古老的井田中默默劳作,收歌着已经熟透的麰麦麳麦,悠悠然地在收过麦子的田里翻地旷地,为秋日再种做着有条不紊的准备。王室的作坊依然叮叮当当,官市的交易依然童叟无欺,市人的脚步依然慢条斯理。甚至洛阳城头的王师老卒,也只对飞进城门的斥候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便依然抱着锈迹斑斑的斧钺矛戈在荫凉处打盹去了。

  在这幅亘古不变的悠悠图画中,却有一辆轺车辚辚碾过郊野向王城疾驰。

  太师颜率本来正在王田督耕,一闻惊讯便立即赶了回来。他最担心的是,新近即位的少年天子能否经得住这次风浪?天子但有闪失,周室便将彻底被淹没!多少年来,洛阳王室都在列国夹缝里腾挪,头上始终悬着不知多少口利剑,大国的威逼,小国的挑衅,从来都没有断过。只是借着“天子”的名义,靠着木然的忍耐,也凭着老太师与上大夫樊余小心翼翼的周旋,王室才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灭顶之灾,神奇地在鼎沸的中原悄无声息地存活了下来。可这次非同一般!这次是天下望而生畏的秦国大军杀来,王室立时便有覆巢之危,樊余又隐居归山了,老太师如何不心急如焚?

  一路在郊野疾行,颜率悲哀地闭上了眼睛,不禁便是老泪纵横。

  六百多年下来,天子部族的周人已经在久远地平静中变得麻木了,变得听天由命了。他们不会象当今战国庶民那样,面对家国兴亡慷慨赴战。甚至也不会象昔年夙敌殷商部族那样,面对亡国大险,在朝歌做最后的殊死一战!文王作《易》,周公作《礼》,六百年安享天下贡赋,周人便渐渐成了温柔敦厚的王化之民,尚武奋激的性格竟是丝丝缕缕地化进了这松软肥沃地广袤平原,纵然天塌地陷,也无法使他们脚步匆匆。按说目下新天子刚刚即位,在任何一国,都正是主少国疑的动荡时期。可在洛阳则不然,不管天子换了谁,是垂垂暮年的老人,还是稚气未脱的少年,国人都安之若素,根本不会生疑生变,仿佛这天子压根与自己无关!国人若此,能指望他们浴血护国么?说到底,还得靠老颜率来拼力周旋。可这次老颜率实在是心中无底,甚至连自己都产生了一种大限将至的恐惧!

  “轰——轰——轰——!”

  轺车刚刚穿过大漆班驳的红色宫墙,便听宏大沉重的锺声轰鸣不断,宫城里到处都是急促杂沓的脚步声!老太师心中猛然一沉,脚底一跺,轺车还没有停稳,更不待驭手过来放下车杌,竟是已经利落下车,踉踉跄跄便向锺鼎广场奔来。及至看见那座厚重拙朴的锺亭,他却惊讶得愣怔了,明明想喊一句,张开口竟是没有声音。

  锺亭下,一个身披大红色绣金披风头戴一顶精美白玉冠长发披肩的少年,抱着粗大的木柱钟杵,正奋力向大钟猛撞!锈蚀的木屑与厚厚的灰尘激荡飘飞,锺亭弥漫出一片烟雾。少年却全然没有理会这些从未见过的脏物,只顾一下又一下地愤然猛撞,那咬牙切齿涕泪交流血脉贲张的模样,竟使匆匆赶来的内侍与侍女相顾失色,没有一个敢走过去。

  就在这片刻之间,锺鼎广场已经聚来了不少臣工,宫女、乐师、嫔妃们也惊惶地挤在一起,象是一团团浮动的红云。王城禁军也三三两两从阴暗幽深的宫门洞中跑出来,部伍不整地聚在四周,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随后踉跄赶来,气喘吁吁地站在禁军前列却不知如何是好。大臣们的轺车陆续驶进广场,纷纷从车上跳下奔向锺亭。终于,颜率看见两辆华贵的青铜轺车飞进了广场,天子王畿的两个诸侯——东周公与西周公竟然也匆匆赶来了。

  仿佛没有听见杂乱的响动,也没有看见纷至沓来的人群,少年依然抱着粗大的钟杵,费力地一下一下地向大钟撞去,满脸是汗,满眼是泪,手与胳膊已被钟杵磨破刺烂,鲜血一滴一滴溅到大方砖上!

  惊呆了的颜率终于清醒过来,大步冲进锺亭,老泪纵横地扯住少年衣角:“我王贵为天子,须得为天下臣民保重哪!”

  少年一个踉跄,不由便松开钟杵,却惨淡地笑着:“天子?臣民?可,可有如此天子?如此臣民?”一声粗重的喘息,竟猛然挺身跃起,一头撞向大锺。一声清脆的金玉交击,伴着宏大的钟声响起,那顶精美绝伦的白玉冠被撞得粉碎,头上一股鲜血竟是汩汩涌出!

  老颜率没有来得及抱住少年,抱着那一领扯下的大红披风,便嘶声哭喊着扑上去抱住了少年:“太医——!快!太医!”东周公西周公几乎与太医同时冲到,围住少年便是一阵忙乱。大臣嫔妃老军们不知所措,一片木然呆立,竟无声无息地跪倒成一片。

  变起仓促,老太师竟是懵了!及至太医大汗淋漓地说了声:“上天佑护,天子无碍”,老颜率竟顿时瘫软在地。良久回过神来,昏迷的少年天子已经被抬走了,老太师便将东周公、西周公并几个还算管事的大臣叫到一座偏殿,商议处置这起闻所未闻的天子自残,还得商议如何应对这灭顶之灾?

  跟随天子的老内侍说:早晨起来,天子一直在在锺鼎广场漫步,恰好遇到孟津斥候急报军情。老太师不在王城,天子又好奇追问,斥候便将急报交给了天子,并备细说了秦国的汹汹军势。天子一听大急,立即紧急召见东周公与西周公。君臣商讨了一个时辰后,老内侍便见天子涨红着脸出了大殿,断然下令全副仪仗出巡!老内侍好不容易聚齐了六百禁军,却见天子两手包着渗血的白布走了出来。身后四名小内侍却抬着一幅宽六尺长一丈的白布,上面是八个鲜血淋漓的大字——周室危难,国人用命!这分明是天子切断手指写下的了。老内侍大惊失色,扯着天子衣襟便哭声劝谏,要太医治伤后天子再走。少年天子勃然大怒,一脚踢翻老内侍,声嘶力竭地喝令:“走!发我国人!”

  走遍了洛阳城内的国人坊区,天子慷慨激昂地喊哑了嗓子,却只有十多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愿意从军赴战。天子又马不停蹄地赶到郊野,派出禁军与内侍在郊野井田四处奔走,宣示征发王命,可那些悠悠然的农夫们竟是没有一个人理睬!

  老内侍说:他怕天子太过伤悲,便悄悄与禁军老将在一井旁恫吓一群农夫,让他们“慷慨请战”,以抚慰天子忧国之心。可那群农夫竟是轰然大笑!一个老人说:“洛阳国人都逃光了,我等留下给天子穷耕,已经是伯夷叔齐般孤忠了!要赴战,哼哼,我等今夜便到秦国去过好日子!谁却稀罕守在这里了?”吓得老内侍与禁军老将竟是连连赔罪,反复说天子本意是要国人奋起,不是强征拉丁。谁知不说犹可,一说之下,农人们竟是一片忿忿之声。一个女人尖声哭叫:“穷耕的都是隶农!不是国人!平日谁管我等死活了?要打仗了,便找我等贱民!那些王族国人都做甚去了?”

  那女人的哭叫声天子也听见了。老内侍说,天子竟愣怔一阵,背过了身去挥了挥手。就这样,天子悻悻地回到了王城,又在锺鼎广场无休止地转悠。午后时分,老内侍便听到了方才那不寻常的锺声。

  “二位周公,天子与你等却是如何商议?”老颜率叹息了一声,已经隐隐明白了此事根源。

  东周公黑着脸:“先王尸骨未寒,天子便要三周合一,修改祖制。”

  西周公却是淡漠非常:“天子要三周统兵抗秦,何人却敢应承?”

  颜率不禁默然了。自从周考王在洛阳王畿分封了这两个诸侯,一周变成了三周,洛阳周室便没有一日安宁。仅有的星点儿力量也被拆成了破碎的三块,你掣肘我使绊便闹得个不亦乐乎:东周欲种稻,西周不放水,西周欲通商,东周便设卡,闹哄哄一百多年,竟硬是成了天下笑柄。《周礼》以分封为本,诸侯一旦封定,只要朝贡如常不反天子,竟是谁也没奈何,连天子也没有办法取缔。周显王想三周合一,没有成。周慎靓王又想三周合一,还是没有成。今日国难当头,这个少年周王又是自讨无趣。面对如此破局,他这个太师又能如何?思忖半日,颜率挥挥手正要说话,却闻门外一声长宣:“天子驾到——!”

  颜率与大臣们都愣怔了。少年天子竟是一身布衣,头上手上包着血迹斑斑的白布,胳膊上吊着一副绷带板,乌黑的长发散乱在肩头脸庞,面色苍白地走了进来,活生生一个战场伤兵。在以礼制为法度的周人眼里,这可是大大地不合礼法有失天子威仪。一时间,大臣们你看我我看你,竟不知如何是好?有几个老臣啽动着嘴唇便要直谏,目光闪烁中竟硬生生憋得满脸通红,却终究没有人开口。

  “我王万寿无疆。”颜率站了起来,念诵了一句天子伤病时的颂词,竟再也没辞儿了。

  少年天子却谁也不看,径直走到颜率面前:“颜太师,王室土地还有几多?”

  颜率立即清醒过来:“东周西周在外,洛阳王畿五十余里,分为十乡。”

  “所余民众多少?”

  颜率:“王城国人10万余,十乡隶农六万上下,共计人口不到二十万。”

  “臣工吏员还留下几多?”

  颜率苍老的声音中透着悲哀:“禀报我王:自先祖显王起,王室臣工吏员流失颇大,朝臣所余不足五十名,吏员所余二百余名,宫中嫔妃、内侍、宫女、官奴等应有一千余名,总计不到两千人。”少年天子竟是没有任何表情:“天子六军还有多少?”

  颜率向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将点头示意。老将军趋前躬身大声回答:“启奏我王:天子六军所剩六千余人,老弱病残居多,兵器甲胄年久失修……”声音便骤然小了下去。

  少年天子惨淡一笑,走到王座前却依旧站着,看看殿前一片白头,不禁叹息了一声:“难为诸位今日赶来勤王。洛阳王锺,已经百余年没有响了。今东瀛王撞响王锺,是要告知诸位:周室天命已绝,你等好自为之,作速逃生去了。否则,秦军一到,想逃也是来不及了。本王不怨天不尤人,只怨列祖列宗没有克尽王道,坐失大好河山!”

  颜率惶急插话:“我王不可造次。”

  老臣们一齐拜倒在地,一片哽咽唏嘘中竟无一人说话。按照惯例,这便是默认了天子王命,赞同了各自逃亡。虽然老臣们都是世袭罔替的高*官显爵,可在几百年的风雨冲刷中,高*官显爵早已经缩水干涸得只剩下古铜色的外壳了。在洛阳王畿这种没有财货流通的封闭天地里,大臣没有封地便等于没有一切,仅靠王室的赏赐,连体面的锺鸣鼎食都难以为继,遑论富贵威权?从心底里说,洛阳王畿已经没有了使他们留恋的财富根基,其所以还留在这片土地上苟延残喘,全是因了那虽然已经非常淡薄但毕竟有着久远积淀的“王民”情怀。而今却是天子有命,也实实在在的面临灭顶之灾,还要死守,似乎便是不识时务了。

  “我王且慢!”东周公与西周公竟是一起离开大案,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声。

  少年天子冷冷一笑:“两公有话?”

  东周公与西周公却是真正地着急了。整个三百多里的洛阳王畿,这两个诸侯的封地竟占了十之六七,在整个王族与贵胄大臣的式微衰落中,惟有这两诸侯富得流油,却偏偏又是对王室不拔一毛!然则,他们心里却很清楚:天子旗号一倒,连宋国这样的二流邦国占领洛阳也易如反掌,更何况七大战国?有天子旗号在,纵然洛阳王畿被灭,也能保留一片体面的封地,维持锺鸣鼎食的日子也还是绰绰有余的。这是春秋战国的灭国传统——对国君王族总是保留些许体面,极少赶尽杀绝。若天子与王室大臣做了鸟兽散,则无论哪国灭周,都会拿他们两个天下不齿的诸侯做替罪羊,杀无赦!惟其心中雪亮,这两个诸侯才真正地急了,甚至比天子还要着急。

  “臣启我王:国难当头,当思克难之策!”东周公先慷慨激昂地甩出一句正辞,立即又急急跟上:“去国散臣,天子降于诸侯,臣以为甚是不妥!”

  西周公立即附和:“社稷存亡,臣亦以为天子处置不妥!”

  老颜率冷冷插了一句:“以两公之见,如何为妥也?”他要挡在前面,让天子有回旋的余地,这个少年天子不惜自残,竟硬生生逼出了这两个千夫所指的诸侯,老颜率已经大是敬佩了,如何再能让伤痛天子与他们喋喋纠缠?

  东周公心知老太师主事,“嗒!”地一弹玉笏:“本公出兵八千,军粮十万斛,以为洛阳城防!”

  西周公立即跟上:“本公出兵六千,军粮八万斛,以为天子拱卫!”

  “两公口贡多矣,如何取信国人?”老颜率罕见地刻薄了一句。

  东周公黑脸涨得通红:“明日午时,瓮城交兵,府库缴粮!”

  “好!明日午时交兵缴粮!”西周公奋勇跟上。

  老颜率松了一口气,转身向苍白冰冷的少年天子深深一躬:“柱石同心,臣请我王收回成命,容臣谋划全国之策。”少年天子沉重地叹息一声:“但凭老太师做主了。”说罢大袖一甩,也不理睬东西周公,径自便去了。

  老颜率与一班老臣并两公诸侯便留下来商讨。老臣们个个气喘吁吁,说得囫囵话的都没有几个,竟只有唏嘘迷茫地点头摇头,实无一策可出。东周公与西周公除了出兵出粮,也是莫衷一是,只急得焦躁踱步。最后还是老颜率说了一番想好的应对之策,又对各人做了一番部署,方才散去,各自分头匆匆忙活去了。

  次日清晨,老颜率带着天子的全副郊迎仪仗,北出洛阳,便向孟津大道而来。

  临行前,周王竟忍着伤痛前往太庙祷告并占卜吉凶。龟甲的裂纹却混乱不堪,令巫师难以拆解。虽然如此,随行的颜率还是大感欣慰,竟蓦然闪出一个念头:若当初的周显王便是这个少年天子,周室岂能衰败若此?一个行将灭顶的王族,却出了如此一个刚烈睿智的少年天子,上天何其残忍也?当少年周王拉着他的手依依送别时,老颜率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了,他破例地匍匐下年迈僵直的身子,伏地三叩,却连少年周王那清亮带泪的眸子看也不敢看,便匆匆走了。

  颜率兼程赶到大河南岸时,荒凉沉寂的孟津渡口,竟是天地翻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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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22 09:46:34
第一章 无妄九鼎 第一节 奇兵破宜阳 千夫长崭露头角1 y- ~6 F  b;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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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耕大典一过,秦武王嬴荡便给甘茂下令:“攻克宜阳,打通三川,五月进军洛阳!”

  甘茂精神大振,决意以赫赫武功在秦国站稳脚跟。他本是楚国下蔡的一个布衣之士,当年被频繁出入楚国的张仪说动入秦,又经樗里疾直接引荐给秦惠王,便做了执掌机密的王室长史。这长史虽然兼领宫廷禁军,但毕竟是文职大臣,在战国刀兵之世尚不是一等一的重臣,也不是名士谋求的远大目标,甘茂自然不甘老死在如此职位上。也是机遇际会,秦惠王恰恰在晚年得了怪诞的疯臆症,太子嬴荡又恰恰需要一个老师,张仪、樗里疾与司马错三位大才权臣,恰恰又忙得无法承担这个需要时间的职责。于是,秦惠王临机决断,让甘茂给太子做了没有太子傅爵位的临时老师。恰恰这个太子嗜兵好武,与兼通杂学喜好谈兵机敏快捷的甘茂竟是分外投机。此时又恰逢秦惠王疯臆症经常发作,甘茂便自然成了太子斡旋朝局的柱石人物。及至秦惠王骤然崩去,张仪司马错洒脱离朝,甘茂便骤然凸现出来,在三个月间连升六级爵位,做了丞相兼领上将军,权倾一身,炙手可热,在秦国历史上竟是独一无二。

  然则甘茂很清楚,在极为看重军功的秦国,不管你是什么高爵重臣,没有赫赫战功,便没有深植朝野的根基,对于外来名士,便不能算在秦国站稳了脚跟。赫赫大功如商鞅者,若没有一战收复千里河西的最后大手笔,在秦国也不会形成举国世族连同秦惠王一起也无法撼动的根基,竟是生前如圣,死后如神,使秦国朝野永远在商鞅的轨迹上行进。在名义权力上,甘茂虽然已经可与商鞅比肩,但在实际根基上却是霄壤之别。且不说秦国民众根本不知甘茂为何许人也,便是在朝在国,他这丞相也远不能如张仪那般挥洒权力,他这上将军也远不能如司马错那般独领三军而举国倾心。有个总是嘿嘿嘿的右丞相樗里疾矗在那里,甘茂的丞相权力就只能是个领衔架子。有个醉心兵事的新秦王,甘茂的上将军权力也只有大打折扣,实际上也就是个处置军务城防粮草辎重的国尉而已。说是国尉,也只是对上将军权力而言,而不是自己能真正地行使国尉权力。国尉府的那些大小司马及其管辖的府库要塞将领,个个都是浴血杀出来的悍将,人人都有一身疤痕晶亮的红伤,都有赫赫军功爵位,都能历数秦国名将的用兵战例,你没有大才奇功,便休想让他们如臂使指般服从,事事都会碰到无数磕绊……所有这一切,甘茂都看得一清二楚,不打几场大胜仗,他在秦国便是永远的尴尬。

  三月中旬春暖花开,甘茂统领十万大军直逼宜阳。

  可就在大军开出函谷关的那天晚上,前军主将白山带着一干将领来到中军大帐,竟劝甘茂停止进攻宜阳。甘茂没有发作,只是黑着脸冷笑:“白山,你身为大将,不知王命不可违么?”白山却是不卑不亢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日宜阳已经有备,我军纵然浴血攻下,究竟所得何益?望上将军陈明君上,莫使秦国锐士血流无谓。”甘茂压着怒火正色道:“白山,秦王对本上将军说过一句话:兵车通三川,秦军入周室,死无恨矣!下宜阳、通三川、入周室,此乃秦王雄图大略也,你等敢以些许伤亡计较?”

  帐中一时肃然无声,却有一个年轻将军从后排走出拱手道:“上将军此言差矣。兵者,国之大事也。何能以秦王率性一言,而决大军所向?”

  “你是何人?竟敢如此犯上!”甘茂终于忍不住了,拍案霍然起身。

  “末将千夫长白起。有言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这个白起竟是平静冷峻,全然不象一个小小的千夫长。

  “白起?”甘茂却是心中一动。目下秦军中谁不知晓这个白起大名?秦王嬴荡在白起卒伍中做过力士卒,对白起赞叹得无以复加,甘茂如何不知?但在大军之中身为最高统帅,如何能让一个千夫长如此侃侃论兵?便厉声呵斥:“一个千夫长也妄言军国大计,成何体统!”

  白起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永远都不会笑:“商君变法以来,我秦国兵锋所向无敌,皆因上下同心。将士尽抒己见,庙堂方能算无遗策。今张仪丞相离朝,六国正欲恢复合纵。我大军轻率东出,正使六国合纵死灰复燃。宜阳之外,已有魏楚赵兵马十万之众,若久攻不下,大军陷入泥沼,楚国再从背后复仇,秦国岂非险境?望上将军三思上达,慎之慎之。”

  甘茂一时竟无言以对。从内心深处说,他承认这个白起确实有见识,然大军已经发动,若不战而回,非但军功无望,还得落个轻率失策的口实,身为丞相上将军颜面何存?略一思忖,甘茂沉声道:“列位将军:此战乃新王立威之战,意在震慑六国!诸将见仁见智,战后尽可上书秦王。然则,目下断无改弦更张之可能!惟有打好这一仗,使六国知难而退,秦王或可重定方略,否则,只有自乱阵脚!白山将军以为如何?”

  白山是前军大将,秦军的绝对主力,来者又大都是他的部将,白起还是他的族侄,甘茂自然首先盯住他说话。也是白山沉稳持重,在军中极是顾全大局,甘茂也想让他体察自己的一番苦心,否则这仗是没法打的。白山一直在默默思忖,此刻看了白起一眼,大手一挥:“走!回帐准备去,好好打仗。牛曳马不曳,军法从事!”众将锵然一拱:“遵命!”竟是整齐出帐去了。白山向甘茂一拱手:“上将军,末将告退。”也径自走了。

  甘茂虽然松了一口气,心中却也老大不快。这十万旌旗究竟是谁说了算?一个前军主将,竟然比他甘茂更有威慑力,哪个上将军受得如此窝火?可甘茂没有办法,秦王要立威,自己要军功,这仗肯定要打。可这些老军头个个都在商鞅、车英、司马错、樗里疾主军的时期磨练出一副谋略头脑,连是否师出有名他们都要想,如何能让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只管打仗了事?甘茂其所以不敢大动肝火,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心病:他虽然喜好谈兵,但毕竟没有真正打过大仗,领兵十万攻城掠地更是头一遭。打仗还得靠这些战将猛士,此时他若拿出镇秦剑行使军法,无异于引火烧身,甘茂岂能掂量不出此中轻重?虽说是自己忍下了,但看白山脸一沉将领们便慨然领命,甘茂还真有些不是滋味儿。

  次日黎明,甘茂升帐发令:大军压向宜阳,午后立即发动猛烈进攻!

  十多年前,宜阳本来已经被秦军占领。但在秦国大破合纵联军后,张仪为了彻底拆散合纵,便将宜阳归还韩国,与韩国缔结了友好盟约。但韩国也从此大为警觉,对宜阳铁山重兵防守,驻守了五万新军。如果仅仅是这五万韩国新军,也不在秦军话下。可秦惠王一死,张仪司马错同时离秦,紧盯秦国的山东六国情势骤然大变:魏赵楚三国立即呼吁恢复合纵联军,抗击秦国东出!韩国呼应最力,率先出兵五万。齐国虽想置身事外,但也不想开罪山东战国,便只出了八千铁骑。惟有燕国内事吃紧,破例地没有出兵。在甘茂大军集结东出的同时,山东五国也同时向韩国边境集结了十万大军,连同驻守宜阳的五万韩军,决意大战秦军。

  联军主将是魏国老将晋鄙,宜阳守将是韩国上将军韩朋。这两人都是第一次合纵联军的参战将领,对秦军战力与神出鬼没的打法依然余悸在心,这次便分外谨慎。两人反复计议,没有象第一次那样摆开正面决战的架势,而是以“固守宜阳,耗秦锐气”为宗旨,扎成了遥相呼应的三角阵势:韩朋的五万韩军分为里外两大营驻扎,宜阳城堡内两万精锐步军全力固守,三万精骑驻扎城外铁山西麓,深沟高垒,在外围阻击秦军;晋鄙的十万大军则驻扎在宜阳东北位置的洛水北岸,背靠熊耳山,前临洛水河谷,可从侧后随时向西向南驰奔救援;三大营相互距离不过十里,大军瞬息即至,策应极是快捷。

  对于这种大势变化,秦武王知道,甘茂也知道,但君臣二人却丝毫没有在意,竟是一拍即合,义无返顾地挥师东出了。在秦武王而言,自从以卒伍之身征战巴蜀两年,对秦军锐士的战力自信已极,根本没有将六国联军放在眼里,反而认为这恰恰是彻底摧毁六国战力的绝好时机!在甘茂而言,除了浓烈的功名之心,也与秦武王完全一样:对秦军战力充满自信,对合纵联军视若无物。辞行之时,甘茂对秦武王慨然道:“秦国根基已固,东出函谷摧毁六国,此其时也!臣先行一步,三日攻下宜阳,便当恭迎我王驾临周室!”秦武王声震屋宇地哈哈大笑:“好!本王处置好镇国事宜,便与上将军会师孟津了!”

  大军兵临洛水,前军却停止了推进,自领五万中军的甘茂正在疑惑,便见前军斥候飞马来报:“宜阳阵势异常,前军不能攻城,前将军请令缓攻!”甘茂顿时愣怔,催马来到前军白山大旗下,却见大军在山下已经展开阵形,白山却带着十几员大将在山头瞭望。

  甘茂飞马上山,身形与声音一齐落下:“白山将军,有何异常?”

  “上将军请看。”前军主将白山一拱手,将甘茂让到最突出的山岩上。

  甘茂遥遥望去,但见宜阳城头旗甲鲜明,城北铁山的西麓大营也是旌旗猎猎战马嘶鸣,东北河谷地带更是大营连绵不断!甘茂虽然没打过大仗,却也算得通晓兵家心思敏捷,自然看出了其中奥妙,不禁皱眉:“莫非我攻任何一处,必遭两面夹击?”

  白山:“正是。我若攻城,山麓韩军必来袭击侧翼背后;我若先取山麓,必遭城内与河谷大军夹击;我若直取河谷,则两支韩军必同时从背后掩杀。目下不能贸然攻城,需得一个万全打法。”这位在战场上威猛绝伦的前军大将,打仗却从来不卤莽从事,这也是张仪喜欢带他领军出使震慑六国的因由。

  “议出战法了?”甘茂显然有些着急了。

  “正在查勘,尚未计议,请上将军示下!”

  白山本是一句职责所在的请示,可甘茂却骤然满脸通红。身为上将军,战法谋略本应在出兵时便已了然于胸并备细交代给领军大将。司马错是这种做法的极致,跟他打仗,所有的将领都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时间一长,将领们对司马错的军令几乎是不问所以便立即实施。在秦军而言,也从来没有出现过兵临城下尚无对策的尴尬局面,白山淡淡一问,便变得分外敏感,十几员大将的目光竟齐刷刷聚到甘茂脸上,甘茂如何不感到难堪?虽然如此,甘茂毕竟聪颖练达,勉力一笑:“接掌三军,甘茂实是勉为其难,若一令出错而致败,甘茂领罪事小,大秦颜面何存?我等都是为国效命,打仗还得诸位将军切实谋划才是。”一席话倒是妥贴坦诚,将领们的目光也顿时温和了许多。

  白山爽朗一笑,大手一挥:“也就三坨十五万,硬咥也行!都说话,如何打?”

  一群大将都皱着眉头相互观望,一时竟没人开口。猛然,前军副将蒙骜伸手一指山岩边道:“白起,你憋着看个甚?来说说看!”

  甘茂蓦然回首,才看见山岩边伫立着那个敦实厚重的年轻千夫长,竟是一尊石雕般独自凝目遥望,对身后的纷纭之声竟是置若罔闻。听见蒙骜声音,他才转身大步走了过来向甘茂与白山拱手一礼:“白起以为:三营虽成虎势,但可一鼓下之!”

  甘茂眼睛一亮:“噢?快说了!”

  蒙骜一拍掌:“看!我就知道白起有主意!”

  白山却是淡淡一笑:“你小子胆大,我听听。”

  “诸位请看,”白起指着遥遥可见的茫茫军营与城堡:“敌军三营虽互成照应之势,然却有两道缝隙:宜阳城与铁山军营之间有一道流入洛水的小河,叫西渡水,河谷狭窄险峻;洛水东北的熊耳山双峦竞举,晋鄙大军救援宜阳的最近通道,便是这双峦峡谷。末将斗胆直陈:兵分五路,三面开打,一举攻下宜阳!”

  一个千夫长竟能对面临地形如此熟悉,本来已经令人咋舌了,待“兵分五路,三面开打”一出,众将便是一阵愕然沉默。一城两营加两道峡谷,正是五处,秦军十万人马分做五路作战,显然是一场头绪繁多的高难大战。但凡将领,打仗最喜欢军令简单明确头绪少,若遇谋略之战,则必须有高明的统帅全盘调度,领军大将也需要用心拿捏,否则便很容易变成一场自相掣肘的混战。而今统帅,却是军前赖众谋的甘茂,谁敢指望他统一掌控战局?前军主将白山,也历来是领军力战的勇猛大将,从来没有运筹过全局大战。而一个千夫长,更是不可能调度全军。纵然五路筹划可行,居中调度不力也是枉然。将领们心念电闪,便谁也不敢可否了。

  白山目光一闪:“上将军,我看还是另谋战法了。”

  “且慢!”甘茂却是大步跨前,逼到白起身前:“白起,你且说完。”

  白起竟是没有丝毫慌张:“第一路:三万铁甲步军开出双峦峡谷,列阵阻截晋鄙联军;第二路:步兵一万,夜晚从洛水上溯,潜入西渡水河谷,切断宜阳内外两营;第三路:五千精兵从双峦峡谷绕道铁山之后,夜袭铁山韩军;第四路:三万精锐铁骑在铁山前原野上严阵以待,当韩军混乱涌出大营,便在旷野展开截杀;第五路:两万重甲步兵全力攻城。此战并无繁复关节,要害在同时发起,攻杀猛烈,不给敌手喘息之机!”

  “你是说,只要我军准时到位,同时发起,剩下便是全力攻杀?”甘茂目光炯炯。

  “上将军所言极是,除此无他!”白起脆捷利落。

  甘茂转过身来:“白山将军以为如何?”

  白山沉吟一阵,扫了将领们一眼,慨然拱手:“以我军战力,只要居中调度不出差错,此法可行!”一句话竟是意味深长。

  甘茂毕竟也算通得兵家,有大将们认可的战力,便知其余关键在中军统帅,一时竟是雄心陡长,慷慨高声道:“甘茂身为上将军,若在谋略议定之后尚不能调度全军,当真尸位素餐也!为使诸位将军放胆赴战,本上将军特简:千夫长白起晋升中军司马,訾议中军号令!”

  一言落点,众将竟是向甘茂投来敬佩的目光,异口同声一嗓子:“上将军英明!”

  这就是军中将士:只要你实打实说话,不泛酸,有公心,便认你是个人物!当然,更重要的还是甘茂晋升了白起,将领们觉得高兴。若是凭斩首军功,白起早该做将军了,就是做前军大将,也是无人不服。曾在他卒伍下的大力士孟贲、乌获都做了秦王的殿前将军,爵位竟比白起高了六级。与白起同时做卒长的蒙骜,也已经是前军副将了。白起却是屡辞超拔擢升,硬是要一战一级地做,年轻的将领们便有了一种隐隐约约的愧疚,总盼白起早日做将军,他们才心安理得地做将军。今日甘茂将白起擢升为中军司马,这可是职同各军主将而又比主将更为枢要的要害职位,白起当之无愧。

  谁知白起却向甘茂深深一躬,慨然挺胸道:“白起请命:自率本部千人,夜袭铁山韩军!”

  “白起,你不做中军司马?”甘茂虽在预料之中,也还是不禁惊讶。

  “回上将军:中军司马王龁才堪胜任,不须增添白起。”

  “奇袭既要五千人马,何以自请一千?”

  “回上将军:白起熟悉地形,部属有八百铁鹰锐士,骑步皆精!”

  甘茂对秦军状况虽不是了如指掌,可也知道铁鹰锐士的威名,听说白起一个千人队中竟有八百名铁鹰锐士,不禁哈哈大笑:“好!天意也!”转身对中军司马王龁一挥手:“传令三军扎营造饭,开掘壕沟设置鹿砦,聚将中军大帐!”连珠发令,显然是成竹在胸了。

  一阵悠扬的牛角号声,秦军大营便在宜阳以西十里之外扎下了连绵大营,一片紧张忙碌中炊烟袅袅大起,便向宜阳三大营弥漫了过去。中军大帐中,甘茂与二十多个将军秘密商讨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将各种细节一一稳妥落实,暮色时分便开始了隐秘的大军移动。

  宜阳上将军韩朋却是松了一口气。本来是三大营绷紧了准备与秦军马到即战,这也是秦军历来战法:大军不显则已,显则立即接战,从不延误,几乎每次都是以雷霆万钧之力压倒对方!然则这次却很奇怪,秦军推进到十里之遥竟然停了下来,两三个时辰竟是没有动静,扎营之后,又是一片忙乱地构筑壕沟鹿砦,紧接着竟是炊烟四起,依旧没有动静。韩朋在城头瞭望并不断接到斥候快报,对情势自然清楚,只是急切间弄不清其中奥妙,竟是困惑莫名。看看秦军毫无攻城迹象,韩朋对宜阳守将叮嘱几句,便飞马出城,从西渡水河谷的秘密小道来到晋壁大营。

  “老夫也一直在观看秦军动静。”晋鄙虽然只有五十余岁正在盛年,却总是自称老夫,厚重稳健中也不乏几分矜持。看韩朋情急模样,他捋着灰白的长须悠然笑道:“以老夫之见,秦军虽是虎狼,却是一时无处下口,要与我军对峙相持,找到破绽相机开战。上将军以为如何?”

  “相持对峙?这在秦军可是闻所未闻。”韩朋突然有些兴奋,能与秦军相持,那在中原六国可是大大的风光了。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甘茂领军,一只老鼠率一群老虎,四处鼠窜而已。”

  “老将军是说,今日秦军已非昨日秦军了?”

  “正是。”

  “我军当如何开战?”韩朋精神大振。

  “开战倒是无须着急。”晋鄙是惯有的稳妥:“秦军远来,又急于求战,我等正当深沟高垒,待其疲惫松懈之时一鼓击之,方有胜算。”

  “以老将军之见,秦军要久耗?”

  “至少三日之内不会攻城。”

  韩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既然如此,我便与老将军夜谋一宿,议出一个决胜打法!”

  晋鄙的黝黑脸膛罕见地笑了:“来人,上酒!”

  明亮的军灯下,两人痛饮笑谈,胸中快意尚未化作谋略,便已经到了中夜时分。突然,随着军营刁斗之声,阵阵喊杀随风隐隐传来!晋鄙一怔,勃然变色,一摔酒爵尚未起身,便有斥候踉跄进帐:“禀报上将军:秦军夜战!宜阳城外一片火光!”韩朋脸色顿时铁青,爬起来便跌跌撞撞出帐:“老将军,我得立即赶回宜阳!”

  晋鄙脸红得已经看不出黑,咬牙切齿道:“好!老夫即刻亲率大军夹击秦军!”

  却说甘茂在中军大帐调遣妥当后,暮霭沉沉时秦军便开始秘密移动。五路大军中,白起一路最小,作用却最为关键——奇袭铁山韩军,是发动宜阳夜战的实际号令,又是搅乱敌军全局的要害一击。夜袭成功,整个宜阳之战就成功了一半。甘茂心知要害所在,便将中军大帐的具体调遣留给了中军司马王龁,自己飞马来到前军,要亲自看着白起一路隐秘出发。

  白起这个千人队堪称三万前军的一把尖刀,实际上也是整个秦国新军的一把尖刀。其特异之处,便是这一千人中有八百人是威震全军的铁鹰锐士。在老秦军时期,铁鹰剑士名闻天下,全军也只有堪堪百余人。司马错做上将军后,在保留铁鹰剑士简拔制的同时,创立了铁鹰锐士制。这铁鹰锐士不单剑术超凡,且要马战步战一样精通,任何兵器到手也都是一样娴熟。当世的步战士兵以魏国武卒最为精锐,天下呼之为“魏武卒”。骑战则以赵国的“胡刀骑士”与齐国的“技击骑士”并称精锐。秦国变法后的新军在收复河西的大战中横空出世,被天下惊呼为“锐士”。司马错便借这个名号创立了铁鹰锐士:下马步战以超越魏武卒为准,上马骑战以超越赵齐骑士与与匈奴胡骑为准。铁鹰锐士的简拔方法极为苛刻:首先是体魄关。吴起当年训练魏武卒手执一支长矛、身背二十支长箭与一张铁胎硬弓、同时携带三天军食,总重约五十余斤,连续疾行一百里还能立即投入激战者,方可为武卒。司马错则在此之外又增添了全副甲胄、一口阔身短剑、一把精铁匕首与一面牛皮盾牌,总重约在八十余斤;此关通过,方能进入各种较武;步战较武要在秦国新军的步军中名列一流,骑战较武要在秦军新军的骑兵中名列一流;个人简拔过关后,还要过以各种阵式结阵而战的阵战关,过各种兵器的较武关。如此一一下来,凡能成为铁鹰锐士者,便几乎个个都是无敌勇士!秦国新军二十万,铁鹰锐士却堪堪只有一千六百人,而其中一半都在白起千人队,岂非异数?当然,这也是司马错的刻意部署。在长达三年的长途奔袭巴蜀中,司马错发现了白起这个善于驾驭猛士的罕见兵头,便萌发了集铁鹰锐士于一旗,为全军锻铸一把尖刀的想法。巴蜀班师归来,白起晋升千夫长,可惜司马错未来得及亲自实施,便离朝去国了。前军大将白山知道司马错想法,便在这次东出之前,将前军全部八百名铁鹰锐士悉数集中到白起千人队,虽然未经一战,可谁也不怀疑这个千人队的威猛战力。

  山风掠过,还带着早春的寒意。高高的军灯下,秦国大营竟是一片漆黑。

  白起的千人队正在一条山溪边整装。甘茂赶来的时候,白起正发出一声低沉的命令:“十人一伍,间隔百步,沿河疾行,蛙鸣联络,开!”话音落点,便见第一团黑影倏忽飘出,在浩浩春风中几乎没有声音!甘茂确实感到惊讶,他不能想象一个全副甲胄全副五件兵器的重装士兵,如何竟能做到开步无声行如疾风?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上揣摩细究,匆匆来到白起身旁:“白起,军食似可减下,少一些累赘。”

  “回上将军:”白起低声道:“全套重装惯了,少一件反倒容易松垮响动。再者战场万变,不能少了军食。”

  “去吧,我等你火号!”

  “嗨!”白起一个挺胸拱手,转身疾步去了。甘茂清楚地看见,白起身影眨眼间便插进了连绵黑影的中段,当真是动若脱兔。

  白起的一千勇士先沿着山溪流向隐蔽疾行,进入西渡水河道,再贴着河道两岸的山根向东北疾行十多里,便进入了宜阳城与铁山之间的小峡谷,再沿小峡谷东岸的山麓攀登而上,便到了铁山军营背后的北岭。宜阳城在洛水北岸,铁山却在宜阳城外东北角,晋鄙的十万大军更在铁山东南的双峦之后,三大营向西形成一个扇形,铁山正在居中位置。白起一千人悄无声息地登上铁山北岭,右手宜阳城、左手晋鄙大营、脚下韩国*军营、正对面秦国*军营的连绵军灯便遥遥在望,战场大势竟是一目了然。

  按事先约定,白起所部提前进入北岭大约小半个时辰。白起下令立即检查兵器甲胄,各百夫长齐报无误。白起立即下了第二道命令:“半支细香,小打尖!”就是在半支细香的时间内迅速填补肚子以长劲力。一个多时辰的重装疾行,若能有时间咥下一块干饼夹一块酱牛肉,灌下半袋凉开水,对于这些食量惊人的猛士自然是最惬意的事。所谓小打尖,就是这种临敌接战前的些许垫补,正在饱与不饱之间,猛士们意犹未尽却又精神百倍。

  刚刚打尖完毕收拾齐整,白起便看见对面十多里之外的山头上两盏硕大的军灯一明一灭,反复三次。这是甘茂中军的信号:子时已到,开始攻击!白起霍然起身,低声命令:“三路摸进,攻入营寨中央,各人立即举火!开!”两手一挥,左右两路便散开队形向山下无声逼近。白起自领的一个百人队,跟着便从中间地带插下,瞄着山根闪亮的韩军大营扑去。

  铁山军营驻扎着三万骑兵,领兵大将是韩国世族段氏将领段弗成。其所以将骑兵驻扎城外,一则为驰援快捷,二则骑兵适宜野战而不宜改为守城步兵。韩国富铁,兵器历来精良,当年申不害训练的新军虽在抗击魏国中大部牺牲,但六国合纵后补充训练的新军也算得中原精锐之一了。尤其是这支骑兵,被韩国朝野呼为“王师铁骑”,战力远胜韩国步兵。段弗成一心要在抗秦大战中建立军功振兴段氏家族,白日见秦军开来,便立即做好了出战准备。谁知一个时辰后传来韩朋将令:“秦军畏我不敢出战,待我与晋鄙老将军会商之后再行定夺,不得妄动!”段弗成与部将们大大泄气,便各自回营休整歇息等候韩朋将令。及至入夜,还不见韩朋将令,秦军又是毫无动静,铁山骑营便大是松弛了。段弗成与前来请令的部将们索性饮了一通酒,便骂骂咧咧地散去睡大觉了。

  正在酣梦之中,段弗成突闻杀声震天,一个激灵便从军榻上滚了下来,脚步踉跄地爬起来冲出大帐,却只见大片火把从山顶压来在军营晃动,中军大帐外已经杀成了一片,四面山野竟是一片战马嘶鸣,连大帐的军吏、司马与卫士也一个不见了人影!段弗成一身冷汗,顿时惊醒,反身进帐摘下长剑便冲了出去,却见帐外大纛旗下十多个军吏卫士被三个黑铁塔般的甲士逼得团团乱转。

  段弗成大喝一声:“丢开缠斗!上马列阵——!”

  一个司马一边踉跄闪避一边锐声急喊:“战马被秦军放火烧散了!”

  一听战马被烧散,段弗成急怒攻心,狂奔上平日发令的土丘高台,抓起一对大棰便猛擂战鼓!天下金鼓号令大同小异,“闻鼓而进,鸣金而退”更是相同的。此刻这鼓声,却是韩军的聚将聚兵鼓,要将士闻鼓聚集成阵拼杀,也是段弗成此刻唯一的办法。鼓声大做之际,便闻四面韩军一片呼啸,挣脱秦军缠斗向聚将鼓奔来。正在此时,一片火把如狂飙般从山腰卷来!火把下正是白起亲自率领的威风凛凛的百人锐士队。

  白起情知一千人无论如何勇猛也不能将三万韩军骑士尽数歼灭,便要尽可能地擒杀大将,尽可能烧散集中在马厩的战马而使大部韩军不能上马作战,尽可能地使韩军陷入全局性混乱。围绕这个目标,白起的军令便简单明确:烧马、杀将、搅乱各寨!分兵攻法也主次分明:一个百人队袭击马厩,一个百人队袭杀大将,其余八个百人队一律以“什”为单元,分做八十个小队同时袭击主要军帐!白起跟随司马错征战有年,对这位最擅长奔袭奇袭的上将军的破袭战法深谙其道,对部属卒伍规定的战法简单易行:偷袭岗哨,四面渗入军营,同时举火,突然发动猛袭!如此一来,韩军凡有将领的大帐与主要兵帐、马厩,几乎在同一时间起火受袭,相互不能为援,便大为混乱。

  白起亲率的百人队身负擒杀大将的重任,却没有一路寻觅酣杀。潜入铁山军营后,百人队主力一直隐蔽在中军大帐后的嶙峋山石中,白起只派出了一个十人“什”对中军大帐举火袭击,要诱出大帐所有将士,确认主将段弗成而一举击杀!白起打仗极是周密,深恐主将不在大帐而轻易出击,军士最有威力的第一猛攻便做了空耗。及至段弗成奔上土台击鼓聚将,白起确认他便是主将,方才骤然举火全力杀出!此时恰逢四面乱军奔来,脚步隆隆势如潮水,白起大喝一声:“九什挡外!一什断后!”便飞身直取高大鼓架下的段弗成。

  段弗成也算得韩国一流武士,眼光四面一扫,见一排黑色重甲武士在前,十名铁塔又飞矗在了身后,一个黝黑的影子大鹰般凌空扑来!段弗成不及细思,双手鼓棰流星砸出,接着便长剑在手迎面直刺。谁知对面黑鹰竟是不闪不避,一对大鼓棰砸在铁甲之上竟是直飞夜空。段弗成长剑堪堪伸直,便听一声金铁大响,长剑便脱手飞出,迎面一道雪亮剑光便闪电般“噗!”地透胸而过!段弗成尚未喊出一声“好快!”,便鲜血喷涌倒地身亡。

  白起锵然落地,一剑割下段弗成头颅,大喝一声:“段弗成首级在此——!”便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飞掷了出去,连环飞动竟在瞬息之间!四面涌来的韩军尚未与将台前的铁鹰锐士交手,便见一颗人头凌空飞来,火把之下,段弗成的长须白面竟是清晰可辨!便有韩军将领一声嘶喊:“将军战死!杀出山前——!”

  韩军一片呼啸,又潮水般卷了回去,少部分拦住散马的便上马带头,没有马匹的便跟在马后蜂拥而去。白起一声大喝:“收队!双峦峡谷——!”千人队便迅速回卷,从山后向阻截晋鄙大军的熊耳山双峦峰疾行而来。

  天亮时分,铁山韩军三万骑兵全部被歼,宜阳城两万没有主将的守城步兵献城投降,韩国上将军韩朋在西渡水河谷被秦军活擒。晋鄙大军在双峦峡谷前遭遇秦军三万步兵的强硬抗击,丢下了两万多具尸体,竟是不能越雷池半步。红日东出,看着遍野尸体,看着宜阳城头黑色的“秦”字大旗,晋鄙咬牙切齿地一劈令旗:“收兵!”

  飞马赶来的甘茂容光焕发,却没有下令追击。各路兵马聚集到宜阳城下清点,竟然只有六百余名秦军战死,千余人负伤,白起的千人队竟是毫发无损。这种战果是甘茂难以想象的,接连命令清点三遍,方才真正地相信了。兴奋之余,甘茂一面破例的在宜阳城外大宴三军将士,一面飞马上书咸阳,请秦武王驾临宜阳,东进周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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