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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帝国》 作者:孙皓晖

发布者: 三人行 | 发布时间: 2014-5-12 17:08| 查看数: 37592| 评论数: 278|帖子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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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22 09:47:08
第一章 无妄九鼎 第二节 秦武王隐隐觉得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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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克宜阳竟是如此快捷便当,甘茂捷报离大军东出竟只有三日之隔!以致秦武王连咸阳的镇国事宜还没有安排妥当。

  本来,秦惠王之后的秦国已经非常强盛,留守镇国只是国事不可或缺的名义罢了,很容易处置好。但在秦武王却是一个难题,全部原因,便在他没有王子而只有八个嫡庶兄弟。这些兄弟与他这个长子年龄悬殊很大,最小的嬴稷尚在少年,最大的次子嬴壮已经是二十六岁了。嬴壮与秦武王嬴荡是嫡出同胞,秦惠王正妻惠文后所生,秉性也与秦武王十分相似。可就是因为秦武王年近三十无子,便在兄弟之中生出了许多微妙处。秦武王的强壮勇猛天下皆知,二十多名妻妾嫔妃几乎人人疲惫不堪,偏偏地竟是无一身孕!惠文后曾经到太庙祷告并请红衣大巫师钻龟占卜,那个一头霜雪的大巫师盯着散乱的龟纹看了半日,竟是长吁一声:“天意也,老臣也是难以窥其堂奥矣!”惠文后懵懂不知所以,又想不出办法,只好不断祷告,祈望上天早日赐给自己一个孙儿,使那股悄悄蔓延在咸阳宫廷的躁动早日平息下来。秦武王秉性勇武粗犷,可也对这种微妙的气息有所觉察,这就是他在留守镇国上的思量之处。反复思忖,秦武王邀二弟嬴壮共同拜望了母后,当着惠文后的面,擢升嬴壮为左庶长,领咸阳城防镇国。惠文后看到两个儿子相互帮衬提携,大感欣慰,抹着眼泪笑道:“荡儿放心去吧,娘也为你监国,看着二弟了。”嬴荡一阵大笑,出了后宫便立即召来樗里疾秘商。

  当初,秦武王一心要挽留才具逼人的张仪,可有嬴华对他的疑虑,又担心张仪盯着父王死因做文章,便只好无可奈何地放张仪走了。司马错却是他有意放走的,原因只有一个:秦国不缺将才,司马错资望太重,使自己在兵事上放不开手脚。这两人一走,国中老臣便只留下樗里疾孤树参天了。偏是这个文武全才的三代老臣心志淡泊,竟是称病不朝,大有就此撒手的模样。可嬴荡在大事上毕竟明白,只要樗里疾在国,嬴荡便绝不逼迫任事,而只要这个老智囊应急便可,原本也不想让他参与日常国政。樗里疾功勋卓著,资望极高,更有寻常重臣不具备的根基:妻子是秦惠王堂妹雍城公主,有王族外戚的身份。国有变故,如此才能如此权力如此根基的樗里疾便是要害人物了。秦武王也不明白自己如何心血来潮,竟立即召来樗里疾,毕竟国中是平静的,可他总有一种奇特的感觉,竟对这位老臣一口气说了半个时辰!

  “老臣知道了。”樗里疾竟只有淡淡的一句话,昔日诙谐的自嘲无影无踪。

  秦武王还想说什么,却终于什么也没说,对着樗里疾深深一躬,径自大步去了。

  次日,秦武王率领全部大臣嫔妃,在六千王室禁军护卫下浩浩荡荡地东进了。三日之后抵达孟津渡口,甘茂已经率大军移师北上,大军驻扎南岸,亲率众将乘大舟横渡北岸迎来。浏览完甘茂递上的《军功册》,秦武王大是振作,站在轺车上便宣布了三道诏令:擢升白山为咸阳令,立即还都镇守咸阳城防;擢升白起为前军副将代行前军主将职权;其余有功将士尽皆按照《军功册》晋爵加职。诏令一下,三军欢呼,竟是人人振奋。当晚庆功大宴后,秦武王便与甘茂计议斟酌,立派白山率领五万大军从函谷关返回秦国,将大军留驻蓝田大营,白山径回咸阳赴任;留下的五万大军,则由前军副将白起辅助上将军甘茂统辖节制,实际上便是将具体号令权交给了白起。

  清晨卯时,太阳刚刚爬上宜阳城头,秦武王君臣嫔妃兵万余人乘坐百余条大船渡过孟津,在大河南岸会齐五万大军,列开大阵便向洛阳浩浩压来。

  颜率的王室仪仗到达孟津渡口的时候,秦国的五万铁骑甲士刚刚渡过大河,绿色的原野上漫卷着黑色的战旗,孟津渡口樯桅如林,黑帆蔽日。南岸原野上,秦军铁骑在交相呼应的牛角号声中列成了三个巨大的方阵。中央方阵前的一辆铁轮战车上,矗立着一面三丈六尺高的“秦”字大纛旗,掌旗者正是殿前铁塔猛士乌获。大纛旗下,秦武王乘一辆特制的大型青铜战车,一身青铜甲胄,外披黑色绣金斗篷,头戴长矛形王盔,手扶车前横栏而立,傲慢冷酷地凝视着洛阳方向,竟恍若一尊金装天神!王车右手便是另一个大力士孟贲,虽是徒步一柄青铜大斧,却与车上秦武王几乎一般高,俨然一座黑色云车矗立!王车左手却是淹没在迎风飞舞的旗林中的甘茂等大队朝臣与一大群嫔妃。王车之后紧跟着一个千骑小方阵,阵前一面战旗大书一个“白”字,旗下便是那个年轻的新任前军大将白起。

  秦武王扬起腕上黑色马鞭高声问:“上将军,距洛阳路程几多?”

  甘茂在马上高声答道:“八十里,铁骑大军半日可到。”

  秦武王扬鞭大笑:“旬日之间,通三川下周室,死无恨也!”

  “王驾起行——”甘茂高声下令,秦武王的大型战车在左右两座铁塔猛士的护卫下便辚辚隆隆地启动了。王车仪仗之后,白起令旗左右一摆:“方阵推进!起——”便闻身后战车上的三十六面战鼓隆隆轰鸣,大河草滩上刀矛齐举,战马沓沓,大军的骑兵方阵跟在秦武王的车驾仪仗之后,竟如万仞绝壁般齐刷刷压过刚刚泛绿的草地。

  突然,一队红色车骑从官道上迎面开来,音乐号角之声隐约可闻。

  “上将军,这也算是天子王师?”秦武王惊讶地打量着。

  甘茂早已看见:“启禀我王:臣料来者乃天子犒赏使节!”

  “犒赏?哼!”秦武王一阵蔑视的冷笑:“本王倒要看看,一个末路天子还能摆出甚谱犒赏我这个诸侯?”手中马鞭一挥:“大军列阵!”

  战鼓号角交错中,白起挥动令旗,五万清一色的骑兵大军在王车两侧展开,骑士们举矛立刀,整齐肃然得犹如训练有素的战阵仪仗。

  红色车骑驶到距秦军大阵一箭之遥,便缓缓驻车。与秦军黝黑闪亮的军阵相比,这支车骑显得寒酸极了,衣甲旗帜破旧黯淡,连青铜轺车前那面“周”字大旗的旗枪枪缨都残缺不全了,骑队士卒更是老少参差萎靡不振,与威猛强盛的秦军对阵,竟形成一种荒诞怪异的对比!秦武王大瞪着双眼一阵端详,竟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来。

  此刻,老颜率从一辆华贵陈旧的青铜轺车上被侍女扶下,步态艰难地走了过来,身后两名红衣侍女捧着大铜盘碎步紧随。终于,颜率走到了这辆比寻常战车高出半人的战车前,不卑不亢地一拱手:“秦王入天子王畿,本太师犒赏三军来迟,尚请鉴谅。”苍老的声音不无悲凉,却也没有一丝惊慌。

  “来者自来,何敢劳天子犒赏?”虽是邦交辞令,秦武王却说得冰冷生硬。

  颜率却毫无觉察一般再度拱手做礼:“周王特派老臣乘王车、捧王酒犒赏大军。周秦一源,同出西土,理当迎秦王入洛阳王城一游。”

  秦武王冷笑:“一游?本王若想灭周长住,又当如何?”

  颜率不紧不慢:“周室衰败,名存实亡,不堪任何大国一击,况乎秦国铁骑?然则,周室无财无地无大军,纵然灭之,非但不增国力,反徒招天下非议。谚云:灭周无功。诚所谓也。”

  秦武王突然一阵大笑:“老太师明智!本王也没想灭周,只想看看洛阳气象而已。”

  颜率顿时宽慰:“秦王英明!请秦王下车,接受天子赐酒。”

  突然之间,秦武王又是傲慢矜持地冷笑:“周王是王,本王也是王,何须下车?”

  颜率面色涨红,据《礼》辩争:“天子礼仪:战车之上,无得受酒!”

  “为何不能?”车侧孟贲一声大吼,惊得颜率一个踉跄几乎跌坐在地。此时便见孟贲大步跨到两名侍女身前,两只大手伸开,一手卡住一名侍女的细腰,两手一展,竟将两名侍女骤然举起。两名侍女脸色发青未及尖叫,便莫名其妙地飘上了大型战车,惶恐地拥在秦武王两侧。孟贲大吼一声:“跪下!敬酒!”

  “礼崩乐坏矣!”颜率痛苦兀自嘟哝一句便闭上了眼睛,两行老泪骤然涌出面颊。

  两名侍女吓得完全忘记了神圣的赐酒礼仪,竟不由自主地惊慌跪倒,双手捧起青铜大爵,却不想忘记了一手扶住托盘;铜托盘在大风中落下,“当!”的一声碰到战车铜栏上,便飞滚出战车,竟闪着古铜色的亮光滚到了颜率脚下!铜盘下的那方红绫被河风掀起,飘挂到那面黑色“秦”字大旗的旗枪尖上,竟是猎猎飞舞不停。

  两名侍女低头捧爵惶恐万状:“敬,请大王饮酒……”

  秦武王哈哈大笑:“天子敬酒,焉得不饮?快哉快哉!”一只大手便将两只铜爵揽起一饮而尽。两名侍女被这种闻所未闻的巨人气势吓得瑟瑟发抖,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竟抱着秦武王两腿蜷缩成两团。秦武王大笑,一手抓住一个侍女:“天子侍女,胆小如鼠!”两手一扬,两名侍女便树叶般飘了起来。只听两声惊叫,两名侍女竟从空中飘然落地,一起跌在了颜率身上。老颜率大窘,慌忙将两名侍女推倒在地,甩袖起身。

  秦武王大笑着扬鞭一指:“老太师,请与本王同车了。”

  颜率连忙摇手:“多谢秦王,老夫不耐战车颠簸,自乘王车随后可也。”

  秦武王顿时冷了脸:“战车?本王这战车比你那王车平稳百倍,老太师试试了。”

  颜率尚未说话,孟贲便两手一卡颜率腰身,将老人提到了大型战车中。颜率大皱眉头,但却只能强作笑容:“秦王请了。”秦武王没有理睬颜率,马鞭一劈:“兵发洛阳!”大型战车便辚辚隆隆地启动了。老颜率带来的天子仪仗与秦武王仪仗并行,竟猥琐得令颜率不忍卒睹。

  大军推进两个时辰后,洛阳王城遥遥在望。秦武王极目看去,一座硕大的孤城矗立在春日夕阳之下,正当蓬勃的春耕时节,这里竟是满目荒凉一片萧疏:田野里没有农夫,官道上没有车马,既没有他所想象的游人踏青春歌互答的王畿国风,更没有他所向往的商旅仕宦辐辏云集的繁华……在秦武王的三川之梦里,洛阳王室是天下文明的渊薮,是金碧辉煌光焰万丈的殿堂,纵然军力不济,财富风华仍当是天上仙境一般!如今看着王城破败若此,一片冰凉竟是骤然渗透了身心,看着城外大亭下一片暗淡的红色人群,秦武王竟连询问的兴趣都没有了。

  老颜率站了起来:“秦王请看:周室群臣正在代天子郊迎。”

  这也是代天子郊迎?两队老少“天兵”排在大石亭外,一直延续到城门,红衣红甲破旧不堪,刀矛锈蚀得一片斑驳,竟是比犒赏依仗还要寒酸;一片服饰陈旧的老少官员恭谨惶恐地排成了两列,一方巨大的旧红毡铺在亭外,红毡上是勉强还算齐全的王室乐队,乐师却全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与姿色平常的中年女子。两列衣饰略为鲜亮的年轻侍女排于官员队列之后,大约是郊迎队列中唯一的亮色了。

  亭外司礼大臣一声长宣:“郊迎秦王,天子颂乐——”

  宏大的乐声响了起来,侍女们歌声悠扬:

  西有王客和铃央央

  周秦同宗龙旗阳阳

  降福王室休有烈光

  功业宣武西有秦王

  秦武王瞄着一片破败的王室仪仗,听着这有气无力的颂歌,竟是一片茫然。甘茂没有听清歌词,高声问道:“是何颂辞?未尝闻也!”颜率却是对着秦武王一拱手:“启禀秦王:这首《客颂》,乃天子特意为迎接秦王而作!”秦武王毫无表情地点点头,与孟津渡口的张扬风发竟是判若两人。

  郊迎司礼大臣又是一声长宣:“秦王入城——!”

  秦武王恍然醒悟,略一思忖向甘茂下令:“大军驻扎城外,明日清晨入城!”

  颜率不禁愕然,转念间便大感宽慰:“老夫即行入城,奏请天子犒赏三军!”

  秦武王马鞭敲着战车,分明极为不耐:“甚个犒赏?不必聒噪!明日迎候便了!”老颜率却更是轻松,深深一躬:“老臣明日恭迎秦王!”便退到了一边。甘茂对秦武王秉性知之甚深,转身便对白起下令:“大军就地扎营!”白起早已将四周地形看得分明,令旗一摆:“四面扎营!拱卫王帐——!”五万铁骑便立即按照部伍沓沓分开扎营,将秦武王的辕门大帐拱卫在中央地带,片刻之后便见炊烟四面升起,营地进入了秩序井然的夜营防守。

  秦武王一夜都没有安宁,辗转反侧,总是抹不去一个突然浮现出来的念头——洛阳之行,得不偿失?仔细回味,在孟津渡口看见天子犒赏仪仗的刹那之间,这个念头便冒了出来,兵临洛阳城下,这个念头便不可遏制地凸显清晰了。三川这般索然无味,自己却当做第一件大事来做,非但逼得六国恢复了合纵,而且落得个“同源相残,非王非礼”的恶名;更重要的是,秦国负此恶名却一无所得。秦武王第一次隐隐约约地感到了自己的卤莽,感到了父王与张仪的老辣——放着近在咫尺的洛阳王城就是不理,只是全力以赴地与中原战国斡旋。那时侯,自己对父王与张仪的一力连横从内心是蔑视的,在他看来,有秦国熊罴锐士二十万,只要放开手脚从函谷关外排头杀去,三年内定然尽灭天下!何须来回扯锯?目下想来,似乎是哪里不妥了。不说别的,洛阳一班师,他便要面临与六国合纵开打的局面,而从宜阳之战的经过看,若非白起受司马错熏陶而提出的奇袭方略,战胜六国联军绝非易事。想着想着,秦武王竟有些埋怨甘茂了:一个丞相兼领上将军,如何不能提出更高明的方略,而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意来?看来,必须在洛阳有所收获,可是,收获个甚呢?洛阳有甚?

  朦朦胧胧的,秦武王终究是睡了过去。古老的黑鹰城堡在云彩间飘飘荡荡,他放开大步却怎么也追不上。突然,一只黑色的大鹰从湛蓝的天空凌空扑来,他怒吼一声,抓住黑鹰翅膀便飞了起来!大黑鹰长唳一声直坠而下,眼前竟是万丈深渊,一面绝壁张开獠牙向他扑来……

  “啊——!”秦武王长啸一声翻身坐起,发力之下,那张军榻竟破裂成了碎片,他的双手犹自仅仅抓着榻边横栏。

  孟贲乌获两座铁塔已经冲了进来:“刺客何在?”两声吼叫,竟是声若雷鸣。

  秦武王醒了过来,呵呵笑道:“做梦打仗。没事,去吧。”两人一走,秦武王起身出帐,看着满天星斗,竟不知身在何处?双手捂住脸冷静片刻,方才回过神来,一直站到东方露出鱼肚白色,方才回到大帐。

  红日初升,颜率率领着周室的老少群臣出城迎接了。甘茂赶来请令如何进城?秦武王第一次发问:“丞相以为如何进城?”甘茂拱手答道:“扬我军威,大军开进!”秦武王却淡然下令:“大军驻扎城外,大臣嫔妃将领并一千铁骑入城。”甘茂略一愣怔,便大步去了。片刻之后,白起亲率本部千人队护卫着秦武王车驾,辚辚隆隆地开进了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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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22 09:47:48
第一章 无妄九鼎 第三节 九鼎梦魇 幽幽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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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阳王城的宫殿群在春日的阳光下金碧辉煌。秦武王的大型青铜战车隆隆碾过长街,零落匆忙的国人连忙哗然闪开,竟没有一个人驻足围观。秦武王轻蔑地冷笑着,脚下一跺,大型战车竟抛下颜率一行,径自隆隆冲进了王城幽深的门洞。

  王城内荒凉破败一如往昔,高高的宫墙殿脊遮住了明媚的春光,层层叠叠的宫殿楼宇如高山峡谷,使方方庭院都笼罩在深深的幽暗之中。秦武王一抬头,竟只有头顶的一方蓝天白云悬在宫殿峡谷之上。眼前正殿广场的大青砖缝隙里竟是荒草摇曳,雄伟的九鼎默然矗立,时有鸦雀从大鼎耳的巢中飞出,盘旋飞舞啁啾欢叫,竟使这沉寂的宫城如同深山幽谷一般!

  秦武王正在端详感慨,却闻一阵乐声,一队王室仪仗便从东边偏殿缓缓涌出。后边匆匆赶来的老太师颜率一声高诵:“天子驾临——!秦王觐见——!”随着颜率苍老的声音,一个大红金丝斗篷、头戴六寸红玉冠的少年从仪仗中央走了出来。

  秦武王心知这便是新近即位的周王,便在战车上一拱手:“秦王赢荡,拜会周王。”这一完全没有觐见色彩的做法,在《周礼》中可是大大的僭越,老颜率一时竟不知如何保全天子颜面?

  少年周王却是浑然无觉一般也照样一拱手:“秦王远方贵客,光临洛阳,不胜荣幸!”

  秦武王见这位少年天子还算知趣,便不再做大,飞身跳下战车深深一躬:“嬴荡叨扰天子,幸勿怪罪。”

  少年周王勉力一笑:“周秦同宗,情如手足,秦王远来,王室自当设宴洗尘,请入大殿。”

  颜率为免难堪,抢先一步高声道:“老夫为秦王导引,请——!”便领着秦武王向东偏殿而来。殿中酒宴原已备好,秦武王一瞄坐席位次,便径自大步向并列的主案走去。身后的少年周王虽一脸苦涩笑容,却是平静地走到了另一张主案前:“秦王请入座。”

  秦武王笑道:“王城酒宴,生平所愿也,多谢周王。”

  少年周王淡淡笑道:“宾主之礼原也应当,何须言谢?”

  一时双方坐定,周王与秦武王同为面南主案,秦国丞相甘茂与周室太师颜率陪坐两侧,其余大臣便以爵位高低分坐两侧。唯一的不同,便是秦武王带来了十六名嫔妃,全是没有见识过洛阳王城的西部女子。她们五彩缤纷地在秦武王身后排开一片大案,似笑非笑地注视着案上粗简的酒菜,虽不能说唧唧喳喳,莺莺轻笑中却也充满鄙夷的神色。在以《周礼》为根基的周室君臣看来,成群嫔妃是根本不能在邦交大宴中就座的,更不要说一片嬉笑了。然则时也势也,面对秦武王这等视礼仪为粪土的强悍君主,面对这些缺少王化的西部女子,周室君臣竟是无可奈何,只有尴尬地陪坐了。一时人人面红过耳,座中竟是没有一丝迎宾喜气。

  红衣司礼大臣一声高宣:“为秦王洗尘!奏乐——!”

  随着悠扬的大雅乐声,周室君臣的僵滞方才松泛了一些。少年周王举起了青铜大爵:“诸位同干此爵,为秦王接风洗尘。”周室臣众按着礼制跟着一颂:“秦王康健,再建大功。”谁想秦国大臣将领与嫔妃竟是一声高呼:“秦王万岁——!干!”王城中顿时一片轰鸣雀鸦惊飞。周室臣众面面相觑,举着大铜爵竟不知如何应对了。

  秦武王举着酒爵哈哈大笑:“老秦人粗朴少文,来,干了便是!”也不向身边天子道谢,便径自一饮而尽。秦国将领大臣与嫔妃也是齐喊一声“干!”一片汩汩声中人人空爵。周室臣众却看着少年天子慢慢饮尽,方才默默啜干,双方竟是毫不搭调。

  秦武王啧啧咂摸着大是摇头:“洛阳王室,天子之酒,怎得这般薄寡无味?这菜嘛,两方冷猪肉,有甚咥头?洛阳天子当真破败若此?”

  颜率忙拱手陪笑:“秦王明鉴:周室素无土地民众之治权,百余年来诸侯贡品日渐断绝,王室赋税连日常支用尚且难以维持啊……”目光向衣衫破旧的大臣们一扫,众臣竟是面红耳赤。少年周王一声长叹,竟是泪水盈眶。

  “啪!”的一声,秦武王拍案高声道:“这天子有甚个当头!来人,搬出本王带来的大秦凤酒!再搬出行军牛羊鹿熊肉,大咥痛饮!”

  话音落点,白起霍然起身出殿。片刻间便有一队兵士鱼贯而入,搬来五十个黑色大坛,每个大坛上贴一方红布,一个大大的“凤”字赫然入目!又有一队兵士鱼贯而入,捧进大盘酱色干肉,每案一盘,浓郁的肉香顿时弥漫开来。

  秦武王大笑道:“西岐风味,请天子品尝!”

  少年周王浑身一颤:“多谢秦王情意……”一言未了,竟是泣不成声。西岐本是周人发祥之地,那凤鸣岐山的故事更是周人永远的祥瑞;当年周人感念秦人再造大恩,将全部故土封给了秦人,自己东迁洛阳,本以为周秦同源可相互扶持,不想三百年后竟物是人非,秦成强横大宾,周成奄奄一息,睹物思情,如何不令这位聪慧刚强的少年天子感慨唏嘘?

  秦武王一阵愣怔,显出罕见的宽和,拱手笑道:“嬴荡卤莽,天子恕罪了。”

  少年天子勉力一笑:“美味在前,秦王请了。”

  秦武王大笑:“天子不扫兴便好!来,开咥!”

  大殿内外顿时热闹起来,秦国的大臣将领与嫔妃竟是无一例外地掳起大袖上手撕肉,大块咥肉,大爵饮酒,一片唏哩呼噜狼吞虎咽,竟是谁也不去计较吃相礼仪。原是秦军个个猛士,食量特大,犹以秦武王与孟贲乌获三人为最。秦武王便是每顿必得干肉六七斤、大面饼五六个、烈酒一两坛。也是昨夜卧榻不宁,秦武王早晨军食竟是无心下咽,就是要在王城大宴中补回来。在他想来,洛阳天子再穷酸,大肉美酒总是有的,总不至于连饭食也拿不上台面了。谁想周人历来简朴,与肉*欲横流享受成习的殷商人恰是两端,《周礼》中的天子大宴也只是中看不中吃:案中两鼎,一鼎事先蒸煮好的方肉,一鼎藿菜炖羊骨,合起来也没有一斤猪肉,且因事先准备,端上案来已经是冷猪肉了,如何让秦武王这般饕餮猛士痛快淋漓?大军征战,饱食第一,亏甚也不能亏了将士肚腹!一国君主如秦武王者,自身便是饕餮力士,自然对行军征战的军食绝不会草率了事。

  周室君臣们拘谨一阵,便也开始了放任吃喝。毕竟,无论你是天子大臣还是一介庶民,吃饱总是最要紧的。虽说周人简朴,可这天子大宴却也确实是无物可上,府库短缺那是谁也没有办法的。在座君臣除了东周公与西周公说得上锦衣玉食之外,大约谁都不敢说自己能比秦军兵士吃得好。今日秦王虽然大违礼仪,但也是战国弱肉强食大势使然,只要不灭周室,便不能认真计较,不吃反而自讨无趣,何如大吃?

  如此一来,王城大殿内外便顿时成了饮宴场。殿外广场是一千骑士的正午大餐,白起破例下令:每人可饮一碗酒,并准许在就近宫殿观瞻游走,以示进入王城之庆贺!秦军将士们大是兴奋,以军中猛士特有的速度迅速饱餐一顿,便立即三五成群地在王城看起了稀奇。毕竟,这些平民子弟大多生于山乡,又常年驻扎军营驰驱战场,对洛阳王城这样的天下第一大都,平日是连想也不敢想的。一番喧嚷游走,最后便自然地围拢在九鼎之前啧啧评点,认为惟有这天下独一无二的九鼎是咸阳所没有的,惊讶欣喜呼喝叫嚷竟是毫不掩饰。

  大殿内也开始松弛热烈起来。秦武王一阵大咥痛饮,已经是脸红耳热,听见殿外军士品评九鼎的惊喜喧哗,便对周王一拱手:“敢问周王,这九鼎神器几多重了?”

  少年周王目光一闪笑了:“问鼎中原者不知几多?只是谁也不知九鼎重量。”

  秦武王大笑:“是么?那便试试!走,出去看看了。”一群嫔妃立即便是一片欢笑,簇拥着秦武王便出了大殿。少年周王与颜率并一班大臣也跟在秦武王后边,来到了九鼎之前。

  九鼎在中央大殿前排成两列:左右各四鼎,大殿前方正中一鼎便自然形成朝臣上殿时的分道标志。王城虽然破败,这九鼎的气势却丝毫未减,纵是铜锈斑驳,反而在破败荒凉中显出一种亘古的峥嵘!秦武王仔细打量,只见每座大鼎均矗立在三尺多高的石龟底座上,巍巍然约有丈余之高,仰视而上,鼎中竟是苍黄泛绿的摇曳荒草,仿佛便是岁月的苍苍白发。秦武王心中一动,一个念头突然浮现:搬回九鼎,便是进军洛阳的最大战果!九鼎是天下王权的神器,秦得九鼎,便是天命所归,足可激励秦人震慑天下!

  “敢问老太师,九鼎原本便是周室的么?”秦武王终于转过身来,竟是一脸的嘲讽。

  颜率一阵思忖,摇头解说道:“这九鼎,乃夏禹王收取九州贡金,各铸一鼎所成。每州之鼎,刻有本州山川形势及田土贡赋数目。鼎足、鼎耳均有上古龙形文字,是以称九龙神鼎。夏传商,商传周,虽是镇国神器,也是天命攸归。”

  孟贲打雷般插问:“大鼎究竟多重?!”

  颜率皱起了两道白眉,却又勉力一笑:“九鼎宏大,无可秤量,史亦无载,谁也不知几多重。武王灭商,从朝歌运到镐京,平王东迁,又从镐京运到洛阳,因无大车可以载此重物,均用兵卒徒步拉运。国史记载:每鼎九万人牵挽,九鼎便需八十余万人之力。据老臣测算,一鼎大约近千钧之重,万余斤也。”

  众人惊讶肃然,围在数步之外的兵士们也是一片惊叹。

  秦武王却是不动声色:“雍州之鼎是哪一座?”

  颜率指点着:“中央大鼎乃豫州之鼎,中原之鼎也。东边四鼎是徐、杨、青、兖四州;西边四鼎是幽、凉、雍、冀四州。”一指右手第三鼎:“那便是雍州鼎了。”

  秦武王没有说话,大步走了过去。

  雍州大鼎巍然矗立在三尺高的石龟底座上!鼎身铜锈斑斑,三只粗大的鼎足已经是厚厚一层绿锈了,鼎身一个巨大的上古“雍”字与山川线条中的大河东折形亦隐约可辨。秦武王专注地盯着那个“雍”字,伸手轻轻抚摸着凸出的字形喃喃念叨:“雍鼎者,秦鼎也。雍鼎呵雍鼎,你在这里守了七八百年,该带着它们回故土了,该做大秦之王权神器了。回到咸阳,你便立在中央了……”突然一阵狂放大笑,秦武王用力拍打着鼎身:“本王要将九鼎搬回咸阳!”

  秦国将士群臣骤然高呼:“秦王万岁!”“九鼎归秦!”

  周室群臣却大是惊慌,一时竟无人敢说话。少年周王却淡然笑道:“秦王想搬就搬了。周秦本为同宗,咸阳洛阳,原本一样。”秦武王傲慢地一笑,对周室君臣如何说法竟是毫不在意:“孟贲乌获,五年前本王要与你俩较力,惜乎无可比之物。目下九鼎在此,谁能举起,爵升护鼎君!”

  此言一出,秦国大臣将领与一群嫔妃竟是人人兴奋不已,有几个胡女嫔妃甚至尖声叫了起来!只有白起微微皱起了眉头,向孟贲乌获投去一个眼神:“不要!”孟贲、乌获却是但遇较力就兴奋得毛孔大张的猛士,如何还看得见白起眼神?闻声便雷鸣齐应:“嗨!”

  “谁先上?”秦武王悠然一笑。

  “嘿嘿,我先来吧。”乌获憨厚地应答一声,绕着雍州大鼎抓耳挠腮:“好大物事,却该如何下手?”

  孟贲也兴奋不已地跟着转了两圈:“乌获,鼎脚!我擂鼓助威!”乌获用手拍拍大鼎竟是笑了:“嘿嘿,雍州老家鼎,给点脸面了。”

  孟贲已经飞步走到九鼎广场西北角的王鼓楼上,大喊一声:“擂鼓举鼎——!”双手大木棰雨点般猛击,沉重密集的牛皮大鼓声便在王城中骤然响起,回音相合,竟是震耳欲聋!

  乌获半蹲身体,双手抓牢两只鼎足,全身紧偎大鼎,大喝一声:“起——!”大鼎却是纹丝不动。乌获面色胀红大汗如豆,再度大喝一声,拼尽全力想提起鼎足,一发力却是两臂发抖大腿发抖面色骤然血红!突然一声闷哼,乌获滚下了石龟底座,一股鲜血箭一般从口中喷出,身子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乌获——!”鼓声嘎然而止,孟贲一声嘶吼哭喊,凌空飞下便扑到乌获身上。面色惨白的乌获向孟贲一咧嘴,未及笑出,也没有说一句话,便瞪直了铜铃大的眼睛!

  人群一片慌乱,嫔妃们几乎是齐齐一声尖叫。

  秦武王脸色铁青,大喝一声:“孟贲!害怕了?!”

  孟贲从乌获身上跳起,雷鸣般大吼一声冲向大鼎,深邃的宫殿峡谷中竟发出滚滚轰雷般的共鸣!甘茂已经挺身站到大鼎前,手中令旗往下一劈,秦军仪仗大鼓与牛角军号便骤然响起,气势竟如战场冲锋厮杀一般。嫔妃们立即禁声,惴惴不安地瞪大了波光盈盈的眼睛。秦国铁甲骑士们士气大振,高举刀矛齐声呐喊:“勇士孟贲!神力无边——!”秦武王冷冷地凝视着大鼎,腮边肌肉竟是一阵抽搐。周室群臣不知是祸是福,竟围绕少年周王与颜率挤成了一圈,连乐师与侍女也紧张得忘记了各自操持,木桩一般钉在了原地。

  却见孟贲冲上了雍州鼎的石龟底座,将黑色绣金披风一把扒下扔掉,又三两下将精铁甲胄褪去,全身上下竟唯余一片包身小布,赤身站立,全身黑毛,几乎与鼎耳等高!威武雄猛的气概引起秦兵一阵狂热欢呼。

  秦武王捧起一坛凤酒大步走到鼎前:“孟贲,扬我国威,更待何时?!”

  孟贲双手接过酒坛,竟是眼含热泪:“臣一介武士,得有今日,死不足惜!”将一坛风酒掀起,竟如长鲸饮川般一气吞干,右手甩出,大酒坛“啪!”地碎在了广场中央!便闻大鼓与号角再次响起。孟贲跨开马步,两只粗长黝黑的胳膊伸出,大手便牢牢抓定了雍州鼎的两只鼎足。全场屏息中,只听一声大吼响彻王城,孟贲全身肌肉竟如巨大石块崩紧凸显,雄伟的雍州大鼎骤然被拔起于基座,升离地面数寸!眼见鼎身微微晃动,秦国甲士一片呐喊:“起——!”秦武王脸上正在荡开一片微笑,周室君臣脸上却淌下了豆大的汗珠。

  倏忽之间,孟贲巨大的身躯拼命挺直,块垒重叠的大肌上汗水竟喷泉般涌出!全场静得如同深山幽谷,唯闻孟贲骨节发出的“喀喀”的闷响。眼见孟贲双眼凸出,眼珠血红,全身黑毛笔直伸长,状如狰狞巨兽……就在这刹那之间,突然一声滚雷般惨嚎,孟贲两只大手从肘部“咔嚓!”断裂,庞大的身躯竟飞到了空中,眼珠宛如两颗红色弹丸弹上天空!那庞大的躯体弹开数丈,竟直飞王锺,击出一声令人心悸的巨大轰鸣……

  再看雍州大鼎,两只血淋淋的手臂依然抠在鼎足,汩汩鲜血从断肘流向石龟,雍州大鼎在血泊中冰冷地岿然矗立,几只乌鸦却从鼎耳巢中“呱——!”地飞出,一片怪诞神秘立时在广场弥漫开来。全场惊骇愕然,周、秦两方的宫女嫔妃都不约而同地用大袖捂住了嘴巴,却既不敢出声,更不敢呕吐。

  秦武王大叫一声:“孟贲——!”便扑到了鲜血淋漓的尸体上。良久沉默,秦武王抱起孟贲,面色冷酷地缓缓走向雍州大鼎,将孟贲尸体平放到鼎前愤然挺身:“孟贲不要死!看本王为你报仇!为大秦举鼎扬威!”嘶声喊罢,解下绣金披风单手一甩,披风便象展翼的黑色大鹰,竟平展展飞到“秦”字大旗的旗枪之上。

  大臣将领嫔妃们猛然醒悟,顿时乱了阵脚。丞相甘茂大喊一声:“毋得造次!”便扑上抱住了秦武王双腿:“我王!不能冒此大险哪!”其余大臣嫔妃们一齐涌过来跪倒:“我王万乘之躯,不可涉险啊!”一直大皱眉头的白起奋力挤到大鼎前,锵然躬身:“臣启我王:一国之威在举国合力,不在匹夫之勇!大王纵能举起九鼎,于国何益?请我王以国家为重,三思后行!”冷冰冰硬邦邦竟是振聋发聩。

  秦武王回身冷笑:“白起,你竟敢教训本王?举鼎后再杀你不迟!来人,拖开丞相!”

  两名甲士将甘茂架走,甘茂犹自回头哭喊:“我王,白起说得对呀……”

  秦武王脸色骤然狞厉:“有挡我举鼎者,便是这般!”顺手抓起乌获尸体,向那口千年王锺掷去,“轰——!”的一声长鸣,乌获尸体竟成碎片飞裂,血肉四散溅开!全场秦人面色苍白,一片死寂。白起却大步出场,锵然拔出长剑举过头顶:“秦国壮士!为我王助威!”一千铁甲骑士“唰!”地举起刀矛,铁青着脸一声怒吼:“秦王大力神!万岁——!”

  秦武王掀去软甲头盔,露出一身黑丝短衣与披散的金色长发,腰间扎一条六寸宽的大板牛皮带,两只赤膊尽皆金黄*色长毛,身躯伟岸,俨然一头发怒的雄狮!甘茂踉跄冲进,双手举着一坛凤酒:“臣请我王饮酒壮行!”秦武王一手提起酒坛仰天大笑:“大秦要平天下九州沧海,小小一鼎,何足道哉!”单手捧坛蛟龙吸水般一气饮干了一坛烈酒,扬手一甩,酒坛便呼啸着飞向王锺,又是一声轰鸣,竟是经久不散。

  冷笑地看看春光下岿然矗立斑驳闪烁的雍州大鼎,秦武王正要伸手间,却闻空中一声尖厉的猛禽长鸣!一只黑色的大鹰箭一般向大鼎俯冲而下,又骤然展翅升空。众人惊骇失色间,才发现大鹰叨着一条红色的大蛇飞向了高高的蓝天!

  秦武王大是兴奋,向天上黑鹰遥遥一拱:“鹰神为我去妖!大秦不负鹰神!”

  周室君臣都知道,上古老秦部族是以黑鹰为神灵的,当年还是太子的周平王跋涉陇西寻求秦人援手时,老秦部族的山地城堡还都是苍鹰展翅之形。黑鹰是老秦人的战神,它比那美丽的凤凰更使秦人热血沸腾!这天外黑鹰恰恰在此时出现,而且叼走了一条盘踞在雍州大鼎中的红色大蛇,在秦人看来自然是大大吉兆。

  随着秦武王的誓言,全场秦人便是一声呐喊:“鹰神在上!佑护我王——!”

  少年周王与周围大臣却是人人沮丧,面色难看极了。周人原本以龙为神物,周文王推演的《易经》八卦,便多有以龙的变化预言人事变化的卦象。然则自从有了凤鸣岐山的祥瑞,周人便以凤凰为神了。但是凤神并未取代龙神,而只是并立为周人的佑护之神。更认真地说,在周人心目中,龙是威慑万物的战神,无论龙战于野,还是飞龙在天,那都是上天雷霆之威非人力可及的。而凤则是柔和吉祥的孕育之神。两相比较,自然还是龙神第一。对龙的信奉,自然导致了周人对近似龙形的蛇的敬畏,甚至将龙蛇看作一体。对于出没在古老宫殿与府邸的各种蛇,周人都当作神明待之,祈祷佑护,根本不会去伤害。三百多年的洛阳王城,宫殿重叠如幽幽峡谷,大蛇出没便成为宫中常有的恐怖传闻。尤其是罕见的怪蛇出现,通常总是会引起诸多征兆猜测,甚至促使天子亲往太庙祷告祈卦。但最让周室君臣在意的,便是盘踞在雍州大鼎中的这条火红色大蛇!

  那是一个深夜,一个侍女从九鼎广场向昼夜乐舞的东偏殿送茶,脚步匆匆间,突然看见迎面黝黑的雍州大鼎上盘绕着一条红亮亮的锦带!侍女好奇走近,突闻咝咝喘息,一双碧绿的圆球正悠悠逼近,一股腥风迎面扑来!侍女尖叫一声顿时昏倒……及至周显王与乐师们闻声赶来,却见大青砖上一滩血迹,红色大蛇正盘在大鼎上昂头对着人群吐信!周显王惊喜莫名,立即摆下牺牲焚香膜拜,红色大蛇竟是悠然地爬上了大鼎。王室太史令奉命占卜,卦象竟是大吉,拆解卦象云:周为火德,尚红,源出雍州,今火龙盘踞雍州鼎,当主周室再度兴旺!一时之间,火龙护鼎便成为洛阳王畿人人耳熟能详的故事,周室君臣也将这条火龙加意供奉,视为神圣。

  而今,火龙被黑鹰叼走,岂非大大凶兆?

  秦武王却不知这些故事,大笑着走上石龟底座:“雍州大鼎,嬴荡来也!”回声在宫殿峡谷中轰鸣,只见秦武王马步半蹲,身形如渊亭岳峙威猛不可动摇,两只巨手伸开,铁钳一般钳紧了两只鼎足,眼见鼎身便是微微晃动。秦武王一声雷吼:“起——!”鼎足骤然被拔起半尺有余,稳稳上升。正在此时,秦武王脚下的牛皮战靴“叭!”地裂开!秦武王身躯却纹丝未动,鼎足继续上升。突然,秦武王腰间的牛皮板带又“叭!”地断开弹飞到空中,充血的一双大脚从战靴上滑出,双腿便骤然从鼎足下伸出!

  间不容发,秦武王身躯滑倒之时,大鼎的一足恰恰切向他的大腿。一声沉闷的惨嚎,千钧鼎足轻轻切断了一条大腿,切口白亮,竟带着铜锈的斑驳与肉色!随着这一声轻微的令人心悸的“咔嚓!”声,沉重的鼎足落地之音重重地猛砸到人们心上!

  全场惊骇震慑!人们梦魇般费力地、轻轻地“呵——”了一声。瞬息之间,秦武王大腿鲜血喷发,一道血柱直冲鼎耳!雍州大鼎沾满血流,又汩汩回流到石龟与秦武王的身上脸上。

  “秦王——!”甘茂与白起同时大喊一声,扑向了大鼎,将秦武王抬出鼎下。御医们提着箱包踉跄奔来,围成了一圈。大臣嫔妃们也清醒过来,顿足捶胸,哭成了一片。铁甲骑士们慌乱不知所措,纷纷围到圈外紧张询问。

  秦武王醒了过来惨然一笑:“白起,你……对的……”

  白起含泪高声道:“秦国新军尚在!我王放心!”转身对着甘茂,“丞相,秦王交给你了!”说着霍然起身冲出人圈大喊一声,“大秦骑士,上马列阵!”一千铁甲骑士立即飞身上马,列成了一个整肃的方阵,刀矛齐举一片杀气。

  白起高声下令:“我王重伤,大秦铁骑就是擎天大柱!王龁,带三百铁骑守住王城大门,任何人不许出入!”

  “嗨!”年轻的中军司马战刀一举,带着一队铁骑冲向了王城大门。

  “蒙骜,带两百铁骑看守周室君臣!我王离开之前,不许一人走脱!”

  “嗨!”前军副将长剑一挥,两百骑士沓沓散开,立即包围了周室君臣。

  “其余甲士,随我夹道护卫!”白起令旗连摆,剩余的五百铁甲骑兵从大鼎到秦武王大型战车之间,立即列成了夹道护卫阵式。此时便闻甘茂一声嘶喊:“班师咸阳!”几名太医们便用一张军榻抬着秦武王,碎步匆匆地走向了大型战车。

  片刻之间,秦国的王车仪仗从洛阳王城幽深的门洞匆匆涌出,在北门外会齐五万铁骑,便马不停蹄地向孟津渡口飞驰而来。一个多时辰后,孟津渡口遥遥在望,铁骑大军却停止了前进,在暮色中扎营了。

  洛阳王城内,周室君臣却是一片喜庆。侍女内侍们笑闹喧嚷地忙着收拾狼籍残宴与锺鼓九鼎,少年周王却立即下令摆设牺牲香案,隆重祭拜雍州大鼎。少年天子率领全部大臣跪倒大鼎前反复念诵着:“九鼎神器,天人浑一,佑我周室,绵绵无期!”一时祭拜完毕,老太师颜率亢奋笑道:“从今日后,九鼎稳如泰山,天下将无敢窥视周室也!”一班老少大臣们立即跟上,高声同诵:“我王上通天心,社稷恒久!”

  突然,少年天子一指擦拭大鼎血迹的内侍,厉声喊道:“不许擦洗!大鼎血迹,乃天证也!”

  “天证周室!社稷恒久——!”一声颂词便在幽深的王城久久轰鸣。

  夜色降临,大河涛声在浩浩春风中如天际沉雷。

  秦军大营灯火点点,刁斗声声,战旗猎猎翻飞。白起单人独骑,快马在营地反复视察了两周,做好了一切临战准备,方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上将军甘茂此时一刻也不能离开秦王,前军主将白山又离开了大军,保护秦国君臣的千钧重担便骤然落在了他一个人身上,白起第一次感到了作战之外的另一种巨大压力。此刻他已经来不及谴责秦王了,毕竟,一个更适合做猛士的国王,秦王是要为大秦争回尊严的,假若不是牛皮战靴与腹间大带匪夷所思地断裂,而是给他一个更坚实稳固的根基,谁说他不能举起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雍州大鼎?可一切就那样不可思议地发生了,那一刻,白起几乎懵了。若非他少年从戎屡经生死决于瞬息之间的战阵危难,他真不敢说自己还能冷静地想到全局安危?

  “禀报前将军:秦王急召!”一骑迎面飞来,却是秦王的贴身护卫。

  白起二话没说,便飞马驰向中央王帐。

  秦武王面色惨白地躺在卧榻上,甘茂与太医们环榻侍立,紧张得透不过气来。

  秦武王终于开口了,竟是惊人的平静:“丞相,嬴荡一勇之夫,有负列祖列宗,有负秦国大业,有负卿等耿介忠直,千秋之下,虽死犹愧也!”饶是平静如常,惨白的脸上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甘茂痛心疾首泣不成声:“我王休得自责,臣忝居丞相高位,却不能匡正君心,臣万死不能辞其咎也……王回咸阳,甘茂自裁以谢秦人!”

  “丞相,差矣!”秦武王全力咬着牙齿:“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丞相若能鼎力善后,安定秦国,便不枉身为我师了……”

  甘茂心中大恸,情不自禁地跪倒榻边抓住秦武王的双手:“我王但留遗命,臣死不旋踵!”

  秦武王艰难地喘息着:“白起……白起……”

  帐外脚步沉重急促,白起匆匆进帐:“末将白起,奉召来见!”

  秦武王一咬牙又平静下来:“白起,你有胆有识,日后必为大秦栋梁。本王托你为秦国办一件大事,与丞相共谋之。”

  白起肃然躬身:“愿闻王命。”

  秦武王眼中涌出了两行泪水:“本王无子,将王位传给弟弟嬴稷。他在燕国当人质,你,带兵接他回来,与丞相辅助他继位……此事多有艰难,燕国定要阻挡,一定要保他万无一失。否则,秦国将生大乱。”

  骤然之间白起也是泪眼朦胧:“我王毋忧,白起纵赴汤蹈刃,亦不辱使命!”

  秦武王难得地笑了:“丞相,白起有大功,即刻晋升前军主将,兼领蓝田大营。”

  甘茂霍然起身应道:“我王英明!臣即刻向国中发诏正名!”

  秦武王向侍立榻侧的贴身卫士一瞥,卫士立即捧过了一个铜匣,秦武王粗重地喘息着:“白起,这是调兵虎符,交你掌管。国有危难,正要将军铁骨铮铮。”

  白起冷峻的脸上双泪长流,接过兵符铜匣,便是深深一躬,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此时便见秦武王目光迷离口中喃喃自语:“九鼎九鼎,来生,再会了……”便大睁着两眼,双手软软撒开搭在了卧榻边上!

  甘茂一惊,仔细凑前一看,猛然便是放声大哭:“我王何其匆匆也——”帐中卫士太医们也顿时哭成了一片。白起却是脸色铁青,大步上前扶起甘茂:“丞相,不能哭!”甘茂顿时醒悟,抽泣间断然挥手,帐中哭声竟是戛然而止。白起在甘茂耳边一阵低语。甘茂略一思忖,回身低声下令:“秘不发丧,连夜拔营,班师咸阳!大军行止,听白起将军调度!”

  一阵悠扬的牛角号,在呼啸的春风中响彻了大河南岸。秦军大营在苍茫夜色中倏忽变成了一支从容行进的铁骑大军,王车依旧,大臣依旧,嫔妃依旧,谁也看不出这是一支突遭变故的大军。渡过孟津之后,秦军一骑快马飞入宜阳,大军却从容不迫地向西进发。驻守宜阳的两万秦军立即出城扎营,恰恰卡住了咽喉要道。直到次日秦军铁骑进入函谷关,两万宜阳守军才拔营起城,放弃宜阳进驻函谷关。这一放弃宜阳的异常举动,使韩国大大愣怔莫测高深,连忙派出特使到洛阳探听,方知秦武王横遭惨祸,连忙飞骑知会山东六国,函谷关外竟是弹冠相庆,立即开始秘商再次合纵锁秦了。

  却说秦国铁骑一进函谷关,甘茂便与白起秘密商议分头行动:甘茂带五万大军护送秦武王遗体回咸阳,镇抚朝野,秘不发丧;白起带旧部千人队,星夜兼程北上,赴燕国迎接新君嬴稷,新君不归,咸阳不发丧。甘茂忧心忡忡,担心白起一千人马太少,白起却是直率简约:“此等出使邦国之事,原不在以战取胜,大军反倒容易惹出事端,丞相放心便了。倒是咸阳头绪太多,安定不易。丞相若有难处,但请明言。”

  甘茂原是大有担心,最不安的便是自己在军中没有根基,当此非常之时,仅仅有上将军的兵权是远远不够的,可是能说什么呢?自己是丞相兼领上将军,白起还能给他什么权力呢?有白起一道回咸阳最好,可偏偏又无人可以取代白起去接回新君,毕竟,新君是更为长远的根本,只有交给白起这种泰山石敢当的人去办才不致出错。如今见白起坦诚相向,甘茂猛然醒悟:白起职爵皆低,自己这个丞相上将军不问,他却如何以下支上?想得明白,便是恍然一叹:“将军见识果是不凡,我所虑者,军中无臂膀也!”

  白起慨然拱手道:“丞相毋忧,我有两个非常之法:其一,现任咸阳令白山是我族叔,丞相可持我一信,请我叔暗中运筹武事,至少军中郿县孟西白三族子弟决当生死!其二,我用秦王兵符留一道军令在蓝田大营,咸阳但有动静,听丞相号令行事!”

  甘茂不禁大是宽慰,起身便是深深一躬:“甘茂虽是将相一身,却赖将军底定根基,秦国安定之日,甘茂当力荐将军掌兵,我固当辞。”白起连忙扶住甘茂:“赳赳老秦,共赴国难!丞相此言,教白起如何心安?”甘茂不禁慨然叹息:“将军襟怀荡荡,不媚权力,唯国是举,甘茂何其惭愧也!”白起第一次被这位骤然飙升三军侧目的权臣打动了,不禁老老实实道:“丞相无须过分自责,我王秉性,也未必听得铮铮良谋。安定秦国,开辟新天,丞相便当无愧于秦国朝野了。”甘茂极是聪颖明智之人,听白起说得扎实妥帖,不禁大是感动;更重要的是:白起乃老秦猛士,虽然年轻,却以卓越的军功、超凡的才华与及耿直不阿的品性在军中获得了极高声望,获得了白起谅解,便几乎等于获得了秦军将士的谅解,这对甘茂这个入秦无大功而骤居高位的山东士子来说,是比什么都重要的!心念及此,甘茂不禁便是泪光闪烁,拉住白起唏嘘不止。

  说得一时,白起便告辞出帐聚集旧部千人队,趁着朦胧月色星夜北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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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22 09:48:33
第一章 无妄九鼎 第四节 大雨落幽燕7 T" t# D9 A$ B" t'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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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是暮春时节,燕山仍是一片干冷。四面来风都在这里飘飘聚会竞相较劲,辽东群山的风、东南大海的风、阴山草原的风、流沙大漠的风,风向三两日一变,竟吹得春日脚步蹒跚。就在这饱满绵长的风中,一支黑色骑队穿越秦国上郡,北渡大河从九原向东飞驰,进入云中再东南直插雁门关,又东北越过平城,便在燕国西北的于延水河谷驻扎下来。这便是白起的铁鹰锐士千人队。历经两旬飞骑,跋涉八千余里,他们终于秘密抵达了燕国防守最薄弱的侧背。

  营地刚刚扎定,便有三骑飞马出营,骑士却变成了身穿翻毛羊皮短装的匈奴商人。

  一柱狼烟冲起,在河谷笔直地伸向蓝天。为首匈奴商人回头看了一眼狼烟方位,扬鞭一指:“跟我来!”飞马便向东南飞去,大约一个时辰之后,燕国蓟城已经遥遥在望。

  虽是三月末了,蓟城原野依旧一片苍黄,与一片绿野的秦川判若两重天地。匈奴商人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进了蓟城,既没有受到盘查,也没有被人注意。毕竟,这种翻穿羊皮装、连鬓落腮大胡须的匈奴商人在这里是太多太多了,连蓟城的酒肆客店也都飘散着挥之不去的牛羊膻腥味儿。进得城门,为首匈奴商人操着生硬的匈奴式燕国话洪钟般笑道:“各买各货,三日后一道回,各走各了!”一扬手,三人便散开在闹哄哄的市人中去了。

  这时候,燕国已经发生了中原人预料不到的天地翻覆。

  苏秦在齐国遇刺身死,给燕国朝野带来了巨大冲击:身为摄政王的子之顿时觉得去了束缚,立即与苏代秘密商议,要逼迫燕王哙举行禅让大典,好让子之做名正言顺的燕国国王。子之给苏代的许诺是开府丞相、爵封武成君。谁知苏秦之死却给了苏代当头棒喝,眼见苏秦因真心变法而血流五步,眼见子之当初信誓旦旦的变法宏图竟是一片空言,苏代深深为自己将变法大志寄托于子之而痛悔不已。思忖之下,苏代假意答应了子之,却在当夜秘密逃往齐国,请求齐宣王发兵靖难,还政于姬氏王族!齐国君臣尚在犹疑之中,子之却已经一不做二不休,亲自领兵进宫,逼迫燕王哙举行了禅让大典,自己登上了燕国王位并立即诏告天下。

  谁想刚刚诏告三日,一直隐忍不发的太子姬平、燕易王王后栎阳公主与流散的王室贵胄力量竟一齐起兵发难,发誓要夺回王权!姬平联军一万余人以市被为大将,围攻子之王宫,却被子之两万精锐的东胡大军杀得落花流水,市被也做了俘虏。姬平正要联兵再战,不想市被却归降了子之,率领东胡铁骑来猛攻姬平联军!姬平联军本来就是燕国老兵与世族贵胄的私家武装凑起来的乌合之众,又兼大将叛变,如何经得起猛攻?只好逃到辽东大山里去了。

  如此一来,子之更加不可一世,竟亲自统领大军追剿王族势力,又在燕国横征暴敛扩充兵马要完成自己的霸业,竟连齐宣王派去追问割地的特使也被他不客气地赶了出去。

  齐宣王终于忍不住了,觉得让这个子之在燕国掌权,无异于在齐国背后蹲了一只猛虎,后患无穷。与孟尝君一商议,立即派新任上将军章之尽起齐国五都之兵十万大军讨伐燕国。子之闻讯,亲率五万东胡边军在燕国边界迎战,决意一战成就霸业!谁想燕国的东胡边军原本多是穷困低贱的猎农子弟,跟随子之,图的便是子之变法,脱除他们的隶籍,实实在在地分给他们一片土地。如今子之称王,完全忘记了当年慷慨激昂的承诺,反倒是比燕国老王族更加苛刻地盘剥国人猎农,边军的战心早已经悄悄地溃散了。两军一接战,齐国的十万大军便势如破竹地攻破了燕军中坚阵营,昔日精锐无匹的东胡边军竟是兵败如山倒,子之只带领五六千残兵逃出了重围。齐军一鼓作气追击到蓟城,偌大的燕国都城竟是无一卒开战,连城门也不知被谁事先打开了。章之率军冲进王宫,三日大杀大抢,子之与燕王哙竟一起被乱兵杀*死了,蓟城也变成了满目尸体的血城!

  踌躇满志的章之正要席卷燕国,却被奉命赶来的太子田地制止了。齐宣王的诏书说:“苏秦昔日告诫:齐军不可杀戮燕人,以免积成国仇族恨。着章之立即回兵齐界驻守,由太子田地处置燕国善后事宜。”章之虽然意犹未尽,却也只好悻悻班师了。太子田地驻守蓟城,立即下令寻觅燕国太子姬平。半月之后,太子姬平的残余人马终于回到了血腥未褪的都城,在萧疏悲凉中登上了王位,这便是后来声威赫赫的燕昭王。

  姬平即位,蓟城府库荡然无存,还将南部五城割让给了齐国以表谢意,燕国穷困衰弱得直如秋风中的败叶瑟瑟发抖。此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燕昭王案头突然落下了一个牛皮袋,打开一看,一方白绢与一张羊皮大图赫然在目!白绢大字曰:“承武信君苏秦之命:王室藏宝悉数归燕,以资复国。可照藏宝图徐徐运回,慎之慎之!”燕昭王不及细看羊皮大图,疾步冲出书房便望空高喊:“王后回来——!共谋国事——!”却是残垣寒风,宫城寂寂,四面了无人声。燕昭王一声哽咽,便拜倒在荒凉萧疏的庭院:“苏秦相国,夫人,你们是燕国恩人,姬平不振兴燕国,誓不为人!”

  靠着这些财宝,燕昭王开始了艰难的复苏:资助商旅从匈奴东胡运回了皮革马匹牛羊,从中原运回了粮食、铁器、生盐、布帛、种子与农具;燕昭王布衣粗食,亲自督耕农田,亲自巡视作坊,吊死问孤,与百姓同甘苦,直与当年的越王勾践一般无二。渐渐地,燕国竟有了一线生机。这时候,燕昭王想到了人才,想到了招贤纳士,便谦恭地到燕山脚下请燕国隐士郭隗出山。这郭隗年逾六旬,虽是白发苍苍,却是贤达明智之士,他对燕昭王说:“老夫平平,不堪治国大任。然则,王若真心求才,便请先从郭隗开始。如此,贤于郭隗者多矣,岂远千里来投哉!”

  燕昭王极是通达谙事,立即在破落的蓟城修筑了一座华贵府邸,并在庭院用青铜打造了一座黄金台阁,而后便用仅存的全副王室仪仗隆重地请郭隗出山,入住黄金台,拜为国师!消息传开,列国士子油然想起了当年秦孝公于穷困衰弱之际真诚求贤的先例,不禁大是景仰,竟是纷纷投奔燕国,一时成为风潮。其中最著名者便是魏国名将乐羊的后代子孙乐毅、赵国的名士剧辛与齐国的稷下学宫令邹衍。乐毅拜亚卿,掌军政实权。剧辛拜上大夫,领政务民治。邹衍拜上卿,统领国政。

  就在秦武王张扬兵威的这两三年里,燕昭王君臣同心协力在燕国力行变法,废除隶农旧制与老掉牙的井田制,推行平民皆有土的新田制。与此同时,乐毅招募丁壮、打造兵器,竟在短短两三年中训练成了一支五万多人的精锐新军。农田开垦,百工勤奋,商旅繁忙。

  古老的燕国竟是如久旱逢甘霖一般,举国一片热气腾腾起来。

  所有这一切,白起都不知道,只是在北上途中不断听到草原牧民对燕国的惊叹,才敏锐地嗅出了一丝异常的味道。按照甘茂的说法:燕国子之曾与张仪事先有约,不会敌视秦国,只要来回路途不出事,迎接新君当无意外;最大的危险是近几年醉心兵制变革的赵国与对秦国积怨极深的魏国,因为回途不可能再耽搁一个月绕道九原,而必须经过赵魏回秦,若两国阻拦,便是大事;其所以此行非白起莫属,正在于这两国很可能趁火打劫。白起原是低职将领,在邦交大事上自然以甘茂决断为主。但一路行来,白起却生出了一丝警觉:燕国大势已经发生了变化,甘茂判断可能有误!若果真如此,事情就大大地麻烦,燕国会不会轻易放走嬴稷母子就成了第一难题!若贸然公开进入蓟城,使燕国觉察了嬴稷母子的未来身份,便有可能适得其反,如何行动?须得打探清楚再做决断。

  白起一路冷静思忖,便选定了在这个既便于骑兵机动又十分隐蔽的于延水河谷扎营探察。他派出的是新任千夫长王陵与两名生于燕国的北秦子弟。这个王陵也是北秦子弟,非但长相做派酷似匈奴骑士,更有一样长处:极是机警灵动,不识字却记性惊人,举凡山川河流人物,走过见过一遍便永远不忘,口述再长的军令也是一字不差,被军中戏称为“鹰眼狐心”,也是秦军的后起之秀。派他去,白起完全放心。

  王陵一走,白起军营便一日一换扎营地点,但那柱狼烟却始终在第一扎营处笔直插天。军旅大事力求牢靠再牢靠,王陵记性再好,也必须给他一个可靠标志。这一日狼烟骤然消逝!附近树林中埋伏的秦军骑士立即飞马狼烟处,将王陵带回新帐。王陵一番备细叙说,白起才明白燕国果然发生了乾坤大变,不禁便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禀报前将军:我还见到了栎阳公主,知道了新君母子的大略处境。”

  白起恍然拍掌,却只有脆捷的两个字:“快说!”

  及至王陵一口气说完,白起却更是沉默了。

  在燕国天地翻覆的岁月里,各国的特使与人质却是命蹇事乖。

  由于子之在燕国非同寻常的权力膨胀,当时各国都深为不安:子之若禅让成功,天下王室权力的神圣性便会大为松动,便会形成一种随时都可能出现的可怕现象——才智杰出之士非但可位极人臣,而且可以君临一国!虽然是大争之世,臣子据封地而逐渐取代原来的君主已经屡见不鲜,远的不说,近在眼前的便有韩赵魏三家分晋、齐国田氏取代姜氏,但是,那毕竟都是发生在春秋三百多年中的一个过时潮流了。进入战国,根基远远不能与春秋新兴地主相比的布衣之士,凭超凡才能出将入相匡定乾坤者大有人在,但由权臣而君主,却还没有一个先例。假如子之“禅让”成功,便将给天下战国君主提出一个极为重大的挑战!在这“烨烨雷电,不宁不令,高岸为谷,深谷为陵”的岁月,一顶顶王冠落地再也寻常不过,谁敢说这个强横凌厉的子之一定不会做君主?谁又敢说这个子之不会引发天下布衣之士的夺位潮流?这便是天下各国对这个老弱燕国的局势格外关注的根本原因了。正因为如此,连燕国八杆子都打不着的楚国也派出了长住蓟城的特使,小小蓟城一时竟成为邦交使节的云集之地。

  当时,最关注燕国局势的便是秦齐赵三国。齐国是燕国东邻,既是燕国多年的靠山,又企图在燕国变化中牟取最大利益;赵国是燕国南邻,与燕国却是纠结重重的老冤家;秦国却是基于连横破除六国合纵的需求,与燕国结盟最深,要用燕国来牵制齐国赵国。张仪谋划将栎阳公主远嫁燕易王,又不遗余力地稳定子之,归根结底,为的便是要燕国成为秦国在东方的忠实盟邦。正是基于这种长远目光,在子之实际掌权的时候,秦惠王反倒将自己最小的儿子派到燕国做了人质特使。这一决策是告诉燕国:不管燕国若何变化,秦国都会与燕国友好。而人质的实际含义便是以王子做抵押,以保秦不负燕,秦若负燕,则王子任燕国处置!

  既是特使,使命自然是单一明确:监视子之,不闻燕政,随时向国君通报消息。这种特使虽然有很大风险,但却很是消闲,大都住在本国商人开办的上等客寓里,只有没有本国客寓的楚国特使住在燕国驿馆里。秦国王子嬴稷有王族之身,又是最强大的秦国特使,便获得了子之特有的关照:单独居住在一座三进庭院,仆役全部由燕国官府派出,还有二十名甲士专司保护。几年下来,嬴稷母子与这些特使一样,生计虽然清苦,倒也是平安悠闲。

  及至子之禅让而燕国内乱爆发,进而齐国大军伐燕,嬴稷母子与各国特使便是大祸临头了。太子姬平一发兵,子之部将便杀*死了齐魏韩赵四国特使,而后诏告天下嫁祸于太子势力。栎阳公主告诉王陵:就在杀害四国特使的那天夜里,子之部将又去杀害嬴稷母子,嬴稷母子却突然失踪了,偌大庭院的七八个仆役竟是没有一个人知晓!后来蓟城便成了半城废墟半城尸体,栎阳公主多方寻觅嬴稷母子,竟是毫无踪迹。直至王陵找到这个已经隐居在燕山的老公主,才知道了栎阳公主近日查访到的一个不确定消息:嬴稷母子可能还在蓟城之内,只是不知何处?

  “栎阳公主凭甚有此推测?”白起冷不丁问了一句。

  王陵低声道:“公主说,她的一个老侍女在燕王身边,燕王有次与乐毅秘商什么,老侍女听见了嬴稷的名字。她猜测:新君可能被燕王保护在一个隐秘处所了。”

  白起瞄了王陵一眼:“你以为当如何行动?”

  王陵思忖道:“末将以为:燕国秘密保护王子,必是要于秦国结好,将军以堂堂国使身份向燕王交涉,当无难处。”

  白起用手中木枝不经意地点着地图上的燕国,摇摇头:“开初可能是保护,然则我王在洛阳一出事,此事可能就变了。新燕王雄心勃勃,又有乐毅、剧辛辅助,此举可能另有所图,否则如何连栎阳公主也被瞒了?如今山东六国,谁不期望秦国内乱?”

  王陵:“向林胡借兵,胁迫燕国放人如何?”

  白起一挥手:“不行!一则延误时间,二则横生枝节,可能生出更大麻烦。”

  王陵:“但凭将军决断便是。”

  白起:“只有靠自己!秘密行动……”便是一番低声吩咐。

  王陵一拍双掌:“妙极!我打头!”

  暮色四合,蓟城倏忽陷入了无边暗夜之中。虽说已经复甦,但蓟城毕竟商旅萧瑟,还远远没有如临淄大梁咸阳那般繁华的夜市,加之春寒料峭,国人还未从窝冬期回转过来,天一黑便关门闭户歇息了。寻常人家要节省灯油,甚至连偶然的夜间劳作也是摸黑,更不用说睡觉不点灯了。如此一来,白日闹哄哄人流四溢的蓟城一入夜便是万籁俱寂一片茫茫昏黑,惟有王宫的点点灯火点缀出星星暖意了。

  在王宫的星星灯火中,王宫边墙的一点灯火闪烁着昏黄的微光,在远处宫殿明亮的大灯与游动内侍飘忽的风灯下,这点昏黄的微光几乎是难以觉察。就在这昏黄的微光里,一个身影倏忽一闪便飞进了高墙。片刻之间,又是一个身影闪过,墙内便响起了两声短促的旱蛙鸣声,墙外也跟着响了两声,一切便归于沉寂。

  借着远处的隐隐亮色,可见四面大约一人高的土墙在高大的砖石宫墙下围成了一座小庭院,墙边一座低矮的茅屋窗户摇曳着那盏豆大的昏黄灯光。白布窗上映出一个细瘦身影、一把短剑与正在擦拭短剑的细长手臂。

  院中响起轻盈的脚步声,一个女子身影走到茅屋前,高挑丰满却又婀娜窈窕。

  茅屋内传来沉稳清亮的声音:“母亲么?进来便是了。”

  门无声地开了,女子飘然进屋,清晰的秦音便传到了庭院中。

  “稷儿天天拭剑么?父王赠你这把剑,硬是让你磨拭得薄了三分呢。”

  “母亲,好剑当磨砺,锋刃方可出。”

  “稷儿,你已磨了六年,娘都替你忧急了。”

  “母亲莫急,总会回到咸阳的。嬴稷杀敌立功,给母亲在渭水边建一座大庭院。”

  “稷儿,娘不想你建功立业,唯愿不要老死燕国……能回咸阳,此生足矣!”

  “母亲。我明日请准乐毅,给你猎一头狼回来!”

  正在此时,一支袖箭从墙根茅草中飞出,“嘭”地扎到茅屋门额正中!

  那个细瘦身影开门而出,不慌不忙立于门外向院中打量着:“为质于燕,嬴稷母子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何方客人?不妨请显身了。”虽然少年音色,却是稳健冷静。

  庭院中却无人应声。细瘦身形微微冷笑,回身拔出门额袖箭,便反身掩门进了茅屋。片刻之间,细瘦身形开门走到廊下向院中一拱手:“既是故人光临,请了!”

  一个声音却在他身后:“王子请了。”

  细瘦身形回身,却见一个威猛凌厉身穿翻毛羊皮短装的胡商站在眼前,目光一亮,脸上却是淡淡一笑:“无论你是谁,都是我消遣长夜之高朋,请入茅舍一叙。”便将客人让进了茅屋。

  翻毛羊皮者进屋四面一瞄,拱手低声问:“敢问王子,此间说话透风否?”

  细瘦少年依旧一脸淡然微笑:“买卖通天下,何怕透风?”

  翻毛羊皮者一抖手腕,羊皮大袖口中滑出一物突然一亮:“王子可识得这面令牌?”

  灯光摇曳,一面比手掌略大的青铜镶黑玉牌赫然在目,黑汪汪玉牌中一只白色纹路的展翅苍鹰分外夺目!细瘦少年目光骤然锐利,眼盯着玉牌,一只右手却熟练地捞起腰间板带上的一串佩玉,摘下了一片青铜镶边、白玉黑鹰的玉具举在手中伸了过来。翻毛羊皮者的黑玉牌与伸过来的白玉具一碰,只听“叮嗒!”一声轻响,玉牌玉具便合成了一方白底铜边镶黑玉白鹰的令牌。

  翻毛羊皮者:“山河既倒!”

  细瘦少年应声答道:“老秦砥柱!”

  翻毛羊皮者肃然深深一躬:“在下千夫长王陵,参见王子!”

  “千夫长?”细瘦少年目光一闪,正要说话,却闻高大书架后女子声音冷冰冰道:“足下不是胡商么?要开甚价?”随着话音走出一个高挑婀娜的布衣女子,竟是一脸冰霜。

  王陵肃然拱手:“王妃无得起疑,秦王特使便在你身后。”

  女子蓦然回身,却见书架后走出一个身形敦实散发无冠的布衣后生,竟是大吃一惊!方才她也在书架之后,何以却毫无觉察?正在惊疑未定,便见布衣后生深深一躬:“前将军兼领蓝田大营暂掌秦王兵符并北上特使白起,参见王子王妃。”

  “多方执掌,倒是难得也。”细瘦少年揶揄地笑了。

  “王妃王子疑心千夫长之职与王命无法匹配,白起故而禀报全职,无得有他。”

  细瘦少年一怔,常挂嘴角的那丝揶揄微笑竟倏忽散去,不禁便肃然拱手道:“特使正气凛然,嬴稷多有唐突,尚请见谅。这是嬴稷母亲芈王妃。”自申两人身份,显得分外郑重,竟全然不象一个少年王子。白起正要说话,布衣女子却淡淡漠漠道:“将军果是使臣,何须以此等行径前来?”

  白起平静道:“燕国邦交大局正在暧昧之中,不得已出此下策,尚请王妃见谅。”说着便从怀中拿出一只精致的皮袋,从皮袋中抽出一个细长的卷轴,“王子王妃看完这道王命,当能理会何以不能公然请见燕王?”说着便双手递过密封卷轴。

  “我来。”嬴稷正要接过,芈王妃目光一闪便双手接过了卷轴,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方才走到那张粗简的白木书案前用一把刻简刀拨开泥封,将卷轴打开递给嬴稷。白起看得仔细,明知这个芈王妃的警觉仍未解除,仍然是大为敬佩。常在异国,身为人质,没有这份永不松懈的警觉,大约也无法在动荡不宁的燕国生存下来。

  便见嬴稷接过打开的卷轴,只浏览得一遍便木然愣怔在那里了。芈王妃惊讶地走了过来,从嬴稷手中拿过羊皮纸,只见几行暗红的血字触目惊心:

  大秦王遗命:

  本王壮志未酬,惜乎角力举鼎而死。王弟嬴稷文武并重性格沉稳,深得父王器重,特传王位于嬴稷。弟受命之日,当火速由前将军白起护送回咸阳即位。返秦事宜悉听白起部署定夺。

  秦王嬴荡二年春。

  芈王妃双手微微颤抖,尚未放下诏书便向白起深深一礼:“将军肩负大秦兴亡,涉险犯难而来,芈八子铭记心怀。”白起慨然拱手:“赳赳老秦,共赴国难!”此时王陵已经搀扶着嬴稷在案前坐好,白起便是肃然一躬:“新君在上,白起参见!”嬴稷眼中已是泪水盈眶,扶住白起哽咽着:“将军,父王呢?王兄他却是如何便,便撒手去了……”芈王妃也是唏嘘拭泪,目光询问着白起。嬴稷母子在燕国五六年之久,秦国发生的突然变化与燕国发生的骤然战乱几乎便在同一时期,颠沛流离之中几乎与世隔绝,对秦国的消息自是一无所知。

  白起心中明白,便将几年来秦惠王病逝、张仪司马错离朝、秦武王东进三川入洛阳遭遇突然变故的事大体说了一遍。嬴稷芈王妃母子听得愣怔错愕,哭也无声,只是默默流泪。白起说罢秦国朝局变化便道:“燕国当知秦国变化,却对王子王妃封锁消息,又将王子王妃移居宫墙之内,显然别有所虑!白起望王子王妃节哀,得从速议定离燕之法。”

  芈王妃立即点头:“当初住进宫内,是亚卿乐毅的主张,我还很是感激。好,不说了,悉听将军调遣便是。”嬴稷也抹去了泪水:“将军但说,如何走法?”白起便道:“我率一干精骑秘密入燕,驻扎在于延水河谷。只要王子王妃能够出得蓟城,进入秘密营地,我等便星夜离燕,而后再通报燕王。为今之难,便是王子王妃如何出城?”嬴稷芈妃一时沉吟,竟是想不出个妥当法子来。

  门口望风的王陵突然回身低声道:“王子说到过猎狼,能否出猎?”

  嬴稷思忖道:“出猎不难,只是乐毅每次都派五百人‘保护’我,原先不知,目下看却是早已防着我了。”

  白起轻轻一拍案:“只要能到燕山出猎,就有办法!”

  芈王妃一直在默默思忖,此刻抬头望着白起明朗果决地道:“将军可筹划接应新君,但有机会立即离开。我与楚姑留下来掩护新君。如此可保万无一失。”

  “母亲!”嬴稷一惊,“你不走,我也不走!”

  芈王妃倏忽一笑,却又庄容正色道:“稷儿莫得意气用事。你回咸阳继承父兄王业,为秦国第一大事,不能出错。我留燕国,你与将军才能迅速隐秘地脱离险境。燕国不会轻易杀我。你越是安全离开,我就越是平安。晓得无?”

  “母亲……”嬴稷竟抱着芈王妃哭了。

  “起来!”芈王妃压低声音严厉呵斥一句,又是沉重一叹,“赳赳老秦,共赴国难。稷儿,天降大任于你,直起脊梁来,毋使嬴氏蒙羞也!”

  嬴稷向母亲深深一躬:“孩儿谨记母亲教诲。”

  白起看在眼里,不禁也是深深一躬:“王妃如此深明大义,白起感佩之至!”

  芈王妃灿烂地笑了:“将军,还是赶紧议定燕山接应之事了。”

  春日晴空,正是东南海风浩浩北上的时节,燕山的天空湛蓝如洗,群山下的茫茫草场已经泛出了星星绿色。大地复甦,一冬蜗居避寒的走兽们已经急不可耐地从洞穴中蹿了出来,在群山草原寻觅食物了。这时虽是农户启耕的大忙时节,但对于无须耕耘的贵胄们与以狩猎为生的猎户们,三月尾四月头却正是春猎的黄金季节。寻常岁月里,燕山群峰间的河谷草原已经是骏马驰突猎犬飞窜的光景了。可在燕国遭逢大灾巨变的这几年里,燕山的春猎几乎是销声匿迹了。燕昭王复国变法之后,大部分奴隶猎户变成了拥有一片土地的平民农夫,贵胄们更是劫后余生家徒四壁,想威风凛凛地狩猎也是不能了。于是,春日的燕山猎场便有了一种空荡荡的落寞。

  今日,燕山猎场却有了些须生气。一支红衣马队与一群猎犬在空旷的草场纵横驰突,从四周将狐免野羊驱赶到草场中央,一个身形细瘦的黑斗篷少年手执长弓,腰挎短剑,纵马在猎场中射杀,虽然猎杀者寥寥,却是呼喝不止极是兴奋。两个布衣女子与一队红衣骑士却在猎场边缘观望指点,不时发出一阵欢呼或是一片叹息。

  突然,一头苍狼从茫茫苇草中窜出,闪电般向两山间的峡谷奔去!

  马队骑士们一片呼喊:“公子!苍狼——!”

  狼是兽中灵物,狡诈冷酷而又悍猛结群,是狩猎者最感刺激的对手。尤其是燕山苍狼,其声名几乎与中山狼相匹敌,令寻常猎手望而生畏。此时骑士们一片亢奋的叫喊,便分明是提醒黑斗篷少年:苍狼危险,不能追杀。

  黑斗篷少年却是满面红光:“好!且看秦人手段!”便纵马飞驰追了下去。红衣骑士们发一声喊便一齐追来。正在奔驰之间,便见黑斗篷少年引弓劲射,长箭呼啸飞出,马前草丛中却有一物突起。便闻战马惊恐嘶鸣跳跃不止,少年顿时被掀翻马下。红衣骑士们一片惊呼,马队风驰电掣般赶到。远处*女子尖叫一声,纵马赶来,身后骑士也同时卷了过来。

  苍黄泛绿的深深春草中,黑斗篷少年双腿沾满鲜血,面色苍白。女子飞身下马冲到少年身边:“快!军医!”黑斗篷少年摇摇手勉力笑道:“母亲莫急。另一只苍狼埋伏在草丛,马惊了。没事的。”此时一个须发灰白的红伤军医已经查看完毕,拱手道:“王妃毋忧,公子跌伤胫骨,需就地静养三日,方能坐车乘马。”

  “我儿好命苦,娘不要苍狼皮啊!”布衣女子一把抱住少年,竟是放声大哭起来。

  暮色降临,几座军帐便在燕山脚下的草场扎了起来,几堆篝火也熊熊燃烧起来。虽说狩猎的主角负了伤,但对于燕军骑士来说却是无关痛痒,只要人不死不逃,他们便无须担心。此刻,他们正守在这座大帐外的篝火前饮酒烤肉,喧哗笑闹,竞谈着燕山苍狼的奇闻传说。

  大帐中却是烛光昏暗,一个羊皮短装的少女站在帐口观望着,隐隐火光下可见她嘴角下有一颗鲜红的大痣,妩媚中竟是倍显机警。听着帐中传出的隐隐哭声,少女不禁对笑闹不止的燕国骑士们投去冰冷的目光。

  夜渐渐深了,白日里还可差强忍耐的春风竟变得刺骨般寒冷。骑士们带着几分酒意,纷纷嚷着回帐歇息。一个落腮大胡须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走到帐口嘎声道:“王妃保,保重!我等明日再来探,探视公子!”红痣少女皱着眉头嘟哝道:“走就走了,晓得了,聒噪甚来?”落腮大胡须嘿嘿嘿笑着压低声音道:“小女子可人!明日跟大哥走,不做人质了。”红痣少女冰冷地眼波一闪,脸上却溢妩媚的笑意,轻轻一“欸”,却是楚人特有的唯唯之声,竟是一副心领神会的温柔模样儿。落腮大胡须大喜过望,一挥手:“走!回去睡觉!明早来!”便踉跄着脚步与骑士们呼喝笑闹去了。

  山风冰凉地呼啸着,夜黑如漆。骑士们的喧闹声没有了,四周几座帐篷中发出了一片片沉重的鼾声。唯有这座大帐篷前的高竿上闪烁着一盏军灯,灯下的三个巡哨骑士敲着刁斗在几座帐篷的外围游动,走着走着,刁斗便没了声音,接着便是粗重的呼噜声。

  帐后的大山上响起了一声凄厉的鴞鸣,山根下响起了一声沉闷的苍狼长嗥。

  大帐中传来女子的隐隐哭泣与少年梦呓般的呻吟。帐中烛光倏忽熄灭,几乎在这刹那之间,红痣少女两手一伸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高杆上的军灯便骤然熄灭了。三个黑影从大帐后无声地飘出,消失于茫茫燕山之中。

  天刚蒙蒙亮,大帐中女子突然哭叫起来:“稷儿!稷儿!你在哪里啊……”接着便听红痣少女也惊恐地尖叫起来:“公子!公子!你在哪里?快回来——!”骑士们闻声赶来,涌进大帐一看,顿时人人噤声:军榻下一片血迹,军榻上却没有了黑衣少年。

  “公子哪里去了?”落腮大胡须恍然惊醒,一声怒喝。

  红痣少女眼波汪汪地抽泣着:“我护着王妃在帐外小解,只得片刻,回帐便没有了公子,晓得去了哪里?”说着便呜呜地哭了起来。

  一个骑士低声惊恐地:“千夫长,莫非是,是燕山苍狼?”

  落腮大胡须满脸涨红大喝一声:“看个鸟!快上马进山!找不到公子都给我死了!”

  五百马队一阵飓风般卷进了燕山。两个女子却冷冷地笑了。

  却说白起王陵带着嬴稷进入燕山峡谷,等候在那里的十名铁鹰锐士早已经备好三匹空鞍骏马,便在夜风中飞驰北上,一个多时辰便进入了于延水河谷。马队立即拔营,人裹一块灰布,没有旗帜,也没有任何标志,便南下直插燕赵边缘的代地。白起的谋划是:出了代地东折,再沿易水南下进入赵国,绕过魏韩周三国,直接从上党北部山地渡过汾水,西进离石要塞,尽快进入秦国河西大营!

  千骑锐士驰驱两日,将到易水北岸,却逢乌云四合,大雨连绵而来。这是春尾夏头的四月雨,既不是来去干净的急风暴雨,也不是初春的绵绵细雨,唰唰漫天韧劲十足,往往一下便是三五日不止。兵谚云:行军有三怕,断粮伏兵连阴下。大雨连绵道路泥泞,最是骑兵遭殃,非但不能飞奔驰骋,连走马也得看情形。大多时候,倒是骑士将衣服披在马背,人牵着马缰,小心翼翼地行走,比步卒还累。白起马队本是精锐铁骑,比寻常骑士更是重负。人多了铁甲兵器,马多了面具护甲,无论人驮还是马驮,都是见雨便多一百来斤!

  大雨一下,王陵便朝天骂了一嗓子:“鸟!你个老天爷,赶着脚下雨!”白起却是抬头四望了一阵,见天空乌云厚重,显然不是一洒儿过的夏日白雨,立即高声下令:“上雨布!疾驰半个时辰!在土城山下扎营!”马队闻命发动,人人从马鞍侧的夹层里抽出一块涂过大漆的本色粗织布,唰啦展开披在身上。要说,这也是秦国新军的特殊装备之一,一方可遮盖骑士与马背的大漆防雨布。三遍大漆刷过,布面光滑如油,水沾即滚,骤遇大雨,倒也真能解得一时之困。片刻间雨布上身,马队变成了一片黝黑的松林,便在大雨中从斜刺里插向西南土长城。

  在于延水河谷等待的几日,十名斥候已经将回程路途打探清楚,白起早在军图上做了特殊标记,知道易水西南便是赵国修筑的依山土长城,扎营待晴不失为应急之策。这时大雨初起,地面尚硬,奔驰得一阵便翻过了一道山梁,赵国土长城已经遥遥在望。突然,却见雨雾中两面红色大旗从前面两侧山麓迎面包抄过来!没有战鼓声,也没有喊杀声,在大雨中竟保持着整齐的奔驰队列,显然,这绝不是一支散兵游勇。

  “停——!”白起断喝一声,正在从半山坡向下冲来的黑色马队竟齐刷刷勒马,立即在马蹄沓沓间聚成了三个扇形小方阵,若鼓勇而下,正是两翼包抄中央突破的骑兵基本阵法。几乎就在同时,两面红旗在山坡下聚拢,红衣骑士横列成阵,大雨中立显一道刀枪鲜明的城墙!旗下大将冷冷高声道:“乐毅在此,谁敢越境?”

  白起眼光一扫,便见百步之外的这个乐毅三十来岁,除了黝黑的脸上一部络腮大胡须,大红斗篷猩红甲胄火红战马,竟是一团雨中的火焰!白起镇静地扯下身上雨布,骤然露出秦将特有的黑铁甲黑骏马。身后骑士也一齐扯下雨布,黝黑的松林骤然变成了铁黑的方阵。白起单骑向前,遥遥拱手:“秦将白起,参见乐毅亚卿!”

  乐毅扬鞭一指:“白起,以此等行径带走人质,邦交何在?作速交出公子稷,否则,乐毅断不会放你出境!”

  白起沉稳答道:“亚卿既已知情,白起亦无须隐瞒:公子稷少年王子,留在燕国于燕无益,回秦则可保秦燕修好,正是两厢俱佳。若依邦交之道:公子稷本是特使,燕国安定后便当许其回秦复命。燕国却将特使软禁宫中仆役居所,又是何等行径?”竟是针锋相对却又不卑不亢。

  乐毅目光一闪:“将军明告,公子稷回秦何事?”

  “为大秦惠王守陵。”

  “守陵?”乐毅微微一笑,“请出公子稷,我与他直接对答,以做国事交代。”

  白起一拱手道:“亚卿鉴谅:公子稷已于两日前车骑出燕,此时当已进入河西了。”

  乐毅一脸雨水,却是肃然正色:“既已如此,请将军转告秦王:燕国暂留芈王妃,请速派专命特使赴燕会商;若盟约可成,燕国恭送芈王妃回秦。”

  白起慨然道:“秦燕本是盟邦,秦未负约,何须新约?”

  “新君当政,便当新约!将军记住了?”

  “亚卿之言,白起谨记在心!”

  “让开大路,恭送将军出燕!”乐毅长剑一挥,燕军哗然闪开中间山地。白起向后一招手,马队从空地中疾驰而过。最后的白起向乐毅一拱手:“敬佩亚卿!后会有期。”便纵马去了。乐毅望着雨雾中白起的背影,点点头又摇摇头,竟是愣怔良久方去。

  白起马队进入赵国土长城下,找了一片地势较高的山林扎营避雨。这里正是燕、赵、中山三国交界的山地,山高林密,方圆百里没有驻军,原是异常的隐蔽。虽然如此,白起还是下令军中不得烟火起炊,一律冷食。铁鹰锐士们久经锤炼,只要有干肉舂饼,再有一袋雨水,便是甘之如饴了。可嬴稷就很难,一则他有伤,二则身躯瘦弱又正在少年。白起便给他了六个装凉开水的牛皮水袋与两个酒袋,包括白起自己与王陵的水袋酒袋,一起交给嬴稷解渴暖身。可嬴稷偏生不要,瘸着腿笑道:“逃兵乱时,我连死蛇都咥过了,怕甚?有肉有饼,足矣足矣!”硬是与骑士们一起雨水冷食,竟使得骑士们感慨不已。

  三日后天气放晴,万里碧空如洗,正是初夏好天气。白起马队拔营出发,三日之间便向西出了中山国,越过晋阳、渡过汾水、横穿介山,便极为隐秘地过了离石要塞,进入了秦国的河西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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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22 09:49:05
第二章 艰危咸阳 第一节 修我戈矛 与子同仇; Y8 g" B' ^,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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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车驾仪仗在五万大军护卫下一进入关中,甘茂立即开始了秘密筹划。

  斡旋宫廷,甘茂自觉比运筹战场得心应手。他很清楚,在白起迎接新君返回之前,秦王仪仗既不能耽延在外,也没有必要火速回咸阳。因为,只要秦王大军一日在途,咸阳就一日无事,但入咸阳,秦王暴死的真*相就有可能随时泄漏,危险就可能随时发生,必须有备无患,方能进入咸阳。做了如是想,甘茂便率大军缓缓西进,秦王车驾行止如常,沿途郡县守令的觐见礼仪也照常,各种诏令照样发出,一切都没有丝毫的异象。

  这一日路过蓝田大营,正是日暮时分,甘茂命大军拱卫着王帐在蓝田塬下驻扎,自己却只带着中军司马王龁与十名护卫骑士,飞马来到蓝田大营。一经通报,蓝田将军芈戎立即迎了出来。

  这蓝田将军是秦军中的一个特殊职位:既是将军,却不归属上将军的作战序列,而是国尉府管辖下的武职文官,职爵虽然较低,只是相当于中大夫一级的中级将领,实权与地位却极为重要。这是商鞅创立新军时立下的法度,原因在于:蓝田大营是秦国新军的永久性驻军要塞,经常驻军五万以上,最多时甚至达到十万以上;也就是说,秦国除了边境关隘的守军,精锐的主力大军十之八*九都在蓝田大营;若蓝田将军成为统兵将领,事实上便成了经常性手握重兵的大将,这与新法的掌兵体制便是不合的。

  秦国*军法的大脉络是:国尉府治军政后勤并管辖边境要塞的防守,但却没有调动大军的权力;上将军统兵出征,但调动大军却必须凭国君颁赐的兵符,无兵符不得统军出征;如此一来,国尉府——上将军府——国君三方面,就大体形成了全部军权的制约平衡。大军无战,长驻兵营,蓝田将军就只有管理修缮营地、供应军粮辎重、监督军事训练等处置军中政务的权力,而不能调动一兵一卒!虽则如此,一旦国中大政起了争端,这蓝田将军的重要性便立刻凸显出来,成为制约大军行止的最关键环节。

  甘茂要做的,便是将这个关键人物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确保大军不动荡。

  进得中军大帐,甘茂便命芈戎屏退左右,命王龁守在帐外,自己与芈戎整整密谈了半个时辰方才出帐。次日清晨,蓝田将军芈戎便率领五千精锐铁骑,沿着南山北麓向西秘密开去了。与此同时,甘茂也将五万大军归制蓝田大营,护卫秦王车驾的便只剩下了八千王室禁军。这也是秦国法统:班师入国,大军归制蓝田大营,不得进入咸阳,无论是国君还是大将统兵,一律如此!这样一来,秦王车驾的行程便快捷了一些,半日行军便到了栎阳城南。

  秦王大帐刚刚在渭水北岸扎定,中军司马王龁便飞马进了栎阳。

  栎阳是秦献公东迁抗魏的都城,也是秦孝公与商鞅变法的发端地,都城西迁咸阳后,栎阳便被秦人呼为“东都”,在秦人心目中具有极为重要的地位。但凡国君东巡西归,只要从栎阳经过,只要没有紧急军情,总是要进入栎阳巡视一番,虽说不是法度,却也是不成文的规矩。在秦国的地方大员中,“三都三令”最为显赫:一是新都咸阳令,二是西都雍城令,三便是东都栎阳令。遴选任职,这“三都三令”大都是王室族系的大臣出任,且爵位都稍高于其他郡守县令。

  目下这个栎阳令,却是个极为特殊的人物——芈王妃的同母异父弟魏冄。芈王妃本是楚国王族的远支旁脉,第一次六国合纵失败后,便被赐以公主名号,被当时刚刚即位的楚怀王指嫁给了秦惠王,以为两国和好之纽带。芈王妃多情慧心,深得秦惠王喜爱。虽然楚国后来与秦国多次交恶,芈王妃都没有在宫中失宠,反而将两个能干的弟弟都引荐给了秦惠王,扎扎实实地从小吏做起,竟是决意在秦国扎根了。这两个弟弟,一个是这个魏冄,另一个便是蓝田将军芈戎。魏冄文武皆通,沉稳有才略,由东部小县少梁的县吏做起,督耕极是扎实,三年后便接任那个歌功颂德的屠岸忠做了少梁县令;又三年,竟将少梁县变成了富民一等县。张仪与樗里疾联名举荐,秦惠王便擢升魏冄做了栎阳令。

  甘茂要秦王接见这个栎阳令,也是他有心布置的一颗极为重要的棋子。

  但是,甘茂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个魏冄,心中确实拿捏不准对他说到何种程度?蓝田将军芈戎是芈王妃的同父异母弟,在礼法血统上要更近一层,加之芈戎军旅行伍出身,性格坦直,与国中大臣又素无瓜葛,甘茂一开头他便立即慷慨激昂地明誓。当甘茂拿出兵符,调定五千铁骑请芈戎率领时,芈戎没有丝毫的犹豫便答应了。人皆如芈戎,事情自然好办。然则,魏冄却是大大不同芈戎。据甘茂所知,魏冄非但与国中大臣多有交往,且与现职左庶长的王子嬴壮也颇有往来,当此微妙之时,他的真面目尚不清晰,遑论挺身而出?看清魏冄,说服魏冄,甘茂还真不敢说有几多成算。毕竟,权力场角逐,重的是权力得失,血缘亲情并非万无一失的纽带。这个魏冄已经在秦国做到了栎阳令的位置,安知他没有自己的朋党?

  “禀报上将军:”中军司马王龁匆匆走了进来:“栎阳令奉诏起行,随后便到!”

  “如何起行?带护卫多少?”甘茂立即跟上一句。

  “轺车一乘,独自起行,无带护卫。”

  甘茂眼睛一亮:“好!你守在王帐外,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嗨!”王龁应命,便大步出帐去了。

  国王车驾驻扎,寻常总是三层护卫:禁军营帐最外围,随行兵车圈起的辕门与兵车将士第二层,辕门内王帐外的贴身护卫为第三层。由于洛阳骤变,甘茂便成了常居王帐调度的“秦王”,非但日每要与太医商议如何给咸阳通报秦王伤情,还要应对一路上必须要秦王出面的各种觐见。也是甘茂久做长史,长于秘事,当初将秦惠王的病情竟能瞒得铁捅也似,一路上小心翼翼,竟是没有出任何差池。甘茂心知维持宫闱机密的要害是左右心腹,所以在秦武王暴死的当晚,便在孟津渡口将秦武王的原班内侍、侍女、随行嫔妃全部集中,编成了一个行军部伍,由王龁亲自挑选了一个铁骑千人队监管行军。部伍编成,甘茂请出秦武王亲赐的镇秦剑,当面对这些最知真情的王宫内僚下达严令:“不许与外部任何人会面!不许私相议论任何事!不许与监管军士说一句话!但有违反,立斩无赦!”非常时刻,这些内僚们见甘茂杀气腾腾的模样,倒是噤若寒蝉,人人做了哑巴一般匆匆随军,还真没丝毫泄漏消息。内僚一去,甘茂的王帐班底便只有五个人:一个外臣熟悉的老内侍,一个常侍秦武王身边的美妾,一个太医令,一个经常随从的贴身剑士,一个拟诏出令的掌书。而这五个人,都必须听从王龁的号令定行止。每日一扎营,王龁便仗剑守在王帐帐口,甘茂则坐在外帐处置公文,其余五个符号人物便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晃悠,守着人影幢幢一片草药气息的内帐,倒是与寻常时的王帐一般无二。

  王龁刚刚在帐口站定,便见一辆青铜轺车辚辚驶到辕门口外,接着便是一声高亢明亮的楚音秦话:“栎阳令魏冄奉诏晋见——”

  王龁高声传进,便听帐内老内侍匆匆脚步与禀报之声,片刻间便见老内侍走到帐口喊出一声臣子们极为熟悉的尖亮传呼:“栎阳令魏冄觐见——”话音落点,老内侍伸出长大的蝇刷木把儿,“啪!”地一挑,便极为熟练地打起了帐口厚重的牛皮帘。

  秦武王有个朝臣熟知的喜好:但凡居所行营,都要灯火大亮纤毫必见。这辕门内便是军灯高挑,风灯夹道,王帐内外更是一片通明。如此一来,正对着帐口坐在外帐大案前处置公文的甘茂,便与大步走进辕门的魏冄相互看了个一清二楚。只见来者身材高大,头上一顶四寸黑玉冠,身上一领黑丝斗篷,内穿本色牛皮软甲,脚下更是一双长腰牛皮战靴,一副连鬓络腮大胡须围着又长又方的白亮脸膛,竟是斯文中透着威猛,虽然手无长剑,只提着一条短杆马鞭,却分明一位荆楚猛士。甘茂以杂学著称,对相学也算通晓,远看魏冄起脚飘悠,下脚却沉稳有力,步态方正而双肩略摆,迎面看来竟是虎虎生风,心下便暗暗赞叹:“此人虎踞之相,只可惜霸气重了些许。”

  魏冄已经大步进帐,却只对迎面高座的甘茂一拱手,便走到了内帐口深深一躬:“栎阳令魏冄,奉诏来到。”内帐传来一声粗重的呻吟,接着便见秦王掌书走到了帐口:“我王口诏:丞相甘茂,暂署国政,栎阳令魏冄悉听丞相政令。”魏冄高声应命:“臣遵王命。”转身走到甘茂案前一拱手:“栎阳令魏冄,参见丞相。”

  甘茂微微一笑,指着左手长案道:“栎阳令这厢入座便了。”

  魏冄却站着不动:“属下公务繁多,领命便去,无须入座。”口气竟是冰冷淡漠。

  甘茂知道秦国朝野对自己多有微妙之辞,看来这魏冄也是偏见者之一了,当此非常之时,心下也不以为忤,依旧微笑道:“今日关涉机密,终不能与足下慷慨高声也。”

  魏冄目光只一闪,便二话没说,大步跨到案前入座:“魏冄谨受教。”

  此时内帐中走出了那个常随秦王的侍妾丽人,对老内侍吩咐道:“我王伤痛初眠,熄灭帐内外大灯。”老内侍站在帐口便是一声低呼:“王眠灭大灯——!”话音落点,便见王帐外辕门内的夹道风灯一齐熄灭,帐内周遍六盏铜灯也一起熄灭,只留下甘茂公案边两盏铜灯,内帐灯火竟是全部熄灭,只有帐口一支蜡烛摇曳着豆大的微光。魏冄眉头不禁便是一皱:“秦王伤痛初眠,言谈不便,不若属下明日参见丞相便了。”

  甘茂低声道:“明月如天灯,你我到帐外叙谈如何?”

  魏冄略一思忖便道:“丞相明日拔营,只好奉陪了。”

  甘茂与魏冄出帐,王龁便遥遥跟随在五六丈外,向渭水岸边去了。时当中旬,月明星稀,渭水如练,一片山水竟是分外的幽静。一路漫步行来,甘茂竟是一句话也没说。他原本想让魏冄主动开口询问,可魏冄竟也是一言不发,始终只是默默跟随。走到渭水岸边一座土丘上,甘茂停住了脚步突然道:“秦王伤势,足下作何想法?”

  魏冄竟是没有片刻犹豫,立即接道:“臣不窥君密。不知王事,亦无想法。”

  甘茂肃然正色道:“栎阳令,甘茂奉诏告知:本王伤重难愈,栎阳令须得与丞相同心,匡扶王室,底定朝野!”

  魏冄一阵愣怔便恍然醒悟,深深一躬:“臣,栎阳令魏冄遵命!”

  “若天不假年,我王遭遇不测,足下以为何人可以当国?”甘茂声音虽轻,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魏冄目光突然锐利地逼视着甘茂,冷冷道:“魏冄可以当国!”甘茂大是惊讶愣怔,沉声道:“栎阳令慎言慎行了。”魏冄却冷笑道:“但为臣子,自当以王命是从。丞相不宣王命,却来无端试探魏冄,究竟何意?”

  甘茂不禁大是宽慰。他其所以突兀发问,为的正是出其不意地试探魏冄的真心。寻常朝臣,都会在这种非常时候不自觉地脱口说出自己想要拥立的人选,更是期盼着顾命权臣与自己一心,极少能想到国君遗命所属。毕竟,春秋战国几百年,权力交接时刻出人意料的骤然变化是太多太多了,谁不想趁机浮出水面?然则,这个魏冄能在这种时刻有如此定力,足见其胆识超凡。但是,甘茂毕竟老于宫廷之道,他不相信一个与王室有牵连的外戚会没有心中所属的未来君主,而且越有胆识者越有主见,如果能让魏冄自己说出来,一切便会顺当得多。心念及此,甘茂便略带歉意地苦笑道:“非是试探,实在是秦王尚无定见,甘茂心急如焚,便想兼听而已。”

  “秦王勇武果敢,如何能在垂危之时没有定见?”魏冄立即顶上一句。

  甘茂叹息一声:“足下是关心则乱?抑或是临事糊涂?秦王没有王子,储君必是诸弟,仓促之间,却是选定何人?设若足下为当事者,莫非能一语断之?”

  魏冄默然片刻,慷慨拱手道:“丞相此言倒是实情,属下方才唐突,尚请鉴谅。”

  甘茂一挥大袖:“当此之时,辅助我王选定储君为上。些许言语,谁能计较?”

  魏冄思忖道:“诸王子贤愚,难道先王没有断语判词?”轻轻一句,又将问题推了回来。

  “先王断语,秦王不说,我等臣下却如何得知?”甘茂又巧妙地推了过去。

  魏冄一阵默然,焦躁地走来走去,终于站在甘茂面前冷冷道:“属下却闻先王属意嬴稷,曾与秦王有约:三十无子,便立嬴稷为储君!”

  甘茂淡淡漠漠道:“纵然如此,嬴稷何以为凭?”

  “丞相此话,魏冄却不明白。”

  “诸王子各有实力:镇国左庶长有之,依靠王后成势者有之,与贵胄大臣结党者有之。”甘茂先三言两语撂出争立大势,又是一声粗重的叹息,“唯嬴稷远在燕国,又为人质,国中根基全无,纵然立储,谁能说不是砧板鱼肉?”

  魏冄却是冷冷一笑:“丞相差矣!若得正名,便是最大根基,何愁有名无实?”

  甘茂望着月亮良久沉默,却突然道:“公能使其名归实至?”

  “却要丞相正名为先!”魏冄硬邦邦紧跟,竟是打定一个先奉王命的主意。

  甘茂深深一躬:“公有忠正胆识,大秦之福也!”

  魏冄连忙扶住甘茂,口中却急问一句:“丞相之言,莫非秦王已有成命?”

  甘茂心下一松,便是一声哽咽:“不瞒公子,秦王已经暴亡了。”

  魏冄却没有丝毫的惊慌悲伤,默然片刻,竟是对甘茂深深一躬:“丞相毋得悲伤,秦王恃力过甚,暴亡也在天道情理之中。魏冄粗莽,今日明誓: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甘茂立即慨然一躬:“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这句誓词,原本是在秦军骑士中流传的一首歌谣,歌曰:“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修我甲兵,与子偕行!”歌词简单,格调激越,竟将军中将士的浴血情谊唱得淋漓尽致。当一个骑士磨剑擦矛,要与你慷慨同心,将你的仇敌也当做他的仇敌时,这种誓言便是生命与热血的诗章。魏冄将这句同仇敌忾的军中歌谣用来明心,如何不令甘茂感奋异常?

  月光之下,甘茂对魏冄备细叙述了秦武王暴亡的经过与目下所进行的一切,两人又商议了诸多应对方略,直说到月上中天,方才回到王帐营地。魏冄没有在王帐逗留,却连夜赶回栎阳去了。

  次日清晨,秦王车驾缓缓启动,魏冄率栎阳全体官吏与族老在城外郊亭隆重送行。一应公务完毕,已经是过午时分。魏冄将两名得力干员唤到书房,秘密叮嘱了栎阳官署的诸多要害关节与应对之法,两名干员原是老吏,不消说已经心领神会。一时安顿完毕,已是暮色降临,魏冄便带着两个精通剑术的族侄上马出了栎阳,月色下直向咸阳飞驰而去。

  中夜时分,魏冄三骑到达咸阳城外的渭水南岸,只要越过那道横卧渭水的白石长桥,便能进入灯火煌煌的咸阳了。可魏冄却没有上桥,而是沿着渭水南岸飞驰向西,拐进了莽莽苍苍的酆镐松林塬,片刻之间,便凭着手中的黑鹰令牌进入了古堡一般的章台宫。

  章台是秦惠王晚年经常居住的别宫。那时侯,这座松林塬经常秘密驻扎着五千精锐步兵,戒备极是森严。秦惠王死后,秦武王躁烈尚武醉心兵事,从来不喜好住这幽静得令人心慌的大松林,近三年中竟没有来过章台一次。五千兵马早已经归制了,只留下一个步卒百人队,二十多个内侍、侍女与仆役守护,倏忽之间,章台便成了荒凉的废宫。然则,正是因了它几乎已经被咸阳权臣层遗忘,甘茂与魏冄才将这里选定为“咸阳总帐”。也就是说,新君即位之前,这里便是运筹谋划发布号令的大本营。甘茂身兼将相,必须守在咸阳做公开周旋,这座秘密大帐便必须有能才坐镇提调,作好应变的周密准备。这个能才,甘茂终于是选定了魏冄。

  魏冄三骑刚刚进入章台,芈戎的五千铁骑也恰恰到达松林塬老营地。芈戎下令大军秘密扎营扎营,便亲自率领两百骑士来到章台。双方会合,魏冄立即开启章台书房,连续发出三道命令:第一道,原驻章台的一个百人队立即移营到芈戎的骑兵营地,未奉将令不许一人出营。第二道,三千骑士立即封锁松林塬所有入口,许进不许出。第三道,芈戎率领两千铁骑星夜北上,迎接嬴稷与白起马队秘密进入松林塬。

  三道将令一发,松林塬立即忙碌起来。芈戎的马队一走,魏冄立即亲自巡视督导,连夜将章台宫内外齐齐收拾整理了一遍,关闭了所有用不上的殿堂寝室与空屋,只留下一间最大的正厅做了出令堂,所有内侍仆役都集中住到出令堂旁边的几间大屋,不奉命令不许擅自出进。

  天亮之后,魏冄又召来三名骑兵千夫长,备细议定了出入关防的各种口令与明暗哨之间的联络方式。魏冄给三名千夫长的最后一句话是:“回去转告士卒弟兄:一个月内不出差错,人各赐爵一级!但有差错,依战阵军法从事,立斩不论!”

  秦国*军法:战阵逃亡者,千夫长便有当场斩杀权。所谓“不论”,便是无须象处置寻常罪犯那样须得经过高职将军的廷审与议罪,实际上便是当场格杀不论!军法归军法,在秦国新军中却几乎从来没有实行过。因为新军将士大多是今日平民子弟,更有许多是变法前的奴隶子弟,人人争相立功,从没有发生过战场逃亡。而今在非战之时,魏冄却祭出此等战阵法令,当真令千夫长们匪夷所思,一时竟是愣怔起来。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若不应命,当场革职!”魏冄又冷冰冰加上一句。

  千夫长们见这个文臣猛士杀法决断如此凌厉,竟是不容分说,心知定然是绝密大事,顿时醒悟,竟是慷慨一拱齐声道:“赳赳老秦,共赴国难!”这是老秦人在兴亡关头才发的老誓,一旦出口,便意味着生死不计,决意死难家国。

  魏冄正色站起,肃然向千夫长们深深一躬,便一甩大袖径自去了。千夫长们回过神来,连忙对着魏冄背影一躬,对望一眼,便匆匆分头部署去了。

  一日忙碌,松林塬大帐便井然有序地开始运转。暮色再度降临时,一骑飞出松林塬,乘一叶小舟渡过滔滔渭水,又上了一辆四面垂帘的黑篷车,越过长长的白石桥,辚辚进入了灯火通明的咸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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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22 09:49:42
第二章 艰危咸阳 第二节 风雨如晦大咸阳3 F2 M5 A. ]* D) [& X2 \5 _" B'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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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茂回到咸阳,却是大大皱起了眉头。

  秦武王车驾一进宫,便有留守咸阳的左庶长嬴壮带着一班大臣前来晋见探视。大臣们在城外迎接时,太医令已经宣了王诏:“本王伤情怕风,诸位大臣各自勤政便是。”进宫后若再次阻挡,似乎难以成理。然则事已至此,硬着头皮也得挡住这些大臣,否则,日日前来,岂非大大麻烦?甘茂思忖一番,对着老内侍耳边一阵叮嘱,老内侍便铁青着脸色走了出去。

  嬴壮与一班大臣正在外殿廊下等候,人人心头一片疑云,却是谁也不敢妄自猜度,更不便在此时此处公然询问议论,廊下竟是一片忐忑不安的肃静。王叔嬴壮却是一脸泰然神色,对等候的大臣们笑道:“秦王天生异相,上天庇佑,必无大碍,诸位放心便是了。”大臣们一时恍然,连忙同声应和,种种祈求上天庇佑秦王的颂词便言不由衷地哄嗡涌出,却是谁也听不清楚究竟说了些什么。

  正在此时,老内侍佝偻着身子板着脸摇了出来,谁也不看便拉长声调高宣:“秦王口诏:诸位休得在宫中聒噪,回去理事便了,不奉诏不得进宫。左庶长当与丞相共理国政,无须挂怀本王!”说完又是谁也不看,身子一转便径自摇着去了。

  大臣们一阵愣怔,你看我我看你,倒是行止无措起来。秦王倒也真是此等性格,经常口出粗言,给大臣们难堪,他却只是哈哈大笑了之。这“休得在宫中聒噪!”便活脱脱秦王口语,大臣们倒是没有人生疑。然则国君遇到如此大变,多日来从山东飞进咸阳的流言直是令人心惊胆颤,说秦王如何如何惨死的故事简直是绘声绘色满天飞,大臣们谁不想在秦王进入咸阳的第一时刻,亲自目睹一眼活生生的秦王?纵然伤残,只要秦王还活着,秦国就不会生乱,朝野立即就会安定下来!不看一眼秦王,谁都是七上八下不安生。身为大臣,久经沧桑,谁不知晓“王薨都外不发丧”这个古老的权谋?可目下却是怪异:秦王崩逝了么?车驾既已还都,且无发丧的任何迹象,那秦王分明健在,至多伤残而已;秦王健在么?偏偏谁都没见。依秦王的神勇生猛,纵然断去一条腿,也不会衰弱到不能露一面的地步去。如此想去,便竟是人人踌躇木讷眼神飘忽,口不敢言所想,也不敢第一个走去,竟是悉悉索索地钉在了廊下一般。

  突然,一阵大笑传来,大臣们目光骤然齐聚,却是左庶长嬴壮。只见这个一身精铁软甲的高大猛士挥着大手笑道:“一个个霜打了也似!发个甚愣?我王清醒如许,岂有他哉!回去回去,各自理事是正干!走也,我去见丞相了。”说罢黑斗篷一摆,便大步去了。

  监国左庶长如是说,其他大臣还能如何?一阵笑语喧哗,便纷纷散去了。

  甘茂却是听老内侍宣罢秦王口诏,便立即从后门出宫回丞相府去了。不想刚刚回府,嬴壮跟脚就到了。甘茂便请嬴壮入座,吩咐侍女上茶,又吩咐书吏将近日所有公文抬来,分明是要郑重其事地与这位左庶长共商国务。嬴壮却只站在当厅笑道:“嬴壮今番跟来,只是恭贺丞相勤王有功!国事却无须交代,秦王平安还都,我这镇国左庶长嘛,明日也该交权了。”甘茂豁达笑道:“岂有此理?秦王明诏:左庶长与我共理国政。王子交权,莫非也要逼老夫交权不成?”嬴壮哈哈大笑:“丞相大权岂能交得?看来啊,嬴壮便只有勉力奉陪了。”甘茂笑着点点头:“多谢左庶长了。”又指着抬来的公文大案道:“也无甚交代,一件事:秦王伤愈之前,咸阳城防民治仍然归你统辖。这是邦司空、关市、大内、宪盗的相关文书,你搬去便了。”嬴壮连连摆手笑道:“罢了罢了,嬴壮一介武夫,城防无事已是万幸了,如何管得忒多事体?”甘茂笑道:“王族重臣,岂能躲事?掌书,立即将这些公文妥善送到左庶长府。”

  相府掌书答应一声,一挥手,立即有两名书吏将公文大案抬到一边利落捆扎,片刻便装好了车辆。嬴壮无可奈何地笑笑:“丞相逼着鸭子上架了。”甘茂却不容分说地摆摆手:“还有,秦王暂不能理事,城防事关重大。咸阳令白山只有五千兵马,若要增兵,你我共同请准秦王兵符便是。”嬴壮却是一拱手:“容我回府谋划一番再说。告辞。”便转身大步走了。

  甘茂看着嬴壮的背影远去,转身便对身后老仆低声道:“家老,备缁车!”白发老管家连忙碎步走去。片刻之后,一辆四面黑篷布的缁车便停在了大厅廊下。甘茂便服登车,缁车便辚辚驶出了丞相府后门,轻快地拐进了一条幽静的小街。

  却说嬴壮回府,立即吩咐闭门谢客,便大步匆匆地向后园走来。

  嬴壮虽然做了左庶长,但府邸却仍然是老府家宅。这座府邸很大,规格竟是九进一园两跨院,比丞相府邸还大,直与封君府邸同等。依嬴壮资历功勋,自然不当此等府邸,显然便是承袭了。王族大臣有如此府邸者,只有秦国王族的特殊人物——秦孝公的庶兄、秦惠王的伯父、当年的公子虔!公子虔当年支持商鞅变法,却在太子犯法之后因身兼太子傅而被商鞅处了劓刑——割掉了鼻子。从此后公子虔隐忍仇恨,闭门不出十多年。秦孝公死后,公子虔复出,辅助当初的太子(秦惠王)斡旋朝局:既利用老世族对变法的仇恨车裂了商鞅,又利用了朝野拥戴变法的力量根除了老世族,同时坚持商鞅法制不变,使秦国继续强盛!公子虔的特殊功勋与特殊地位,使秦惠王对这个伯父厚待无比,却是封无可封。公子虔虽是猛将,却不是轻率武夫,对朝野大局很是清楚,秦惠王亲政后便又是蛰居府邸,极少预闻国政。秦惠王也是雄才大略权谋深沉,搁置公子虔却重用公伯的儿女。在秦惠王时期,执掌对外秘密力量黑冰台的嬴华,便是公子虔的长女,秦惠王的堂妹。公子虔还有两个小儿子,一个是嬴离,另一个便是这个嬴壮。

  有此家世,嬴壮在秦国自然便是声威赫赫的重臣,不管他是否左庶长。

  这座后园也是非同寻常,四面竹林草地包着五六亩地大的一片水面,水中却没有山石岛屿,只覆盖着无边的芙蕖绿叶与各色花儿,茫茫的绿叶红花拥着中央一座古朴的茅亭,仿佛一只硕大无比的花船镶嵌着一座舱亭一般。微风掠过,便见竹林沙沙,水鸟啁啾,绿叶婆娑,花儿摇曳,遥望绿叶红花中的茅亭,当真令人心旌摇荡。

  嬴壮匆匆来到湖边,却是顾不得欣赏眼前美景,手指搭上嘴边,一个长长的呼哨便伏着满池绿叶红花荡了开去。片刻之间,便见湖中一条孤木小舟在穿花破叶飘了过来,一个蓑衣斗笠者站在小舟上荡着一支细长的竹篙,竟如江南渔人一般无二。小舟将及岸边五六仗处,蓑衣斗笠者竹篙一定,小舟便稳稳钉在了万绿丛中。便在同时,嬴壮跃身飞起,竟如一只黑鹰般掠过绿叶红花,轻盈地落在了宽不过两尺的孤木小舟上。

  “尚可将就了。”蓑衣斗笠者淡淡一句,便点下竹篙,一叶小舟竟如离弦之箭般湮没在万绿丛中。不消眨眼工夫,孤木舟便到了茅亭之下,在亭下石柱上一靠,便是微微一顿一退。舟上两人几乎同时借力飞起,稳稳地落在了茅亭之中。

  嬴壮在茅亭石案前落座,径自拿起案上一只大陶壶咕咚咚大饮一阵,撂下陶壶一抹嘴:“大哥不饮酒,真乃憾事也!”

  “无酒何憾?”蓑衣斗笠者已经脱去蓑衣摘下斗笠,转过身来,一个白丝长袍白发垂肩面戴白纱者便赫然站在了嬴壮面前,与一身黑衣精铁软甲的嬴壮直是迥然两极。一开口,声音却清亮得宛若少年:“壮弟风火前来,莫非事体异常?”

  “大哥推测无差。”嬴壮拍案亢奋道,“秦王必死无疑!甘茂千方百计地稳定朝局,非但不夺我城防之权,还连民治权都推给了我!咸阳城稳稳在我掌心了!”

  “壮弟差矣。”少年声音淡淡笑道,“甘茂老于宫廷权谋,岂能给你实权?民治琐碎百出,只怕是日后问罪的引子呢。”

  嬴壮顿时脸红了:“大哥高明。我也疑心甘茂,只是没有推掉。这只老枭!”

  “却也不打紧。”少年声音却笑了,“将计就计,安知非福?目下最要紧的是十二个字:明晰朝局,策动后援,立即发动。”

  “大哥以为朝局不明?”

  “我明未必你明。”少年声音颇有训诫意味,“其一,秦王右腿被雍州鼎几乎连根轧断,之后竟一切平静如常,说明其必死无疑;其二,不召你勤王,不宣你入宫,说明遗诏新君另有所属;其三,名义张你权力,只是为了稳定王族,以利他们秘密准备。当此之时,若不快捷动手,便会于王位失之交臂!”

  “秦王会将王位传给谁?”嬴壮不禁有些着急。

  “必是嬴稷,别无他人。”

  嬴壮面色铁青,啪地拍案:“鸟!一个蒙童人质,未立寸功于国,凭甚立储称王?”

  少年声音叹息了一声:“嬴稷文弱过甚,若成国君,我老秦部族之勇武品性必将沉沦。先祖献公、孝公与先父之霸业远图,亦必将付之东流。秦人要大出天下,舍壮弟其谁?”

  嬴壮咬牙切齿道:“先父本来就是储君,偏是让给了孝公!这嬴荡有子还则罢了,既然无子,凭甚不将君位传我?”

  少年沉吟道:“这却是一个谜了。按照嬴荡品性,以及与壮弟之笃厚情谊,当必选与他同样勇武的壮弟莫属。选立嬴稷,想必是临死一念之差。”

  “不说他了!”嬴壮霍然站起:“大哥只说如何动手?”

  少年声音竟极是笃定:“此时三处要害:其一,谋得太后支持,以为正名。其二,引来一方外力,以为咸阳兵变增加成算。其三,也是最要紧之处,秘密集结一支精兵,直击宫廷要害。一旦占据枢纽,则大事成矣!”

  嬴壮大是欣然:“如此万无一失也。两头我有成算,只是这引外一事,一下没有合适人选出使,却是难办。”

  少年声音淡淡笑道:“既是同胞,我自当为壮弟效力一回了。”

  “大哥……”嬴壮骤然哽咽,不禁便对白衣人深深一躬。

  少年声音的白衣白发人扶住了嬴壮,依然淡淡笑道:“人各有命也。为兄生成天残,便是上天要给壮弟一个谋士了,何须见外生分?做你的事去吧,太后那里要紧。”

  嬴壮却又是深深一躬:“大哥保重了。”嬴离点点头,回身一拨另一张石案上的秦筝,叮咚一声长音,便见一个白衣少女撑着独木舟从万绿丛中悠然飘来。嬴壮飞身落下,小舟便倏忽消失在茫茫暮色之中。茅亭中却响起了秦人那独有的八弦筝声,激越地颤抖在红花枝头,冰冷地漫过绿蒙蒙水面,消渗在火红的晚霞里。嬴壮的心在簌簌颤抖,血在烘烘燃烧,却终是没有回头。

  没有片刻停留,嬴壮从后园出得后门,跨上一辆轺车,便径直奔惠文后的寝宫而来。将近宫门,他竟情不自禁地生出一丝胆怯,紧张得粗声喘气了。自从呱呱坠地,他便生活在这片庭院里,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加冠成人。这片庭院的一草一木,都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头。

  那时侯,父亲嬴虔闭门锁居,困兽般地折磨着自己,只有姐姐嬴华与一个胡人少女整日悄悄地跟随着父亲,怕他万一生出意外。那个胡人少女后来便成了父亲的侍妾,再后来便有了身孕。那时侯,父亲的府邸简直就是一座牢狱,那个胡妾便在一间幽暗的小石屋里生下了他的哥哥嬴离。谁也说不请原由,嬴离哥哥生下来便是白发红颜,一支小小的男根竟要费力端详才能勉强发现。父亲老虎般地啸叫着,要掐死这个怪物。可那个寻常温顺得小猫似的胡女却突然变得凶辣无比,竟尖声嘶喊着与父亲撕打在一起。姐姐嬴华趁机抱走了嬴离哥哥,哭求家老打开了狗洞似的后门,逃到了太子府,请求太子妃收养嬴离哥哥。当时,太子嬴驷刚刚返回咸阳一年多,娶了老秦世族的一个将军女儿,太子妃恰是新婚少*妇。这太子妃聪慧善良,深知嬴虔在老秦国人中的资望根基,更知嬴虔与太子的特殊亲情,便自家做主,派一个中年侍女秘密出宫,收养了这个怪异的婴儿。

  过得几年,太子已经成了国君,秦国的内政风暴也已经平息,父亲也已经是年届花甲的白发老人了。偏偏在这时候,那个胡女侍妾又有了身孕。父亲离群索居多年,竟是生出了一种怪诞念头:上天又来惩罚他,又要给他送来一只怪物。于是,父亲坚执要太医给胡女侍妾流产,竟咬牙切齿地说:“嬴虔宁可绝后,也不落他人口舌!”又是嬴华姐姐去求已经是惠文王后的太子妃,惠文后二话没说,便来到嬴虔府邸接走了胡女。这次,胡女却生下了一个十来斤重的长大儿子,这便是嬴壮。

  惠文后爱极了这个沉腾腾的襁褓男儿,喜滋滋地为他取名“壮”,便留在宫中亲自抚养,只将胡女送回了嬴虔府邸。从此,胡女母亲便做了夫人,嬴壮却在惠文后宫中一直长到二十一岁加冠。直到父亲与母亲双双病逝,嬴壮才回到自家府邸顶门立户,也才将一直失散的嬴离哥哥找了回来。

  在嬴壮的记忆里,惠文后便是他的母亲,这座寝宫便是他童年少年的一切。按照辈分,惠文后只是他的大嫂。但是,嬴壮永远都将惠文后看做母亲,从来都不叫惠文后大嫂,而称为嫂娘。如今,惠文后已经是惠文太后了,嬴壮也常常来看望她,如何竟突然生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不由自主地,他向那片碧池走去。初上的宫灯交汇着朦胧的月色,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倚在白玉石栏上凝望着碧绿的池水。那婀娜的背影,那永远垂在肩头的瀑布般的长发,便是烙在他心头的永远的标记。

  “壮啊,还记得么?每日傍黑时分,我便领你在这里观鱼。”婀娜身影没有回头,口吻中却充满了溺爱与柔情。

  “嫂娘……”骤然之间,嬴壮双眼潮湿了,轻轻走过去,将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身上,梳拢拨弄着那瀑布般的长发:“白发又多了几绺,回去吧,你晚间怕凉的。”

  惠文后还是没有回头:“壮啊,一个人做了国王,是否心就冷了硬了?”

  “嫂娘……”嬴壮竟是手足无措了。

  “壮啊,你与荡,名虽叔侄,实则情同手足。你说,荡会忘记我么?”

  “嫂娘,”嬴壮心中一颤:“荡是你亲生爱子,血肉相连。”

  “不。”惠文后依旧倚着石栏,声音淡漠得竟有些冰凉:“荡不是我亲生。他的母亲,也是个胡女,生下他,便死了。”

  “嫂娘……这,这是真的么?”嬴壮震惊了!身为王族子弟,又在宫中二十一年,与嬴荡更是朝夕相处十余年,宫廷对于他没有任何机密可言,如何竟不知道嬴荡不是惠文后所生?一时间,嬴壮怀疑嫂娘长久寡居而失心疯了。他走到石栏边,亲切地揽过嫂娘的头,想象以往那样抚慰她,谁知这张被他转过来的脸却令他大吃一惊——曾几何时?往昔丰满白皙的脸庞竟变得憔悴如刀削,片片老人斑竟是清晰可见!亮如秋水的一双大眼也变得空洞干涸,虽然没有一丝泪水,可那冰凉的目光却令嬴壮不寒而栗!

  “嫂娘……”嬴壮一阵酸楚,猛然搂住了惠文后,又骤然放开猛然跪地,“娘!嬴壮便是你的亲生儿子!你便是嬴壮的亲娘!”

  惠文后慈爱地抚摩着他的脸颊:“你啊,本来就是我的儿子。”嬴壮愣怔了,他不知道惠文后的“本来”是一种爱意还是隐藏着更大的秘密?一时竟只是流着泪连连点头。惠文后却是一声轻轻地叹息:“起来了,说给我,他们为何不让我见荡?”

  嬴壮默然一阵,一咬牙低声道:“荡,已经,死了……”

  惠文后无声地张了一下嘴,便软软地倒在了嬴壮的怀里。嬴壮连忙抱起惠文后大步走到池边石亭下,将她放到石案上躺平,轻轻地掐着她的人中穴。片刻之后,惠文后睁开了眼睛抓住了嬴壮胳膊:“说,荡是如何死的?”

  望着惠文后空洞的眼神,嬴壮断断续续而又点滴不漏地叙说了嬴荡的惨死经过。惠文后静静地听着,没有一次打断,也没有一滴眼泪,直到嬴壮说完,她依然悄无声息地躺着。嬴壮太熟悉嫂娘了,什么也不说,只是握着她一双瘦削的手,默默地守候着。

  “壮啊,抱我,到寝室去。”良久沉默,她终于气若游丝地开口了。

  嬴壮轻轻抱起了惠文后,穿廊过厅来到了熟悉的寝室,侍奉她饮下了一盏滚烫的药酒。惠文后一身大汗之后,终于坐了起来,突兀一句便是:“嬴壮,你敢不敢做秦王?”

  嬴壮浑身一震!他此来宫中,不正是为的求得太后支持么?可从在碧池边看见惠文后倏忽苍老容颜,却竟是什么也忘记了,只想永远守在嫂娘身边,永远做她的儿子。此刻惠文后突兀一问,他方才恍然醒悟:“娘,这是敢不敢的事么?”

  惠文后微微一笑,起身走到帐帷后拿出一方生满绿锈的铜匣:“老法子,打开!”

  嬴壮幼时很是顽皮淘气,整日用一支铜棍儿鼓捣宫内能见到的各种带锁铜匣,总是要打开方才罢手。惠文后寝宫的带锁箱匣虽不如王室书房多,可也为数不少,久而久之,竟被他全部鼓捣开了。秦惠王知道后又气又笑,有次拍着书案一只秘诏铜箱板着脸道:“一个时辰,你小子要能戳腾开这只铜箱,赏你一口好剑。”嬴壮高兴得连蹦带跳,拿出那支五寸长的铜棍儿,饶有兴致地鼓捣了一个时辰,却终是没有打开,便噘着嘴巴老大不高兴:“大哥,再给半个时辰,再要打不开,我永不开锁!”秦惠王却笑道:“给半个时辰也可,只是无论打开与否,都得洗手。”嬴壮二话不说,点点头立即埋头折腾,过得片刻,竟是生生打开了那只机关重重的铜箱。

  惠文后却不管秦惠王的“洗手”禁令,依然有意无意地放些不打紧的带锁铁箱铜匣在寝宫里,让嬴壮偷偷地消磨时光。可嬴壮也忒煞怪,从此竟是一锁不开,整日只是练那口月牙儿似的吴钩,十几年下来到加冠时,竟又练成了罕有敌手的铁鹰剑士,除了力道,竟是丝毫不比嬴荡逊色。正因多年不练开锁了,嬴壮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打开这把锈锁,心中便不禁暗暗道:“若能打开这把锁,便是上天让我成就大业。”

  “看看,这是谁个物事?”惠文后笑着一抖衣袖,手心中竟是一根亮闪闪的铜棍儿。

  “娘!”嬴壮心头顿时酸热了,这支早已经被他遗忘的铜棍儿竟被惠文后珍藏如斯,虽是生母亦未必能为,况乎一个太后?终于,他小心翼翼地拿过铜棍儿,小心翼翼地插进锁孔,稍一摆弄,铜匣竟“嘭!”的一声弹开,红绫内匣顿时映在眼前。

  “娘,这是甚个物事?”嬴壮竟是一阵莫名其妙的惶恐。

  “自己看。”惠文后冰冷一句,便再无下文了。

  嬴壮小心翼翼地掀开红绫内匣,只一瞄,双眼便顿时放光,一只虎形兵符赫然在目!

  惠文后淡淡问:“够不够?”

  嬴壮向惠文后肃然跪倒:“娘!八千兵马,与儿足矣!”

  “起来,去吧。”惠文后轻轻一叹,“记住了,我不是你娘,不许乱叫。”一转身竟看也不看嬴壮一眼,便飘然去了。嬴壮站起来四面打量,竟想不出这间小小寝室惠文后能去了哪里?愣怔片刻,向帷幕后深深一躬,便抱起兵符头也不回地出宫去了。

  此刻,甘茂却在樗里疾府中啜茶闲谈。甘茂原是有备而来,要请樗里疾出山稳定王族势力。但他也想看看樗里疾风向,便也不急于切入正题,先只说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想让樗里疾挑出话头他好相机应对。他相信,樗里疾虽足不出户,但对国中大事必然是一清二楚,说不定比他还着急。谁知樗里疾不断眨巴着细长的三角眼,只是听他说,一句话也不插。及至他说完两三件不咸不淡的琐碎事,黝黑肥壮的樗里疾竟是嘿嘿嘿一阵笑,接着便海阔天空地说叨起来,天文地理风俗民情传闻掌故源源不断涌出,一个多时辰还打不住,竟是大有吐尽胸中学问的架势。甘茂心中着急,知道自己的雕虫小技惹恼了这个老智囊,急切间却是没个由头打住他的话头,看看已经是月上中天,多少急务等着料理,自己终不成老坐在这里消磨。

  心思急转,甘茂站起来径直深深一躬:“老丞相,甘茂得罪了。”

  “嘿嘿嘿,这却是哪里话来?”樗里疾笑着拍拍肥大的肚皮:“人老话多,憋得时日久了,只想碰个学问之士卖卖老,好好唠叨个三日三夜过过话瘾,丞相多嫌老夫聒噪了?”

  “国有急难,老丞相教我。”甘茂再不多话,只又是肃然一躬。

  樗里疾嘴角一撇,却终是将那嘿嘿嘿憋了回去:“要用老夫,便别绕弯子说话。”

  甘茂重新入座,正色拱手道:“甘茂一问:秦王崩逝,传位嬴稷,老丞相以为然否?”

  “嬴稷虽则少年,却是沉稳厚重,可归秦人本色。然。”

  “甘茂再问:国中若有夺位者,可能何人?”

  “左庶长嬴壮。”

  “甘茂三问:此人生变,路数何在?”

  “外联援手,内发私兵。如此而已。”

  “甘茂四问:内外交迫,如何破解?”

  樗里疾不禁嘿嘿嘿笑了:“老夫不是丞相,如何得知?”站起来一甩大袖,径直便出厅去了。甘茂无可奈何地摇头笑笑,也只好回府了。一路行来,终是想不通樗里疾如何便突然嘿嘿起来拂袖而去了。刚进得府门,家老便匆匆迎来禀报,说栎阳令魏冄正在等候。甘茂抬脚便向正厅走来,家老却低声道:“丞相,人在松竹园。”甘茂闻听顿感心中一松,觉得魏冄做事果然机警细密,懂得避人耳目。及至进得松竹园,却不见一个人影!这片松竹园是从整个后园中封出来的一个小园林,本来不大,又无水面亭台,魏冄莫非还能躲在树后不成?

  甘茂正在竹林边转悠,不防身后唰地一声便突然一个声音:“丞相,在下等候多时了。”甘茂一回身,见一柱黑色大袍矗在婆娑摇曳的绿竹下,夜色下竟是森然可怖!不禁惊讶道:“你这魏冄,藏在何处?”魏冄道:“便在丞相脚边。”甘茂一低头,月光下可见一堆竹叶散落成一个人形,魏冄分明盖着竹叶在这里睡觉等候,不禁又气又笑道:“故弄玄虚,也忒是小心了。”

  魏冄却是正色拱手道:“君失其密,则亡其国。臣失其密,则亡其身。丞相不以为意乎?”甘茂一阵默然,对魏冄的口气很是不悦,可偏他说得是正理,若稍有辞色,这个冷面家伙只会更加生硬,便一挥手道:“章台如何了?”魏冄慨然拱手:“一切就绪。”然后便一宗一宗地说了章台的准备情形,末了道:“在下估算,五六日之后,新君一行便可到章台。丞相却是如何部署?”甘茂沉吟道:“目下看来,咸阳尚无异动,不如等候新君归来一体商议了。”

  “丞相差矣!”魏冄急迫道:“在下昔日听芈王妃说,秦国王室有一秘密祖制:老国君若病逝在先,必留一兵符于王太后以防不测!今惠文太后若有兵符,岂不大是麻烦?”

  甘茂心下一惊——王太后有兵符?他却如何从来没有听说过?果真如此,又是一大变数,却是如何应对?思忖有倾道:“有兵符不可怕,要害是惠文后会不会私授他人?先王乃惠文后亲生,果真惠文后有兵符,如何能断定她违背遗诏而属意他人?须知惠文后之贤明,可是有口皆碑也。”

  “丞相差矣。”魏冄又是直戳戳先撂下一句评判,而后郑重拱手道,“权力大争,比贤愚更根本者是利害人心。在下看来,此事却一目了然:惠文太后养育嬴壮二十一载,情逾母子,心结深不可测,丞相却何故疑惑不定?惠文太后若不支持嬴壮,在下愿将人头输给丞相!”

  甘茂心中一沉,顿时想起一事,突兀便问:“你说,樗里疾会如何对待此事?”

  “樗里疾老谋深算,定是适可而止,绝不会一意助我。”魏冄没有丝毫犹豫。

  “如此说来,樗里疾晓得惠文太后这步棋了?”

  “智囊老狐,早看得入木三分,只不过老君臣情谊笃厚,宁愿不闻不问而已。”

  甘茂心中突然一亮:“走!找白山将军。”

  魏冄笑着拉住了甘茂衣袖:“可有丞相四更天出府造访之理?你我且在园中等候,白山将军片刻便来。”说罢嘴一咕哝,发出三声清脆的蛙鸣,竹林中便有一个黑色身影倏忽飘了出去。

  甘茂大是惊讶:“你带武士来了?”

  “文事必有武备而已。丞相见笑了。”

  甘茂一阵沉吟,突然道:“魏冄,此次大事头绪繁多,便由你来坐镇运筹。我只稳住朝局便是了。”魏冄慨然一躬:“邦国危难,魏冄不辱使命。”没有丝毫犹豫辞让,竟是一口答应了下来。经过几次交往,甘茂熟悉了魏冄秉性,也不再计较这些细节,便一一交代了几件具体事务,主要便是秦武王赐给白起为期三月的龙形兵符,以及白山的大体情形,叮嘱魏冄一定要在两个月内使新王即位,结束咸阳乱象。

  魏冄一拳砸在手心:“此等事体,须得迅雷不及掩耳。何须三月?月内定局!”

  甘茂正色道:“务须准备妥当,万无一失方可。”

  正在说话,便闻几声蛙鸣,两个身影从竹林中飘出,到得两人面前,却只剩下了一个拱手做礼:“咸阳令白山,参见丞相。”甘茂拱手笑道:“白山将军,别来无恙了。且到书房,有白起手书一封,先请将军看过。”白山却道:“无须看了。老白氏三百年军旅世家,自当以国难为先,丞相但发号令便是。”甘茂不禁慨然一叹:“将军真国家柱石也!来,认识一番,这位是栎阳令魏冄,新君舅父,我想请此公总揽大计,将军以为如何?”

  魏冄却是爽朗一笑:“新君舅父算个鸟!丞相也用申明?”又向白山慨然拱手:“将军威名素著,魏冄歆慕已久,若有不当,将军一脚踢开了魏冄便是!”甘茂不禁皱眉,觉得这魏冄实在难以捉摸,如何这番话忒般粗鲁?不想白山却是笑了:“但有此言,便见足下看重真才。粗认粗,白山老军一个,却信得足下!”甘茂不禁拍掌笑道:“好!三人同心,其利断金。走,到那边亭下去说,有得好酒呢。”

  松竹园外的茅亭下,三人就着陈年凤酒直说到雄鸡高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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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22 09:50:22
第二章 艰危咸阳 第三节 飘风弗弗 迅雷无声/ T2 h% n) Y5 X)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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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壮拿到虎符,却又费了思量。

  秦国兵符分为三等:最高等黑鹰兵符,为国君亲掌,大战前授予上将军或统兵大将,每次可调兵十万;第二等龙形兵符,每次调兵两到三万,寻常授予要塞守将或小战将领;第三等便是这虎形兵符,每次调兵不超过八千,多授予特使出行或国中机密公干。商鞅变法后秦国私兵废除,新军统由国君掌控,军法臻于完善。但凡出兵,须左右兵符勘合,并向全体奉命将士公示,方得出发。军营掌兵将领自千夫长始,以职位高低,人各一尊虎形或龙形右符。战时统帅执国君授予的左符,当全体将领与右符勘合,方得升帐行令。战事结束,左符立即交回国君。任何环节不符,调兵都难以成行。

  虽则如此,战国却是大战连绵,各国都是举国同心,国君与统兵大将也级少龌龊。大将经常是连续作战,但有威望卓著的名将,便经常性地持有兵符,也常有不堪合兵符而调动大军者。但这都是浴血奋战将士同心时的特例,非如司马错这般名将而不能为,将士生疏如甘茂者自然绝不可能。嬴壮不谙军旅,连嬴荡那般的军中历练都没有过,自然根本不可能法外调兵,想调兵,便只有依法行事:勘合兵符而执行特命。

  嬴壮之难,难在何处调兵?

  秦国的精锐新军分作三处:一是咸阳城内的八千王室禁军,这是任何兵符都调不动的,只有国君密诏与谁也无法知道而又经常变动的特殊信物,方能调动禁军;二是函谷关、武关、大散关等各要塞关口的守军,可这些关隘守军除了函谷关驻军一万外,没有一处超过八千人马,若一次调走一关的全部守军,这是任谁也会觉得怪异的,无异于自暴形迹;最后便是蓝田大营,这是驻军最多也最是频繁调兵的营地,可如何调?何时调?又是难题了。如何调?便是调何兵种?骑兵还是步兵?军粮是国尉府调拨,还是当作紧急行动由军营自带几日军食?何时调也是一个难题。调早了,秘密军营选在哪里?军粮如何运法?由谁统兵提调?调迟了,赶不及岂非误了大事?所有这些事务,对于奉命开战的大军来说都不是难事,可一做秘密行动办理,便全部变成了难事!

  枯坐一个时辰,嬴壮思绪纷纭,终是想不定一个万全之策,心烦意乱中一跺脚,又来到了后园的芙蕖池。一叶扁舟飘来,侍女只对他笑了笑,扬手掷出一物,便飞舟去了。嬴壮打开竹筒封泥,一方白绢上竟是嬴离那遒劲的自创笔法:

  我去邯郸也。若得兵符,可找显弟,昔日三星玉佩为凭,切记!

  嬴壮眼睛一亮,顿时精神大振,回到寝室一阵收束,钻进一辆篷布极是严实的缁车,便辚辚出了后门,迅速汇入长街车流之中。片刻之后,缁车出得咸阳东门,直向东南方向从容而去。

  蓝田军营湮没在火红的晚霞里,一阵阵悠长的号角四面响起,最后一场操演终于收队了。裨将军嬴显刚刚回帐,便接到大营游骑的通报:“北营门有一楚商,求见将军!”嬴显高声笑道:“我没有楚商亲朋,你传错消息,该打军棍了。”游骑骑士正色道:“断无差错。这是楚商给将军的信物。”说罢一探身,便递给嬴显一张碧绿的玉佩。嬴显接过一看,便是一愣,却又恍然笑道:“噢,晓得了,我这便去。”待游骑飞马而去,嬴显便立即进帐,唤过军吏一阵叮嘱,便站在营帐外等候巡行兵车。

  蓝田军营常驻十数万大军,营寨层叠,严禁将士军营驰马。只要不打仗,纵然将军出营,也须走马或步行,若要快捷,便须等待专门在军帐与各营门之间巡回穿行的兵车。这种兵车在作战中已经被淘汰,不属大军,而是隶属于蓝田将军的军营配置,专门供百夫长以上的将士快速出营,每车可站五到八人,有固定的行车路线,既不干扰军营操练,又快捷便当,倒是比备马骑马回来再喂马洗马省事了许多。

  片刻之后,嬴显乘着一辆兵车来到北营门。下车出营,已经是一片暮色,依稀便见一辆黄篷缁车停在鹿砦外的树林之中,倒还真是楚国商人的车样。嬴显握了握手中玉佩,便向缁车大步走来。将近树林,便见林中走出一个黄衣少年,迎面便是一躬:“将军请了。主人正在车中等候。”嬴显点点头,便向缁车走了过来。车帘从里边“啪!”地打起,嬴显便一脚跨上了缁车。

  “营外时几多?”幽暗的车厢中一声急迫的问话。

  “一个时辰。壮兄有话,便说无妨。”

  幽暗之中,缁车启动,沿着山麓树林向官道走马而去。辚辚车声中,急迫低沉的声音连绵不断。车下官道,又拐了回来,渐渐驶进了蓝田大营北营门的刁斗军灯之下。

  缁车停稳,一个长须黄衫的楚国商人下车,打开车帘挂起,向车内拱手做礼:“将军请了。”便见一身黑色软甲的嬴显跨步下车,回身一躬:“末将军务在身,不能奉陪先生,尚请鉴谅。”楚商笑道:“千里会友,原求一晤足矣!来,给将军些须零碎,莫得见笑。”黄衣少年已经从车上搬下一只包有两道铜箍的极是精致的红木桶与一只牛皮大袋。楚商指点笑道:“自家出的兰陵酒、银鱼干而已,将军与弟兄们品尝指点了。”嬴显拱手笑道:“蓝田大营军法甚严,向不许私带军食入帐,末将心领了,告辞!”便转身大步去了。

  黄衣楚商啧啧赞叹,直看着嬴显的背影消失在高大的寨门之内,方才登车辚辚去远。缁车一驶上官道,便闻一声鞭响,两匹骏马四蹄大展,缁车便哗啷啷风驰电掣般西去了。

  次日黄昏,左庶长嬴壮带着六名骑士护卫秘密进了蓝田大营,向暂主军务的前军副将蒙骜出示了兵符令箭,点名调裨将军嬴显所属之八千铁骑“护送惠文太后西去雍城颐养”。经与裨将军嬴显勘合左右兵符,八千铁骑星夜出营,随嬴壮飞驰西去,行过三十里便直插南山北麓,秘密西进,在灞水北岸的密林高岗中扎营了。

  八千铁骑在手,又是嬴显掌兵,嬴壮顿感底气十足。

  回到咸阳府邸,嬴壮便专一拜望几家有封地的王族贵胄。自商鞅变法之后,秦国世族贵胄保留的封地最多没有超过二十里者,非但土地少,且没有任何治权,惟独有数量很少的象征性赋税。此情此景,自然不可能蓄养私兵。这些王族贵胄所有的,只是在长期征战中累积门下的一些伤残旧部。这些旧部在从军之前,或是依附王族的隶农子弟,或是本族的平民支脉子弟,或是仆役子弟。他们跟随老主人长期驰驱沙场,伤残之后纵然有军功爵位,也仍然举家住在老主人的封地里、家园里,与老主人休憩与共终身相依。这些人虽不是私兵,也不会形成很硬实的战力,但却忠实可靠,尤其有一样长处:人皆百战余生,个个胆色极正,若是为主人复仇效力,说杀人不眨眼那是毫不为过!若能将此等死士聚拢得数百上千,那便是一支冲击王宫的惊人力量。

  但是,这几家贵胄的家主却都是白发苍苍的老秦臣子,都已经到了深居简出的晚境,平日里从不过问国事。要他们卷入争王旋涡,那是太难太难了。嬴壮虽然打着太后旗号,说是借老兵陪太后西行狩猎,可也还是没有结果。最令嬴壮不解的是,一夜之间,这些老人竟是一齐聋实了!任你在耳边高声嚷叫加比划,他却只摇着雪白的头颅笑哈哈地百般打岔,竟是一句话也没办法说清。拜访得几家后,嬴壮大觉蹊跷,立即中止了拜望。

  就在当天晚上,嬴壮接到密报:挂名右丞相樗里疾近日频频出入王族门庭,每次都是醺醺大醉地出门。“老匹夫!黑猪!”嬴壮怒火中烧,狠狠骂了一声,几乎便要跳起来立即去杀了这个令人生厌的老外戚。仔细思谋一阵,嬴壮还是压下了怒火,策马直奔自己封地。

  次日傍晚,嬴壮从封地回来,书案上竟赫然插着一支野雉翎。那华丽绚烂的尾羽,一看便是赵国最有名的山雉翎。嬴壮惊喜过望,立即直奔后园芙蕖池,进得池中茅亭,白衣面纱的嬴离却正在等候。

  “赵国如何?动手么?”拱手之间,嬴壮的话已经急迫出口。

  嬴离的少年嗓音却是悠然如故:“先入座了。红芙蓉,上酒。”话音落点,便闻荷花扁舟中一声清丽的回应,一个红衣少女倏忽飞上茅亭,石案上便有了一只精致的木捅与两只闪亮的铜爵。嬴离大袖一挥:“来,兰陵美酒,壮弟心志!”嬴壮与父亲一样急性子,对这位哥哥在紧迫时刻的神秘兮兮与好整以暇颇有些不耐,但又无可奈何,便举起酒爵一饮而尽:“好!也为哥哥接风洗尘。”只是将话题往回扯。嬴离却只是举爵一呷,悠然笑道:“还算顺当。赵王已经派出前将军廉颇率军八万,进入晋阳,旬日后开始猛攻离石要塞,压迫河西。”

  “好!”嬴壮拍案而起,“有赵国出兵,大事底定!”

  “先沉住气。”嬴离淡淡道,“赵国出兵有索求,赵雍可是又黑又狠也。”

  “甚个索求?割地?”

  “正是。‘嬴壮即位之日,割让河西十二城。’此乃赵雍原话。”

  “欺人太甚!”嬴壮面色铁青,一拳砸在石案上,竟震得大铜爵跳起落案,“噹!”的一声大响。嬴离的少年嗓音却笑得脆亮:“壮弟何其憨直也?今日割给他,明日不能夺回来?”嬴壮黑着脸骂道:“鸟!嬴壮称王,第一个便灭了赵国,看谁黑狠!”嬴离却摇头笑了:“壮弟总是太憨直了。若得即位,当先灭燕国,以通燕卖秦之罪处死嬴稷母子,稳固根基,然后才是灭赵。”嬴壮一阵思忖拱手道:“哥哥高明,便是这般了。”嬴离纤细的手指叩着石案:“调兵之事如何了?”嬴壮点点头:“事情是顺当。我只放心不下这个嬴显,他与哥哥交谊深么?”

  “你可晓得,嬴显本来姓氏?”嬴离轻声笑问。

  嬴壮大惑不解:“嬴显嬴显,还能不是嬴氏王族姓氏了?”

  嬴离微微叹息了一声,竟站了起来望着月色下绿蒙蒙的芙蕖,背对着嬴壮轻声道:“嬴显是芈王妃嫁到秦国前的生子,母姓芈氏,父姓至今不明。”

  嬴壮大是吃惊:“芈王妃嫁前生子,惠王能不知道?如何还娶她过来?”

  嬴离摇摇头:“楚秦两国风习奔放,几曾有人计较过婚前生子了?不闻秦谚:婚前生子,夫家大福?”

  “倒也是。”嬴壮点点头,“听说芈王妃嫁来时,嬴荡尚未出生,惠王还没有儿子呢。”

  嬴离清亮的声音有些颤抖:“嬴显与我一般,都做过伶仃子弟,我们一起浪迹过十年。”

  “哥哥哪里话?芈氏楚人,我可是在濮阳找见你的啊?”嬴壮已经是云山雾罩了。

  “那是后话了。”嬴离断断续续地唏嘘叙说着:“三十多年前,我被惠文太后的宫女带出咸阳,在楚国云梦泽北岸隐居了下来。我长到五六岁的时候,经常与养母到云梦泽打鱼采莲。有一次,遇到了同样在打鱼采莲的一对母子。我站在船头,惊讶地看着对面船头那个与我一般大小但却虎势得多的孩童,不想却滑到了水里。养母不擅水性,急得高声哭喊起来。那个孩童却一个鱼跃入水,竟将我举起来游到了船边。养母为了感谢那母子二人,便留他们在我们的小庄里住了三日。奇怪的是,三日之中,我与那个孩童只顾玩耍,两个大人也只是闲话鱼桑,竟是谁也没有问对方的来历身世。从那之后,我几乎与那个孩童天天在水边见面,不是住在他家,就是住在我家。我喜欢那个孩童,是因了他从来不怕我一头白发一张红脸,处处都护着我。后来,我们都长大了,一起打鱼,一起练剑,一起读书。在十五岁那年的立春那日,他突然来向我辞行,说他要到秦国咸阳去了……也就是那一日,我才知道了他的姓名,芈显。那个三星玉佩,便是他给我留下的念物。养母知道了这件事,惊讶得枯坐了一夜,第二天便带着我北上了。二十岁那年,养母辛劳成疾,昏倒在了院中的老桑树下,艰难说完我的身世,她便死了……我回到咸阳后,花了三年工夫,才悄悄找到了芈显,那时,他已经是嬴显了。每次月圆之夜,只要他的军营在百里之内,他都会赶到这芙蕖园与我盘桓饮酒。他的军营要驻得远,我这闲人就去找他。你说,如此一个沧桑人物,不值得共艰危么?”

  嬴壮听得一时竟回不过味儿来,口中只喃喃道:“好个芈显,好个嬴显,谁是谁也?真道个乱得糊涂!”

  “何管谁是谁?只管我是谁便了。”嬴离回过身来,第一次掀开面纱,雪白的长发衬着鲜红的面容,竟是令人心颤的妖冶怪诞!嬴壮虽然与这个哥哥同宅居住十余年,也常常为哥哥的命运暗自叹息,但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哥哥的真实面目,今日月光之下,乍见白发如雪面容如血,竟是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颤,竟是后退了两步。

  嬴离两排牙齿森森然一闪,便是粲然一笑,又放下面纱悠然一叹:“你我同胞骨肉,却有霄壤之别,此间秘密,谁能说清?即或说清,又有何用?时势需要我们做兄弟,便做兄弟,何须去问谁是谁?嬴显本姓是个谜,可后来姓了芈,十多年前又姓了嬴,你却说,他是谁了?我们的母亲是胡人,可我们却都姓了嬴,做了秦国王族子孙!想想,假如我们生在胡地草原,还不得举着弯刀骑着骏马长驱南下抢掠秦人?冥冥上苍造化,谁能说得清白?”

  嬴壮长叹一声,又是一拳砸下:“不说了!旬日后动手!封地老军们,我也安顿好了。”

  嬴离平静地点点头,突然曼声吟诵:“无草不死,无木不萎,习习谷风,维山崔嵬!”清亮的嗓音竟有几份激越颤抖,“壮弟夺得天下第一王位,离也不枉在王室走了一遭,此生足矣!”

  “大哥,”嬴壮心下便是一沉:“王位大业,是你我兄弟共创,是我们两人的!”

  嬴离大笑一阵,那声音却如莺鸣鹤唳一般:“错也!你便是你,我便是我,王位有共创,却没有共有!没有!嬴离要的,只是‘人杰’二字,不要别的。兄弟,你,你可知道我的心……”说话间一声哽咽,骤然伏案竟是放声痛哭。嬴壮的泪水不禁夺眶而出,却只是木然地站着。

  月亮已经升上中天,星光稀稀落落地闪烁着,万绿丛中的哭泣仿佛细亮滞塞的琴声,又象曲折回环的莺鸣,洒落在绿蒙蒙的芙蕖中,飘散在碧蓝蓝的夜空里。

  白起马队终于星夜兼程地赶回了咸阳。

  一过离石要塞,一日之间便进入了河西阳周地面。阳周城西与秦长城相距五十余里,北与上郡治所肤施城相距一百余里,绝然是秦军的有效控制区域了。虽则如此,白起还是没有进阳周城,只派出斥候持前将军令箭进城,向阳周将军通报过境,马队却开到城北一条小河的隐蔽河谷里驻扎。

  白起传下军令:休整一宿,埋锅造饭刷洗战马,天明立即起程。马队千里驰驱,这是第一次埋锅造饭,铁鹰锐士们分外兴奋,营帐未扎好便已是炊烟袅袅人喊马嘶了。须臾之间,白起派进阳周城的斥候飞骑归来,带来了阳周将军犒劳的一车青萝卜与十头宰杀好的肥羊,河谷里顿时一片欢呼。正在此时,又有斥候飞报:蓝田将军芈戎率两千铁骑到达阳周城南!白起心知是甘茂派来的迎接军马,且这蓝田将军芈戎又是新君嬴稷的舅父,便立即来到一座护卫森严的小帐篷禀报。

  嬴稷一路行来,都是完全的骑士装束,除了铁鹰锐士特有的铁甲重胄,几乎便是一个真正的快马骑士。白起派定王陵率一个百人队专门护卫照料嬴稷,严令不得有丝毫差错。王陵精明干练,出发时便在燕国于延水草原准备了几只装满马奶的皮袋与几帖牧民疗伤镇痛的土膏药,派两个出身药农的骑士,专门照拂嬴稷吃喝上药。

  一路驰驱颠簸,竟也安然无恙地下来了。嬴稷虽是少年,在燕国却也是饱经磨难,锤炼得稳健顽强,全然不象一个少不更事的十六岁少年。一路之上除了上药,他断然拒绝喝马奶,理由只是一句话:“军中无王子,嬴稷与骑士一般无二!”硬是将马奶让大家均分了喝,令骑士们竟是感慨唏嘘,无不暗暗称赞这位小王子。便是那顶专门配给的牛皮厚帐篷,嬴稷也不愿一个人用,而是坚执要与十个骑士共住。王陵报给白起,白起一想也好,骑士们夹着他夜宿,一则更安全,二则也使王子多一番历练,便也随了嬴稷。只是这骑士们都是壮汉猛士,一旦撂倒身躯入睡,便是鼾声如雷咬牙放屁说梦话,满帐一片龌龊气息。嬴稷虽然也是年少睡深,毕竟从未有过如此经历,便常常惊醒过来,耐心地一一将骑士们蹬开的被子或皮袄拉好,又将压在别人身上的粗腿搬开。有时童心大起,便将一支毛毛草去抚弄鼾声最大的鼻孔,引来骤然爆发的一串喷嚏,他便哈哈大笑着歪倒在骑士们身边睡着了。可每次天亮醒来,嬴稷都发现自己总睡在最好的位置,盖得又暖和又严实,不禁便是双眼潮湿。

  白起大步赶到牛皮帐篷前时,嬴稷正与骑士们笑闹着大吃大喝。见白起到来,满嘴流油盘腿大坐的骑士们箭一般挺身弹起,“嗨!”地一躬身便散到四周去了。

  “将军有事?要走了么?”嬴稷也霍然站了起来。

  白起一拱手低声道:“蓝田将军芈戎率两千铁骑来迎,王子是否愿意会合南下?”

  嬴稷目光一闪:“将军之意?大军行止,嬴稷唯将军是从。”

  白起思忖道:“当此非常时期,白起敢问:王子对舅父可是知根知底?”

  “这位舅父从来没有见过,但请将军决策。”嬴稷竟是没有丝毫犹豫。

  白起慨然一拱:“既然如此,王子可如常在帐。白起自有应对,安保王子三日抵达咸阳。”说罢便转身匆匆去了。片刻之后,白起率领十骑出营,直向阳周城南的芈戎大营而来。正到营门,便见芈戎带着一个百人队簇拥着一辆青铜轺车飞马驰出。

  白起此时是前军大将,军中职级与蓝田将军相同,若论临危受命与兼掌兵符这两点,则身份远比一个尚在朦胧之中的王舅重要得多。但白起秉性冷静,绝不想在需要保密的非常时刻以秘密身份骄人。他遥遥看见芈戎出营,便立即下马拱手肃立道边:“前将军白起,拜会蓝田将军。”芈戎一马冲出,却见道边一员大将拱手报号,便骤然勒马:“你是何人?白起么?哎呀,不早说!”翻身下马便是一躬:“芈戎久闻将军英名,得罪!”却是一派军营豪爽,毫无作态之象。

  白起虽也知道蓝田将军芈戎名头,却是素不相识,眼前寥寥两句,便知芈戎是通达坦直的老军脾性,顿时感到舒心,不禁便笑道:“将军握我三军咽喉,白起何敢当得罪二字?”芈戎早听甘茂说了白起的诸般不凡,心下本就敬佩,今见这个年轻将领竟是厚重礼让,不禁大是好感,哈哈大笑着一拍白起肩膀:“有为难处,尽管找我!牛肉大饼给你最鲜的!”白起向来不苟言笑,却也不禁大笑起来:“好!但有仗打,少不得聒噪,白起先行谢过!”芈戎笑脸骤然收敛,低声道:“快走!我得先见见国命根子了!”白起双眼向四面一瞄,低声道:“一过离石,命根子便由王陵护送南下了。我在后面掩护,此事怕后不怕前。”芈戎眉头一皱:“王陵是谁?几多人马?可靠么?”白起低声道:“断无差错!他前行三十里,我们随时都可策应。”芈戎急得直搓手:“误事了,老哥哥回去该狠狠骂我了!”白起一挥手:“不误事,正要借重将军呢,听我说了……”便在芈戎耳边一阵急促低语。芈戎大手一拍:“妙!便是这般!”立即回头高声下令:“移营城北河谷!”

  月亮爬上山头的时候,芈戎与白起的营地合在了一起。

  芈戎职司几乎便是秦军的粮草辎重总管,北上人马又是有备而来,衣物军食带得很是充足。而白起马队北上时刚刚开春,骑士还是贴身棉衣外铁甲,再外罩翻毛皮筒。此刻已经是五月初将近麦收时节,一个月间征衣不解驰驱不歇,厚厚的衣甲缝中已经生满了虱子,一出汗便燥痒难耐,急需换单夹军衣。芈戎久做军需,自然深知军中时令,两营合并驻扎,立即下令将迎驾带来的单夹军衣全数搬出,让白起人马全部换装,又将换下的棉皮军衣连夜运往阳周军库,以蓝田将军名义下令:“洗浆干净缝补妥贴,着军路驿站快马运往蓝田大营充库!”如此一来,白起马队人人轻装,竟是可着劲儿高喊了一阵“蓝田将军万岁!”

  天将黎明,拔营起行,两支人马分道扬镳:芈戎一军大张旌旗仪仗,密匝匝护卫着一辆青铜轺车向正南直下,过高奴,越雕阴,沿洛水直下关中;白起马队则偃旗息鼓,从西南方向沿北地郡进入泾水河谷,直下咸阳。

  三日之后的夜半时分,乌云遮月,万籁俱寂,惟有一片蛙鸣回荡在田野池塘。咸阳城西北的山塬上,一支马队衔枚裹蹄,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北阪松林,又直下北阪涉过了酆水,终于悄悄地消失在酆水南岸的松林塬中。

  静谧的章台顿时活起来了!魏冄与白起马队一会合,一阵低声商议,立即将嬴稷接进章台,安顿在章台中心一座四面石墙的大屋里,由一个百人队住在屋外庭院专司护卫,其余九百铁鹰锐士便由王陵率领驻扎在章台外围的松林里做机动策应。一阵忙碌完毕,魏冄对嬴稷一拱手道:“新君未即位,臣若烦琐多礼,反倒误事。王子但吃但睡,将息恢复便了,外事有臣等操持机断,王子无须操心了。”嬴稷笑道:“正是如此,多头计议反倒误事,舅父相机决断便是。”魏冄一躬:“王子深明事理,臣等自当全力以赴!”说罢对白起一挥手:“走!到我帐中,事稠着呢!”径自腾腾大步去了。白起向嬴稷一躬:“栎阳令迅雷飙风,大秦有幸也!”嬴稷笑了:“这个舅父我还是五六岁时见过的。但有将军,嬴稷何虑?你去吧。”白起一声“臣告辞”,便也去了。

  魏冄的总帐设在章台宫门,实际上便是刚进宫门的第一进,来过这里的大臣吏员们都呼之为前庭。寻常无事,这里都是当值吏员、内侍、护卫的公事房,分为两厢十间。中间一条宽两丈多的青石板庭院,尽头便是一座巨大的蓝田玉影壁,绕过影壁便进入了国君庭院。因了章台宫后依山冈密林,没有通道,一旦有事,这座前庭便是进出最为方便的通道。魏冄一眼便看准了这前庭是扼守章台的要害,便直接将自己的公务堂设在了这里。两个心腹随员,一个贴身护卫,一间最简朴的书房,便是这座总帐的全部。

  白起走进书房时,魏冄正伏身在大案上端详一副羊皮大图。白起走近一瞄魏冄目光所向,便慨然拱手道:“公若担心,白起便亲率锐士千骑迎接蓝田将军。”魏冄抬起头大手一挥:“精铁用在刃上,接他做甚?将军且坐,你有更要紧的事。”白起席地坐在案前,终是思忖道:“也是白起思虑不周:蓝田将军地理不熟,若有意外,白起何堪?”魏冄哈哈大笑:“如何老叨咕此事?我就是等着他遭遇袭击呢,偏是我想不出此人来路,所以疑惑,将军且莫多心了。”白起困惑道:“蓝田将军遭遇袭击,难道是好事么?”魏冄皱着眉头道:“蛟龙一出水,我心便安。这种事,打得越准越好!他不露头,你却找谁?”白起恍然道:“依公之言,袭击蓝田将军护卫的王驾,便是谋逆铁证?”魏冄拍案笑道:“正是!疑人谋反,秦法可是不能治罪的。”白起不禁感慨:“公大明也!若如白起,只知打仗,何能虑及战场之外?”魏冄不禁大笑:“将军未免自谦了。魏冄一见将军,便知白起将成大秦栋梁!若无将军,这场大事任谁也拿不下来。”白起素来端严厚重,不禁便红了脸拱手道:“公谬奖白起,愧不敢当。”魏冄揶揄笑道:“魏冄只会刻薄人,谬奖之事,却是历来不做。今日你我初识,魏冄一句断言:你我同心,大秦无敌!”白起慨然拱手:“有公在前,白起服膺!”魏冄拍案大笑道:“快哉快哉!得将军此言,魏冄当浮一大白也!”白起笑道:“那便改日大白了,今日却要听公号令呢。”

  魏冄笑容立即收敛,指点着案上大图道:“我已得到三处密报:其一,赵国廉颇兵出晋阳,企图进犯河西;其二,蓝田大营八千铁骑被左庶长嬴壮调出,去向不明;其三,嬴壮封地一千多老兵,已经秘密分批进了咸阳。将军以为,这三件事关联如何?”目光炯炯地盯着白起,似乎要考校一般。

  白起毫不犹豫道:“这却是一目了然:以赵国进犯为夺位时机,八千铁骑镇外围,一千老兵夺宫廷,使我内外不能兼顾,彼却一举成势。”

  “正是如此。鸟!嬴壮这厮却是歹毒!”魏冄竟站了起来,狠狠骂了一句。

  “白起敢问:八千铁骑,何人领兵?”

  “裨将嬴显,还是个王子,直娘贼!”魏冄又骂了一句秦人土语。

  “嬴显?”白起不禁一愣:“公不知嬴显何许人也?”

  “何许人也?”魏冄双目突然圆睁,凌厉地盯着白起。

  白起低声道:“嬴显本是前军部将,我接掌前军主将后查看过国尉府文档,嬴显是当今王子的同母庶兄,芈王妃的亲生子,十年前从楚国入秦从军。”

  魏冄惊讶得又气又笑:“你是说,这小子是我外甥?”

  “正是。公需冷静思之。”

  魏冄一时焦躁,绕着书案转了两圈突然站定:“不用理睬!但入谋逆,便是谋逆,老天也救他不得!”白起却拱手道:“嬴显在军中也是猛士名将,素来没有歪斜行迹。以白起之见,此事可能有解。”魏冄目光一闪:“你且说来。”白起一阵低语,魏冄不禁拍了白起肩膀一掌:“想得妙!白起大将之才也!”立即拉着白起入座,一阵密商,白起便匆匆去了,魏冄却从庭院绕过影壁,直然来见嬴稷。

  灯火大亮,嬴稷正在案前擦拭那口须臾不离的吴钩。在燕国几年,由王子特使而沦为人质,嬴稷已经对上层权力场的冰冷与无常有了超越年龄的感触。好端端一个燕国,竟被一个阴鸷凶险的子之搅得几乎亡国,燕国王族也几乎在这场大乱中玉石俱焚被连根铲除!这一切,都是燕易王过分信任子之,让子之拥兵坐大造成的。在那些大乱的日子里,燕国一片血腥。先是子之与燕国太子姬平双方都追杀自己的政敌,平民*国人也趁机抢掠商贾富家,王公贵胄与外国使节变得比寻常平民更危险更可怜。后来便是齐国占领军的大肆杀戮劫掠,使蓟城几乎成了一片焦土废墟!若不是母亲机变,千方百计地找到了栎阳公主的下落,带他到残留燕国的北秦部族落脚,嬴稷母子几乎肯定的要死在拉锯杀戮的蓟城。

  历经劫难,好容易燕国动*乱平息,空前的饥荒与瘟疫却又降临了。饿殍遍野,白骨当道,燕国举目荒凉。半农半牧的北秦部族本来就储粮不多,又要支撑栎阳公主与太子姬平的部分军粮,赶动*乱平息时,便战死饿死了几乎一半精壮。那时侯,嬴稷母子也只有跟着余下的老弱病残走进了燕山,扒树皮、挖野菜、徒手狩猎,过起了茹毛饮血刀耕火种的穴居生活。三年之中,嬴稷学会了辨认各种树皮与野菜野草,也学会了徒手追捕野羊,更学会了拼命逃脱猛虎、豹子与燕山苍狼的本领。已经是十三岁的少年了,他却长得精瘦的一个长条儿,根根肋条骨都清楚地暴露在一身粗布短褂的外面。便是如此精瘦的一副骨头架子,嬴稷却机敏矫健得惊人。爬树赛过猴子,奔跑可追野羊,逃命可躲苍狼豹子,抓起一条山蛇便能“唰!”地撕开蛇皮血肉生吞!每晚回洞,还总能给母亲带回些许猎物,不是一只兔子一只山鸡,便是一只半只野羊。就在他们母子已经对回到秦国绝望的时候,燕国新君却派人寻觅他们来了。嬴稷记得很清楚,来使是个将军,自报亚卿乐毅。那个乐毅与母亲在洞中说了半日,赶他狩猎回来时,母亲已经答应了随乐毅回蓟城。于是,嬴稷被母亲逼着换上了一件宽大得累赘的布袍,坐着乐毅带来的一辆牛车回到了蓟城。

  乐毅将他们母子安顿在王宫后园,住在宫女内侍们的庭院里。年轻的燕国新王来过一次,便再也没有下文了。只有那个乐毅总是在月末来探望他们,每次都带来一匹粗布或一袋舂得很精细的白米。嬴稷知道,那是乐毅专门给母亲的。母亲是水乡女子的鱼米口味,几年大饥谨,几乎已经不识白米为何物了,憔悴干瘦得令人不忍卒睹。由于乐毅的照拂,母亲渐渐地恢复了,两三年中竟又变得惊人的美丽——婀娜秀美,竟是比深居秦宫时更多了几分别有韵味儿的丰满!每逢乐毅来访,母亲都要亲手烹制乐毅带来的水中鲜物,或是一条大鱼,或是几段莲藕,留他小酌,与他盘桓叙谈。嬴稷不耐听这些絮叨,甚至有些厌烦这个乐毅——既有权力,便当放他们母子归秦,方为大丈夫!既不放人,又来纠缠母亲,实在不是英雄做派!可他毕竟已经学会了忍耐,便也总是应酬两句,便到院中练剑,直等乐毅告辞才回屋吃饭。母亲见他绷着脸,也只是笑笑,竟从不试图解释什么。

  在白起突然到来的那个深夜,嬴稷才突然明白了母亲的良苦用心。他总是隐隐约约地觉得:若非母亲与乐毅的熟悉,他们母子的燕山脱身之计便不可能顺利成行,母亲留燕作为人质便更是危险。一路想来,嬴稷不禁有些佩服母亲的胆识气量了。擦拭着吴钩,嬴稷便想起了燕山狩猎临别的那天晚上。母亲悄悄在他耳边叮嘱:“回到秦国,一定要寡言少事,忍耐为上。”嬴稷霍然起身,举着吴钩对母亲发誓:“若咸阳有变,我便立即剖腹自*杀。有乐毅在燕,母亲便不要回秦,孩儿放心。”母亲低声却又严厉地呵斥他:“小小年纪晓得甚来?不许胡思乱想!记住,只要你沉住气,秦国便是你的!”是的,一定要沉住气,目下还远远不是说话的时候。

  与秦国臣子接触,仅仅是白起与魏冄,嬴稷就立即感到了一股逼人的气势,与在燕国见到的臣子大不一般。白起虽然年轻,但那厚重坚刚的秉性与处置军情危机的超凡胆识,已经象一道闪电使嬴稷目眩神摇了。乐毅也是大将,而且是名将之后,但乐毅给嬴稷的感觉却是睿智沉稳,虽然也不乏果断明晰,但却绝然没有这位年轻将领这般夺人心魄。嬴稷朦胧地闪过一个念头:乐毅就象苍翠的山岳,白起却是一道万仞绝壁。面对如此将领,还需要自己在军事上问来问去么?而掌总运筹的这位大舅父,更是凌厉锋锐,言谈举止无不透出一股笃定的霸气。看来,这位舅父的才干是不用怀疑的。这种人,最好让他全权谋划,运筹独断,等自己熟悉了他的秉性后再相机过问不迟……

  突然,庭院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嬴稷仔细倾听,却依然专心地擦拭着吴钩。

  “魏冄参见新君。”灯光一摇,魏冄高大的身躯已经带着风站在了案前。

  “啊,舅公到了,快请入座。”嬴稷恍然站起,放下吴钩便是一躬。

  “国君无礼于人。日后无须如此。”魏冄坦然入座,又一挥手,“坐了,大事要紧。”

  嬴稷也不多说,席地坐在案前便道:“舅公请说。”

  “第一件,”魏冄直截了当,“你将即位,日后毋得以舅公称我。君是君,臣是臣,莫使魏冄成千夫所指。”嬴稷刚刚应了一句是,魏冄便转了话题,“第二件,你母亲可曾对你说起过嬴显此人?”嬴稷目光一闪,思忖点头道:“说了,是嬴稷同母庶兄。只是我尚未见过。”魏冄手指叩着书案:“她晓得嬴显在军中为将,没有叮嘱你找他?”嬴稷摇摇头:“没有。母亲只说,大事悉听秦王遗诏。”魏冄不禁便皱起了眉头:“如此说来,嬴显便撞在了刀口上。”嬴稷惊讶道:“舅公此话何意?”魏冄阴沉着脸道:“正是他为虎作伥,领兵助逆。”嬴稷恍然道:“想起来了,母亲给显兄有一信,舅公交给他便了。”说着便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个泥封竹管,“母亲也没说写了甚,只说交给他便了。”

  魏冄显然有些不悦:“如此大事,如何等到我来问才想起了?孩童心性!”接过竹管右手拇指便是一掰,“啪!”地剥去了泥封,抽出了一卷白绢。嬴稷阻止已是不及,惊讶道:“剥去泥封,显兄岂不起疑?”魏冄盯着嬴稷道:“非常时刻,不能让妇人之仁坏事!她写得有用,我自会让嬴显相信。否则,不如不送!”说着话便低头浏览,一眼瞄过脸上便舒展开来,两手已经利落地将白绢卷起塞进了竹管:“好!也许管用。”站起来便一拱手:“我去分派了。你只管放心将息,舅公保你月内即位便是。”不待嬴稷回答,便大步匆匆地去了。

  嬴稷愣怔良久,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竟不知如何是好?厅中转悠一圈,竟是毫无睡意,便出了廊下天井,到园中漫步去了。章台依山傍水,所谓宫中园林,实际上除了秦孝公修建的一片玄思苑外,便是石墙圈起来的一大片松林而已。一到夜晚,万籁俱寂中唯闻谷风习习,山林深处间或传来虎啸狼嗥,大是荒凉空旷。嬴稷对这里很是生疏,转悠片刻终觉有些害怕,便回到了宫中书房,睡不着便在厅中踱步,不知不觉便彷徨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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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22 09:50:58
第二章 艰危咸阳 第四节 扑朔迷离起雷霆; W( Z" y5 S- Z4 F  s0 [.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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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茂有些惴惴不安起来。嬴壮没有动静,魏冄也没有动静,咸阳城一片宁静,静得他心慌。借着视察咸阳民治,甘茂与白山密谈了一阵,白山却是笃定地笑了笑:“有栎阳令,有白起,丞相但放宽心便了。”显然,白山也是一无所知,只不过不着急罢了。

  甘茂坐不住了。毕竟,自己是接受遗命的主事大臣,又是秦国有史以来第一位丞相兼领上将军,秦武王与自己情谊笃厚,临终时对自己即或有所不满,也依然将底定国家的重任交给了自己。除了白起与自己共同受命,魏冄还是自己遴选倚重的,最终,要对朝野说话的还得是自己。一想到这里,甘茂便坐不住了,暮色降临时竟秘密出城渡过酆水,径直来到章台找魏冄。

  在松林塬进入章台的入口处,秘密游动步哨却拦住了甘茂。甘茂哭笑不得,拿出了秦王金令箭,竟还是不能放行。甘茂勃然大怒,厉声高喝:“魏冄想反叛王室么?教他出来!我是丞相兼领上将军甘茂!”那个带领游动步哨的百夫长听说是甘茂,连忙深深一躬:“公子军法森严,明令不能放任何人进入章台,我若违令,立斩不赦。请丞相恕罪,我即刻通报便了。”甘茂却是怒火中烧,放开喉咙大喊:“魏冄——!你出来——!你敢拥兵自重,甘茂第一个不饶你!”百夫长本来正要去通报,见甘茂声色俱厉,又连忙拦挡,怕他与甲士动起刀剑,正在乱哄哄不可开交时,突闻马蹄声疾,一人高声喝道:“立即禁声!违令者斩!”呵斥声落,一领黑斗篷展开,马上骑士黑鹰般从马上飞下,却正是魏冄!

  “魏冄,嘿嘿,你好威风!”甘茂脸色铁青地冷笑着,“给你个狗胆,杀了甘茂!”

  “丞相?如何深夜闯到这里?”魏冄大步拱手,显然惊讶异常,“说好的,有事我自来禀报。”声音竟是冰冷凌厉。

  甘茂更是声色俱厉:“你且先说:秦王金令箭,为何进不得你这三尺禁地了!”

  魏冄冷冷道:“敢问丞相,左庶长府有无金令箭?惠文太后宫有无金令箭?”

  “我说了!我是丞相兼领上将军甘茂!”

  “丞相久居枢要,善处密事,岂不闻‘大密有约’四字?白龙鱼服,单人匹马,突兀而来,还要长驱直入,若你我颠倒,不知丞相何以处之?”魏冄话锋竟是凌厉非常毫不相让。

  甘茂悻悻默然片刻,低声道:“你过来。事体究竟如何?片言只字皆无,我却如何放心?”

  魏冄慨然拱手:“我快马出来,正是要进咸阳向丞相禀报,谁成想丞相如此躁动?”

  “好了,原是我卤莽。你且说情势如何?”甘茂不想纠缠,急迫便问。

  魏冄拉着甘茂走到一棵大松树背后低声道:“王子嬴稷已经回到章台,单等芈戎兵马一到便可动手。”

  “芈戎何时可到?”

  “若无意外,当在今夜天亮之前。”

  “好!那明晚便可动手了?”

  “正是。”

  “白起呢?”甘茂恍然,又是骤然紧张。在他心目中,白起更有实力,更是托底柱石。

  见甘茂如此紧张地询问白起,魏冄自然心下明白,便拱手笑道:“丞相毋得担心,白起自是做最要紧的事去了。还要我明说么?”

  “你是说,白起到河西抵抗赵军去了?”

  “战阵之间,无人可以取代白起。只要赵军攻势瓦解,谁也休想蹦达出风浪!”

  甘茂松了一口气:“你准备如何动手?”

  山风呼啸,魏冄机警地四面看了一番,然后凑在甘茂的耳朵边一阵急促低语,末了分开道:“丞相以为如何?”甘茂思忖点头:“釜底抽薪,很好。但还是不能大意,一定要让白山将军托底,他在军中资望极深。”

  “丞相叮嘱,魏冄铭记在心。”

  又约定了几件具体事宜,甘茂便策马回城了,进得咸阳南门便立即拐进了白山府邸,直到四更天方才出来。

  此刻,左庶长府也是一片紧张忙碌。暮色时分,嬴壮接到嬴显快马密报:白起率领五万铁骑开赴河西;芈戎率领两千铁骑,从洛水护送嬴稷南下。这两则消息令嬴壮一惊一喜,竟是拿捏不定了。白起北上,莫非是甘茂他们已经觉察到了赵国异动,针锋相对地准备与赵国开战了?嬴离原本与赵国议定,是要对河西发动奇袭战的,如何未开战便走漏了消息?奇袭变成了公开攻防,赵国胜算肯定不大,说不定还会就此罢手。若赵国罢手,嬴壮便只有两途:要么偃旗息鼓,要么孤注一掷。否则,这曳到半坡的战车可如何撒手?芈戎护送嬴稷南来的消息,却使嬴壮怦然心动,朦朦胧胧地觉得上天将一个大好机会送到了面前!忐忑片刻,嬴壮还是来到了后园芙蕖池。

  “嬴显不会出错。”一阵沉默,嬴离终于有了第一个判断,“你许他封侯之位,我与他情同手足,他断不会临阵倒戈。”

  “既然如此,便不能寄厚望于赵国,只有自己动手了!”嬴壮激奋不已,一拳砸在石案上。嬴离思忖片刻却是悠然一笑:“壮弟啊,我须问你一句:交权谢罪,贬黜隐居,此等日子你可过得?”“哥哥甚话?”嬴壮惊讶的看着那张白纱遮盖的朦胧红颜,“你我兄弟,原本是为振兴嬴氏武运而做此番谋划,太后支持,兄弟同心,便是到地下也可对列祖列宗,何有交权谢罪之说?你若心生退意,我自做了!”

  “此事若败,便是连坐三族,嬴虔一脉将从此消失。”

  “王位有天价。不能遂我壮心,何如一刀断头!”

  “好!”嬴离的少年嗓音竟有些嘶哑,“败局想得明白,事情便好做也。”

  “大哥只说,如何动手?”嬴壮显然着急了。

  嬴离冷冷一笑:“让嬴显带三千精锐去洛水,袭杀嬴稷!”

  “我派府中五百老军跟随他。”

  “不用。我随他去。”

  “大哥!”嬴壮骤然哽咽了。

  嬴离却平静得出奇:“记住,那些老军是最后的利器。旬日之内我无消息,便是最后时刻了。”嬴壮深深一躬:“哥哥保重。”便转身大步去了。

  中夜时分,一辆篷布缁车在川流不息的商旅车马中出了咸阳南门,过了渭水白石桥,飞进了灞水河谷的密林之中。天将四更时分,三千铁骑从灞水秘密营地开出,凭着左庶长府的特急金令箭,向东北开过渭水,再经下邽北上,两日后进入了洛水河谷的鄜山峡谷,悄无声息地埋伏了下来。

  芈戎的两千军马大张“迎公子稷回秦”的大旗,一路上辚辚隆隆,完全按照使节常规:卯时上路,午时歇息进食,日暮扎营夜宿,日行六十里,竟是不紧不慢。芈戎与白起商定的方略本来是兼程南下,其所以兵分两路,为的只是掩护嬴稷一路安全返国而已。即或兼程疾进,因了路途绕远,也必然在嬴稷一路之后,所以没有必要徐徐行进。但在上路三日之后,芈戎却接到魏冄的快马严令——按使节路速行进,不许疾进!芈戎便逍遥了起来,走得舒服之极,心里却是忐忑不安。

  这一日兵进鄜山,正是午后时分,芈戎便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他虽然是蓝田将军,却毕竟不是战场大将,实际打仗的时候极少,每遇险地总是要念叨几句兵书,想想要是当真遇敌却该如何处置?这鄜山峡谷地形险要,两山夹峙,中间一条洛水穿过,仅有河东山下一条车道。兵家说法,这便叫“间不方轨”——车马想打转都转圜不开!兵书所说的六险之地——绝涧(两岸峭壁,水流其间)、天井(四周高峻而中间低洼)、天牢(山险环绕,易进难出)、天罗(荆棘丛生,难于通过)、天陷(丛林山塬,道路不明)、天隙(两山夹峙,通道狭窄),这鄜山峡谷就占了绝涧、天隙两险。

  芈戎遥望山口,不禁便喃喃念叨:“六险之地,伏奸之所也,必亟去之,勿近也。”念叨之间却又无可奈何,要南下,便唯此一条路,此时要退回绕道少说也得半年时光,更不说招人耻笑了。心念闪动间,芈戎拔剑高声下令:“单骑雁队——!急速过山!”

  秦军铁骑却是训练有素且久经战阵,闻得一声军令,前军千夫长便骤然勒马,长剑指向山口高声喝道:“卷起旌旗!飞骑连环!走马进山——!”话音落点,便见十名斥候骑士当先飞出探路,其余大队骑士便毫无停留地沓沓走马,首尾相连地进了山口。一个千人队之后,芈戎带着一个最精锐的百人队前后夹护着那辆青铜轺车,也进入了山口。直至后面一个千人队全部进入山口,前哨斥候与后卫游骑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芈戎不禁松了一口气。

  正在此时,便闻一阵雷鸣般的大鼓隆隆滚过峡谷,两岸密林中响起山呼海啸般杀声,一片片红色甲胄在幽暗的峡谷如同闪亮的蟒蛇从两岸高山扑下,杀入正在行进的铁骑之中。中央两股最为凶猛,竟是直扑青铜轺车。

  芈戎勃然大怒,举剑大吼:“赵军偷袭!拼死血战!杀——!”

  两军杀到一处,却是难解难分。芈戎正在惊讶赵军战力之强,一个百夫长飞马冲来急冲冲大叫:“将军,不是赵军!是秦军自家人!有鬼了!”芈戎猛然醒悟,跳上轺车下令:“来,跟我喊!新军将士——!反叛连坐——!罢兵有功——!”先是百人高喊,接着便是两千人齐声高呼,“反叛连坐,罢兵有功”的吼声竟是响彻山谷。

  便在此时,却有一个骑士急匆匆挤到芈戎车前,猛然亮出一面黑玉牌便飞身上车,在芈戎耳边一阵急促喊叫。芈戎大怒:“铁鹰百人队,跟我来!”飞身跳上战马,便带着最精锐的铁鹰锐士队呼啸着冲向半山腰。

  山腰密林中的一座青色岩石上,身披红色斗篷的嬴离正在遥望山坡河谷里的激烈厮杀。他对自己的筹划很是满意:伪装赵军,截杀嬴稷,釜底抽薪。纵然万一不能如愿,暴露的也只是嬴显,只要甘茂他们手忙脚乱地查究案情,嬴壮的咸阳奇袭便能一举成功。在出发时,他已经代嬴壮对嬴显明确许诺:截杀成功,嬴显便是秦国左庶长,封侯百里,位极人臣。嬴显却是哈哈大笑:“助君之力,全在与兄情谊,于官爵何干?”虽然如此,嬴离对嬴显还是心有疑虑,毕竟,嬴显在秦国的十多年军旅他是太少知情了,信与不信,便看今日了。及至伏兵杀出,搏杀惨烈,他的心才定了下来。

  谁知刚刚过得片刻,他便听见了谷中不断的呐喊,立刻变得惊疑不定。他飞身跳下岩石,便要冲到山腰大旗下责问嬴显,谁知刚刚冲出丈许之遥,便见一片黑色铁骑竟从山坡树林中神奇地渗透出来,人无呐喊,马无嘶鸣,却是杀气腾腾森森可怖!嬴离心中一凉,一声尖利的长啸,便从林间飞身向青色岩石纵跃。他已经事先看过,那座岩石后便是一道悬崖绝壁,若有突变,他便纵身崖下,绝不能生身落入敌手。按照嬴离的轻身功夫,若无树木阻挡,一个纵跃便可上崖。偏偏的与马队撞个正着,芈戎眼见一道白影掠起,便是一声大吼:“活擒此妖!加爵一等!”

  这个百人队却是白起专门留给芈戎的铁鹰锐士,人人神勇超凡,早已经先于芈戎看见了林间飞掠的白色身影。不待将令,已经有十几人从马上飞身跃起,虽是上坡且一身重甲,却依然在电光石火间抢在了嬴离之前,黑铁塔般钉在了岩石半腰,长剑迎面伸出,齐齐一声大吼:“何方妖人?掷剑受缚!”

  便是这一个回合,嬴离虽则跃上一棵大树,却已经清楚地知道了自己的处境,骤然便是一声响亮凄绝的呼喊:“芈显!负心贼子也——”飞身而起,空中一片鲜血喷出,一道白色身影竟挂在了一根横空伸出的巨大枯枝上,面纱被山风揭开,雪白的长发垂在空中,血红的面容迎着夕阳,竟是怪诞可怖。

  “禀报将军:妖人,咬舌自尽!”百夫长竟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收起尸体,运回咸阳!”芈戎打量着这个怪诞的天残异人,皱着眉头思量,他方才喊的芈显是谁?是嬴显么?嬴显为何成了芈显?

  暮色四合的时候,黑红两支人马分道扬镳:芈戎的黑色车骑依旧从洛水南下,那支红色赵军却径向西南,经频阳进入关中了。芈戎原想与“赵军”将领秘密会面,问问他究竟何许人也?却被一支泥封竹管挡了回来。那是“赵军”一个斥候飞马拦住他交给他的,打开一看,白绢上却是魏冄的一行大字——嬴离尸体交来人,速回咸阳,毋管其余!芈戎便二话不说,交出了那具令人毛骨悚然的尸体,也不去过问“赵军”行止,便整顿军马上路了。

  却说嬴显率领“赵军”秘密回到灞水,命令军马安营,便带着两名恢复了秦军装束的铁鹰锐士快马西来,一个时辰后便进了咸阳城,直接来到左庶长府。府门车马场挤满了各色轺车与骏马,从车身泥土马腿脏污看,许多是远来的王族贵胄。邦国动荡,人心生疑,陇西、北地、雍城、栎阳等王族聚居之地的王族支脉与老世族们,便纷纷派来嫡亲子弟打探咸阳朝局的动向,身板硬朗的便亲自出马。到了咸阳,这些王族元老与老世族功臣,首先想到的自然是素有声望的左庶长嬴壮,因为他是威名赫赫的嬴虔的嫡系亲子,正宗王族重臣。而丞相甘茂却是楚人,与老臣子们不贴心。甘茂的丞相府倍显冷落,而王宫不许朝臣入宫,自然也是宫门可罗雀。如此一来,左庶长府便成为咸阳王城唯一的朝臣行走处,竟是大大地热闹风光起来。

  嬴显见状,便绕道后门,对当值门吏一阵嘀咕,门吏便匆匆进去禀报了。不消片刻,便见门吏匆匆而来,将嬴显三人领到了后园一座石亭下。

  “快说,事体如何?”嬴壮紧张焦躁得声音都有些嘶哑了。

  “禀报王叔:截杀成功,这是人头。”嬴显一挥手,便有一个锐士捧过一个木匣打开,一颗血淋淋的长发人头赫然在目!

  嬴壮喘着粗气一阵打量:“黝黑干瘦!这是嬴稷?”他只见过孩童时的嬴稷,对于已经长到十六岁的嬴稷却是想象不出,所以脱口便是一问。

  “禀报王叔:燕国多有兵祸饥荒,嬴稷饱受折磨,被燕人呼为‘人干稷’。这是他的随身玉佩。”嬴显从怀中摸出一个黑荧荧的玉牌递了过去。

  玉佩是时人喜爱的饰物,也是一种身份的标识。平民士子一般只是一两块挂在腰间,贵族则将美玉琢成各种形状,成串地佩在胸前或腰间,若有盛大礼仪场合,佩玉的材质良莠与数量多少、做工精细程度,便成为一个人身份的信物。秦风历来粗简,自然不象中原各国如此看重这种虚物,佩玉便简单多了。即或贵族公子,也大多只有一两片佩玉,但必有一块是特定的身份标记。秦国王室成员,每人都有一块特定的生身玉佩,正面是苍鹰图象,背面有父母题刻的名讳生辰。这种玉佩非但在王室典籍库有记挡,而且有尚坊玉工的特殊标记,是无法伪造的。嬴壮本是王室子弟,自然知道其中奥秘,上手一个反正,见这只玉佩正面是一条虬龙,背面三行刻字“父驷母芈嬴稷戊辰春月”,背面边缘是秦国尚坊玉工的字号“有枳氏琢”,便知确实是嬴稷玉佩无疑,不禁便是大喜过望:“好!显侄首功!大秦栋梁!”

  “嬴显不敢贪功,自甘领罪,请王叔处罚。”嬴显深深一躬,竟是一阵哽咽。

  “这是何意?”嬴壮大是惊讶。

  “显护卫不力,离王叔他……阵亡了……”

  嬴壮眼前一黑,一个踉跄便靠在了亭柱上:“你,说甚来?再,再说一遍?”

  “离王叔,阵亡了!”嬴显抢地叩头,竟是号啕大哭。

  嬴壮的脸色苍白,嘴唇颤抖:“尸体,尸体何在?”

  一个铁甲锐士卸下身上一个长大的白布包袱,默默地放置到亭中石案上退开。嬴壮艰难地挪动到石案前,簌簌打开三层白布,一具蜷缩成一团的白发红颜的纤细躯体便森然显在眼前,牙关紧咬,双眼圆睁,竟是狰狞不忍卒睹。

  “大哥——”嬴壮一声嘶吼,便扑到了嬴离的尸体上昏厥了过去。

  嬴显翻身跳起,连忙抱住嬴壮,掐住了他的人中穴。片刻之后,嬴壮睁开眼睛,猛然推开嬴显,又抱住嬴离尸体便是放声痛哭。嬴显肃立一旁,低声道:“王叔毋得悲伤了,惊动外人,大是不便,非常时刻,大事要紧。”

  终于,嬴壮止住了哭声:“说,他是如何死的?”声音竟是冰冷得可怕。

  “离王叔原在山坡密林掌旗号令。芈戎带一队锐士偷袭,包围了离王叔。身边三十名甲士全部战死,离王叔不能脱身,便咬舌自尽了……我与将士们在河谷拼杀,得报后冲上山坡已经迟了,虽然杀*死了芈戎一个百人队,却让芈戎趁乱逃脱了。”

  嬴壮咬牙切齿:“芈戎!我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转身对着嬴离尸体,轻轻伸手抹下了他的眼帘:“大哥,嬴稷已经死了,你就闭了眼吧。今夜我便夺宫,三日后以秦王之礼安葬哥哥,使天下皆知,嬴离乃第一人杰也……”说着便是泪如泉涌,抱起嬴离尸体走进了树林后的芙蕖池。嬴显怔怔地看着嬴壮的身影去了,不禁便是沉重地摇头叹息。

  暮色降临,一辆黑篷缁车随着车流进了咸阳南门,缁车后便是夹杂在人群中的三三两两的布衣壮汉。黑篷缁车直入王宫南街的甘茂丞相府,壮汉们则趁着暮色陆陆续续地从各个侧门进了咸阳宫。与此同时,咸阳令白山的官署却关闭了大门,开在僻静小街的后门却是快马频繁出入,一片紧张气氛。入夜,南门守军骤然增多,南门内六国商人聚居的尚商坊也骤然出现了许多游动夜市的布衣壮汉。

  将近子夜,灯火阑珊的尚商坊依旧车马如流酒香飘溢,六国商人们的夜生活依旧热气腾腾。坐落在尚商坊边缘的左庶长府却是静谧异常,连大门也关闭了。随着南门箭楼上打响三更的刁斗声,那些游动夜市的布衣壮汉们便脚步匆匆地向王宫方向聚拢而来。突然之间,便闻宫门一阵杀声,布衣壮汉们陡然变成了剑气森森的武士,潮水般冲进宫中。

  嬴离原本的谋划,是以左庶长拥有的金令箭为凭,使藏匿在府中的封地老军以工匠身份分批进入王宫;在深夜秘密突袭寝宫与秘殿地宫,搜出秦武王尸体;而后立即公诸朝野,以“谋逆弑君”问罪于甘茂一*党;再后便是以肃逆靖国之功即位称王。只要秦武王尸体一出,甘茂一班实权大臣便难逃“谋杀国君”的大罪,纵是嬴壮军力稍差,愤怒的老秦人也会举国讨贼,仅是咸阳老秦人也会撕碎了这些没有根基的新宠。这里的根本因由是:在国人眼里,秦王虽然负伤,却还健在王位,骤然出现死去已久的秦王尸体,不是谋逆弑君却是甚来?那时侯,秘不发丧一事甘茂一*党便无法辩驳清楚,嬴壮也根本不会给他辩驳的机会。如此做来,即或万一失败,嬴壮嬴离兄弟也是国人眼中的护国猛士。

  可是,哥哥嬴离的惨死,却使嬴壮怒火中烧,立即接受了嬴显的进言:“末将愿亲率两千锐士进入咸阳,同时猛攻甘茂芈戎府邸,为离王叔血此大仇!”于是,原本的秘密突袭变成了公然攻杀,由王宫入手变成了三处同时发动猛攻。

  嬴壮熟悉宫廷,便亲自率领老军进攻王宫。嬴显的两千布衣壮汉却兵分两路,同时猛攻丞相府与蓝田将军府。这两座府邸都在王宫广场外的正阳坊,与王宫相距仅有两箭之地,相互杀声可闻,王城内外立即大乱了。

  王宫广场外与寻常时日一样,只有一个百人队巡守。王室禁军虽然精锐,但毕竟极少打仗,且有宣示*威仪之使命,手中军器便以显赫的矛戈斧钺为主。这几种兵器完全是春秋形制,头体分离,外形长大,虽然打造得极为精良,纵是夜间也熠熠生光,但使用起来却远不如长剑与短刀顺手,在战场上早已经被淘汰,与战国中期的连体铸造的实战长兵器枪、矛、大刀等根本无法相比。嬴壮的六百老军个个都是百战死士,人人一口十多斤的精铁重剑,或一口厚背宽刃短刀,猛勇杀来,禁军百人队竟是片刻崩溃,尸横当场,鲜血汩汩流淌在广场的白玉大砖上。

  广场百人队一崩溃,便见侍女内侍尖叫着惊慌四窜,却竟是没有禁军源源开来。见此情景,嬴壮立时料定甘茂一*党毫无防备,立即大手一挥下令:“三路分进,务必搜出我王尸身!”六百老军闻声飞动,在熟悉王宫的向导带领下立即分成三路杀进寝宫、秘殿与地宫。

  嬴离曾经提醒:“王尸所在,必是寝宫冷室。”因为尸身在夏日必得大冰镇之,方可防止腐臭气息弥漫宫中。但为了万无一失,嬴离事前还是谋定了三处藏尸处所。嬴壮对宫廷无处不熟,非常赞同嬴离的判断,此时便亲自率领二百老军进入了寝宫。

  从广场冲到寝宫,沿途要经过三座大殿与曲曲折折的回廊殿阁,一路上侍女内侍四散飞窜,嬴壮的二百老军竟是全然不理,只轰隆隆向寝宫冲来。及至冲到寝宫的石墙大门,却又有一个百人队严阵以待。嬴壮也不多说,只一声大吼:“杀!”便当先冲杀了过去。嬴壮本是猛壮绝伦,手中又有一口世无其匹的家传神兵——蚩尤天月剑,剑气森森,竟是当者披靡!一个猛冲,据守高大石门的百人队便死伤遍地,老军们竟是呼啸喊杀着一涌而入。

  王城大寝宫是一片占地百余亩的殿阁园林,其中又分为若干小庭院。国君的寝宫与王后的寝宫相邻,坐落在整个大寝宫的中央地带,左池右林,前竹后山,异常的幽深静谧。除了朝会,国君大多在寝宫的书房里处置公文。嬴壮在惠文后的寝宫里住了二十一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不过,杀完百人队便带着老军一鼓作气冲进了东面的国君寝宫。

  冲过庭院,冲过竹林茅亭,便是一座围成方形的高大房屋。这房屋外表朴实厚重,实际上却是大石砌墙三重屋顶,非但坚固得无与伦比,更是冬暖夏凉得惬意非常。每边六开间,二十四间房屋便围成了一个天井式庭院。当嬴壮老军冲进天井时,整个寝宫在大片火把下竟是人影皆无,一片寂然。嬴壮心头倏忽一凉,一种不详的预感竟使他猛然一怔。

  便在此时,屋顶猛然一阵哈哈大笑:“左庶长啊,来得正好!”

  嬴壮抬头,却见朦胧夜色中赫然一座黑铁塔矗立在屋顶正北,声音却生疏不辨,不禁便沉声喝道:“你是何人?竟敢入宫谋逆?!”

  屋顶黑铁塔又是一阵大笑:“在下栎阳令魏冄是也!谁个谋逆?刀剑说话了!”说罢便见他手中一面令旗“啪!”地劈下,一阵尖利的牛角号便骤然划破了夜空。随着这尖利的牛角号,寝宫四面竟是沉雷滚滚,四面屋顶也骤然树起了四道黑色人墙。

  “左庶长!四面伏兵包围了寝宫!”一个府吏举着火把冲进来惊慌高喊。

  嬴壮尚未开口,便听屋顶魏冄高声道:“老军听了:嬴壮狼子野心,格杀勿论!尔等老秦功臣,走出寝宫,一概不究!但从谋逆,连坐同罪!”嬴壮冷冷一笑,对老军们环绕拱手,慷慨激昂道:“原想大功告成,与诸位共享秦国!不想中贼恶计,诸位都有妻室家园,快出宫去吧!”火把下,两百老军却是“唰!”地举起刀剑齐声大吼:“赳赳老秦,共赴国难!誓死追随公子!”嬴壮双眼顿时湿润了,向老军们深深一躬,转身对着屋顶便是一声嘶吼:“魏冄楚贼!嬴壮纵死,也要将贼罪恶大白于天下!”蚩尤天月剑一挥:“冲进寝宫!搜出王尸!”两百老军呐喊一声,便向四面大屋中冲去。

  便在此时,一阵更加猛烈的呐喊骤然响起,在小小的天井庭院汇合着老军呐喊,竟象炸雷当头般令人震颤。随着这声炸雷,四面大屋中轰轰涌出四排顶盔贯甲的黑色铁塔,甲叶铿锵,重剑生光,青铜面具一片森然。一看阵势,便知这是秦军的铁鹰锐士到了。嬴壮一怔,还没来得及发令,便听老军们齐齐呐喊一声:“杀——!”便冲上去杀在了一起。

  这些老军们原是身经百战,人怀必死之心,越是遇到强敌斗志便越是勇猛,此刻见铁鹰锐士出动,更是激起了好胜杀心,那股腾腾杀气分明便是以杀*死一个铁鹰锐士为无上荣誉。虽则如此,老军们毕竟都是四五十岁的人了,且大部都有累累伤病在身,冲到铁鹰锐士队前,竟象碰到了铜墙铁壁一般。秦军的铁鹰锐士都是千万选一的猛士,一身精铁甲胄就有百斤左右,每口量力特殊打造的重剑至少都在三十斤,再戴上青铜面具,穿上外镶铁页的牛皮战靴,往当地一矗,便是活生生一座丈二铁塔,比布衣老军们足足高出两头有余。虽然每排只有五个铁鹰锐士,间距展开,却将每面走廊堵得严严实实。老军们呐喊杀来,几乎便是十对一的围杀。黑铁塔们却肃立无声,但有刀剑到来,重剑伸出只一搅,便总有四五口刀剑带着尖锐的哨音飞上屋顶。片刻之间,老军们手中的刀剑竟十之七八脱手去了。

  老军们气血上涌,四面嘶吼,便一齐徒手扑来。按照战阵传统,这种不要命的同归于尽的死打死缠,是最令强者一方头疼的。这也是兵法反复提醒将士们“穷寇勿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诸般道理所在。

  但是,此刻景象却令人惊骇,连站在廊下的嬴壮也被震慑得目瞪口呆。

  若铁鹰锐士们抡开重剑,这些徒手老军们的血肉之躯,如何经得住能在战阵百人围困中独自激战而矗立到最后的铁塔猛士们的片刻屠*杀?也许,老军们此刻求之不得的便是这种惨烈的死法。可怪异的是,铁鹰锐士们竟一齐抛开了手中重剑,徒手抓起一个个老军便向房顶抛去,只见一个个身影嗖嗖直上夜空,恰似一个个老军轻身飞去一般。尚未被扔出的老军们有的爬,有的站,有的跳,或抱住黑铁塔的腿腰猛力拉扯,或在黑铁塔的背部头部猛烈锤打,可黑铁塔依然是黑铁塔,座座纹丝不动,没有一座移动位置,没有一座停止手臂的挥舞飞掷。不消片刻,随着屋顶连珠大鼓般的高声报数,天井中的两百老军竟是踪迹皆无。

  嬴壮毛发倒竖血脉贲张,炸雷般怒吼一声倏地飞身上了屋顶:“魏冄楚贼!敢与嬴壮决斗么?!”令嬴壮惊异的是,屋顶上竟然只有寥寥几个身影。

  朦胧月色下,魏冄哈哈大笑:“嬴壮,仗恃你那蚩尤天月剑欺侮老夫么?”

  “宵小楚贼!”嬴壮大喝一声,右手只一甩,弯弓似的蚩尤天月剑便闪出一道青色光芒,嘭地钉在了屋脊石鹰上。嬴壮冷笑道:“收拾你这楚贼,用得着玷污天月剑?”

  “好!嬴壮算得一条硬汉!”魏冄高声赞叹间,手腕一抖,铁剑也“噗!”地插进了大瓦之中:“今日魏冄也武他一回!”便踩着硕大厚实的瓦片大步走了过来。

  正在此时,却闻寝宫一声高喊:“大哥且慢!芈戎来也——”天井中便嗖地窜上了一条黑影,恰恰落在了嬴壮面前悠然一笑:“左庶长,不想杀芈戎么?”

  嬴壮听得芈戎二字,齿缝间竟是咝咝冷气:“芈戎,可是你杀*死了我嬴离哥哥?”

  “乱国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杀*死奸妖,芈戎大功也。”

  “楚贼!你敢咒骂他!”嬴壮一声大喝,从战靴中嗖地拔出一口青光闪烁的匕首,仰天大叫一声:“离大哥,看我手刃楚贼,为你复仇!”一个前扑,匕首便直刺芈戎胸前。

  芈戎却是一口半月吴钩,当胸一个斜划同时向后一跃,人已闪开在两步之外。芈戎职司军政,虽不擅战阵,个人剑术决斗却是一流的吴钩高手。吴钩本是江南三强楚吴越的特殊剑器,恰恰便合了江南人的灵动之象,与关西秦人的剑器路数大是不同。前者轻灵飞动,后者大开大阖。嬴壮本是老秦大将世家,加之力大猛勇,手中虽是一把尺余匕首,却也是威猛绝伦地硬实拼杀。芈戎却是身材瘦长,纵跃腾挪极是灵便,半月吴钩划劈刺挑点,竟是电光石火般挡住了嬴壮的杀手攻势。

  魏冄已经退到了对面屋顶,看看芈戎未必能战胜嬴壮,便将手中令旗一劈,顿时从寝宫庭院飞上了五名铁鹰锐士,踩得屋顶竟是一阵咯吱乱响!魏冄却是朝政谋划:决斗能杀则杀,决斗不能杀便阵杀,绝不能以迂腐的决斗规矩走了这个大奸元凶。便在此时,芈戎与嬴壮斗得却是难分高下:芈戎轻灵,却无法近身致命击刺;嬴壮猛勇力大,却总在致命一击时失之毫厘。魏冄猛然大喊一声:“太后请回宫,与你无干!”

  嬴壮正被不断纵跃的芈戎引到屋檐,闻声回头,芈戎恰好一脚踹到胸前,嬴壮一个踉跄轰然后倒,竟直挺挺跌落在天井石案上,只听一声沉闷的嚎叫,便没有了声息。

  魏冄高声下令:“收拾尸体!撤出寝宫!”

  片刻之后,魏冄接到三路捷报:寝宫另外两支老军被两百名埋伏的铁鹰锐士如法炮制,全数活擒;进攻甘茂丞相府与芈戎府邸的嬴显部卒佯攻一时,便与白山的一千铁骑会合,包围了嬴壮府邸,将府中人口全部拘押;甘茂亲自率领一千甲士进入王宫守护,各个要害重地均被看守戒严。

  甘茂与魏冄在王宫广场会合,第一句话便是:“嬴壮如何?不能留口!”

  魏冄哈哈大笑:“英雄所见略同!来!请丞相验明正身!”

  两个士卒抬过一具尸体,甘茂举着火把一端详,竟是长吁一声软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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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22 09:51:41
第二章 艰危咸阳 第五节 慨其叹矣 遇人之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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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莽的河西高原上,正有一支马队飞驰向北,又一次越过了九原,沿着阴山草原向东面的燕国兼程疾进。马队前列一面黑旗大书“秦王特使白”五个大字,旗下一辆虚空的青铜轺车,车旁一员黑色斗篷的年轻大将,却正是白起。

  一月之前,白起率领五万大军兼程北上离石要塞,准备抵抗赵国的突然袭击。白起对各国战事与领兵将领历来留心,听说赵国是廉颇统兵,便直感赵国可能未必全力攻秦,而是要试探一番,绝不会贸然行事。白起这种直感的根由在于两个事实:其一是赵国的赵雍刚刚即位三年,正在筹划一场雄心勃勃的变法,此时一般不会冒险寻衅;其二便是两个月前三晋联军在宜阳新败,赵国对秦军战力依旧心怀忌惮。以此推测,很可能是赵国因无法断定秦国内政局势,而对嬴壮虚应故事,派出廉颇为将便有着另一种意味。

  廉颇者,赵国马邑人也,少年从戎,胆气豪壮,每战必鼓勇冲锋,竟凭着血战之攻从卒长一步步地做到了将军。赵肃侯二十年时,廉颇已经是前军主将,成为赵国专门对付匈奴、东胡、林胡的北军的威名赫赫的大将。此人久在阴山草原与匈奴骑兵周旋,打仗勇猛顽强。一次带领两千骑兵护送赵国马群南下,不想却被草原深处倏忽杀来抢掠马群的一万余骑兵包围!部将皆有惧色,纷纷建言弃马南逃。廉颇厉声高呼:“军马为国本!弃马逃命,何异叛国?谁敢言走,立斩军前!”将士闻声肃然,同声齐吼:“愿随将军死战报国!”廉颇立即下令将马群赶到最近的山头后面,而后派出飞骑南下搬取救兵,接着以这座恰恰是月牙形的山包做依托,将两千精骑分做四队——一队正面在山口迎敌,两队从左右两翼出击,一队在山坡高处相机策应薄弱处。当匈奴骑兵乌云沉雷般隆隆卷来的时候,廉颇振臂高呼:“猛士报国!杀——”散发袒臂身先士卒,亲自率领五百骑士从正面杀出。

  匈奴战法简单,刚刚冲进山坳,却见三面红色骑兵如漫天红云般掩杀而来,竟是惊慌后撤。廉颇立即回军。片刻之后,匈奴大将见赵军沉寂,便派出两千骑兵试探进攻,却被廉颇的三面包抄加压顶一击斩杀大半!匈奴大将虽然惊骇,却也看清了赵军虚实,休整片刻,便立即派出五千骑做第二波猛攻。廉颇如法炮制,又斩杀匈奴骑士千余人!此时天色已晚,双方遥遥对峙扎营。廉颇亲自站在山头,一直瞭望到夜半,听得随风飘来的匈奴大营的狂呼痛饮声,廉颇断然下令三百骑士圈赶马群悄悄远撤,其余骑士夜袭匈奴。廉颇一马当先,千余骑士分做三面杀出,猛烈攻入敌营!匈奴不明真*相,大是惊慌,竟丢下两千多具尸体逃遁而去。

  经此一战,廉颇的勇气闻名天下诸侯,竟被呼为“冠军勇将”。

  如此一个勇将,做了前军大将后却是惊人的持重谨慎,从不贸然作战。赵肃侯死后,赵雍即位,擢升廉颇为前将军。这前将军却不是前军主将,而是整个赵国的前敌大将。赵国当时还没有大将军,经常是赵雍亲自统兵,廉颇这个前将军几乎便是号令战阵的主将,成了事实上的掌军将军。令天下刮目相看的是,这廉颇愈是高位,用兵便愈是持重,每战必欲坚守待敌松懈而后猛攻,几乎从来没有出过差错,竟似天生的大器晚成。如此一来,廉颇便又有了一个称号——善守老廉颇。如此一个行伍出身的赵国名将,此时已经是五十余岁,在军旅年轻将领中已经被称为老将军了,他能贸然偷袭秦国?

  白起想得透彻,便也做得扎实。大军一路北上,竟是大张旗鼓,尽显军威,同时派出大批斥候化装成平民到赵国晋阳散布秦国大军北上的消息。在离石要塞扎营后,秦军更是在大河两岸大张旌旗,号称“铁骑十万抗赵军”,日每大肆操演,喊杀震天,明知有赵国斥候来探营也毫不介意。同时,白起将三万铁骑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秘密开到离石要塞东北的大峡谷中埋伏起来。这里是赵军从晋阳攻秦的必经之路,若赵军当真袭击,白起便要在这里痛下杀手。

  终于,旬日之后,探马来报:赵国大军从晋阳回撤,进驻赵国腹地邯郸东北的漳水河谷。一场秦国很不愿意开打的大战,便这样消弭于无形了。

  便在白起准备回军蓝田时,咸阳的快马特使来到,带来了全副出使仪仗与国书,也带来了甘茂魏冄合署的密件,要白起做“迎后特使”,到燕国迎接芈王妃回咸阳。那封短短的密件,白起几乎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咸阳大事底定,谋逆全数伏法,新君已入王城,正在发丧国葬秦王。将军熟悉燕国,可以特使之身北上,迎接芈太后作速回秦!”白起自然立即掂量到了“太后”两字的分量。新君母子患难与共,新君又正在少年之期尚未加冠,国中权臣林立,用春秋老话说,这正是“主少国疑”的微妙时期。当此之时,一个素有根基且久经沧桑的太后可是非同一般。也就是说,正因为事关重大,与迎接新君一般要紧,咸阳诸方才让白起这个目下不可或缺的大将做了特使。

  半个月后,白起的特使马队终于到了燕山脚下,蓟城的箭楼已经遥遥在望了。

  邦交礼仪:特使只能带十名护卫进入国都,一千铁骑不能入城。白起便下令铁骑在城外三十里扎营,自己带领两个文吏与十名铁鹰锐士并全副仪仗,换乘青铜轺车,辚辚进了蓟城。

  进得蓟城,白起径直来到亚卿府拜见乐毅。燕国在子之之乱后,戒惧大权旁落,燕昭王索性不再设置丞相,而以上卿、亚卿分署政务。而此时连上卿也没有,只有乐毅这个亚卿是最高军政大臣,中大夫剧辛辅助。所以这亚卿府实际上便是燕国政务中枢,凡有特使,必先在这亚卿府勘验国书印鉴并沟通出使使命,而后由亚卿府根据特使职爵高低与使命重要程度,安置驿馆的待客等级,再禀报国君确定是否会见特使。这一切,在中原战国,都是由丞相府的一个专门官署完成的,秦国赵国叫行人署,魏国叫典客署,齐国叫诸侯主客,楚国则叫谒者。燕国初复,亚卿府属吏很少,与各国来往也很少,没有专司外事的官署,一切都得晋见乐毅才能完成。

  亚卿府是一座简朴的三进庭院,门前车马场也只有两三排拴马桩,而没有专门停车的空场。白起高车骏马而来,在连牛车都很少的蓟城竟是赫赫如鹤立鸡群一般。白起素来厌恶浮华,更不擅排场,见此情状竟是一箭之外早早下马,徒步走到了亚卿府门,对着门吏肃然拱手:“秦国新君特使白起,请见亚卿。”

  门吏已经早早看见了这一队煊赫车马与特使大旗,心想强秦特使必倨傲无礼,便整整衣衫对门廊四名甲士高声咳嗽示意,要精神抖擞地给秦国特使一个软钉子碰。正在此时,却见白起徒步走来,门吏正在暗自惊讶,不防这位高冠斗篷的特使竟是拱手礼让,门吏顿时觉得大是风光,连忙便是深深一躬:“特使稍待,小吏即刻禀报亚卿。”一溜碎步便消失在影壁后面了。

  片刻之间,便听得门内一阵笑声,竟是乐毅亲自迎了出来,在廊下便是遥遥拱手:“白起将军,别来无恙乎?”身后却是一个大袖飘飘的红衣中年人。

  “末将白起,参见亚卿。”白起没有想到乐毅亲自出迎,便肃然躬身一个大礼。

  乐毅已经大笑着走了过来拉住了白起的手:“将军做特使,当真难为兄也。”说着便一指身后的红衣人笑道:“这位是稷下名士、中大夫剧辛,认识一番了!”

  红衣人一直在专注地端详白起,目光炯炯发亮,竟是浑然无觉。白起久在军旅不擅应酬,竟被他看得有些发窘,连忙拱手一礼:“末将白起,见过中大夫。”

  剧辛恍然醒悟,哈哈大笑:“将军异相也!剧辛失礼了,幸勿见怪。”

  乐毅笑道:“剧辛曾师从相学名家唐举,对将军定有评点了。走!府中说话。”

  随着乐毅过了影壁,白起略一打量,便见这个燕国权臣的三进府邸竟是一眼望穿:中间一片竹林庭院,正北一座六开间的国事堂,东边一排青砖瓦房是属吏官署,西边一排便是护卫仆役的住房;国事堂后空空荡荡,显然便是一片后园了。院中除了那片翠绿的竹林,一切都是灰蒙蒙的。乐毅见白起似有惊讶之色,便悠然笑道:“乐毅也爱广厦高车,惜乎蓟城毁于战火,将相皆是牛车篷荜,将军见笑了。”白起肃然拱手道:“时穷志节显,亚卿居高位而节用,白起景仰之至,岂敢心存轻薄?”白起原是不擅笑谈周旋,一番庄重竟使豁达豪爽的乐毅哈哈大笑起来:“些须细节,竟得将军如此奖掖,乐毅诚惶诚恐也!”说是诚惶诚恐,脸上却写满了何足道哉,剧辛不禁便笑了起来:“白起将军端严厚重,却不适亚卿这般卓尔不群呢。”乐毅连道笑谈,便拉着白起进了国事堂旁边的一间大厅。

  “上酒!”尚未落座,乐毅便是一声吩咐。

  白起却是一拱手:“国事重地,不当饮酒,何敢叨扰亚卿?”

  乐毅笑道:“别个来,乐毅也不想饮。将军前来,却要破例了。”

  剧辛竟是喟然一叹:“亚卿律己甚严,今日破例,却是难得也。”

  说话间,一名老仆已经抱来了三坛燕酒,又有一名小厮捧来了一个大木盘,盘中三只陶碗三方红亮的酱肉,仅此而已。片刻摆得齐整,乐毅便亲自开坛为白起、剧辛斟酒,而后归座举碗笑道:“乐毅久闻白起军中人杰,相见恨晚也。来!为将军洗尘,共干一碗!”说罢便举着大碗汩汩饮尽了。白起双手举碗道:“亚卿名将世家,白起行伍后进,何敢当亚卿如此奖掖?谢过亚卿!”也举起大碗汩汩饮尽了。乐毅摇头道:“将军差矣!岂不闻名相起于州部,猛将发于卒伍?战阵死生之地,最见真才!世家云云,岂是我等所看重?”白起原是本色秉性,最为厌恶名门后裔的虚荣浮华,见乐毅非但不以名将之后骄人,反倒是鄙薄此等行径,不禁心中一热大是感慨:“亚卿之言,正是雄杰情怀,燕国大幸也!”乐毅大笑着拍案道:“剧辛大夫兼通相学,且说说座中雄杰何人?”白起却道:“亚卿笑谈了。星相占卜,军旅大忌,白起历来不信,何足为凭?”

  “将军差矣!”一言落点,剧辛便大摇其头:“星相占卜之用,在谋不在断。断事决策不以星相占卜为凭,而以克尽人事为根基,此乃事之本也。然其所以长盛不衰,便在于补人谋之短,揣测冥冥未知之奥秘。人世天道既有奥秘,则必有不测之变。是以星相占卜常多名实相违,使人错愕不已,雄杰贤智便大多视为虚妄。譬如周武王兴兵伐纣而占于太庙,时当雷电交做,太公奋然踩碎龟甲,大呼:‘吊民伐罪乃天下正道!当为则为!何须问腐朽龟甲也?’由此观之,将军所言乃是正道也。然若用于观人谋事,星相占卜则往往能料人谋之不能料处,解惑补差,而未必处处荒诞不实。其中更有天赋异禀者,其神异之能,往往令人乍舌!以孔夫子之博大,不言怪力乱神,却修《易》而纬编三绝,况乎我等也?究其实,星相占卜为器用之学,用之当则当,用之不当则不当,一言抹杀,将军却有失偏颇也。”一席话竟是名士论学一般细密。

  白起听得一怔,便是一拱手道:“大夫之论,诚为一家之言也。白起谨受教。”

  对此等学问,白起原本不甚了了,军旅实战更是实打实地凭实情断事,从来没有过观星看相占卜的那怕一次经历。从少年知书习武,白起便信奉“兵家以人事为本”,从不相信所谓的天官阴阳望气断兵之类的虚妄之说。在他的印象里,所有的兵家大师都是这样的。

  天下君主,魏惠王最是信奉这些东西,却是仗越打越败北,人越用越平庸。到了晚年,百思不得其解,便专门与精通兵法的尉缭子(职任国尉名缭)探究此中奥秘,开口便问:“人言黄帝《天官》之学,可以百战百胜,究竟有没有这种学问?”尉缭子回答得明白简单:“黄帝者,人事而已矣!如攻不能取,战不能胜,非无时可用也,皆人谋之失也。”紧接着,尉缭子对爱听故事的魏惠王说了两则故事:

  第一则,武王伐纣。依据《天官》书:背水为阵乃死地,向阪(山坡)驻军为废军。可周武王率领两万两千五百精锐士兵开战时,却是背靠济水面向大山列阵,商纣的十多万大军竟是被杀得望风溃逃。末了尉缭子问:“聪颖勇武如纣王者,莫非不知道周军违背了天官阵法么?”

  第二则,春秋楚齐之战。依据《天官》书:两军交战彗星出,星柄所指向的一方获胜,对方则不应发动攻势。楚大将公子心领大军北上,在琅邪与齐国大军相遇,恰恰地彗星出现,且星柄正在齐军方向!副将们劝公子心赶快回军,公子心却哈哈大笑道:“彗星蠢物,何知军事?用扫帚相斗,正要用扫帚柄打人啦!”次日立即发动猛攻,竟大破齐军十五万。

  末了,尉缭子举出了《黄帝经》的一句话:“先神先鬼,先稽我智!”——先听信鬼神,不如先考察我的智谋!并一言以蔽之地告诫魏惠王:“人言《天官》,人事而已,岂有他哉!”

  凡此种种,白起当然不会赞同剧辛的说法,但身负使命,却是不想与人争辩这种虚妄故事,便勉为其难地认了对方是“一家之言”,也礼仪性地表示了“谨受教”,便不想再说了。

  剧辛却是旷达,自也听出了白起的言下之意,便看着白起笑道:“方才虚论而已,原是见仁见智,将军莫要上心便是。今日得见英雄,剧辛自感荣幸,愿为将军进一言,以做日后佐证如何?”虽是笑意殷殷,却是认真诚恳。

  初交礼仪,所谓进言,自然是对对方缺矢有所劝谏。白起虽然严正,却从来虚怀若谷,听剧辛诚恳言辞,便是肃然一拱:“白起粗莽,先生教我。”

  乐毅大手一挥笑道:“酒意快言,将军何须过谦?且听剧辛妙论便了。”

  剧辛悠然一笑,打量着白起道:“将军头骨如长矛,锐气灌顶盈出,此谓兵神之相也。更兼鹰隼角目,腮纹入颊极深,主沉雄坚刚锋锐无匹。十年之后,将军威名将赫赫大出。二十余年之后,天下将无人敢于将军对阵也。”

  剧辛说时,乐毅也瞄了白起一眼,却初次认识一般瞪大了眼睛。白起此来却是文职特使,虽然内穿牛皮软甲,外边却是斗篷玉冠,没有了上次的戎装甲胄,竟更显得头尖如矛,再加一顶四寸黑玉冠,竟是比寻常铁矛还长得些许,一头长长的黑发拢在脑后,竟活生生如大旗铁矛下的黑缨一般!一眼望去,一双细长的三角眼炯炯生光,竟是庄重肃杀而又凛冽难犯。乐毅不禁长长的“噫!”了一声,惊奇的笑意竟溢满了脸膛。

  骤然之间,白起却是哈哈大笑:“天下之大,白起纵有战阵之名,如何便能吓退了天下劲敌?有乐毅亚卿在座,白起焉能没有对手?先生却是笑谈了。”

  剧辛却丝毫没有笑,只向乐毅一瞄,稍事沉吟便道:“乐毅亚卿自是名将大才,然则时也势也,不可尽言。将军之相,却是万不失一。”

  白起拱手道:“先生之言,暂且存疑了。愿闻‘然则’之后。”

  剧辛喟然一叹,果然便是一句“然则”,接着道:“将军刀眉横阔,眉宇间肃杀充盈,此谓杀气过甚也。战阵之间,将军若能得止且止,可成万世之功也。”

  白起却是眉头大皱,终于忍不住冷冷一笑:“得止且止?兵者,死生之地也,何能如宋襄公一般迂阔?如此‘然则’之言,不听也罢。”竟是率直得有些生硬。

  乐毅却拍案赞叹:“初交不违本心,将军真乃本色英雄也!”

  白起却对剧辛拱手歉疚笑道:“白起卤莽,尚请先生鉴谅了。”

  剧辛爽朗笑道:“不事折冲,发乎本心,真大将也!剧辛景仰不及,何敢有他?”

  “如此谢过亚卿、大夫。”白起一拱便转了话题:“身为特使,白起不敢耽延,尚请亚卿府即刻勘验一应文书,并排定觐见燕王日期。了却国事,白起当与两位开怀痛饮!”

  乐毅悠然笑道:“将军毋忧。秦国大势既定,芈王妃自当回国。将军歇息一晚,明日我便陪将军觐见燕王便了。”

  白起却有些惊讶:“亚卿未看国书,白起亦未说明,却何以对白起使命了如指掌?”

  剧辛笑道:“乐毅虽是兵家,却有策士之才,谋国料事如将军临阵料敌一般呢。他早料定秦国大势将定,将军将为特使来燕了。”

  白起不禁由衷赞叹:“亚卿大才,白起景仰之至。”

  乐毅连连摆手大笑:“哪里话来?国有斥候,消息流布,稍加留心,何人不能知之料之?剧辛何独谬奖乐毅?”

  剧辛笑道:“岂不闻‘知易断难’乎?正因了消息流布,才容易惑人耳目。若得一消息便能断事,天下人人*大才也,何有昏君辈出之事?”

  白起拍案慨然道:“先生此言大是。赵国与秦为临,竟不知秦国大势,岂非明证?”

  “将军说赵雍么?”乐毅摇头笑道:“这个赵王可是了得,雄才大略,其心难测。乐毅冒昧揣测,他是对秦国施障眼之法,行韬晦之计。”

  “愿闻其详。”白起一脸肃然,极想听乐毅说下去。

  乐毅却摇头笑道:“此乃后话,今日却难说得明白也。”

  白起见乐毅不愿再说,便拱手道:“敢问亚卿,白起今晚欲先行觐见芈王妃,不知可否?”

  乐毅目光一闪笑道:“芈王妃住在燕山行宫,明日觐见燕王之后,我与将军同去迎接如何?”

  “如此甚好。”白起说着便站了起来:“多有叨扰,白起告辞。”

  乐毅却也没有挽留,笑着起身又与白起同饮了一碗,便将白起殷殷送到府门,又嘱咐剧辛将白起一行再送到驿馆安歇,自己便即刻进宫了。

  却说白起到得驿馆住好,心中却是老大忐忑。从大处看,燕国正在艰难复兴,也图谋与强大的秦国罢战修好,放芈王妃回秦大约不会有变。既然如此,乐毅为何委婉地拒绝了他要在晋见燕王之前先见芈王妃一面呢?作为秦国特使,提出先行会见即将归国的王妃,礼仪是通达的,芈王妃毕竟不是人质。然则作为想与秦国结好的燕国权臣,乐毅的拒绝却是难以理解的,此中因由究竟在哪里呢?

  “禀报将军:密行斥候在外候见。”随行军吏快步走进厅中。

  白起回头:“快,让他进来。”

  一个锦衣商人模样的年轻人悠然走了进来。一进小厅,年轻商人立即变成了军人步态,一拱手便道:“禀报将军:芈王妃下落已经探明,寄居在渔阳要塞外沽水河谷的狩猎行宫之内,行宫已经多年不用,目下只是一座庄园。”

  “狩猎行宫?”白起突然问:“那里可是乐毅的封地?”

  “正是。狩猎行宫外便是乐毅的五十里封地。”

  白起思忖片刻断然下令:“你即刻准备,半个时辰后出城。”

  “嗨!”密行斥候大步去了。

  白起立即唤来随行军吏一阵吩咐,便进了寝室,一时出来,竟是一身布袍青布包头,俨然一个胡地贩马的商人。走到廊下,正有一辆单马乌篷的缁车等候,便不言声跨进缁车脚下一跺,缁车便哐啷咣当地出了特使庭院,出了驿馆大门。时当夕阳将落,商旅出城国人回城人车马牛川流不息,乌篷缁车的驭手一亮亚卿府行车令牌,便杂在商旅车流中顺利出城。行不到里许之地,便闻身后号角悠扬响起,蓟城便隆隆关闭了。

  战乱方过,一出蓟城城门便是满目荒凉,竟是连函谷关外的热闹繁华也没有,更别说与咸阳四门外的客栈林立灯火煌煌相比了。眼见血红的太阳沉到了山后,一抹晚霞消散,黑黑的夜色倏忽之间便笼罩了原野。缁车驶到一个荒凉的山弯,只听一声短促的蛙鸣,缁车便停了下来。白起利落下车,跳上一匹空鞍战马,轻喝一声:“走!”,便见山弯连串飞出五骑,竟是当先去了。白起一抖马缰,风驰电掣般追上插到五骑中间,马队便直向西北沽水而来。

  沽水从北方高原的大漠密林而来,在蓟城西面四十里流过,南下直入大海。在沽水流经蓟城西北的百余里处,却是一片苍莽山地,只有这沽水河谷是通过这片山地的唯一路径。匈奴南县,这里便是必经之途。很早以前,燕国在这里便建了一座驻军要塞,因了沽水在这里汇聚了一片大泽,岸边的燕人*大都以渔猎为生,要塞便叫做了渔阳堡。有山有水又有草原密林,自然便是狩猎的好去处,于是也就自然有了燕国王室的狩猎行宫。子之秉政燕国内乱以来十几年间,朝野惶惶,王室更是大灾频仍,这座行宫便无人光顾了。渔阳要塞形同虚设,匈奴游骑也就趁机南下劫掠,行宫便成了胡将歇马的好去处,虽然临走时抢掠一空,却也没有被付之一炬。燕昭王即位,便将渔阳之南这片丰腴而又有胡骑劫掠风险的土地连同空荡荡的行宫,一起封给了乐毅。

  密行斥候已经将路径探听得清楚,虽是黑夜,依然一路快马,一个多时辰后便到了沽水河谷的山口。刚进山口,白起便从迎面风中嗅出了一丝战马驰过的特异汗腥味儿,一声短促的呼哨,马队立即拐进了一个山弯。白起低声命令:“两人在此留守,三人随我步行入谷!”五名骑士立即下马,两人将马缰收拢在手,拉到了隐蔽处。密行斥候带路,白起紧跟,两名铁鹰锐士断后,一个步军卒伍的三角锥便沿着山根大步唰唰地进了山谷。暗夜之中,山谷渐行渐宽,脚下也变成了劲软的草地,白色的河流也变宽了,谷口的涛声变成了均匀细碎的哗哗流淌。可以想见,这片谷地原是一片外险内平水草丰腴的宝地。燕昭王将如此肥美的河谷封给乐毅,可见对乐毅的倚重。白起边走边想,竟油然生出一阵感慨。

  突然,前方出现了隐隐灯光,前行斥候低声禀报:“将军,狩猎行宫到了。”

  白起低声对后面两名铁鹰锐士下令:“你俩隐蔽守望。”又一挥手,“斥候随我进庄。”密行斥候便领着白起,从东边山下的草地一路飞了过去,片刻之间便到了行宫背后的山根下。白起一个手势,两人便飞步上山,隐蔽在大树后向行宫中瞭望。

  这座行宫很小,实际上也就是一个一圈房屋的小庄园而已。高挑的风灯下,隐隐可见巨石砌就的庄门与高大的石墙,似乎比院中的房屋还更为势派。从山腰遥遥望去,院中石亭也有一盏风灯闪烁,似乎隐隐有人说话!白起略一思忖,一个手势,两人便飞身下山,几个纵跃便到了靠山根的大墙下。白起一摆手,示意密行斥候守候接应,便扣住墙间石缝壁虎般游了上去。

  到得墙上,白起伏身端详,却发现高墙与屋顶间覆盖着一片带刺的铜网!虽则如此,白起并未感到意外,因为狩猎行宫必在野兽出没之地,为了防备山中野兽从山坡进入庄园,狩猎山庄通常都有这种叫做天网的防备。白起出身行伍,对士兵克难克险之法最是精心揣摩,常常有别出心裁的战阵动作在军中传播,无论是骑士还是步卒,都以能在白起麾下作战而自豪——战功最大,伤亡最小!对面前这片铜网,他没有片刻犹豫,便将身上布袍一紧,朝着铜网滚了过去!原是他内穿精铁鳞甲,外包一身布夹袍,提气一滚,纵然将夹袍扎破,人却是安然无恙。

  滚过铜网,便到了东面屋顶,院中情形看得清楚,亭中说话声也清晰可闻。

  石亭下,却正是乐毅与芈王妃两人。乐毅也是一身布衣,散发无冠,腿边一条马鞭,坐在一片草席上正在捧着陶罐汩汩大饮,却不知是酒还是水?芈王妃却是一身楚女黄裙,脖颈上却是一条燕国贵胄女子常有的大红丝巾,一头黑发瀑布般垂在肩上,也不见她说话,却只在乐毅面前悠然地走动着。

  “芈王妃,你在燕国多少磨难,终究是到头了。乐毅为你高兴!”

  “人各有命。芈八子在燕国很快乐,没觉得有甚磨难。”

  “芈王妃胸襟开阔,乐毅佩服。”

  “乐毅,休得做糊涂状。”芈王妃似乎生气了,声音竟有些颤抖:“甚个胸襟开阔?我不走,只是因了你,芈八子喜欢你!”

  白起一个激灵,便觉头皮一阵发麻。芈王妃将为秦国太后,如此作为岂不令天下嘲笑?正在此时,却听乐毅喟然一叹:“造化弄人,时势使然。若秦国动荡,王妃无可投国,乐毅岂是无情男儿?然秦国已经安定,嬴稷已经称王,王妃如何能留在燕国?乐毅当初卤莽造次,请王妃鉴谅了。”

  “乐毅,不要那样说。”芈王妃似乎也平静了下来,“我情愿那样做。在我母子濒临绝境的时候,你真诚地照拂了我与稷儿。芈八子原不是节烈女子,你纵然倚仗权力欺凌我们,芈八子也会顺从你。可你没有,你只是真诚地照拂我们,丝毫没有因了同僚的侧目嘲讽而有所改变。我便真的喜欢上了你。我晓得,你也真心地喜欢我,爱我,是么?”

  “芈王妃差矣!”乐毅急迫地打断了芈王妃,“乐毅照拂王妃母子,原是燕王之意。燕国要对秦国真诚修好,无论何人在秦国为君,无论何人在燕国为质,燕国都要善待秦国特使人质,以便将来与秦国结盟。乐毅所为,原与爱心无关。若非如此,乐毅岂能以一己之身,私相照拂一国人质?此乃真*相,万望王妃莫将此情看作乐毅本心也。”

  芈王妃却咯咯笑了,笑声在幽静的山谷竟是那样妩媚清亮:“乐毅啊,你不说,我也晓得如此。可你说了,我便更喜欢你了。”说着便是悠然一叹,“身为权臣,谁也难脱权谋。可权谋施展处,也辨得英雄小人。难道那一袋黑面、半只野羊、一坛苦酒、些许布帛,也都是燕王让你送的么?稷儿回秦,我孤身留燕,你不让我住在驿馆,也不让我住进王宫,却安顿我住在你的封地庄园,难道这也是燕王诏命么?”

  “那是为了王妃的安危着想,并无他意。”乐毅又一次打断了芈王妃。

  芈王妃又咯咯笑了:“乐毅啊乐毅,此等事越抹越黑,你却辩解甚来?我只对你说:芈八子不想回秦做冷宫寡妇,就要在燕国,就要守着你,你却是如何?”远远听去,竟象个顽皮的少女,任谁也想不到她便是三十多岁的秦国王妃。

  乐毅显然着急了,竟是站起来深深一躬:“王妃所言极是,乐毅无须辩解。只是王妃须得体谅乐毅,顾全大局,回到秦国为上策。”

  “是么?我却想听听下策。”芈王妃顽皮地笑着。

  “乐毅剖腹自裁,了却王妃一片情意。”乐毅竟是毫不犹豫。

  芈王妃显然愣怔了,竟是良久沉默,方才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乐毅啊,芈八子算服了你。我答应你,回秦国便了。”

  “谢过王妃!”

  “别急哟。我却有个小条件,晓得无?”芈王妃的温软楚语竟是分外动听。

  “王妃但讲。”

  “你,今夜须得留在这里陪我。”

  “王妃……”这次却是乐毅愣怔了。

  “你不答应,芈八子便宁死不回秦国!”说罢,芈王妃竟是转身飘然去了。

  白起心头一颤,分明看见木头般愣怔的乐毅一拳砸在石柱上,将那个大陶罐双手捧起一阵汩汩大饮,紧接着便听“哐啷!”一声,大陶罐在石柱上四散迸裂,乐毅便摇摇晃晃地走进了亮灯的大屋。

  趴在屋顶的白起却乱成了一团面糊,这在他是从来没有经过的事情。星夜入渔阳,为的是探听王妃下落,并与王妃面谈,一则禀报咸阳大势,二则落实王妃在燕国有无需要料理的秘密事宜?以及是否受到过刁难?他好以特使身份交涉。如今看来,这一切竟都是多余的了。咸阳大势路上禀报不迟,芈王妃一直有乐毅照料,谅来也不会受人欺侮刁难。需要料理的秘事看来只有自己看到的这一桩,而这件事,非但自己永远也料理不了,而且连知道也不能知道。看来自己的事只有一桩,接回芈王妃万事大吉。乱纷纷想得一阵,白起便紧身一滚,到了石墙立即跳下,一挥手便领着密行斥候往回疾走。到了山弯,上马一鞭便连夜回了蓟城。

  次日过午,一辆牛车咣当咣当驶到驿馆门口,却是乐毅来请白起进宫。白起已经没有兴趣询问任何事情,也没有心情邀乐毅叙谈,略略寒暄两句便随着乐毅进了王宫。

  燕国宫室规模本来就很简朴狭小,一场大乱下来,更是大半被毁,只剩得几座残破的偏殿与一片光秃秃的园林庭院。王宫大门已经稍事修葺,虽未恢复原貌,毕竟尚算整齐。进得宫中,却是处处断垣残壁,满目荒凉萧疏,虽然正是盛夏,却没有一棵遮阳绿树,没有一片水面草木,触目皆是黑秃秃的枯树,扑鼻皆是呛人的土腥。暴晒之下,尘土瓦砾竟是在车轮下扑溅得老高,两车驶过,便是一片大大的烟尘。几经曲折,来到一座唯一完整的大瓦房前,乐毅下车拱手笑道:“东偏殿到了,将军请下车。”

  白起虽然也知道燕国惨遭劫难,但却无论如何想不到竟是如此凄惨,王宫尚且若此,可见市井村野。可他同时感到奇怪的是,燕国市容田畴民居似乎恢复得还不错,王宫却如何丝毫未见整修重建?面前这座东偏殿,实际上便是未被烧毁的一座四开间的青砖大瓦房而已,假如没有这座东偏殿,整个王宫竟是无处可去了。白起站在廊下一番打量,不禁脱口问道:“如此王宫,燕王的居处却在哪里?”乐毅道:“燕王啊,暂居一座绝户大臣的府邸,还没有寝宫。”

  白起真正惊讶了,燕国毕竟大国,国君无寝宫,当真是天下奇闻也。他皱着眉头竟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人言燕王得历代社稷宝藏,却做了何用?”话一出口便觉不妥,便歉疚地笑着拱手,“白起唐突,亚卿恕罪了。”

  “无妨也。”乐毅却是喟然叹息,“一则招贤,二则振兴农耕市井。郭隗有黄金台,剧辛有三进府邸,乐毅有狩猎行宫与五十里封地。每户农人得谷种,作坊得工具,商旅得贩运牛车。耗财多少,难以计数,惟独燕王宫室却是不花分文。”

  “大哉燕王也!”白起不禁由衷赞叹,“有君若此,何愁不兴?”

  乐毅笑了:“燕王得将军如此赞语,乐毅倍感欣慰!来,将军请进了。”

  进得殿中,一名老内侍匆匆上茶,又在乐毅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乐毅笑道:“将军入座稍待,燕王正在巡查官市,片刻即到。”白起向来敬重奋发敬业之人,更何况这是一国之君,便慨然拱手:“但等无妨。”乐毅自然不能让白起干坐,举起茶盏笑道:“久闻将军善战知兵,却不知师从何家?”但凡谈兵论战,白起便来精神,慨然一叹便道:“秦人多战事。白氏家族世代为兵。白起生于军旅,长于行伍,酷爱兵事而已,却无任何师从。与将军饱读兵书相比,原是文野之别了。”“你,此前没读过任何兵书?”乐毅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摇头一叹,“乐毅却是惭愧了。”见乐毅惊讶的模样,白起连连摆手道:“兵书倒是读了几册,只是记不住罢了,临战还得自己揣摩。此等野战,成不得大气候。”

  “将军天授大才也!”乐毅不禁拍案赞叹,话音落点,却闻屏风后一阵笑声:“却是何人?竟得亚卿如此褒奖?”随着笑声,便从本色三联木屏风后走出一个黝黑精瘦看不清年龄与身份的人,一身褪色红袍,一顶竹皮高冠,一片落腮断须,虽是衣衫落拓,步态眉宇间却是神清目朗英风逼人。乐毅连忙起身拱手笑道:“臣启我王:此乃秦国特使白起将军。乐毅感叹者,正是此人。”听说这便是燕王,白起倒真是吃了一惊,却又十分的敬佩,不禁肃然起身一躬:“秦国特使白起,参见燕王。”

  燕昭王抢步上前扶住了白起笑道:“久闻将军胆识过人,果然名不虚传。亚卿所赞,却是不虚了。来,将军请入座。”竟是亲手虚扶着白起入座。

  白起原不是托大骄矜之人,此刻却不由自主地被燕昭王“扶”进了坐案,那种亲切自然与真诚,竟使他无法从这个虚手中脱身出来,连白起自己都觉得奇怪,坐进案中又觉不妥,便拱手做礼道:“谢过燕王。”竟是额头出了一层细汗。

  燕昭王自己走到正中大案前就座,看着白起笑道:“一暗一明,将军两次入燕为客,也算天意了。燕国百废待兴,拮据萧疏,怠慢处却请将军包涵了。”亲切得竟是朋友一般,全无一国君王的矜持官话。白起由衷赞叹道:“燕国有王若此,非但振兴有时,定当大出天下了。”燕昭王哈哈大笑:“将军吉言,姬平先行谢过了。但愿秦燕结好,能与将军常有聚首之期也。”白起坦直道:“惠王之时,秦燕已是友邦。新君即位,对燕国更有情义,绝不会无端生出仇雠。”燕昭王却叹息一声道:“芈王妃母子在燕国数年,正逢燕国战乱动荡之期,我等君臣无以照拂,致使新君母子多有磨难。此中难堪处,尚请将军对秦王多有周旋。”白起慨然拱手道:“白起实打实说话,无须妄言:我王对燕国君臣多有好感,芈王妃更是明锐过人,原是感恩燕国君臣,燕王但放宽心便是。”燕昭王一笑一叹:“看来啊,我是被这邦交反复做怕了。燕齐友邦多少年?说打便打,说杀便杀,朝夕之间,燕国血流成河也。此中恩仇,却对何人诉说?”一声哽咽,竟是双眼潮湿。

  白起一时默然。两次入燕,他已经明显察觉到燕国朝野对齐国的深仇大恨。今日进宫目睹王宫惨状,一个突然念头便冒了出来——燕昭王不修宫室,就是要将这一片废墟留作国耻激励燕人复仇?虽不能说,但这个念头却始终不能抹去。他同情燕国,也理解燕国,然则作为秦国特使,他自然首先要从秦国角度说话。秦国与齐国相距遥远,自秦惠王与张仪连横开始,齐国便是秦国拆散六国合纵的最可能的同盟者,虽说秦国总是最终不能结好齐国,但却从来不愿主动开罪于齐国。更何况秦国目下这种情势——主少国疑最需要稳定的微妙时期,他能以特使之身与燕国同仇敌忾么?

  良久,白起低声道:“燕国日后若有难处,可以亚卿为使入秦便了。”

  燕昭王面色已经缓和,拍案笑道:“原是一时赶话而已,将军无须当真,说正事了。亚卿已经验过国书,将军交付王室长史便了。迎接芈王妃,由亚卿陪同将军了。明日王妃离燕,由亚卿代本王送行,将军鉴谅了。”

  白起站起一躬:“多谢燕王!”

  出了尘土飞扬的王宫,乐毅笑道:“我陪将军去接芈王妃了。”白起心念一闪道:“容我回驿馆准备仪仗车马,片刻便来。”乐毅低声道:“蓟城目下多有胡人齐人,没有仪仗正好。”白起恍然道:“亚卿却是周详,这便去了?”乐毅将短鞭向牛背一扫,牛车便咣啷啷向北门而去。白起既惊讶又好笑,此去渔阳百里之遥,这牛车何时咣啷得到?乐毅这是做甚?缓兵之计么?或是芈王妃又有了变化?种种疑惑一时涌上心头,偏白起又不能说破,只好随着乐毅穿街过巷,约莫小半个时辰便也出了北门。白起此番进宫,按照礼仪,乘坐了特使的两马轺车,虽有一个铁鹰锐士做驭手,算是重车,却也比牛车快捷得多,但是却只有跟在牛车后面款款走马。白起实在不耐,便向牛车遥遥拱手:“亚卿,我这轺车有两马,你我换马如何?”乐毅却是回头笑道:“莫急莫急,这便到了。”白起又是一惊,却又恍然醒悟——芈王妃已经离开渔阳河谷,回到了蓟城郊野。

  又行片刻,牛车拐进了山道边一片树林。过了树林,便见绿草如茵的山凹中一座圆木围墙的木屋庭院,鸟鸣啾啾,却是幽静极了,若非四周游动着几个红衣壮汉,简直便是一处隐士庄园。白起笑道:“芈王妃得亚卿如此保护,却是难得了。”

  “将军请下车了。”乐毅已经跳下牛车,“自将军接走嬴稷,芈王妃便一直住在渔阳河谷的狩猎行宫,昨日才移居蓟城郊野。燕国大乱初定,多有匈奴东胡偷袭,齐国细作渗透谋杀,乐毅不敢造次。”一番话真诚坦荡,除了无法说的,几乎全都说了。白起深深一躬:“亚卿以国家邦交为重,襟怀磊落,白起感佩之至。”乐毅却是不经意地笑笑:“利害而已,何敢当此盛名?将军随我来。”

  进得圆木墙,便见院中一个布衣少女的背影正在收拾晾杆上的衣物。乐毅一拱手笑道:“请楚姑禀报王妃:乐毅陪同秦国特使白起前来,求见王妃。”叫做楚姑的少女回眸一笑,答应一声便轻盈地飘进了木屋。片刻之后,便见芈王妃走了出来,遥遥看去,虽是布衣裙钗,却依旧明艳逼人,信步走来步态婀娜,比那美丽的少女竟是平添了别一番风韵。

  白起肃然便是一躬:“前军主将白起,参见王妃。”芈王妃粲然一笑:“白起啊,你来接我了?”白起慨然挺胸拱手:“白起奉秦王之命,恭迎王妃回归咸阳!”“晓得了,好啊!”芈王妃很是高兴:“离秦多年,我也想念咸阳了呢。进来坐得片刻,待楚姑收拾好便走。”白起恭谨道:“无须坐了,末将在这里恭候王妃便是。”芈王妃笑道:“白起自家人好说,亚卿是客,不进去便是失礼了呢。”乐毅连忙拱手笑道:“多谢王妃美意,乐毅与将军正有谈兴,也在这里恭候王妃了。”芈王妃目光一闪笑道:“也好,我片刻便来。”飘然进了木屋,果真是片刻便出了木屋。

  白起原以为芈王妃要换衣物头饰,方才辞谢不入,此刻见芈王妃竟是布衣依旧,只是手中多了一支绿莹莹的竹杖,身后多了一个背着包袱持着一口吴钩的楚姑,便有些后悔方才的辞谢竟是耽搁了芈王妃与乐毅的最后话别。正在此时,芈王妃已经笑盈盈来到两人面前,竹杖轻轻一点:“亚卿大人,这支燕山绿玉竹,我却是带走了,晓得无?”乐毅大笑一阵道:“目下燕山,也就这绿玉竹算一样念物了。燕国贫寒,无以为赠,乐毅惭愧!”芈王妃笑道:“本色天成,岁寒犹绿,这绿竹却是比人心靠得住呢。白起,走!”说完,竟是大袖一摆便走到轺车旁跨步上车,那个少女楚姑一扭身便飘上了驭手位置。

  乐毅却浑然无觉一般对白起一拱手:“牛车太慢,将军与我同骑随后便了。”原来在等候之时,白起的铁鹰锐士已经卸下了一匹驾车驭马,准备让白起骑乘,不想多了一个楚姑做驭手,便少了一匹马。乐毅却清楚非常,已经吩咐护卫木屋庄园的甲士头目牵来了三匹战马,他自己也弃了牛车换了战马。如此一来,芈王妃的轺车便仍旧两马架拉,铁鹰锐士车旁护卫,乐毅白起两骑随后,一路车声辚辚马蹄沓沓,暮色降临时分便进了蓟城。

  将芈王妃护送到驿馆,乐毅便告辞去了。用过晚饭,芈王妃便将白起唤进了她的外厅,备细询问了咸阳的诸般变化,连白起退赵的经过也没有漏过。芈王妃除了发问便是凝神倾听,竟没有一句评点。后来,芈王妃便与白起海阔天空起来,对白起叙说了燕国内乱的经过,又说了自己如何在燕山学会了狩猎,在乐毅封地还学会了种菜,亲切絮叨得竟是家人一般。后来,芈王妃又问到了白起的种种情况,家族、身世、军中经历、目下爵职,显得分外关切。白起素来不喜欢与人说家常,对王妃的询问尽可能说得简约平淡。芈王妃却很认真,那真切的惊讶、叹息、欢笑甚至泪水盈眶,竟使白起恍惚觉得面前是一个亲切可人的大姐一般,不由自主地便一件一件说开去了。不知不觉,便闻院中一声嘹亮的鸡鸣。白起大是惊讶,连忙坚执告辞。倒是芈王妃兴犹未尽,笑着叮嘱白起日后还要给他说军旅故事,方才将白起送出了前厅。

  次日午后时分,白起的全副仪仗护送着芈王妃出了蓟城,在城外会齐了前来接应的千人骑队,便向南进发了。到得十里郊亭处,却有乐毅与剧辛并一班朝臣为芈王妃饯行。按照礼仪,饯行便是用酒食为远行者送行,要紧处便在一爵清酒祝平安。在邦交之中,饯行原非固定礼仪程式,是否饯行全在两国情谊与离去者地位而定。芈王妃即将成为秦国太后,且又有燕昭王口诏,于是便有了乐毅剧辛率领群臣饯行。白起事先知晓且已经在行前对芈王妃说过,便下令马队仪仗缓缓停在了郊亭之外,高声向青铜轺车中的芈王妃做了禀报。

  芈王妃淡淡笑道:“乐毅偏会虚应故事。传话:多谢燕王,免了虚礼。”

  白起拱手低声道:“末将以为,事关邦交,王妃当下车受酒。”

  芈王妃眉头微微一皱,便起身扶着白起臂膀下车,悠然走向简朴粗犷的大石亭。乐毅剧辛并一班朝臣在亭外齐齐拱手高声道:“参见芈王妃!”芈王妃笑道:“秦燕笃厚,何须此等虚礼?多谢诸位了。”竟是钉住脚步不进石亭。乐毅笑道:“王妃归心似箭,我等深以为是,礼节简约便是了。”一挥手,便有两名内侍分别捧盘来到芈王妃与乐毅面前。乐毅捧起盘中大爵道:“燕国君臣遥祝王妃一路平安。”芈王妃却微笑地打量着乐毅,只不去端盘中铜爵。瞬息之间,白起已经双手捧起铜爵递到芈王妃面前:“王妃请。”芈王妃接过酒爵悠然笑道:“谢过燕王,谢过诸位大臣。”便径自举爵一气饮尽,将大爵望铜盘中一搁,便大步回身去了。

  乐毅一阵愣怔,却又立即躬身高声道:“恭送芈王妃上路!”大臣们也齐声应和,声音却是参差不齐,竟成了哄嗡一片。白起连忙对乐毅剧辛拱手道:“王妃昨夜受了风寒,略感不适,亚卿大夫鉴谅。”乐毅笑道:“原是无妨,将军但行便是了。后会有期!”白起也是一声“后会有期”便大步去了。

  车马辚辚南下。芈王妃突然笑了:“白起,生我气了?”白起走马车旁,一时没有说话。芈王妃却是一声叹息:“惜乎世无英雄也!一个人胸有功业,便要活到那般拘谨么?”白起不知如何应对,便也是一声叹息。从此,芈王妃一路不再说话,只是频繁地换车换马,竟是一路交替颠簸,马不停蹄地到了咸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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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22 09:52:20
第三章 东方龙蛇 第一节 邦有媛兮 不让须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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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武王的葬礼完毕,咸阳刚刚松了一口气,就又紧张了起来。

  这次是甘茂与魏冄起了磨擦,先是小别扭,接着便起了冲突,相互都坚持着要罢黜对方。嬴稷刚刚即位,两眼一抹黑,夹在中间竟不知如何是好,索性闭门不出以静制动,只是等芈王妃回来。

  说起来,这次却是因了秦武王的葬礼。秦武王年轻暴亡,一切都没有预先谋划,甘茂与魏冄便在诸多细节上有了歧见。甘茂主张按照最隆重礼仪安葬秦武王,朝野举哀一月,行国葬大礼。魏冄则认为秦孝公秦惠王尚且无此等铺排,秦武王无功暴死,咸阳举葬足矣,不当扰民一月。两人当殿争辩,大臣们竟是人人骑墙,惟独咸阳令白山支持了魏冄,甘茂只有无奈让步。接着便是安葬墓地又起争端。秦国君主向来安葬在雍城老墓园,老秦人称为“雍州国公陵园”。自秦孝公开始,秦惠王随同,却都葬在了咸阳北阪的松林塬,莽莽苍苍,气象自然比雍州陵园大为宏阔。秦国朝野也都将咸阳秦陵看作秦国大功君主的墓地。甘茂感念秦武王知遇大恩,一力主张将秦武王安葬在咸阳北阪。也是心里有气,甘茂竟不与魏冄商议,便用大印发下丞相书令:咸阳北阪即时动工兴建陵园,限旬日完工。修建陵墓要咸阳令征发劳役,白山觉得工程太大期限又太紧,便来找魏冄商议。魏冄秉性刚烈,一听便怒火上冲,对白山说一声“此事你莫再管!”便带着嬴显来丞相府找甘茂理论。

  两人在丞相府国事堂竟吵得面红耳赤。魏冄说,雍州有现成一座陵园,何须再劳民伤财?甘茂说,公墓在雍州,王墓在咸阳,不能乱了国家法度。魏冄说,秦法无私,嬴荡误国无功,便当回到祖宗面前自省,不当在咸阳陵园充数!甘茂揶揄冷笑说,若不是嬴荡无功,你魏冄岂有今日?此话一出,竟是连新君嬴稷也隐隐包了进来,连旁边的嬴显也涨红了脸。魏冄更是勃然大怒高声吼道,天下为公,惟有才德者居之!大臣不思国家艰难,只在王宫做功夫,枉为名士也!于是两人各不相让,相互讥刺,竟是各自黑着脸拂袖而去。甘茂深悔自己当初不慎,竟将一个狂妄不知感恩的霸道小人引进了朝堂,于是连夜上书嬴稷,坚执请求罢黜魏冄的栎阳令之职,否则“臣将归隐林泉”!魏冄也是无法平息怒火,同样连夜上书嬴稷,坚请罢黜甘茂此等“不知理国,惟知钻营之误国奸佞”!

  这一番波浪一起,给本来便动荡不宁的咸阳更添了几分乱象。朝臣惶惶,竟是无人敢于主事。嬴稷无奈,便夜访樗里疾求教。这个老丞相毕竟睿智,听完嬴稷一番叙说,竟是点着手杖嘿嘿笑道:“做事,魏冄在理。做人,甘茂在理。老臣敢问我王:此番即位,做事第一,做人第一?”嬴稷板着脸道:“老秦规矩,几曾做人第一了?”樗里疾目光大亮,笃笃点杖道:“既如此,没有解不开的死结。我王明日朝会便是!”

  次日朝会,嬴稷申明只决一事——先王如何安葬?余事一概不论。甘茂魏冄各自慷慨陈情,殿堂又是一时沉默。偏在此时,樗里疾带着一班白头元老上殿,竟是异口同声地请求将秦武王安葬回雍州陵园。樗里疾没有嘿嘿一声,却是点着手杖黑着脸道:“武王在位两年余,丢弃连横,不修国政,仗恃一己武勇而无端树敌于天下,一朝暴亡,正见天道昭昭!若得配享孝公、惠王之侧,奖功罚过之秦法何在?老臣一言,我王定夺!”这番话一出口,举殿肃然无声。甘茂尴尬得无从反驳,一怒之下竟是拂袖而去了。

  安葬难题便这样解决了,急需整肃的朝政却是谁也不敢下手。嬴稷又求教于樗里疾,老丞相却只是嘿嘿嘿:“急不得,急不得,没有杀伐决断之力,还是等等再说了。”嬴稷虽是聪明睿智,但想到这些权臣在朝野都是盘根错节,不得死士襄助如何能去触动?叹息之下,索性深居简出了。

  便在此时,芈王妃回到了咸阳。

  旬日之间,芈王妃的小小寝宫直是门庭若市。先是甘茂捷足先登,单独与芈王妃会谈了整整一个白天。接着是魏冄,又与芈王妃整整说了一个通宵。没得休憩片刻,芈戎、嬴显又相继前来密谈,直到暮色降临。夜来正要歇息,又是白头元老们三三两两地前来拜谒,一则探望这位多年不见的昔日王妃今日太后,二则便是漫无边际的絮叨。偏是芈王妃丝毫不见疲态,来一拨应酬一拨,笑脸春风竟是人人满意。如此三五日一过,便是昔日的老宫女老内侍们见缝插针络绎来见,人人都要说一番思念之情,都请求再回到太后身边。芈王妃好耐心,对这些下人倒是分外在心,一一接见抚慰,多少都要赏赐一些物事,能留则留,不能留便安插到宫中作坊做个小头目,竟是皆大欢喜。与此同时,元老大臣们的妻妾也一茬一茬地来了。这些妻妾们却是不谈国事,带着各色珍贵礼物,带着年少的儿子女儿,有亲情的叙亲情,无亲情的便诉说仰慕之心,熙熙攘攘絮絮叨叨,芈王妃照样一团和气,人人皆大欢喜。

  嬴稷自然是天天要来拜望母亲,可每次来都逢母亲与人说话,不是密谈,便是宾客满堂,白日如此,夜晚如此。旬日之间,嬴稷竟是没有和母亲坐下来说一句话。好容易插得一个空儿,母亲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刚刚看得嬴稷一眼,便伏在座案上睡了过去。嬴稷大是生气,下令楚姑守在寝宫门口,不许任何人晋见太后。说也奇怪,楚姑提着吴钩往宫门一站,三日之中竟无一人求见,与前些日的热闹相比,直是门可罗雀。芈王妃也是不可思议,三日大睡,竟是不吃不喝,直到第四日方才醒来。

  “母亲如此拘泥于俗礼酬酢,委实令人不解。”嬴稷实在忍不住,第一次对母亲生了气。

  “你何时能解,也就成人了。”芈王妃却没有生气,反而微笑地看着儿子,径自梳拢着长长的黑发:“还有几个人没有来过,得我去看望他们了。”

  “还有人没来过?”嬴稷不禁惊讶了:“人流如梭,门庭若市,还有谁没来?”

  “老丞相樗里疾、咸阳令白山、前军主将白起。晓得了?”

  嬴稷笑道:“樗里疾是老疾不便出门,白山是不想凑热闹,白起刚刚迎接母亲回来,来不来有甚要紧了?母亲倒是计较。”

  芈王妃看了儿子一眼:“你懂个甚来?好好学着点儿。这三个人才是柱石,一个是元老魁首,两个是大军司命,若是白氏生变,你那兵符也不值几两呢!”

  嬴稷却是不以为然:“此次大事由舅公执掌运筹,丞相兼领上将军甘茂镇守咸阳,他们两人才是柱石。”

  “稷儿啊,不能勘透人事者,何以为君?”芈王妃叹息了一声:“你舅公魏冄才具宏阔,但秉性刚烈,霸气太过,可靖难平乱,可治国理民,却不可长期秉政。甘茂者,志大才疏,机变有余而心胸狭隘,分明无兵家之才却领受上将军要职,看似权兼将相,实则一权难行。否则,他何以要将这场功劳拱手送于你舅公?这便是他的虚荣处,既无根基,又无大才,却总想在权衡折冲间建功立业。此等人物可维持朝局,不可开拓大功。嬴荡以甘茂为柱石,下场如何?你又视甘茂为柱石,想重蹈覆辙么?想落万世骂名么?”

  嬴稷惊讶了。在他的心目中,母亲从来只是个智慧贤良心志坚韧的女人而已,为了儿子的安危,母亲可以惊人的耐心在燕国周旋。但是,那是母亲的护犊之情,嬴稷从来没有将这些作为往才能方面去想,甚至本能地觉得,一个好母亲便该当如此。母亲极少谈论国事,更没有过条分缕明地臧否过人物朝政,反而是对嬴稷在艰难的人质日子里经常冒出来的雄心与见解,一概地大加褒奖。于是,嬴稷更加认为母亲只是一个慈爱贤良的母亲而已,从未想到过她能在国事上有过人见解,等候她回来,原本也只是指望她稳住那些白发元老而已。正因为如此,嬴稷对母亲回到咸阳后的多方应酬才生了气——见见老人消消郁闷便行了,如此来者不拒,真是妇人之仁!这种生气埋怨在燕国也是常有,尤其是在乐毅来访之后,嬴稷几乎每次都要生一阵气。然则,母亲对他的埋怨生气似乎从来不放在心上,总是一句话一个微笑便轻轻荡开,却依旧我行我素,从来不多说。今日母亲却破例了,一席话竟使嬴稷深为震撼。对舅公、对甘茂,母亲的评点简直便是入木三分,自己内心隐隐约约的念头,竟是让母亲三言两语点个通透。

  嬴稷天赋极高,本来就是罕见的少年早成,如何掂不来其中分量?想想自己的柱石之说,不禁大是惭愧,对着母亲便是深深一躬:“母亲所言大是,孩儿受教。”

  “稷儿,我是这般想的。”芈王妃似乎根本没有在意儿子少有的郑重恭谨,从铜镜前站了起来道:“咸阳大势初定,目下要务是理清这团人事乱麻。这种开罪于人的事情,你不要出面,娘替你料理了。日后朝局纳入正轨,你去建功立业便了。”

  “母亲所言,稷所愿也!”嬴稷轻松地长吁了一声,“我要多读书,多看一阵,心里才有底。只是累了母亲,儿心难安。”

  芈王妃笑了,亲切地拍了拍少年嬴稷的头:“哟,一朝做了国君,长大成人了。说得好!你是要多读些书,多经些事情。你幼时离开咸阳,离开父王,对朝局大政所知甚少,是要多看看多想想,学会如何做个好君主。晓得无?你父王当初也是远离国政多年,回到咸阳后跟商君历练了五年国政,才放开了手脚呢。”

  “知道了。稷定然像父王那般沉得住气。”嬴稷让母亲高兴一句便低声问:“母亲以为,从何入手可理乱象?”芈王妃笑道:“这便开始学了?听着了:釜底抽薪,从宫中开始。”嬴稷大是愣怔,略一思忖惊讶道:“母亲是说,惠文太后?”芈王妃点点头:“对,她是嬴壮的主根,是元老们的指望。有她在,后患无穷。”

  嬴稷心中一颤,却是默然无对。按照宫中礼法,惠文太后是他的正宗母亲,芈王妃是他的生身娘亲。虽然秦国不象中原列国那样拘泥,但在名义上还是如此这般的。况且惠文太后端庄贤良,对每个王子都是慈爱有加督导无情,只是因了芈王妃坚持要自己抚养嬴稷,且宁肯离开秦惠王也要陪着儿子去燕国,否则,嬴稷可能也会在惠文太后的身边读书长大了。虽然嬴稷不曾在惠文后膝下生活,却也对惠文太后有一片敬慕之心,乍听母亲一说,竟是不由自主的心中冰凉。

  这种默然如何瞒得过芈王妃眼睛?她看看嬴稷便是一声叹息,声音却是冰冷清晰:“稷儿,王权公器,概无私情,古今如此。要做大事,要立霸业,便得扫清路上的一切障碍,纵然是你的骨肉血亲。有朝一日,娘如果成了绊脚石,你也必须将娘扫开。这便是公器无私。既做国君,这便是铁则。谁想做仁慈君主,谁就会灭亡。”

  “娘……”嬴稷又是不由自主地一抖,小声喃喃道:“先祖孝公,不是威严与仁慈并存么?”

  芈王妃冷笑道:“谁个这样说的?孝公终生不用胞兄嬴虔,却为何来?纵然嬴虔始终支持变法,临终之时,孝公还要处死嬴虔。若不是嬴虔以秘术假死,岂能后来复仇杀*死商君?你父王更不消说,车裂商鞅,架空嬴虔,远嫁栎阳公主,用亲生爱子做人质,又是所为何来?往远说,虽是圣王贤哲,为了维护权力,也照样得铁了一颗心。舜逼尧让位,禹逼舜让位,尹伊放太甲,周公挟成王,哪朝哪代没有骨肉相残?你只记住一句话:王权是鲜血浇灌出来的,没有鲜血浇灌,便没有王权的光焰!”看着目光惊愕的儿子,芈王妃冰冷的面容绽开了一丝笑意,“自然,娘说的只是一面之词。历来国君之大者,功业自是第一。有了富国强兵的大功业,君王的铁石心肠也才有得落脚处。否则,千夫所指,众口铄金,你也就只是个人所不齿的暴虐君主而已了。”

  嬴稷终于松了一口气:“娘是说,铁着一颗心,为的就是建立帝王功业?”

  “哟!侬晓得了。”芈王妃不自觉冒出了一句吴语,表示了对儿子的衷心赞赏。

  嬴稷一走,天便落黑了。芈王妃三日睡来,精神却是大振,草草进过晚饭,便立即唤来楚姑一阵低声叮嘱。楚姑点点头便回到自己的寝室准备去了。大约三更时分,一道纤细的身影便飞出了这座庭院,从连绵屋顶悠然飘到了寝宫深处。

  在整个后宫的最深出,也就是最北面,有一座独*立的庭院,背靠咸阳北阪,面临一片大池,却是分外清幽。这便是秦国独一无二的太后寝宫。此刻,除了宫门的风灯,宫中灯火已经全部熄灭。但这里却有一点灯光透过白纱窗洒在静静的荷花池中,在月黑之夜竟是分外鲜亮。在这片隐隐光亮之中,却见一叶竹筏无声地穿过密匝匝的荷叶,飞快地逼近了亮灯的大屋。便在竹筏靠近岸边石栏时,一个纤细身影倏忽拔起,轻盈地飞上了亮灯的屋顶!

  高高的一座孤灯照着宽敞简约的书屋:一圈本色木架上码满了竹简图策,一座剑架立在书书架前,横架着的一口长剑却已经是铜锈班驳了,书屋正中的大案上有一副紫红色的秦筝,筝前端坐着一位白发如雪的老者,若非那撒开在坐席上的大红裙裾,谁也不会从那枯瘦的身躯看出这是个女子!她肃然端坐案前,手中拨弄着秦筝,时不时长长地一声叹息。

  “惠文太后,不晓得因何烦恼?”一个吴语口音的甜美声音在幽静的大屋中荡了开来。

  “是芈八子之人么?”白发女子依旧肃然端坐着。

  “太后明锐,小女子也无须隐瞒。”甜美的声音飘荡着。

  “一朝掌权,便下杀手,芈八子何须出此下策?”白发女人舒缓地抚弄着竹简。

  “太后年高,无疾而终,该当是上策了。”

  “请转告芈八子:她可以杀我,但不可以误秦。”白发女子的声音突然严厉,“否则,她将无颜见先王于九泉之下!”

  “小女子谨记在心了。”

  白发女子站了起来。那座剑架竟是轻轻地摇晃了一下。灯光下,她竟是那样枯瘦衰老,仿佛全部的血肉都干涸在了那副嶙峋的骨架里。一副瘦骨高挑着空荡荡的大红长裙,衬着雪白的长发与苍白的面容,在影影绰绰的灯光下竟是森森可怖。若在平日,任谁也想不到这便是昔日风韵倾国的惠文后。只见她空洞的眼神盯住了那座剑架,叹息一声道:“姑娘,你便在那里给我听着了:嬴稷虽是芈八子所生,但更是先王骨血,是秦国君主。本太后给嬴稷留下了一件镇国利器。芈八子,一定要妥善地交付于他。”说罢走到屋角一口大铜箱前轻轻一叩,“便是这口铜箱。这是钥匙。”当啷一声,一支六寸长的铜钥匙便丢在了箱盖上。

  “小女子谨记在心了。”甜美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是那样恭谨。

  白发女子转身背负双手,坦然发问:“说吧,想让本后如何死法?”

  甜美的少女声音似乎有了一种感动:“太后请坐便了。小女子当报太后谋国之心。”

  白发女子走到大案前席地就座,猛然挥臂而下,秦筝便在突然间叮咚而起,沙哑的嗓音便激越悲伤地放声吟唱:

  幽幽晨风莽莽北林

  未见君子钦钦忧心

  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隰有桃李山有松柏

  未见君子荡荡痴心

  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战国乐谚:激哀之音,莫大秦筝。这种乐器原本是驰驱马背的老秦部族所发明,因其激越悲怆而又急促浑厚似兵争之象,故名之为筝(争),时人称为秦筝。此等激哀之器夜半大作,更有心碎待死之绝唱相伴,激越回荡,当真令人心痛欲裂。

  便在秦筝歌声中,剑架后走出了一个黑色的纤细身影。只见身影在惠文后身后遥遥推开双手虚空按摩一般,便有一团淡淡热气生出扑向秦筝,浓浓热气中闪烁出一束极细的七色光茫,直贯入惠文后脑后。惠文后迷惘地呻吟了一声,似乎怀着甜蜜的梦幻微微一抖,便扑倒在了大案上,满头白发顿时撒满了秦筝,只听轰然一声大响,秦筝竟是弦断声绝!

  纤细的身影颤抖着走到案前,纳头一拜,便倏忽消失了。

  次日清晨,甘茂接到宫中长史急报:惠文太后不幸薨去!此时新君方立,一切大政事务还都是甘茂的丞相府料理处置。虽然这是宫中事务,但太后丧葬历来在国事之列,须得有外臣主理。甘茂便立即下令知会太医令、太史令会同前往,以定死因,以入国史。

  日上三竿,三方会齐,方才进了王宫。及至太医令仔细勘验完毕,甘茂便问是何病因?太医令摇头叹息道:“面如婴儿之恬淡,却是无疾而终。以情理推测,当是忧喜过度,心力交瘁而亡也。”甘茂松了一口气,转身问太史令:“如何刻史?”太史令拱手道:“秦王嬴稷元年七月十三,惠文太后薨,无疾。”甘茂点头道:“惠文二字,原是惠文王諡号,当做了太后名号倒也贴切,便是这般了。”转身吩咐长史:“即刻通会秦王与芈王妃,勘验之后再定葬仪。”长史便匆匆去了。

  片刻之后,秦王嬴稷与芈王妃匆匆来到。进得太后寝宫书房,却见物事齐整,除了那一头不忍卒睹的白发与那干瘪的身躯,太后伏案竟如安眠一般祥和。芈王妃一见,便扑上去抱住了惠文太后的尸体放声痛哭:“姐姐呀!芈八子正说要来看你,你却如何匆匆去也?”一阵哽咽窒息,竟是当场昏了过去。一时人人感慨唏嘘,竟是哭声一片。

  好容易芈王妃甦醒过来,甘茂便会同诸臣并国君王妃勘验遗物。这也是例行公事,以便确定遗物归属而不致生出争端。若死者对诸般遗物没有明确遗命,便由长史分类清理上报国君处置。对于与国君同礼的太后,最重要的自然是书房,所以便先行勘验书房。及至一件件看过,却并无特异之处。正要移到寝室,却有长史道:“禀报丞相:屋角尚有一口铜箱。”甘茂一看便道:“打开了。”长史拿起箱盖钥匙一捅,铜箱竟“嘭!”地跳开,箱面赫然一方白绢,暗红的血字竟是触目惊心:“嬴稷谨记:《商君书》国之利器也,长修之,恒依之,弃商君之法者,自绝于天下也。慎之慎之!”拿开白绢,便是整整一箱捆扎整齐的竹简。

  嬴稷从长史手中接过白绢,竟是面色苍白,一声哽咽:“母后!嬴稷来迟了……”便软倒在了铜箱上。芈王妃抹着泪水笑道:“秦王挺起来了。这是惠文太后的遗愿,岂能以泪水没了?”嬴稷踉跄站起,捧着白绢转身对着惠文后尸体深深一躬:“母后,嬴稷记住你的话了。”

  甘茂却大是感慨:“秦王不知:老臣曾听惠文王说过,这《商君书》共八十卷,是先王姑母莹玉公主于二十年前秘密派人送来的,举世唯此孤本,连老臣也是第一次看见。只是这,这……”甘茂突然尴尬地打住了。

  芈王妃笑道:“丞相是想说,这《商君书》为何没有留给武王嬴荡,是么?”

  甘茂大窘。秦武王嬴荡已经被朝野看作蛮勇君王,虽不能说坏了商君之法,却也是没有弘扬秦法大业的荒诞君主。秦惠文王没有将《商君书》传给嬴荡,分明是一件尴尬的事。加之他历来受秦武王重用,几乎是人人皆知的事实,话到口边便生生缩了回去,却又被芈王妃一语道破,便更是难堪。

  嬴稷却没有理睬,肃然一挥手:“长史,立即护送《商君书》到政事堂秘室。”长史便匆匆去传唤甲士了。

  芈王妃微微一笑,仿佛刚才只是一句玩笑而已,却看着甘茂道:“丞相,惠文太后大德大功,当以王礼隆重安葬,如何?”

  甘茂慨然拱手:“臣亦赞同。秦王发诏,臣便立即发丧。”

  次日,秦王嬴稷诏告朝野:惠文太后薨,旬日之后行国葬。此谓发丧,也就是将死亡消息通告国人。按照春秋时期诸侯国葬礼仪,发丧之后,便是朝野举哀,禁止饮酒举乐;死者尸体要在床上停留三日,而后入殓进棺;进棺之后再停留五日,称为殡;殡后再停留五个月,而后再送葬入土。这一整套葬礼走下来,几乎便是整整半年,还不说葬礼之后的守孝长短。“在床曰尸,在棺曰柩,动尸举柩,哭踊无数”,整整半年之内,生者天天都要痛哭无数次,任你多么重要的事体也得停下。惟其如此,到了战国时期,这种耗时耗财摧残生者身体的葬礼已经大大简化,各国都是据实而行,不拘长短。

  便说目下正在盛夏酷暑之日,纵有大冰镇之,尸体灵柩又能停留得几日?甘茂便当机立断,将停尸三日改为一日,再加太医令勘验证实死者确实不能复生,方才入殓进棺。其所以如此,便在于这丧礼环节中“停尸三日”是关键,其他环节的压缩往往容易被人接受,停尸日期的压缩则往往会招来朝野指责。其中原由,便在这“停尸三日”来源于古老的对起死回生的祈盼。

  古人以为:人死之后,魂灵尚在飘荡,孝子亲属的哀哀痛哭,往往能使死者还魂再生。事实上,也曾经有过这种死而复生的故事。于是,停尸三日以祈祷死者还魂再生,便由祈盼变成了葬礼必须遵守的环节。《礼记·问丧》备细解说了这种原由:“死三日而后敛者,何也?曰:孝子亲死,悲哀志懑,故匍匐而哭之,若将复生然,安可得夺而敛之也?故曰:三日而后敛者,以俟其生矣!三日而不生,亦不生矣,孝子之心亦衰矣。家室之计,衣服之具,亦可以成矣。亲戚之远者,亦可以至矣。是故圣人为之决断,以三日为之礼制也。”

  甘茂却是精明,同时将太医令对惠文太后的勘验诊断与太史令的刻史断语,专发了一道丞相文告于各官署郡县。秦王嬴稷行亲子大礼,麻*衣重孝,辞政守尸,哀哀之情令朝臣下泪。芈王妃也是一领孝衫,亲自看着女巫为惠文太后入殓,并亲手将秦国王室最珍贵的一件雪白貂裘放进了棺椁,白头元老们无不为之动容。旬日之后,咸阳再次举行国葬大礼,惠文太后被安葬在北阪秦惠文王的山陵一侧,这件事终于便告结束了。

  国葬一毕,嬴稷除去重孝,便一头埋进书房揣摩《商君书》去了。回咸阳半年,他实实在在地觉得自己的器局才具大是欠缺,不说人事难以勘透迷雾,便是国事,也断不出利害根本,若有几次大错失,这王位也就未必坐得稳当。这是战国大争之世,外战频仍,内争迭出,几个大错下来,不是外战亡国,便是内争失政,要想建功立业做真霸主,便得自己精刚刚一身是铁!否则,这天下第一强国的王冠不是枷锁,便是坟墓了。与其此时毛手毛脚地坐在王座上发号施令,何如潜心打造自己?从母亲回来后对咸阳朝政的评判料理看,母亲完全有魄力坐镇国政,自己急吼吼上前,非但不足以服众,且可能画虎不成反类犬焉。想得明白,嬴稷便深居简出,除了礼仪需要,便是整日的在书房与典籍库里徜徉。

  芈王妃却是大大地忙了起来。惠文太后安葬之后,樗里疾等一班老臣上书,请尊芈王妃为惠太后,名号自然也从的是秦惠王了。甘茂闻讯,却是别出心裁地上书,请为太后另立名号,以示大秦新政之发端!此举得魏冄芈戎嬴显白山白起等一班新锐呼应,又经秦王嬴稷首肯,便进芈王妃为太后,定名号为“宣”。宣者,大玉也(璧大六寸为宣),布新也,合起来便是“大玉布新”之意。于是,芈王妃便成了宣太后。

  名号既定,宫中之患已了,宣太后便放开了手脚。她先秘密探访了老丞相樗里疾,安定了一班元老重臣,再探访了咸阳令白山,竟与白山密谈了整整两个时辰。过了两日,宣太后一辆缁车竟是直奔蓝田大营,在已经回到军营的前军主将白起的大帐里盘桓到天亮。回到咸阳,宣太后召来魏冄、芈戎与嬴显三人议事。魏冄一看全是芈氏族人,不禁便皱眉道:“当此非常之期,老姐姐召来家人在宫中聚商,不怕物议么?”

  宣太后冷冷道:“但为国事,何惧物议?这里没有姐姐,只有太后,侬晓得了?”

  芈戎怕魏冄生硬,打圆场笑道:“太后有事便说了,左右我等听命便是。”

  宣太后点着手中那支碧绿的竹杖:“我先说得明白,芈氏入秦二十余年,今日始有小成。能否成得气候?便在我等事秦之心。”

  芈戎点头道:“我等芈氏与楚国王室之芈氏相去甚远,在楚国已经没有根基牵连,自然是以秦为家为国,太后何虑之有?”

  “话虽如此,却也未必。”宣太后板着脸道:“只怕手中有了些许权力,便要胡乱张扬了。”

  魏冄目光一闪慨然道:“太后所虑者,魏冄而已。我今日立誓:但有不轨,任凭处置!”

  “单单立誓不行,我要与你们三人约法三章。”宣太后郑重地站了起来,每说一句竹杖便是重重一点,“其一,不得与楚国王室有任何来往。其二,不得与秦国王室任何人为敌。其三,但处公事,不得相互徇情枉法。你三人想想,若做不到,便当下说话!”竟是辞色凌厉,与平日的满面春风大不相同。

  一直没有说话的嬴显吭哧着道:“只是这,这第二条难办。儿臣纵然容让,王室有人却硬是与我纠缠,如何计较得清楚了?”他是宣太后从楚国接来的儿子,本姓芈,入秦而改姓嬴,虽是小心谨慎,却也多有王室子弟热嘲冷讽说他是“隔山王子”,有此顾虑,原也平常。

  宣太后却是冷笑道:“只要你心在功业,是非自有公断,何来个不好计较?原是你心中出鬼!”竟是丝毫地不留情面。嬴显还想辩驳,却终究是没有开口。

  “太后之言,是为至理。魏冄遵从!”最是桀骜不驯的魏冄竟然率先认同。

  “芈戎遵从!”

  “儿臣听命。”嬴显虽然心有顾忌,还是明朗地表示了认可。

  “这便好。”宣太后笃的一点竹杖:“我芈氏一族,也将刻进大秦国史!”

  三日之后,咸阳举行了新君即位后的第一次盛大朝会,秦王嬴稷与宣太后并坐高高王座,主旨却只有一个:论*功行赏,理清朝局。秦王当殿颁布诏书:擢升魏冄为丞相,恢复樗里疾右丞相之职,二人总领国政;封芈戎为华阳君,兼领蓝田将军;嬴显为泾阳君,领咸阳令;白山为栎阳君,兼领栎阳令;白起为左更,兼领前将军。诏书宣读完毕,竟是举殿欢呼一片生气。

  颁布诏书之后,宣太后说话了,虽然是满脸带笑,话却是扎实得掷地有声:“我有两句话说:历来新君即位,都要大赦罪犯,都要满朝加爵。但我大秦从商君变法起,便废除了这两个旧规矩。这规矩废得好!国法如山,虽君王而不能移。耕战晋爵,虽王族而无滥封。功劳爵位是要自己挣的,不是凭改朝换代混的。方才擢升之臣,职是实职,爵,却都是虚爵,没有封地。因由何在?便是他们功劳还不够。‘无功之爵,加身犹耻!’这话是白起说的。大秦爵位二十等,依白起之大功,左更前将军才第十二等,谁不说小?可白起历来是无战功拒晋职爵,连左更都连辞了三次。这便是大秦臣工的楷模!因了白起风范,我已经事前对方才擢升之臣言明:任职半年,无功即行罢黜。大争之世,无功便是错!晓得了?人都说‘主少国疑,少做事,混功劳’。错也!谁指望在老身这双老眼下翻云覆雨,混个高爵,你便来试试!”

  一席话落点,举殿肃然无声。宣太后却是谁也不看,点着竹杖笃笃去了。

  最惊讶的还是甘茂,他确实愣怔了。丞相没有他,上将军呢?似乎还挂着个虚名,但仔细一想,有了白起这个左更前将军,他这个上将军还不明是个摆设?何时拿掉,已经只是个早晚了。回到府中,甘茂愤懑之极,觉得自己总算也是楚人,宣太后如此做法未免太过无情,当初假如不是自己稳住秦国局面,而是与嬴壮同谋,岂有宣太后母子今日?然则,这便是权力官场,讲究的只是实力与利害,自己又能如何?多年来,自己一心只在宫廷经营,既没有朝臣人望与庶民根基,又没有军中实力,虽说是权兼将相,可从来都没有统摄过国政一日,一朝被半罢黜半冷落,竟是没有一个实力人物为自己说话。如此秦国,难道还要耗在这里么?郁闷在心,甘茂交了政务便称病在家了。

  过得几日,忽然传来一个惊人消息:齐国要起兵灭宋!甘茂心思灵动,立即上书秦王,请求出使齐国。甘茂自然知道主政的是宣太后,但他已经从宣太后的作为中看出:宣太后不会公开主政,一切国事都还是以秦王的名义处置;虽然是上书秦王,但首肯此事,还得宣太后。

  果然,上书次日,宣太后便在东偏殿召见了甘茂。宣太后亲切地抚慰了甘茂,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歉意的话,竟是容不得甘茂诉说。自然,也是甘茂不想多说。他知道,越是诉说,便越是讨人嫌。末了宣太后笑着切入了正题:“齐国灭宋,与我井水不犯河水,上将军出使,这国书却是如何写法了?”竟是一副全然不谙邦交的样子。

  甘茂心中却是明白,正色拱手道:“齐国灭宋,看似与我井河无犯,实则大大相关。齐本强国,若再灭宋,国土人口骤增,顿时独大中原而无可抗衡。其时野心膨胀,也必然成为合纵抗秦之中坚,秦国连横当大受挫折。万一有差,秦国被再次锁于函谷关之内,岂非前功尽弃?惟其如此,臣以斡旋齐宋冲突为名,实则寻求遏制齐国之策。太后以为然否?”

  宣太后点头笑道:“是个事儿,也没那么厉害。想去便去了,走走转转开开心也好。”

  “敢问太后:上将军印暂交何处为好?丞相府还是前将军?”

  “放我这里吧,也免了他们与你聒噪。”

  甘茂便这样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宣太后的允准,心中却是空荡荡的更觉得人情萧瑟。及至到丞相府办理国书,署理公务的却是老丞相樗里疾。这个须发已经雪白脸却依旧黝黑的老臣子坐在大案前竟没有起身,只是嘿嘿一笑:“尊驾不愧文武全才,这回又要做纵横家了,老夫实在佩服也。”说着伸出长长的手杖,一点对面的书案,“尊驾久为长史,公案老吏了,自己动手吧。老夫却是出不得手了,书吏动笔,只怕未必入尊驾法眼呢。”叨叨几句,竟使甘茂不好推脱,便也不再多说,坐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羊皮大纸,略一思忖便挥毫疾书,不消片刻,国书便已拟就。甘茂看看老态十足完全没有起身意思的樗里疾,捧起羊皮纸起身放到他面前笑道:“老丞相看过了。”樗里疾嘿嘿笑道:“看甚来?用印。”便有一名年轻的掌印吏捧来一方铜匣打开,在羊皮纸的留空处盖下了鲜红的阳文方印。

  甘茂笑道:“多谢老丞相。我便进宫盖王印去了。”樗里疾嘿嘿笑道:“左右是公事,尊驾歇息便是,让后生们多跑跑腿了。”甘茂自然知道,这原本便是丞相府的事务——特使一旦奉命,一应文书皆由丞相府之行人署办理。他自己其所以想亲自进宫,实际上是想见秦王一面,看能否在最后时刻改变自己心中的那个决策。此刻见樗里疾如此嘿嘿嘿便将这桩公事揽了过去,却是不知这头老狐的虚实,想想也不能妄动,便也笑道:“好!我便陪老丞相说番闲话了。”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甘茂突然问道:“老丞相识得孟尝君否?”樗里疾嘿嘿笑道:“你说孟尝君?此等贵公子,老夫却如何识得了?”甘茂又道:“老丞相以为,目下齐国何人当道?”樗里疾又是嘿嘿道:“齐国齐国,自然是齐王当道,用问么?”甘茂摇头道:“只怕未必,齐王田地乃新君,能左右孟尝君田文、上将军田轸、上卿苏代一干权臣乎?”樗里疾恍然笑道:“尊驾所言极是,入齐必得从此三人着手了。”甘茂不禁哈哈大笑。

  片刻之间,掌印吏返回,甘茂便带着国书并一应关防文书走了。

  甘茂刚走,魏冄便匆匆回到了丞相府来找樗里疾。魏冄说了一个重要消息:边地斥候密报,甘茂妻小家眷已经于三日前出了咸阳,正随楚国商人的车队南出武关!魏冄之意:立即禀报太后,命蓝田大营派出一支铁骑追回。樗里疾却摇摇头笑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了。”魏冄急道:“甘茂多年将相,若通连外国,秦国岂不尽失机密?”樗里疾嘿嘿笑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太后原是有意放甘茂一马的。此中深意,日后便知了。”魏冄思忖一番,似乎也揣摩出了其中道理,便不再提说此事了。

  暮色时分,甘茂的特使车马出了咸阳,太阳升起时便出了函谷关,向东面的齐国辚辚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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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22 09:52:58
第三章 东方龙蛇 第二节 临淄霜雾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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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一起,黄叶萧瑟,齐国便是“中酉”节气了。

  齐国文明素来自成一格,与中原有很大的不同。就说这历法节令,中原各国是二十四节气,齐国一年却有三十个节气。按照春夏秋冬四季分,齐国的春季从正月到四月上旬,有八个节气:地气发、小卯、天气下、义气至、清明、始卯、中卯、下卯;夏季从四月中旬到六月底,有七个节气:小郢、绝气下、中郢、中绝、大署至、中暑、小暑终;秋季从七月到十月初,有八个节气:期风至、小酉、白露下、复理、始前、始酉、中酉、下酉;冬季从十月中旬到腊月,有七个节气:始寒、小榆、中寒、中榆、寒至、大寒之阴、大寒终。如此一来,春季、秋季便分别是三个月还多一旬,夏季、冬季便分别是两个月又两旬。

  这种节令划分,从春秋时期的老齐国就开始了。老人们说,这是当时齐人不善耕作,首任国君太公望为了整齐民俗,便将农耕收种与官府政令按照次序细致编排为三十个节气,使农人有章可循,官府督耕也大为方便。一年中最重要的是春秋两季。春季地气发,准备春耕;小卯,下田出耕;天气下,春耕完毕;义气至,修理门户庭院;清明祭奠先祖;始终下三卯,婚娶时间。秋季期风至,准备收藏;小酉,秋收;白露下,秋收结束;复理,谷粟入仓;始前,交纳赋税;始终下三酉,婚娶时间。始寒,官府断刑决狱,朝野进入窝冬期。

  官府政令也在随节气划分,每季五政。春季五政:抚恤孤幼鳏寡、赦免罪犯、督民整修沟渠平整道路、裁决地界纠纷、禁止随意捕杀狩猎;夏季五政:开挖古墓以泄地之阴气、打开菜窖以使干燥、禁止戴斗笠操扇子以顺自然、督促种菜、整修园圃;秋季五政:禁止民人赌博、禁止口角闲话、催督秋收、修整仓库城墙补缺堵漏、准备过冻物事;冬季五政:断刑决狱、抚老恤幼、祭祀祖先、捕捉奸盗、禁止迁徙。

  虽然是细致繁难,却也是政久成习,官府与平民都觉得省心,战国时期的新齐国也就延续下来了这种节令之政。于是,就有稷下学宫的士子们做了考究,说齐国时俗是:“明国异政,民人殊俗,不及天下!”也就是说,齐国的节令时俗是一种“异政”,没有流布天下,是独一无二的!在中原各国都大力移风易俗简化时政的大势下,齐国却依旧是这种古老的三十节气,还当真是有些特立独行的意味儿。

  甘茂很熟悉齐国,知道一过“始寒”便是齐国人的窝冬季节,其时朝野一体蜗居,几乎任何大事都要等到来年春季的清明之后。这“中酉”到“始寒”,只有一个多月的时日,若走动顺利,心中所想的事情大体上还是有个定准的。要想在齐国施展,甘茂反复思忖,还得先见苏代这个显赫人物。

  一进临淄,甘茂的特使车马便直驶上卿府。门吏却说,上卿拜望孟尝君去了。甘茂精于应酬,便送给门吏一袋十个装的秦国金币,提出请见诸侯主客。这诸侯主客是齐国掌管外事的官员,是邦交大臣的属吏。目下上卿苏代执掌着齐国的邦交大权,诸侯主客便是上卿府的属员。虽然不是大臣,却执掌着迎送安排外国使节一应活动的实权。寻常时日,时节必得先行拜会邦交大臣,而后由邦交大臣根据使节的国书使命及来使身份确定来使等级,再下令诸侯主客办理接待事宜。而今门吏揣着一袋沉甸甸光灿灿的金币,自是高兴万分,便高兴地将甘茂领到了诸侯主客的小官厅。

  甘茂一瞄这个目光炯炯干瘦黝黑的主客吏,便知是个不好相与的主儿。门吏一走,甘茂便立即捧出一口一尺多长的短剑笑道:“文事当有武备,阁下看看这口胡人猎刀如何?”主客吏一看那酱色牛皮鞘陈旧暗淡,嘴角一撇竟是冷冰冰道:“齐国尚武之邦也,此等破刀出得手乎?”甘茂笑笑也不说话,只走到厅中剑架前取下那口三尺多的长剑:“这是齐国武士的天池剑了?”主客吏冷笑道:“大人不入眼么?”甘茂说声“拿着”,便将天池剑塞到了主客吏手中,然后左手一搭牛皮鞘,便见一道细亮的青光闪烁,胡刀竟已出鞘。

  主客吏目光一闪,却也明白,随手一顺天池剑便呛啷出鞘,不用看便是个剑道高手。这天池剑是齐国骑兵的统一用剑,因了铸剑作坊设在临淄以北的天池边,用的天池水铸剑,所以叫做天池剑。这种剑精铁铸就,虽没有独铸剑的那种慑人光芒,却是长大厚重,威力惊人,非常适宜骑兵的马上砍杀。主客吏有此等长剑,显见原先便是一个骑兵将领。他右手长剑一伸,嘴角一撇,左手向甘茂一勾,便傲然站在了小厅中间。

  甘茂微微一笑也不说话,只见光芒一闪,胡刀便从下往上向天池剑轻轻一撩。只听噌啷一声金铁交鸣,天池剑便断为两截,前半段已经大响着砸在了青砖地面上。

  主客吏大惊,连忙向甘茂深深一躬:“小吏有眼不识利器,实在惭愧!”甘茂已经将胡刀入鞘,亲切自然地塞到了主客吏手中:“此刀名虽胡刀,却是春秋时胡人南下中原,用战马与吴国铸剑师交换的。听说啊,也就是十多口,大都在胡人头领手里。此刀遇你,也算个异数吧。”主客吏惶恐笑道:“受此大礼,小吏却何以回报?”甘茂笑道:“我听上卿说过,主客吏曾为孟尝君门客,高义武勇,心尝爱之,何求回报也?”主客吏谦恭拱手:“在下夷射,蒙大人奖掖,敢不效命。大人既为特使入齐,夷射便先护送大人在驿馆安歇。上卿但回,自当立即前来拜会大人。”

  甘茂原未指望如何,只想先在上卿府的这个要害官署通个关节,以便日后经常走动方便;如今见这主客吏夷射如此口气,竟能使苏代来拜会自己,便知此人定然是个人物,心下自是庆幸,豁达笑道:“恭敬不如从命,便听阁下是了。”

  “来人!”夷射一声吩咐,便有一名书吏走了进来拱手听命。夷射利落下令道:“先行到驿馆号定头等庭院,迎接秦国特使!”书吏一声答应,便先行去了。夷射便立即办理了甘茂出使的一应文书勘验盖印,片刻便完成了使节入国的各道关口,然后便亲自护送甘茂到了驿馆,住进了最为华贵的特使庭院。一阵寒暄,夷射便匆匆去了。

  掌灯时分,甘茂正要出门再到上卿府,却闻庭院门前车马辚辚,便有门吏一声高宣报号:“上卿大人到——!”甘茂大是惊喜,连忙静静心神迎到院中。池畔的石板小径上,一盏风灯悠悠飘来,灯下却是一个红袍高冠三绺长须面白如玉的长身男子,遥遥看去,在夹道花木中竟似仙人隐士一般清雅!甘茂便是遥遥一躬:“下蔡甘茂,恭迎上卿了。”红袍男子却是拱手朗朗笑道:“丞相上将军名满天下,苏代何敢当‘恭迎’二字?”甘茂已经迎上前来拱手道:“苏子纵横列国,叱咤风云,岂是甘茂虚名所能比之?惭愧惭愧!”苏代爽朗大笑一阵:“人言甘茂权兼将相,威压天下。如此谦恭,岂不折杀苏代了?”甘茂却是豁达的笑笑:“此一时彼一时也。请上卿入内叙话便了,甘茂自当倾诉心曲。”说罢拱手一礼,便将苏代让到了前边。

  苏代原是傲岸之士,与其兄苏秦相比,虽厚重宏阔不足,敏锐机变却是过之。苏秦以长策大谋纵横天下,一介布衣开合纵先河,鼓动六国变法强国,为战国第三次变法潮流做了煌煌基石。苏代却是个讲求实在的人物,当初一心要将兄长的“空谋”变成实在,竟在燕国跟随子之夺权谋政,想与子之合力开辟战国“强臣当国变法”的大功业。不合子之却是个志在权力而只将变法愚弄国人的野心家,竟使苏代陷进了泥潭,差点儿做了子之的殉葬!在最后关头,苏代大彻猛醒,逃出燕国,竟是只有先到洛阳老宅隐居。苏秦遇刺后,苏代又到了齐国,齐宣王敬重苏秦,便也重用苏代做了上卿,专司齐国邦交。几年下来,苏代利用苏秦的声望,也是自己的机变谋略,折冲中原,为齐国的邦交斡旋大是增色,名望鹊起,成了苏秦张仪之后的又一个最享大名的纵横策士。齐国新君即位,苏代依然是齐国的赫赫权臣之一。

  甘茂出使来齐,苏代自认不出两端:不是结盟齐国,便是阻挠齐国灭宋,心中早已谋划好对策。不期今日一见,甘茂却是如此谦恭,身为丞相上将军,比他的官爵显然高出一等,却对他竟是一躬到底,他没有还此大礼,甘茂竟然是毫无觉察一般,一点儿名士底气也没有!邦交使臣,最讲究的便是礼仪对等,甘茂才智名士,如此谦卑竟是大大地出乎预料。苏代原是敏锐机变,便顿时疑惑起来,面上却依旧是谈笑风生不着痕迹。

  进得正厅,甘茂将苏代让到了面南上座。按宾主之礼,苏代来到驿馆便是尊贵宾客,坐于上位也不为过,于是苏代也没有谦让,便笑着入座了。一时童仆上茶完毕,甘茂便掩了厅门入座,慨然便是一叹:“十多年前,甘茂曾与尊兄苏秦有过几次交往,倏忽苏凶亡去,令人扼腕也!”苏代拱手便是一礼:“多谢丞相念及昔日交谊。家兄泉下有知,亦当欣慰。”甘茂打量着苏代又是感慨道:“甘茂素来敬慕苏氏三杰,虽与上卿初识,却是如对春风,心下倍觉甘之如饴。”苏代笑道:“素闻丞相风骨凛然,如何来到齐国便多了些许柔情,却教在下如何消受得起?”言语之间,竟是显然露出一丝讥讽意味儿。

  甘茂面上不禁微微一红,却是站起来对着苏代深深一躬:“甘茂落难,上卿救我。”苏代不禁悚然一惊,上前扶住甘茂笑道:“丞相何出此言?秦齐邦交,苏代敢不效力?”甘茂竟是一声哽咽:“非为邦交,却为一己琐事。”苏代更是困惑莫名:“公乃强秦将相,天下第一权臣,却有何等一己之难?”甘茂又是一躬:“上卿且座,容我分说便了。”苏代落座,甘茂便从一年前进攻宜阳说起,一宗宗一件件地备细诉说,直说到自己被罢黜相职及虚空上将军,末了竟是感慨唏嘘涕泪交流。

  苏代原是邦交纵横人物,对秦国的大变化自然知晓,然而对其中的细致冲突却是不甚了了,如今听甘茂说来,秦国这场内乱竟是惊心动魄,不禁心中便是怦然一动,似乎朦胧地捕捉到了一丝亮光。虽则如此,面上却是浑然无觉,只是深重地叹息了一声:“公之处境,人何以堪?”便再没有了下文。

  甘茂一阵唏嘘,突然抬头问:“君为达士,听过‘借光’一说么?”

  “苏代孤陋,未尝闻也。”

  甘茂一抹眼角泪水,便是微微一笑:“甘茂昔年居楚。村社一女家贫,无夜织灯光。临家有富人女,与贫家女同在溪边漂布,贫家女对富人女说:‘我家无钱买烛,而你家烛光有余。你若能分我一丝余光,既助我夜织,又无损你一丝光明,岂非善举?’富人女点头称是,于是两厢得便,富人女成名,贫家女脱困,成一时佳话也。”

  “在下愚鲁,愿公点拨。”苏代困惑地眨着眼睛。

  甘茂心下明白,一咬牙道:“目下甘茂困境,君却如日中天,且必将出使秦国。惟愿君有善举,以余光振甘茂与困窘之地。此中大恩,不能言报。”

  苏代目光一闪:“公却如何知我必将出使秦国?”

  甘茂笑道:“齐国要灭宋,宋国却要亲秦,齐国不说通秦国,如何却灭得宋国?”

  “如此说来,阁下使齐,使命便是遏制齐国?”苏代目光骤然凌厉。

  甘茂悠然一笑:“名义如此,实则避祸,君当鉴谅。”

  苏代沉吟不语,手中捧着茶盏,眼光却只是看着甘茂。沉默片刻,甘茂决然道:“君若助我,我必助公!”苏代笑道:“公无余光,何以助我?”甘茂叹息笑道:“虽无余光新织,却有陈年老布,如何?”苏代大笑起身:“好!公且安歇驿馆,过得三两日,夷射自会引公晋见齐王。”甘茂顺势问道:“一介主客吏,竟能越过上卿,直然面君?”苏代却是一挥手:“公但在齐,日后自知,何须心急?告辞。”说罢竟是飘然而去。

  甘茂却是难以安枕,便在庭院看着天上明月反复转悠。看来,自己日后便要做逃国之臣了。虽说此等事自春秋以来屡见不鲜,单是那个犀首,就先后在十多个邦国任职,反倒是名望越来越高。但甘茂明白,大凡如犀首那样的逃国名士,多半是因为大材小用而走,走得理直气壮,自然落下了大才高风的口碑,他国重用也会毫无忌讳。可是,象自己这种做了丞相上将军还要逃国的权臣名士,却是少而又少,战国以来,也就一个吴起而已。但吴起却是一个特例:文可安邦治国,武可开疆拓土,出走楚国依旧是令尹权臣,数年变法使楚国强盛,率军大败中原诸侯而使楚国大出天下。如此千古难逢的大才能臣,纵然逃国,各国也视若珍宝。与吴起相比,自己简直就不值一提,既没有治国业绩,又没有名将战功,凭甚他国要再次重用你?对苏代折节相求,也实在是无可奈何了。苏代似乎愿意帮他脱困,可是看苏代的样子,也期待他必须有所回报。他也清楚,作为苏代这样的人物,不是几样珍宝所能回报的,他要的是功业襄助!往好处说,他甘茂必须辅助苏代建功立业。往不好处说,他甘茂必须做苏代手中的棋子甚至是工具,听凭他的摆布!拒绝么?自己何处安身?接受么?真是心有不甘……反复琢磨,甘茂还是心乱如麻,理不出个头绪,不知不觉间天竟是亮了。

  囫囵睡到午时,老仆匆匆来到面前:“禀报家主:诸侯主客夷射留下一书走了。”

  “夷射?他来过?如何不叫醒我?”甘茂懵懂间有些惊讶。

  “主客吏不让叫醒家主。这是留书。”老仆是从下蔡老家带出来的老人,不管甘茂做多大的官儿,他只叫甘茂做家主,绝没有第二种称呼。

  甘茂一看这个竹管带有“诸侯主客”的泥封,便认定是官文公事,及至抽出羊皮纸一看,眼睛却顿时放出了光彩。纸上两行大字是:“孟尝君闻公入齐,欲与公晤面一叙。晚来时分,夷射当接公前往。”甘茂连着在大厅转了几个圈子,才回过神来仔细揣摩这件事的意味儿。

  苏秦死后,孟尝君很是被年老昏聩的齐宣王冷落了一阵子,只有回薛邑封地带着一班门客竟日狩猎较武。可新齐王田地即位后,孟尝君却又成了齐国柱石。中原流传的说法是:这个新齐王雄心勃勃,决意一统天下,所以重新起用孟尝君为丞相总领国政、苏代为上卿主理邦交、田轸为上将军担征战大任,加上新君齐湣王自己这匹辕马,齐国这驷马战车要踏平天下。

  可甘茂断事,却是历来不看这些大政征候,而是更重视那些隐秘的背后纠结。秦惠王曾经说他“权谋为体,非正才大道”,所以虽然有张仪举荐,甘茂也只做了长史。但不管别人如何品评,甘茂却坚信这些隐秘的利害连结是权力分配的根本。在有心离秦之后,他便派出了秘密斥候打探齐国内情,报来的消息却说:本来齐国的几个老臣都反对孟尝君为相,理由是孟尝君不善治国理政;可齐湣王秉性武勇刚烈,喜欢交结猛士豪客,更喜欢名车骏马与美*女,与深谙此道的孟尝君意气相投,竟是不顾老臣反对,一力起用了孟尝君。

  甘茂据此推测:不管真*相如何,孟尝君目下都是齐国第一个炙手可热的权臣无疑。他与苏秦休戚与共,与苏代自然也必是交谊深厚,此两人同盟又必是以孟尝君为根基。如此一来,孟尝君的权力便会更加稳固,唯一缺憾便是没有军权。而齐国的军权自田忌孙膑之后,历来都是国君亲掌,上将军只是战时带兵打仗而已,对国政的左右没有多大力量。从实际上看,孟尝君的权力比齐宣王时大出了许多,甚至可以说,孟尝君就是半个齐国!

  如此一个孟尝君,为何要在公事法度之外见他?按照齐国法度:时节来往,由执掌邦交的大臣处置,大事不决,可报丞相或国君。苏代目下是邦交大臣,已与自己晤面,也知道了自己处境,在没有妥当谋划之前,苏代当不会将自己直接推给孟尝君。看境况,只能是夷射报给了孟尝君,而孟尝君自己决意要私下会晤甘茂。

  思忖良久,甘茂心中一亮,顿时有了主意。

  屋顶的一抹晚霞刚刚褪去,辚辚轺车便驶到了驿馆门前。驿丞大为惊喜,还没进头等庭院,尖亮的声音就传了进来:“孟尝君驷马轺车到!有请特使大人——!”甘茂却是从容含笑,赏赐了驿丞两个金饼,便带了两个护卫骑士来到驿馆大门;抬头一看,一辆锃亮的青铜轺车便在车马场中央,车厢宽大,伞盖竟是六尺有余,四匹一色的火红色骏马昂首嘶鸣,在暮色中却是分外鲜亮精神。再看驭手座上,竟是夷射亲自驾车!

  见甘茂出门,夷射将轺车一圈,便辚辚来到面前拱手道:“小吏夷射,恭迎丞相!”

  一看如此车马,如此迎客吏,甘茂便知孟尝君仍然将自己做秦国丞相礼遇,心中一热,面上却只拱手淡淡笑道:“多谢诸侯主客了。”向侧门出来的两名护卫骑士一挥手,便跨上了宽大舒适的轺车,手扶伞盖,脚下轻轻一点。夷射便一抖马缰,四匹火红色骏马竟同时出蹄,轻盈走马,沓沓马蹄伴着辚辚车轮,竟是平稳得令人心醉。甘茂心中不禁便是喟然一叹:“大丈夫者,高车骏马也!如此日月,却不知能有几多?”

  轺车始终行驶没有车马行人的僻静小巷,拐得几个弯子,便进了一条幽深的石板街,来到一座石砌门楼前停了下来。门前没有甲士,也没有车马场,只有一盏无字风灯孤零零地挂在门廊下。夷射跳下车拱手道:“丞相请。”便伸手来扶。甘茂自然不会让他扶着,利落下车便问了一句:“孟尝君府邸如此简朴?”夷射笑道:“这是孟尝君别居,等闲人来不得呢。”

  正说话间,门廊下走出一位精瘦黝黑的长袍汉子,向甘茂一拱手道:“贵客请随我来。”夷射便道:“丞相请先行,我安置好车马便来。”说罢一圈驷马,轺车便辚辚转了回去。甘茂觉得这条小巷总透着一种蹊跷神秘,却也不能出口,便跟着长袍汉子进了石门。借着门廊下风灯的微光,绕过一座将门厅视线完全遮挡的巨大影壁,面前便豁然开朗。秋月之下,迎面便是一片粼粼池水,四岸垂柳,中央一座茅亭,竟不见一座房屋,极是空阔幽静。长袍汉子领着甘茂走下一条深入到水面两丈余的石板阶梯,便见石板梯旁泊着一条悠悠晃荡的独木舟。长袍汉子脚下一点,便轻盈飞上了独木舟,回身拱手道:“贵客但来登舟便了。”甘茂对舟船尚算熟悉,随声看去,那方才还悠悠晃荡的独木舟,此刻却纹丝不动地钉在水中,不禁大是惊讶,跨步登舟,脚下竟如同踩在石板路面一般。

  “壮士好水功!”甘茂不禁由衷赞叹一声。

  长袍汉子却不说话,竹篙一点,独木舟箭一般向中央茅亭飞去,片刻之间便靠上了茅亭下的石板阶梯。甘茂刚刚踏上石板,便听岸上一阵笑声:“远客来矣,维风及雨。”抬头望去,只见石板阶梯顶端站着一人,朦胧月光下却是宽袍大袖散发无冠,恍若隐士一般!甘茂遥遥拱手一礼:“为君佳宾,忧心悄悄。”岸上人又是一声长吟:“君子之车,驷马猎猎。”甘茂喟然一叹吟诵道:“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说话间已拾级而上,深深一躬:“下蔡甘茂,见过孟尝君。”散发大袖者笑道:“丞相纵然有困,田文何敢当此大礼?”如此说法间却只是虚手一扶,竟任甘茂拜了下去。甘茂老实一躬到底,直起身却突兀道:“赫赫我车,一月三捷!”对面孟尝君竟是愣怔片刻,方才拱手笑道:“田文得罪了,请公入亭叙谈。”

  方才这番对答,却是春秋以来名士贵胄应酬与邦交礼仪斡旋中的一种特殊较量,叫做赋诗酬答。实际上,便是借着赋诗表明自己的意向并试探对方。春秋时期,这种赋诗对答的风习很是浓厚,但凡邦交场合或名士贵胄聚宴,都要在涉及正事前的饮酒奏乐中反复酬答,若有一方酬答不得体,赋诗未完便会不欢而散,连涉及正事的机会都没有。所谓赋诗酬答,便是以《诗》三百篇为大致底本,先由主人指定宴会乐师奏其中一首,然后自己唱出几句主要歌词,委婉地表达心迹。宾客听了,便会重新指定乐曲并唱和诗句,委婉表明对主人的回答。当初,晋国的重耳,也就是后来的晋文公,在逃亡中寻求列国支持。进入秦国后,在秦穆公为重耳举行的接风宴席上,秦穆公先后奏了四曲并亲自唱诗提问。重耳在学问渊博的赵衰指点下,每曲之后唱答的诗篇都恰到好处,秦穆公大是赞赏,非但将女儿嫁给了重耳,而且立即派重兵护送重耳回国即位。

  进入战国,这种拖沓冗长的曲折酬答便几乎完全销声匿迹了,纵是一些特立独行的名士贵胄,也至多只是念诵一两句《诗》表达心曲而已,且未必全部都是《诗》中语句。方才孟尝君与甘茂的几个对答,孟尝君第一诵主句是《诗·小雅》中的《谷风》,隐含的意思是:远方来客啊,象春日的风雨!甘茂酬答的主句是《诗·小雅》中的《出车》,隐含的意思是:做您的佳宾实在惭愧,我有深深的忧虑难以言说。孟尝君第三句是《诗·小雅》中的《采薇》,隐含是:没有觉察啊,君乃风光人物。甘茂酬答的第四句同样是《诗·小雅》的《采薇》,隐含是:我的路途风雨泥泞,忧思重重。最后一句突兀念诵,主句“一月三捷”也是《采薇》名句,隐含是:我有实力,能使君大获成功!正因了这突兀一句,孟尝君才惊讶赔罪,甘茂才获得了眼看就要失去的敬重。

  进入茅亭,却没有风灯,一片月光遍洒湖中斜照亭下,倒也是另一番清幽。甘茂笑道:“素闻孟尝君豪气雄风,不想却有此番雅致,佩服。”孟尝君一指石案两只大爵笑道:“雅致不敢当,此处饮酒方便而已。请。”

  甘茂在阔大的石案前席地而坐,只一瞥,便见月光阴影里竟满荡荡码起了两层红木酒捅。不禁惊讶笑道:“孟尝君果然英雄海量,甘茂却是难以奉陪了。”孟尝君大笑道:“论酒啊,你却是没这个资格了。这些酒捅,是当年我与张仪一夜喝光的,留下只做个念想了。”说罢竟是喟然一叹:“英雄豪杰如张仪者,此生难求也。”甘茂不禁默然,想那张仪苏秦纵横天下,一个豪饮惊人,一个烈酒不沾,却都一般的英雄气度,无论为敌为友,都与孟尝君这天下第一豪客结下了生死之交。心念及此,甘茂便是一声感慨长叹:“然也!张仪明与六国为敌,却是邦交无私情,交友不失节,竟是英风凛凛地赢得了敌手尊敬。此等本领,甘茂实在是望尘莫及也。”

  孟尝君笑道:“公有此论,尚算明睿。田文便也不计较你这个张仪政敌了,来,先饮一爵!”也不看甘茂,径自汩汩饮尽,酒爵“当!”的一声敦到石案,便收敛了笑容:“公言‘一月三捷’,却何以教我?”甘茂放下铜爵拱手道:“锁秦、灭宋、做中原霸主,算得一月三捷否?”孟尝君顿时目光炯炯:“三宗大事,公有长策?”甘茂便是悠然一笑:“纵有长策,亦无立锥之地,令人汗颜也。”孟尝君爽朗大笑:“公若能一月三捷,何愁一锥之地?”甘茂立即跟上:“天下皆知,孟尝君一诺千金,在下便先行谢过了。”孟尝君却不笑了:“直面义士,田文自是一诺千金。公为策士,以策换地,却是不同。”甘茂拍案:“好个以策换地,孟尝君果然爽利。甘茂亦问心无愧了。”说罢从大袖皮袋中拿出一卷羊皮纸递过:“此乃甘茂谋划大要,请君评点。”

  孟尝君接过羊皮纸卷,哗的打开,就着月光瞄得片刻,不禁微微一笑:“只是这锁秦一节,还需公拆解一二了。”甘茂一听,便知自己的谋划已经得到了孟尝君的认可,顿时大感宽慰,便站起来舒展一番腰身,在月光下踱步侃侃,备细说明了秦国的朝野情势、权力执掌与目下的种种困境,竟是一口气说了半个时辰。

  “你是说,目下是锁秦良机?”孟尝君又径自饮了一爵。

  “正是。主少国疑,太后秉政,外戚当国,战国之世未尝闻也!”

  “秦国君暗臣弱,良相名将后继无人?”

  “正是。”甘茂感慨良多,评点之间不禁激动得有些喘息:“秦王秉性柔弱,魏冄刚愎自用,芈戎嬴显纨绔平庸,樗里疾虽能,却也是老迈年高受制于人。大军无名将统帅,唯余白氏一班行伍将领掌兵。宣太后纵然精明强干,无大才股肱支撑,也是徒然!”

  “我却听说,白起谋勇兼备,颇有大将之才。公不以为然么?”

  “白起者,卒伍起家也。”甘茂又是微微一喘:“其人不读兵书,不拜名师,千夫长擢升前军主将,全然因魏冄一力举荐,并未打过任何大仗,何论兵才?就实说,此等人物战阵杀敌尚可,率数十万大军决战疆场战,必是败军之将也。”

  孟尝君默然片刻,站起身来一拱:“三日之后,请公晋见齐王。”

  残月西沉的时分,甘茂才回到了驿馆。听得雄鸡一遍遍唱来,他却是难以安枕,便独自在庭院漫漫转悠。眼看着浓浓的秋霜晨雾如厚厚的帷幕落下,天地一片混沌,甘茂的心中也是一片混沌,恍惚间,竟觉得自己看到了咸阳,看到了自己的丞相府,不禁便是一声高喊:“秦国秦国,甘茂何负于你,竟落得受嗟来之食!”心中一阵颤抖,竟在大雾中放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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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22 09:53:34
第三章 东方龙蛇 第三节 东海起大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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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令还在中酉,距离始寒还隔着一个下酉,临淄王宫却已经上下一片忙碌了。

  所忙碌者,多方准备窝冬物事也。在齐宣王时期,这种忙碌只是在始寒到来时才有几日的。如今,却是大大的提前了,忙碌的势派也更大了。牛车络绎不绝地运进木炭,工匠昼夜连轴地修缺补漏,内侍们脚步匆匆地给每座殿堂安装外挂厚棉布帘的木架,侍女们则忙着给所有的门厅、长廊、房屋安置生火的燎炉。执掌王室事务的大夫,则忙着从官市上购进名贵的皮张,好让齐王在始寒那日给每个后妃赏赐一领上好的皮裘。而随时进宫的官员们则免不了一番评点,时不时指出各种纰漏,甚或亲自给齐湣王提出种种奇思妙想的建言,燎炉应当装上轮子,木炭不当有丝毫烟气,棉布帘应当亮色,王座下当有暖裆的小燎炉等等等等。齐湣王一高兴,便会站出来高声号令一番,而后便是种种奉诏修葺奉诏更改,更是忙得不亦乐乎。如此一来,王宫川流不息的进进出出,竟是一片生气勃勃。

  这番从未有过的王室气象,却是全因了太庙巫师的一则龟卜。

  当初齐宣王刚刚即位,王后便生下了一个儿子。侍女急急报来,齐宣王竟撇下了正在议事的群臣,风风火火的赶到后宫探望。王后说,临盆之时,她分明看见一条无角青龙从云中向她飞扑下来!齐宣王大是惊愕,立即赶到太庙请大巫师占卜。鹤发童颜的大巫师破例的选择了古老的钻龟之法,来占卜这则非同寻常的预兆。当那支红亮得几乎发出黄白色的尖锐契柱刺进龟甲钻孔时,“喀!”的一声轻微炸裂,龟甲便有了粗细不等的裂纹。老巫师一阵端详,竟是愣怔不语,片刻之后对占卜官断然下令:“再钻!”如此连烧九支契柱,刺灼九片龟甲,裂纹竟是丝毫不差。老巫师大皱眉头,对守侯在外室的齐宣王喟然一叹:“九钻如一,未尝闻也!此兆上应天河青蛟,吉凶却是难明也。”齐宣王疑惑不定,便将稷下学宫的阴阳家大师邹衍秘密召到宫中求教。邹衍思忖一阵道:“拆解龟纹,国师为上,邹衍不敢妄言。然则史有先例,商汤灭夏,钻龟七十二而龟纹皆同。以此证之,当为吉兆无疑。且齐居东方,青龙之位也。天河青蛟垂于王室,正应齐国大兴之象也。”邹衍学问渊深,为阴阳家之大宗师,对天文星象、堪舆占卜、命相术数、阴阳五行,几乎都有精到揣摩,一番广博论证,齐宣王自是大喜过望。

  这个上应天河青蛟的王子,便是目下的齐湣王田地。因了这则大兴之兆,田地在满月之时,便被破天荒的立为齐国太子。及至二十岁即位称王,当初的青蛟之兆便又沸沸扬扬的在齐国复活了。于是,种种与青蛟对应的规矩,也就不期然的蔚然成风了,种种与龙蛇相关的神话就悄悄地弥漫开来了。譬如冬令为龙蛇蛰伏保养元气的季节,王宫便要分外铺排的准备窝冬,而且一切都要沾上潜龙征候才算上上功夫。

  青蛟之说,是被齐国的方士们大大散播开来的。齐国本是方士的生发之地,逢此良机,方士们精神大振,四处奔走传言:蛟、虬、蜧、蝹四神蛇,都是无角之龙,蛟居四神蛇之首,青蛟又居诸蛟之首,几乎与龙同样神圣尊贵,且蛟性善战,比龙更为凶猛,正是东方青龙的霸主之象!秘闻随着口舌流淌,齐王在国人心目中便成了天授霸主,方士们便也成了王宫的座上佳宾。

  秘闻归秘闻,这个齐湣王田地,也实在是与常人*大异。

  从总角小儿开始,田地就深信自己生具龙性霸气,言语敏捷,举止刚烈,虽是昂昂童声,却是大有做派。上马,要内侍跪伏在地做上马石,下马,则要选白嫩侍女跪伏在地高翘肥臀做下马石,但有闪跌,立即一剑砍翻。做了二十年太子,宫女内侍竟被他杀了六十余人。五岁一开始读书,田地便更显才气过人,竟是生生赶走了两个蒙学老师。后来,齐宣王亲自请来稷下学宫以论战辩才著称的名士田巴为太子傅。第一次未及开讲,田地便高声发问:“敢问先生,何为五怪?”田巴一怔,正色答道:“治学以经典为本,何言怪力乱神?”田地咯咯笑道:“不知便不知,世间有怪,不能说么?”田巴大窘,红着脸道:“太子便说,何为五怪?”田地昂昂高声道:“水怪为罔象,石怪为魍魉,木怪为夔,土怪为羵羊,火怪为宋无忌!”田巴竟是苦笑不得:“此等学问,在下却是没有!”竟是拂袖而去,立即辞了太子傅。从此后,齐国放着一个天下名士渊薮的稷下学宫,却是无人愿做这太子傅。后来,田地索性拒绝任何老师,自己读书,自己习武,不要任何教习,竟然练得了一身本事,强记善辩,勇武过人。如此一来,竟是朝野哗然,“青蛟天授”的秘闻更传得令人乍舌了。

  即位称王之后,齐湣王便大刀阔斧的开始了青蛟霸业。第一道诏令便是加收赋税一倍,府库大是充盈。接着便是征发精壮三十万成军,连同原来的三十万大军,齐国便有了六十万大军,一举成为七大战国之首!然后便是一连串的秘密谋划,只在选择一个蛟龙出水的恰当时机。

  正在这杀气弥漫的时候,孟尝君禀报说:秦国失意权臣甘茂到了。齐湣王一听甘茂失意入齐,便是一声冷笑:“权臣既败,便当一死了之!来齐国滥竽充数么?”孟尝君一番密语,齐湣王方才有了笑意:“好!便见见这支滥竽。”此刻,齐湣王便在大殿廊下来回转悠着,眼前王宫广场川流不息的送货牛车与宫女内侍们忙碌的身影,竟恍然化成了呐喊驰骋的千军万马,山呼海啸般杀进函谷关,无数的秦国黑旗望风披靡,齐国的紫色大旗竟一举冲进了咸阳,齐湣王不禁纵声大笑……

  “禀报我王:孟尝君与秦国甘茂已到宫门!”宫门司马的声音又高又急。

  齐湣王厉声呵斥:“身后有盗么?慢点儿说!”宫门司马还没回过神来,齐湣王已经转身下令:“来人!拿下这个不知礼仪的竖子,宫门斩首!”

  这一下宫门司马大惊,一边在甲士圈中挣扎一边大喊:“我王明鉴!是我王立规:青龙之威,震彻天宇,宫中武士不得低声——!”

  齐湣王狞厉的一笑:“时令已变,青龙蛰伏,万物噤声。还不知罪么?”

  宫门司马目瞪口呆,绝望间竟是声嘶力竭:“巧言无常,君道何在!”

  齐湣王大怒,顺手抽出腰间长剑便是当胸直刺,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鲜血飞溅数丈,当面的齐湣王顿时一身血红。一圈甲士手足无措,竟是一齐抛开矛戈跪倒低头,谁也不知该说什么。血红的齐湣王站在甲士圈中,却是骤然大笑:“冬令见血,来春大吉!宫门甲士,人各晋爵一级!”甲士们惊慌失措,参差不齐的大叩其头,“谢我王恩”的声音却嗡嗡一片全无气力。齐湣王厉声呵斥:“青龙卫士,力道何在?没吃饭么?!”甲士头目连忙惶恐叩头:“青龙蛰伏,万物噤声。小军等无敢违背。”齐湣王狡黠一笑:“蛰伏之期,将到未到,但凭龙心断之,可知法度?”甲士们恍然,一齐高声大喊:“我王神明!万岁——!”齐湣王哈哈大笑:“好!如此甲士,堪成本王大业!”甲士们又是一声齐吼:“多谢我王褒奖!万岁!”便连忙爬起,手忙脚乱的收拾尸体去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却被刚进宫门的孟尝君与甘茂看了个清清楚楚。孟尝君嘴角抽搐着似乎要上前劝谏,却被甘茂一把扯住了衣襟:“且慢,‘将到未到’,莫找难堪。”孟尝君一咬牙,拉着甘茂便又到了宫门外等候。甘茂低声笑道:“君有悟性,尚可自全也。”孟尝君黑着脸却是一句话不说,只石人般伫立在肃杀的秋风之中。

  片刻之后,宫中遥遥传出洪亮的宣呼:“伯父携秦使晋见——!伯父携秦使晋见——!伯父……”波波相连,竟是连绵不断。甘茂不禁便是一笑。孟尝君那双大眼便是一瞪:“笑从何来?”甘茂低声道:“六宣大礼,天子之志,甘茂敢不笑颜?”孟尝君却沉着脸道:“忒多聒噪!走,上殿!”甘茂又扯住了孟尝君大袖急促道:“君听我言无差,以六宣大礼晋见!”孟尝君瞬息犹豫,已经被甘茂扯着衣袖拜倒在地齐声高呼,孟尝君呼得是:“伯臣来朝!我王万岁——!”甘茂呼得却是:“外臣来朝!万寿无疆——!”呼罢连叩头六次方才起身,便有一名礼宾官前来导引,孟尝君前行,甘茂随后,才进了一片忙乱的王宫。

  方才这一番折腾却有个原委:齐湣王喜欢出其不意地显示学问才能,若臣下或使节不知应对,便很难说是何种结局了。举朝之中,除了孟尝君与苏代没有遭遇过这种尴尬,越是有才名的臣子,便越是常遇离奇诘难。时间一长,齐国臣子入宫晋见或例行朝会,便都是提心吊胆了。寻常时日,便搜肠刮肚地揣摩稀奇古怪的礼节与书缝旮旯里的学问,生怕一旦被问倒,便有杀身之祸。今日齐湣王本来心情颇为平和愉快,可那个宫门司马喊破了他的大梦后,他又骤然焦躁了,及至杀了那个宫门司马,齐湣王便又突然变成了那个顽劣不堪酷好恶作剧的少年王子,于是便有了这番早已进入坟墓的六宣大礼。

  六宣大礼,是周天子接见诸侯的觐礼。周礼规制:与王族同姓的大诸侯通称为“伯父”,同姓小诸侯则通称“叔父”,异姓大诸侯通称为“伯舅”,异姓小诸侯则统称“叔舅”。总归起来,无非是宣示君臣血缘之礼法。诸侯要听宣叩拜,方可进宫。宣呼也有讲究:大诸侯六宣,由天子出令,由殿口的“上摈”第一次宣呼,再由殿门的“承摈”第二宣呼,殿阶下的“末摈”做第三宣呼,然后便是王宫车马广场到宫门的下介、中介、上介(合称三介)依次做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宣呼,直到声浪达于宫门候见的诸侯。这便是在战国早已销声匿迹的六宣大礼。

  孟尝君乃齐国王族,于是便有了“伯父”的高宣。可惜孟尝君一代豪士,最是蔑视那些已经作古的腐朽礼节,哪里却知道此中讲究?听在耳中只觉得怪诞累赘,在甘茂面前又要维护齐湣王的英主名声,便要拉着甘茂长驱直入。可甘茂却是天下一等一的杂家名士,一听便知道此中奥妙,也才有了慌忙扯住孟尝君的举动。孟尝君毕竟精明机变,甘茂一扯之下,竟是没有强项硬进,心中却是老大一股憋闷。

  进得殿门,甘茂又是一扯孟尝君。孟尝君心下恼火,大袖一拂,径自从中门昂昂进殿。甘茂叹息一声,便低头拱手,从右边门轻步进殿,到殿中深深三躬,却是依旧低头。

  “叔舅抬头。”殿中浑厚一声,竟是一片嗡嗡共鸣。

  甘茂这才一声高呼:“下蔡甘茂,参见齐王。”呼罢抬头,竟是一阵惊愕——六级王阶上肃然端坐着一位古装天子,身材高大,一脸蜷曲的连鬓大胡须竟是蓬松到颈下胸前,使那张古铜色大脸竟似神灵一般。更为奇特的是,面前大案上赫然摆着一口裸身长剑,剑尖直指殿口!甘茂抬头一瞥,便又立即低眉敛目,等待“天子”发问。

  “叔舅外臣,可知本王服饰之法度乎?”浑厚的声音又是一片共鸣。

  甘茂低头,双手执玉佩做拱:“此为天子衮冕,为天子六服第二等。”

  齐湣王嘭嘭叩着左右两张玉几:“两几是何法度?”

  “此为古礼:神位设右几,人位设左几,天子至尊,设左右几。”

  齐湣王冷冷一笑:“本王这口裸身外向之长剑,却是何讲究?”

  甘茂惶恐低头:“王心如海,不可尽知。不见经传之创举,外臣不敢妄测。”

  齐湣王突然轰轰大笑:“能如甘茂,终有不知,难为你也,入座便了!”

  甘茂却更显惶恐:“外臣无知,尚请王言教我。”

  “好!”王阶上的声音充满兴奋:“本王明示于你:长剑出鞘,直向西方!记住了?”

  “外臣受教。”甘茂肃然一躬,才走到与孟尝君相对的长案前就座。

  孟尝君看得大皱眉头,凌厉的目光盯着甘茂,透着显然的厌恶。甘茂却是正襟危坐坦然自若面含微笑,仿佛礼仪大宴上文质彬彬的君子佳宾。孟尝君终于收回目光,对着齐湣王一拱手道:“臣启我王:甘茂之谋,臣已禀报,尚请我王明断,臣当奉命实施。”齐湣王一拍王案笑道:“甘茂博古通今,谋划当无差错。来春青龙抬头,便派苏代出使秦国。”

  孟尝君又道:“甘茂去留,亦当我王决断。”

  突然之间,齐湣王冷笑了几声:“一个逃国臣子,还想如何?随他去了。”

  孟尝君正要说话,王座前老内侍却是锐声高宣:“散朝——!”随着话音,便有四名侍女将那座绣有天子斧钺的大屏风隆隆推将过来,齐湣王连同王座竟是倏忽消失了。孟尝君大是愣怔,不禁愤然起身,便要冲进去理论。“且慢!”甘茂一个箭步拉住了孟尝君,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孟尝君看了甘茂一眼,一声长叹,便大步去了。出得王宫广场,孟尝君不由分说便将甘茂扯到了那座幽静的别居。

  “你且说说,如何三番五次扯我?君有错失,臣子不当劝谏么么?”孟尝君面色铁青,语气更是从未有过的凌厉。

  甘茂却是悠然一笑:“孟尝君莫得怨我,甘茂过来人而已。”

  “过来人?”孟尝君揶揄笑道:“你是齐王肚皮里蛔虫么?”

  甘茂一声叹息:“以君之见,目下齐王与秦武王可是一路?”

  孟尝君一怔:“此话怎讲?”

  甘茂苦笑道:“在下不才,发迹于秦武王,根基便是在秦武王做太子时扎下的。嬴荡武勇刚烈,少时常有荒诞之举,与目下齐王颇有相似处。也是甘茂杂学小成,时不时以稀奇古怪之学问伎俩引导嬴荡,才稳住了嬴荡的太子根基。久而久之,对此等生于深宫的怪诞少年,甘茂便有了一些揣摩,除此之外,何得有他?”

  “倒也是。”孟尝君点点头:“以你揣摩,齐王与秦武王有何不同?”

  甘茂叹息一声道:“秦武王秉性刚烈,极端尚武,情急处人不能犯,然却没有戾气,在大错铸成之时尚能自省。齐王秉性却是怪诞暴戾,求奇求新,无常难测。甘茂今日进宫,也是诚惶诚恐做孤注一掷,侥幸得成而已。”

  “侥幸得成?”孟尝君象打量怪物一样看着甘茂:“骂你逃国,你倒成了?”

  “孟尝君恕我直言。”甘茂淡淡一笑,“此等君主,一味只想显示其天威难测,使臣下慑服,故而风雷无常。前赞我才,后斥我行,无非使甘茂心怀畏惧而已,却无驱逐之意。适当时机,若有人进言,齐王必用甘茂。”孟尝君听得愣怔,细细一想却是分明如此,便点头叹息道:“人云一物降一物,柳木降牛角,果然不差也。此等君王,竟是唯甘茂可对了。”甘茂笑道:“此情此景,揣摩而已,何敢做人肚皮里蛔虫了?”

  “原是田文粗鲁,得罪了。”孟尝君拱手一笑,却又骤然低声,“如此说来,惟有逆来顺受了?”甘茂一番思忖笑道:“至少,情急处不能逆鳞。譬如今日无端诛杀、突兀散朝,孟尝君若上前劝谏,必是言辞愤激,后果便不堪设想也。秦武王并无此等乖戾,如张仪之能者,尚且退避三舍,何况齐王如此乖戾暴烈,孟尝君岂有他哉?”良久沉默,孟尝君仰天长叹一声,向甘茂深深一躬,竟甩开大袖去了。

  此日清晨,孟尝君接到王室宣诏:三日后秋狩阅军,丞相率百官并列国使节同行。孟尝君闷闷不乐,便请上卿苏代知会各国驻临淄使节,吩咐属吏知会各个官署,自己却闭门不出整整大睡了一日。亲信门客大是惊讶,心知孟尝君必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烦心事,便守住了各个门口不许任何官员探访。一时间,门庭若市的孟尝君府竟难得地清净了两日。

  中酉的最后一日,齐湣王的狩猎马队并随行百官使节浩浩荡荡地开出了临淄王宫。齐湣王一身青铜甲胄,一领紫红斗篷,身背最硬的王弓,箭壶中插着十六支上好的兵矢,腰间却是一口阔身长剑,脚下一辆驷马青铜战车,上下一团金光灿灿,直是天神一般!出得王宫,临淄国人便如潮水般涌来瞻仰青龙齐王的风采,“东方青龙!天下霸主!”的欢呼声便响彻了连绵街市。偏是齐湣王面对国人的狂热膜拜时最有耐心,竟是缓缓行来,还时不时地举起手中长剑于民安抚。车马仪仗好容易涌出临淄西门,却已经是正午时分了。会齐城外列镇的六千铁骑,齐湣王一声令下,马队便直向西北方向的济水河谷压来。

  翻过一道草木苍黄的山塬,便见辽阔的谷地旌旗飞扬金鼓震天人喊马嘶,竟是战场一般!

  这段河谷临近济水入海处,山塬起伏,大海苍茫,林木葱茏,苇草荒莽,原是珍禽异兽龟蛇水鸟栖息出没的渊薮之地。每到秋草枯黄的季节,这里便是临淄贵胄的上佳猎场。但是,自齐湣王即位以来,这片猎场却被圈做了王室禁苑。但凡出猎,非齐王亲笔诏书,任何贵胄不得靠近!虽然做了禁地,齐湣王却从来没有来这里狩猎过。他即位的第二年,这片河谷便变成了一座辽阔的军营。举国新征发的精壮男子,都全部集中到了这里,浩浩荡荡三十万,从此便在这片水天相连的山塬地带开始了声势赫赫的大训。六年过去了,齐湣王才第一次来到这里。

  凝望片刻,齐湣王高声下令:“号令田轸,整肃三军!”

  三十六支螺号呜呜吹起,王车后那座三丈六尺高的云车上的紫色王旗也左右摆动起来。须臾之间,便闻辽阔的军营里号角连绵大锣声声,四野旌旗便向中央地带飞速聚拢。正在此时,一片烟尘大起,便有一支马队风驰电掣般卷来!倏忽之间,一片大将滚鞍下马,为首斗篷飞动者拱手高声禀报:“上将军田轸率军营三十六将,参见我王——!”

  齐湣王向田轸一点头,便大手一挥:“禁军成列,进入军营!”

  禁军大将令旗一摆,螺号吹动,顷刻间马蹄隆隆,六千禁军便在王车仪仗之后列成了一个行进方阵。齐湣王脚下一跺,青铜战车便轰隆隆飞出。田轸一摆手,三十六将便一齐飞身上马,分列于王车两侧护卫疾进。

  谷地中央的校军场上,已经列成了一个巨大的扇形阵,扇形两侧的山塬也是紫蒙蒙一片。放眼望去,大军无边无际直与大海相连,竟是从未有过的壮观!齐湣王虽然是雄心勃勃,可也从未见过如此壮阔的军阵,不禁便是高声赞叹:“好!当真青龙天军!”话声方落,便闻辽阔的谷地一片山呼海啸:“青龙天军——!战无不胜——!”及至战车直接驶上了建在一座小山头的中央将台,齐湣王鸟瞰谷地,只见方圆十数里的谷地山塬竟变成了茫茫无涯的刀丛剑树,战旗猎猎甲胄生光!不觉便是胆气顿生,不待田轸司礼前导,便登上将台最高处一声高喊:“青龙天军将士们:尔等东海神兵,秉承天威!必将荡平四海,成我霸业!”

  又是一阵撼动天际的山呼海啸:“青蛟出海!齐国霸业!”

  齐湣王哈哈大笑,竟是雷鸣般声震山谷:“好!来春蛟龙抬头之日,便是尔等大出之时!谁敢当我兵锋,教他死无葬身之地!”

  “青蛟出海!天下无敌!”

  齐湣王锵然拔出长剑直指天空:“苍天在上:青蛟奋威,尔等勇士,各显本领,高*官显爵,本王不吝!”话音落点,便突然转身对田轸下令:“开始较武!”

  本来这大军集结操演就是一场繁难操持,其细密程度绝不亚于一场大战,更何况将三十万大军如此密集地排列在一片谷地,简直比打仗还难。可齐湣王就是要这种“亘古未有,气吞山海”的气势,又能奈何?连日来,田轸与一班将领精心准备反复操练,才差强人意的将每个山头都站满了兵士,各种号令衔接也做了极为严厉的规定。可无论如何都是谋划赶不上变化,齐湣王率意即兴的阵阵发作,竟是弄得田轸无所措手足。本来,操演与较武是两阵。操演在前,看得是阵列变化。较武在后,看得是士卒功夫。此时王命一下,竟要直接较武,田轸便是一阵愣怔,竟不知如何应对了。孟尝君在旁却是看得分明,一个眼神示意,田轸便恍然醒悟,挺胸一声:“嗨!”便一劈令旗:“取消操演,即行较武!”中军司马一声应命,便轧轧转动那面装在高大木架上的中军司命大纛旗,二十一只螺号便“呜——”地响了起来,十六面牛皮大鼓也紧一阵慢一阵地隆隆发动。

  大纛旗发出的第一个号令是取消操演,螺号同时发出的号令是准备较武,牛皮大鼓却是指引各军的进出位置。三十万人密集集结,当真是无边的人山人海。本来谋划,便是要借操演阵法一支支退到山上,空出中央校军场来较武,如今大军未退却要参加较武的部伍就位,显然便要相互冲突拥挤。且不说操演阵法与较武原是两套甲胄,操演之后卸去重甲大盾,方能展现齐军最为擅长的技击与射艺。此刻一变,较武部伍便要忙着卸甲去盾,骑兵还要忙着将显示声威的长矛大戈换成骑士用剑,而身边又是摩肩接踵的人群,竟是找不到一个空间落脚。兵急将更急,一时呼喝连声,便哄哄嗡嗡的乱了起来。

  田轸向谷中一瞄,便知大事不好,眼见齐湣王嘴角抽搐落腮胡须翘成了大卷儿,便是冷汗淋漓双腿发颤。正在此时,将台后的使节群中却有一人高声赞叹道:“争相瞻仰天威,齐军忠诚,竟是天下无双也!诸公以为然否?”便有一班使节纷纷应和:“秦使言之有理,齐王上应天心,下顺民*意,诚可敬也!”田轸猛然心中一亮,精神便是一振,赳赳大步走到齐湣王身侧拱手高声道:“军心敬王若天神!臣请我王矗立片刻,容臣调遣部伍依次通过将台,以瞻仰我王天神之威!”齐湣王骤然开怀大笑:“好!忠者,德之首也!本王便矗立竞日也是无妨。”

  “我王神明!”田轸顿时精神大震,竟不禁冒出了一句平日羞于启齿的颂词,转身便高声发令:“三军整肃,步先骑后,依次通过将台,瞻仰我王神威!”

  中军司马长吁一声,顾不得满头大汗,立即向战鼓螺号发令并同时转动大纛旗。随着号令发出,辽阔的谷地终于恢复了秩序,一队队甲士便铿锵威武地开始了盛大的瞻仰。只是谁也不曾料到,这一呼喊不断的流水瞻仰,竟是走了整整两个时辰,山谷中还是遍布大军。看看红日西沉,齐湣王兴致大发,索性下令在将台周围大举火把,将自己照得一团红光,任谷中川流不息的兵士们欢呼雀跃地鼓噪欢呼,他自己竟是大山巨石般岿然不动。饶是如此,兵马长河也一直流淌到红日高升。最后的骑兵纵是呼啸飞过,这场瞻仰神威的盛大礼仪也直到暮色再度来临时才告结束。

  暮色苍茫之中,只听中军司马一声惊叫:“不好,太医!”

  齐湣王面色苍白,一座铜像般轰然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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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22 09:54:42
第三章 东方龙蛇 第四节 布衣柴门千里驹0 l7 S  e/ l) }  W% I8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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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绿的秋水中,一叶独木舟在漫漫漂游。

  孟尝君直是苦笑不得了。一场匪夷所思的狩猎大阅兵,竟成了惟独瞒住了齐湣王的荒诞笑料。大军的乱象与田轸的恐慌,骤然显出了这支“青龙天军”的根底。而甘茂的救急与列国使节心领神会的应和,则分明透出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莫大嘲讽!身为丞相,孟尝君在那一刻简直要羞得找个地缝儿钻了。那天晚上,神圣的瞻仰刚刚完毕,孟尝君便不由分说将田轸扯进了自己的军帐,夹头盖脑便是一通斥责:“天下可有你这等上将军?三十万大军,竟能塞到一片河谷之地!谁教给你的?仗白打了!兵白带了!齐国耻辱也!田氏耻辱也!”田轸本是孟尝君同族晚辈,更兼性情宽厚,竟是黑着脸一言不发,末了只硬邦邦一句:“叔父说,王命如此,我该当如何?”孟尝君被咽得半晌无话,跺脚一声长叹:“呜呼上天!如此作践齐国,田文颜面何存也?”愤激难耐,竟是破天荒的放声痛哭!吓得田轸连忙扑上来抱住孟尝君,硬是将他拖进了后帐。偏是孟尝君恼羞成怒,一脚揣翻田轸,竟是窝到后帐蒙头大睡去了。

  回到临淄,孟尝君便称病不出,整日架着一叶小舟在后园大湖中飘荡。

  看看秋阳西斜,小舟悠悠荡到了西岸,却有门客总管冯驩守在岸边高声道:“禀报孟尝君:鲁仲连到了。”孟尝君懵懂抬头,随即便大是惊喜:“谁?鲁仲连?在哪里?快快有请!”话音落点,便闻岸边黄叶萧疏的树林中一阵大笑:“鲁仲连来也!孟尝君好兴致!”随着笑声,便见一个红衣大袖手持长剑的英挺人物已经到了岸边。

  “仲连来得好!”孟尝君一声笑叫,便从独木舟站起要跃上案来,不料小舟一个晃悠,却一个趔趄结结实实跌坐到了船中!鲁仲连便是一阵大笑:“客随主便,我便下来说话了。”竟是一个轻身飞跃,展着长衣大袖便落到了方不过一尺的小小船头,小巧的独木舟竟是纹丝未动!孟尝君兀自扶着船帮笑个不停:“好,好功夫!”鲁仲连已经在跨步到了船尾,拿起竹篙只一点,一叶小舟便水鸟般轻盈地掠了出去,三两点便到了湖心。

  “仲连此来,何以教我?”面对这个显然比他年轻的士子,孟尝君却是热诚坦荡中还透着敬重,与甘茂面前的孟尝君竟是判若两人。

  鲁仲连丢下竹篙任小舟游荡,坐到了孟尝君对面正色道:“齐国危如累卵,孟尝君当真无觉么?”孟尝君惊讶道:“危如累卵?仲连何出此言?”鲁仲连道:“赋税加倍,民怨载道,财货缺少,物价日高,国人金钱却大肥了外商;甲兵六十万空耗府库;法令不固根本,宣王苏秦之法日见流失;贵胄封地虽无增加,兼并之土地却远远大于封地,赤贫流民已经遍于国中。当此之时,倘有外战,便一发不可收拾。君为丞相,竟不觉危如累卵乎?”

  “仲连啊,纵然觉察,又能奈何?”孟尝君喟然叹息一声,竟是沮丧非常。

  鲁仲连一怔,不禁便红了脸膛:“曾几何时,孟尝君竟如此英雄气短?莫非那青蛟神话也使你懵懂了不成?”孟尝君摆摆手道:“仲连莫急,你是有些言过其实了,国势还并未衰颓,容我慢慢设法了。”鲁仲连冷笑道:“孟尝君说得违心之言,天下还有何人可信?鲁仲连实言相告:孟尝君至少须得阻止齐国四面树敌!否则,十年之内便是亡国之期!告辞。”一言说罢,竟是霍然起身。

  “仲连且慢!”孟尝君连忙拉住鲁仲连衣襟:“来来来,坐了,听我说!”鲁仲连喘息着勉强坐下,孟尝君低声道:“仲连,托你一件事如何?”鲁仲连道:“先说何事了?”孟尝君微微一笑:“做一回无冠使节,如何?”鲁仲连目光一闪:“要我探察列国对齐动向?”孟尝君笑道:“果然千里驹!一点便醒。只是,不仅探察,还得斡旋,齐国之危,更在其外啊。”鲁仲连点头道:“齐国有一个死仇,一个强敌,半个盟友,其余三个非敌非友。齐国若不审时度势而强做霸主,只怕上天也无能为力了。”孟尝君点头道:“是了。幸亏了这个死仇目前尚无还手之力,那个强敌也似乎没有异动,半个盟友也还没有滑脱得很远。只要斡旋得当,应当还有转机。若能不战而消弭兵祸,国人之福也。”

  “孟尝君有报国之心,鲁仲连何惜驰驱也。”

  “鲁仲连有救世之志,便是齐国根基。”

  “啪!”的一声,两人手掌相击,便是一阵放声大笑。

  暮色时分,却有苏代来访,与孟尝君商议如何处置甘茂?孟尝君便将那日进宫经过以及与甘茂的对谈,对苏代备细说了一遍,末了道:“此人当得一头官场老狐,不须我等操持了。”苏代听得仔细,却是摇头道:“纵然老狐,此刻也是雪中觅食之时。若无我等扶持,老狐必是冻僵饿死无疑。我只是要问孟尝君:此人若在齐国,可能为我所用?”孟尝君思忖一阵道:“甘茂虽非大才,也缺点儿正气,但却机谋多变,亦无大奸大恶之心。依我看,倒是可做你臂膀辅助。”苏代点头道:“甘茂本是楚人,斡旋楚齐邦交,倒是正选人物。”孟尝君笑道:“如此说来,你操这个心了,若要我出面,说一声便是了。”苏代笑道:“冬日将到,先安顿他做个客卿便了。来春我出使秦国,此事便有分晓了。”孟尝君一拍掌:“便是如此!吐了这口痰也轻快些个。”苏代讶然笑道:“如何?甘茂有如此讨嫌么?”

  孟尝君大摇其头,不胜感慨的一声长叹:“世间人事,鬼神难明也。按说甘茂至少不坏,对我还颇有启迪。然一见此人,我便胸闷如堵,忒煞怪也。可一见鲁仲连,我就想高兴,就想大笑痛饮,此等快活,唯昔年张仪可比也。你说,这人之于人,为何竟是如此不同?忒煞怪也!”苏代听得哈哈大笑:“田兄真道可人也。原是你秉性通达,与豪杰之士意气相投,岂有他哉!”孟尝君却是连连摇头:“非也非也。不是豪杰之士者多了去,若个个令我胸闷,岂不早死了去?忒煞怪也,忒煞怪也!”苏代笑得不亦乐乎:“好了好了,毕竟田兄性命要紧,日后我来应对甘茂便了。”

  一番笑谈,孟尝君郁闷大消,便兴致勃勃的摆了小宴与苏代痛饮。

  应酬周旋之道,苏代与其兄苏秦却大是不同。多年在燕国与子之一班豪士共处,苏代非但善饮,且酒量惊人,虽不能与张仪孟尝君这等酒神相比,却也是邦交名士中极为少见。再者便是苏代诙谐善对,急智极是出色,往往对临场难题有出人意料的精彩对答,较之苏秦的庄重端严长策大论却是另一番气象。孟尝君对苏氏兄弟一往情深,更是受苏秦临终之托,将苏代延入稷下学宫修习三年,脱燕国之困后在齐国做了上卿。以交谊论,孟尝君对苏秦敬若长兄,对苏代却是爱若小弟。但要说饮酒叙谈,孟尝君却更喜欢苏代的洒脱不羁,竟自常常酒后感慨:“兄债弟还。苏秦欠我酒账忒多,上天便赐我一个苏代了。”苏代便举着酒爵大笑:“亏了大哥欠得多,否则一介布衣,苏代却到哪里去找如此多陈年美酒?”

  也是憋闷了几日,两人饮得两桶陈年赵酒后,孟尝君便海阔天空起来,说了不少猎场趣事,末了又回到了饮酒,兴致勃勃地举着酒爵问:“三弟博学,可知酒德酒品之说?”

  “酒有三德。”苏代笑道:“明心、去伪、发精神,是为万世不朽。”

  “噫!”孟尝君惊讶了:“我原是说饮者之德,三弟却生发出酒德,大妙!想那女娲造出人来,原是不会说话,憋在心里要闷死人也。这一碗酒下肚,便面红耳热滔滔不绝,不虚不伪,句句真心。若有危难,便大呼奋勇!世间无酒,岂不闷杀人也?当真是万世功德!”

  苏代大笑:“田兄演绎得更妙,也许啊,酒就是女娲所造,补偿造人之疏忽了。”

  “正是如此。”孟尝君也开怀大笑:“炼石补天,造酒补人,女娲神明!”

  笑得一阵,苏代慨然一叹:“虽则如此,豪饮而不为酒困者,唯孟尝君也。”

  “不不不!”孟尝君闻言大是摇头:“善酒而不乱心性者,前有张仪,后有鲁仲连。舍此二人,天下酒人不足论也。”这次却是苏代惊讶了:“张兄不消说得。这鲁仲连却是何人,竟能与张兄相比,得田兄如此敬重?”孟尝君哈哈大笑:“千里驹鲁仲连,苏代上卿竟然不知,当真是孤陋寡闻也。”苏代悠然一笑:“我既不知,便是千里驹尚在马厩,可是了?”孟尝君笑道:“然则一旦出厩展蹄,此人便要叱咤风云了。”苏代思忖道:“此人当是齐国名士,否则,孟尝君不会如此上心。然则此人官居何职?身在何署?我竟一无所知?”孟尝君“啪!”的一拍长案:“这便是千里驹之奇了,不做官,不爱钱,高节大志,专一地救急救难。”苏代揶揄笑道:“不做官不爱钱,又救急救难,除了墨家,还有了第二人?”孟尝君没有理会苏代的怀疑讥讽,竟是感慨长叹:“呜呼!与鲁仲连相处,我等直是污泥浊水也!”苏代这才认真起来,肃然拱手道:“田兄有此自比,足见此人必是奇伟之士,愿闻其详。”

  孟尝君大饮一爵,便侃侃说起了鲁仲连的故事:

  即墨城多鲁国移民。到了齐威王时候,即墨鲁氏已经成了一个很大的部族。鲁人不善商旅,不谙官场,更不掺和那些莫名其妙的仇杀私斗,只在耕读两字上做默默工夫。族人个个知书达礼,奉公守法,勤做善耕,几代人下来,鲁氏便成了即墨城最有人望的大族。齐国官署但缺文职吏员,十有八*九都到即墨鲁氏去找,随意拉一个出来,竟都极是称职。久而久之,便有了一句民谚:“齐人粗,鲁人补,临淄十吏九姓鲁。”也是文华流风久成俗,这即墨鲁氏便有了一个独特的规矩:族长与族中大事,不是长老议决,而是由族中布衣士子们公议推举。而要在鲁氏部族中成为公认的布衣士子,仅仅识字是不行的,还得通达《诗》、《书》、《礼》、《乐》、射、车。也不知这六项是否得了孔夫子教习弟子的六艺的传承,反正很是实在,前四样为学问才华,后两样为实用技能,无论从军征战还是被选为吏员,都是立身本领。通达六则之后,还得由族长主持举行士冠礼,隆重地将一顶族中制作的四寸皮冠戴到有成后生头上,方可成为参与公议的布衣士子。惟其如此,这鲁氏部族的事务竟是百余年井井有条,没有出过一个昏聩族长,族中也没有发生过一次自相残杀,鲁氏便蓬蓬勃勃的兴旺了起来。

  渐渐的,这即墨鲁氏成了齐国望族,鲁氏族长便自然成了赫赫乡绅,非但即墨县令敬若上宾,纵是齐王,也必在启耕大典之后亲来拜望。谁想在齐宣王十三年的时候,即墨鲁氏的布衣士子们经过公议,却推举了一个最为木讷平庸连大字都识不得几个的粗汉做了族长。

  消息传出,即墨哗然。

  这个粗汉叫鲁大杠。大杠者,本是鲁人对那种凡事都吃亏且竞日乐滋滋脾性却又梗直倔强的粗憨汉子的善意讥讽,说得是此人如大木杠子般又粗又直又实。这鲁大杠也偏是奇特,谁家有忙都去帮,那怕自家活儿没干完;帮便帮,还自带干粮不吃主家饭,如跟随大禹治水的子民一般;谁家精壮男子病了,他便去顶替这家劳役,若要给钱粮回报,他便立即红脸;寻常间但凡有人喊他大杠,他便乐呵呵答应一声,从无半点儿颜色。后来官府料民造册,他竟将“大杠”做了官名登了册!这在文采风华的鲁氏族人看来,直是滑稽莫名有伤大雅,若是别个,也许连族长都不能通过。可毕竟这是鲁大杠,族长笑着说了声:“人贵本色,正是大雅。”便过去了。因了如此,这鲁大杠与其说是名字,毋宁说是一个绰号。可正是如此一个人物,鲁氏族人却是举族拥戴,非但布衣士子公议推举,而且族人还给鲁大杠茅舍门前立了一块白玉大碑,赫然刻着“族望千里”四个大字。

  这一切,都因为鲁大杠有个不世出的奇特的儿子。

  物化神奇,本是人所难料。这鲁大杠憨得实,娶了个妻子却是憨得更实。此女身板结实丰满,生得银盆大脸,脚大手大力气大,走路如风,爱说更爱笑,竟是不知忧愁为何物,睡觉呼噜声竟是比鲁大杠还要响亮!无论见了谁,是男子便叫一声大哥,是女子便叫一声大姐,无分老幼,更无第二样称呼。鲁大杠给谁家帮工,她便给跟脚给谁家主妇采桑帮厨,饭做好了便撂下布裙一溜烟离去,任谁也找她不见。回到茅舍,更是常常与鲁大杠算账,不是唠叨鲁大杠出力不够,便是埋怨鲁大杠去那家帮工慢了。鲁大杠嘿嘿一笑,她便俨然一个聪明女子般骂一声:“公石头!憨木头!”往往是话未落点便呼噜声大做,乐得鲁大杠嘿嘿笑个不停,也骂一声:“母石头!憨木头!”久而久之,族人便呼她做“杠姐儿”,认这夫妻直是一对大杠。

  鲁大杠夫妻和睦笃厚,第三年便生下了一个胖大男孩。这孩子一生下来便大哭不止,响亮得连稳婆也惊讶连连。刚哭了一阵,稳婆尚在手忙脚乱,这孩子却又是咯咯长笑。吓得稳婆竟是一跌在地,爬起来便飞也似的去向族长禀报。老族长当即带着正在议事的布衣士子们赶来了,有个学问之士将这孩子端详得一阵,竟是不断惊叹:“面如朗月,一痣虎颌,此儿异像也!长哭长笑,天赋忧乐也。奇哉奇哉!”老族长与布衣士子们一阵公议,便当即议决此:鲁大杠家境寻常,此儿由族人共养共教。鲁大杠却不知如此这般一番公议,只嘿嘿嘿给每个人拱手道谢,请老族长与士子们给儿子议个名字,老族长与士子们一阵计议,便道:“此儿便叫鲁仲连。居中为仲,兼得为连,居中而兼济四海,此儿不可量也。”

  鲁大杠虽然不懂这些斯文讲究,却明白是说儿子有出息,便兀自手舞足蹈的跳了起来,口中只嘶喊一般地唱起了一首古老的鲁歌儿:“駉駉牡马吔,在郊之野吔!有车彭彭吔,思马斯才吔!”这首鲁歌,本来是鲁人赞颂正在放牧的骏马的一首老歌——膘肥体壮的雄马啊,正在原野放牧!我有一辆好车,正缺这样的良马来驾!可让鲁大杠粗着大嗓门吔吔走调的一唱,竟是惹得族人轰然大笑。便有一个学问士子高声笑道:“鲁大杠临盆放歌,诗卜吉兆也!鲁仲连必是骏马良才!”族人们原是感念鲁大杠夫妇本色古风,此时竟是一口声呼应:“鲁仲连!千里驹——!”“千里驹!鲁仲连——!”

  倏忽之间,这鲁仲连便长到了五岁。布衣士子们一番公议,便将鲁仲连送到了即墨老名士徐劫门下做弟子。鲁氏族人的拜师礼非同寻常,竟是一辆价值千金的驷马高车,外加整整一辆牛车的五百条干肉!徐劫大是惶恐,坚执不受。白发苍苍的老族长对着徐劫便是深深一躬:“非是鲁氏坏先生高风,实因此儿天赋甚高,指望先生带他周游天下以博学问,堪堪薄资,何敢有他也!”徐劫仍然是大摇其头一言不发。正在此时,门外的鲁仲连却昂昂走进厅中,老族长未及阻挡,稚嫩的嗓门便尖亮的响了:“物成人事!一物累心,老师何堪大学之人?”徐劫大是愣怔,思忖片刻,老眼却是骤然生光,对着老族长与五岁的鲁仲连便是深深一躬:“徐劫受教,敢不承命?”于是,鲁仲连便做了徐劫的弟子。

  这个徐劫,原本是徐国公族支脉,做过徐国太史令。徐国被楚国吞并之后,便逃亡齐国做了治学隐士。此人虽非经世大才,却是学问大家,更有两样难能可贵处:一是志节高洁,二是藏书极丰。徐劫一见鲁仲连,心知此儿非同寻常,便将他与门下三十多个弟子分开,从来不让他与师兄弟们一起听老师讲书。徐劫只给鲁仲连排出读书次序与读完每本书的期限,除了生字,从不讲解书意。每读完一书,徐劫便让鲁仲连自己释意讲说,徐劫反复辩难。令徐劫惊讶的是,这个少年非但读书奇快,过目成诵,而且每每有匪夷所思的见解。说起话来正气凛然,竟是一副天生的大器。鲁仲连十一岁那年,徐劫想试试鲁仲连在人前的论辩才能,便破例的让鲁仲连给三十多名弟子讲解《书》,而后由弟子们自由发难。这班弟子都是齐国的才俊之士,即便最小者,也在十八岁上下,在徐劫这里修业六年,便大多到稷下学宫论战成名,而后再周游天下修业立身,原本个个都是能人。

  面对如此一群师兄,十一岁的鲁仲连竟是从容不迫出语惊人:“《尚书》二十余篇,典谟训诰之文也!除《洪范八政》些许精华,余皆不足为论也。读之无益,弃之无害,与今世流传之《商君书》相比,一堆竹简耳耳,何堪列为必读之经?”此语一出,满厅哗然,三十余名师兄竟是群起而攻之。鲁仲连竟是舌战群士而毫无畏惧,逐一列举《尚书》的迂腐泥古之处与今世治国之论相比,竟是批驳得一班师兄哑口无言。

  老徐劫本也是儒家名士,眼见被儒家列为五经之首的《书经》竟被这个黄口小儿批驳得体无完肤,竟是分外高兴,捋着花白的胡须笑道:“吾有鲁仲连,不枉为人师一世也!”开春之后,老徐劫便出动了那辆驷马高车,带着十二岁的鲁仲连到了稷下学宫,要让鲁仲连在这名士云集的学问渊薮里见见世面。

  此时,正逢稷下学宫一年一度的论战擂台大较量。这论战擂台,原是稷下学宫的独特创举,每年在阳春天气开擂,为的是考校新来名士的真实功底。但凡有名士上擂,除了几个如孟子、荀子、慎到一般的大宗师,学宫士子都会云集而来,反复论战。上擂名士只有在擂台大案前坚持到无人前来挑战,方可成为稷下学宫承认的“宫士”,获得一顶稷下学宫特有的士冠——六寸红玉冠。

  这一年,上擂的是齐东名士田巴。田巴学问博杂,自称“天下书无不通读,无不精熟!”更兼见解奇异,辩才过人,竟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折服了上千人的诘难,连续战胜了稷下学宫士子的轮番挑战。涉及学问竟是无所不包,从三皇五帝到三王五伯,从离坚白到合同异,举凡百家学问,竟是无一人问倒田巴。

  正在此时,徐劫带着少年弟子鲁仲连到了。他们坐在擂台下整整听了三日,鲁仲连竟是沉着小脸无动于衷。老徐劫以为这个少年弟子被吓住了,晚间特意笑着叮嘱:“仲连啊,学问如海,留心便是,莫要失了志气也。”少年鲁仲连却是睁大了眼睛:“老师,如此士子也逞口舌之利,这稷下学宫原也寻常。”徐劫惊讶得胡子一翘一翘:“你?你,也忒狂妄了些,这是稷下学宫!不是即墨也。”鲁仲连却高声道:“稷下虽大,何如天下?原是田巴迂腐,却非鲁仲连狂妄也。”徐劫又气又笑道:“好好好,你明日胜了田巴,老师便服了你。否则,休说大话!”鲁仲连竟是一拱手脆生生道:“弟子遵命!”

  次日清晨,红日初上,学宫论战堂又是人头攒动。卯时三刻,一阵隆隆战鼓,擂主田巴便赳赳上台高声道:“学如战阵!今日最后一战,但凡真知灼见者,便请答话了!”语气张扬,竟是不可一世。原是一月论战,稷下士子们几乎问遍了所有能想到的难题,今日最后一日,士子们都等着看隆重的士冠大礼,竟是异口同声喊道:“田巴学问,我等佩服!”而后便是满场肃然。学宫令邹衍放眼打量,见无人出题挑战,正要开口宣布士冠大礼开始,却听一声响亮童音:“我有难题,请教先生!”众人侧目,却是不见人影。

  轰嗡一声,场中哗然。邹衍高声道:“挑战士子何在?上台论战!”

  原是鲁仲连少年矮小,淹没在人群中难以寻觅。便有中间一名士子高声笑道:“小名士在此!我来送他。”便双手举起鲁仲连,将他托到了台上。士子们一看,竟是个长发少年,不由便满场大笑,一片掌声中便喝出了长长的一声:“彩——!”此时此地,这却分明是一声倒彩。偏是田巴却没有笑,对着这个布衣少年肃然一拱手:“才无老幼,敢请赐教。”稷下士子见田巴此等风范,自感方才有失浅薄,竟是立即肃静了下来。

  少年冷冷一笑,竟是一脸肃然之色,昂昂高声道:“尝闻厅堂未扫,不除郊草。白刃加胸,不救流矢。生死存亡之际,不可问玄妙空灵之事!先生以为然否?”

  田巴一怔,顿时收敛笑容:“愿闻下文。”

  少年伸手直指田巴:“目下燕国欲报国恨,秦国虎视眈眈,楚国背盟进逼,赵国西面蚕食,齐国面临四面压力,邦国危在旦夕,请问先生有何良策?”激昂稚嫩之音竟是响彻全场。

  田巴大是尴尬:“此等经世之策,我却素无揣摩……”一时竟是无言以对。

  少年冷笑:“燃眉之急,生死之危,先生束手无策,却要论争五帝三王之道,空谈坚白之分,辨析合同之异,醉心马之颜色、鸡之脚趾、鸟之卵蛋,远离民生国计,竞日空谈不休,不觉无趣么?劝先生为苍生谋国,莫以此等无用空话蛊惑国人!”

  田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于深深一躬,坦诚认输:“一个少年,尚知邦国忧患庶民生计,田巴汗颜无以自容也。今日受教,田巴终身不复空谈也。”说罢对邹衍一躬,又对着台下数千士子一躬,竟是红着脸匆匆去了。稷下学宫的士子们大觉尴尬,没有一个人说话,偌大的论战堂竟是静得唯闻喘息之声。

  倏忽之间,千里驹鲁仲连声名鹊起,稷下学宫各家大师争相延揽。可鲁仲连心志奇伟,竟是要先到墨家总院修习,而后再入稷下学宫。徐劫感慨万端,便将鲁仲连送到了墨家总院做院外弟子,叮嘱他两年之后一定回稷下学宫,自己回到了齐国。一到即墨,却不想田巴已经在徐庄等候多日。田巴对老徐劫说:“鲁仲连乃天上飞兔,岂至千里驹也。田巴愿与先生隐居即墨,修习学问,终身不复空谈。”老徐劫不能推脱,便与田巴做了临庄挚友,时相酬酢切磋,倒甚是相投。只是那徐劫多次请田巴给弟子们讲书,田巴都只是一句回绝:“不敢食言自肥,诒笑天下也。”竟是当真的终生不谈学问了。

  这一番故事,竟听得苏代嗟呀感叹不止,见孟尝君嘎然打住,不禁便急迫问道:“后来呢?鲁仲连呢?鲁大杠呢?还有那个杠姐儿呢?快说了!”孟尝君哈哈大笑:“看看了,比我还着急。鲁仲连么,我正要对你提说,他做的事可是与你这个上卿有关了。至于鲁大杠与杠姐儿如何,左右你要与鲁仲连相识,自己去问了。”苏代一听,便知鲁仲连必是为齐国秘密奔走,心下不禁便是一阵感慨,竟是意犹未尽的赞叹一声:“天道昭彰也!齐国出此纵横名士,却是羞杀稷下清谈士子了。”孟尝君笑笑,便将他与鲁仲连的计议说了一番,叮嘱苏代来春出使时多多留意。苏代听得仔细,也连连点头,末了却是沉吟不语。孟尝君疑惑道:“三弟信不得鲁仲连么?”苏代一笑:“哪里话来?我是在推测,鲁仲连必是另一条路子,与我这邦交斡旋却是相得益彰。”孟尝君笑道:“噢?如何另一条路子了?”苏代便将自己的预料说了一遍,孟尝君竟是良久沉默,末了叹息一声道:“也好啊,有个为国忧患的风尘名士,我等也免来日葬身鱼腹了,”大饮一爵,竟噔的撂下铜爵,爬在案上大睡了。

  苏代怅然一叹,向帐后侍女招招手示意扶走孟尝君,便自己起身踽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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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22 09:55:23
第三章 东方龙蛇 第五节 两使入秦皆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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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气刚到“义气至”,齐湣王便下诏苏代立即出使秦国。

  出使秦国是窝冬时的谋划,苏代自然在心。他原本想在清明之后西行,届时冰开雪消,一则路上快捷,二则也与使节三月春行习俗相合,不使秦国感到突兀。苏代没有想到齐湣王比他更急,竟是立催上路。齐国三十节令,纵是清明节气,也比中原的清明早了十多日,这“义气至”头上,实际还在二月初旬,正是春寒料峭路面冰封原野皑皑的时分,甭说使节,连商旅也都极是稀少。然则齐湣王的脾性是不容违拗的,没奈何,苏代也只有上路了。

  虽然走得早,路上却走得慢,一是快不了,二是不想快。苏代很清楚,邦交斡旋的奥妙全在于自然得体,尤其是探察对方动向,更要不着痕迹。在春寒之际急吼吼入秦,却只说些见机而作的话,十有八*九是要难堪的。而邦交失败了,朝野只会谴责他苏代,谁也不会去指责齐湣王而为他开脱。只要出了临淄,快慢便是自己的事,这也算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吧。于是,苏代一路缓缓西行,到得咸阳便已经是杨柳新枝的三月初了。

  苏代第一个想见的,便是樗里疾,第一个要见的,也是樗里疾。其所以想先见樗里疾,是因为此人与苏秦张仪孟尝君都是交谊笃厚,对他苏代也算熟悉,说起话来方便自在,不象新贵丞相魏冄那般生硬。而这个樗里疾又恰恰是右丞相分掌秦国外事,邦交官署“行人”便由他统辖,但凡外国使节都必须先到这里交验文书、排定面君日期并安顿驿馆等级。如此这般,正合了苏代心意,一辆青铜轺车十名护卫骑士便辚辚隆隆的到了右丞相府。

  秦国素来没有令人心烦的门吏关节,插有“齐国特使”车旗的马队刚一停稳,便有门吏大步迎来:“敢问特使高名上姓?可是即刻晋见丞相?”苏代车后书吏一报名一点头,门吏便快步走到门厅对着院内一声传呼:“齐国特使苏代请见丞相——!”便听呼声迭次传进,片刻间便有一名黑衣官员快步迎出,在车前一拱手道:“丞相行走不便,在下职司行人,恭迎特使。”苏代道一声“多谢”,便下了车带着一名书吏跟着这个行人进了府门。

  “嘿嘿,上卿远来,老夫却是失礼了,请入座。”樗里疾显然老了,阳春已暖却还是一领翻毛皮袍,案旁一个木炭红亮的燎炉,黝黑的脸膛上已经有了一副花白的胡须,除了那双依旧明亮深邃的眼睛,乍一看去,似乎眼前便是一个胡人老酋长。

  苏代便是深深一躬:“丞相老寒腿,孟尝君托苏代带来了一味海药,或许有用。”说罢一摆手,身后书吏便捧过一个两尺多高的铜匣,恭敬地放到樗里疾面前的大案上。苏代上前一摁铜匣顶端,“当啷!”一声,铜匣竟变成了四张铜片摊在了案上,一个细脖大肚的陶瓶便赫然立在了眼前。陶瓶肚上却画着三样完全不相干的物事:一条五色斑斓的怪蛇,一支外形似麦却又开着蓝色花儿的怪草,一只酱红色的怪异甲虫,三物蟠曲纠缠竟是分外夺目!

  樗里疾打量笑道:“嘿嘿,孟尝君又来折腾老夫了,这几样怪物便是海药了?”

  “老丞相,此乃海上渔人部族之秘药,叫大散寒。”苏代饶有兴致地指点着陶瓶画,“你看了:这种怪草叫蒒,产于大河入海处的孤岛,每年七月成熟,却不能立即采割,须得渔人扎帐守望,直到冬日枯干方能连根拔起。渔人叫这蒒草为‘禹余粮’,说是大禹治水时天寒地冻,将谷饼冻成了石块,人不能食,大禹命抛于河中以水化之,却不想经河水一泡,谷饼便筋韧可口,但咬一口,人便浑身热汗。大片饼渣随波漂流入海,被海浪激上小岛,便生出了这种蒒草。蒒草果实如麦粒,渔人又呼为‘自然谷’,热力奇佳,入药为驱寒神品也。”

  “嘿嘿嘿,这条怪蛇呢?”樗里疾见苏代讲说得明白,也来了兴致。

  “这是东瀛海蛇,色如火红,长在冰海极寒中游食,极难捕捉。渔人远舟入海,唯在冬日登荒无人烟之孤岛,方可偶然在海潮鱼群中捕得一两条而已。但有一蛇入舟,鱼船便温暖如春,渔人又称火海蛇。入药妙用无穷也!”

  “嘿嘿,讲究如此之多了?这只带毛甲虫呢?”

  苏代指点道:“这种甲虫叫射工虫,还有三个名字:射影、短狐、蜮。此虫生于吴越山溪阴湿处,性极阴寒,口成弓弩形,于丈余之外能以寒气射人。但中气射,人便生出热疮,急需大冰镇敷三日,否则无以救治。此三物各一,入兰陵果酒一坛,浸泡三冬,便成绝世大散寒。”

  樗里疾不禁喟然一叹:“此等功夫,却是难为孟尝君了,老夫受之有愧也。”

  “老丞相何出此言?”苏代笑道:“孟尝君附有一信,老丞相一看便知了。”

  樗里疾打开泥封铜管,抽出一方白绢,却见几行淋漓大字赫然在目:

  樗里子如晤:倏忽十年,念公如斯!昔年一知樗里子寒腿痼疾,便欲早成此药。奈何三物难得,又浸泡三冬,竟是耽延十年之久,以至樗里子老境唯艰,心下何安矣!苏子入秦,邦交大义却与你我交谊无涉,公但心知便了。

  樗里疾揉揉眼睛笑道:“嘿嘿,此药神奇,却只怕是不好喝呢。”

  苏代笑道:“此药有射工虫,便最是好喝。老丞相请看了。”说罢便从摊开的铜片上拿下一只镶嵌的陶杯,又拔下一支镶嵌的铜针,将陶杯口倾斜对准陶瓶大肚一黑点下,而后便用铜针向陶瓶大肚的黑点上只一刺,只见一股红亮的汁液便激射而出,顷刻半杯。苏代便迅速伸掌一拍陶瓶,红亮汁液便骤然断线了。苏代捧杯笑道:“此坛有射工之气,不可开封。每三日,饮半杯,丞相记住了。常人几杯便可散寒,丞相老寒腿,一坛之后若未痊愈,孟尝君当再为设法了。来,请丞相饮了此杯。”樗里疾悠然便是一叹:“此等天地神奇,一坛不可,便是老夫命该如此也。何敢当再为设法?来,老夫便饮了!”

  正在此时,旁边的行人突然一步跨前:“禀报丞相:此药诡谲,容太医验过再饮不迟。”

  樗里疾哈哈大笑:“不信孟尝君,天下信得何人也!”竟是举起陶杯便“吱!”的一声吸啜个一干二净,向苏代一亮杯底,“好!说公事了。行人先带书吏去勘验文书,上卿坐了。”

  苏代入座拱手道:“苏代此次出使,原是两事:一则说一件人事,二则为齐秦旧盟新续。两事均非吃紧,便想先行与老丞相叙谈一番了。”樗里疾却飞快的眨了眨小眼睛,摆摆手笑道:“邦交规矩:使节无私语,叙谈个甚来?再说老夫这分掌行人,也只是个迎送而已,正事么,待老夫排定面君之期,你再说不迟了。”苏代原是机敏无双,见樗里疾不想多说,便悠然笑道:“如此也好,我便歇息两日,看看咸阳新气象了。噫?老丞相头上忒多汗水?”

  说话之间,便见樗里疾额头大汗淋漓,黑脸涨红,连叫:“怪煞怪煞!如何这般燠热?搬开燎炉!”及至搬开案旁木炭火燎炉,樗里疾犹自喊热,竟将那领翻毛大皮袍也脱了,站起来嘿嘿笑道:“直娘贼,开春了就是不一样,热得好快。噫!不对也,这膝盖骨酸痒得甚怪……”苏代蓦然醒悟,惊喜笑叫:“大散寒!见效了?没错,老丞相大喜也!”樗里疾也明白过来,嘿嘿嘿只笑个不停:“直娘贼!田文这小子有手段!却教老夫落个还不清的大人情。嘿嘿嘿,忒煞怪了,这四肢百骸都软得要酥了,酥了……”说着便是脚下一软,竟跌坐在苏代身边。苏代兴奋得满面红光,连喊“来人!”两个侍女飞步而来,苏代便是一声吩咐:“快!抬竹榻来,让老丞相安卧歇息。”一时可坐可卧的竹塌抬来,樗里疾被两名侍女扶上竹塌犹自嘿嘿笑个不停:“直娘贼,酥软得好快活,比田文小子当年骗老夫到那绿街热水泡,强到天上去了!”苏代见樗里疾兀自嘿嘿嘟哝,竟是一片天真快活,不禁便大是感慨。

  原来,苏代对孟尝君托他带来的这色小礼也没在意,只做了说开话题的引子而已,不成想这坛海药竟是神奇得立见功效,如何不使他大有光彩?毕竟,樗里疾是秦国王族老臣,又是天下智囊名士,若能使他从半死不活的僵卧中恢复如常,孟尝君这份情意便是太大了,他这邦交斡旋便也无形中风光了许多。

  在咸阳转悠得一日,苏代便接到行人知会:宣太后与丞相魏冄明日召见。

  次日清晨卯时,便有行人领着王宫车马仪仗来接苏代。到得王宫广场,淡淡晨雾已经消散,咸阳宫小屋顶的绿色大瓦在春日的阳光下一片金红灿烂,粗玉大砖铺成的广场上垂柳成行,更兼庭院草地上遍地杨柳,轻盈的柳絮便象飘飞的雪花弥漫了宫廷,竟使这片简朴雄峻的宫殿有了几份仙山飘渺的意味儿。苏代不禁便从轺车中霍然站起油然念诵:“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飘雪飞飞,飞飞霏霏,柳絮如斯!”吟罢便是一声赞叹,“宫柳风雪,无愧咸阳美景也。”

  “上卿好诗才!”一阵洪亮的笑声正从飘渺的柳絮风雪中传来,“魏冄迎候上卿。”

  苏代连忙下车遥遥拱手:“丞相褒奖,愧不敢当。齐使苏代,参见丞相。”

  魏冄笑着快步迎来:“苏子天下名士,何当如此拘泥?”走到面前便握起了苏代的右手,“来,你我同行!”便执手并肩进宫,竟是将迎候使节的诸多礼仪一概抛在了脑后。苏代没想到进入秦宫竟是如此简单,匆忙之下,竟是无以应对,被魏冄拉着手便匆匆大步的进了东边一座宫殿,直到绕过殿中一座黑色大屏,魏冄才放开苏代,径自向上一拱手:“禀报太后:齐国上卿苏代到。”苏代醒悟,未及细看便对着中央一躬:“齐国特使,职任上卿苏代,参见太后。”

  “苏代,我在这里,你却向何处看了?”东面传来一阵明朗的女子笑声。

  苏代大窘,抬头一看,才知中央王座是空的,只东首一张大案前坐着一位宽袍大袖的女子,除了高高的发髻中一支长长的碧绿玉簪,却没有任何珠玉佩件,竟是惊人的简朴干净。然则只是那一阵泼辣讥讽的笑声,便令任何使节都不敢轻慢。苏代久有阅历,自然一眼便知,此等不靠排场作势的太后才真有分量,便是重新郑重一躬,又一次报号参见。

  “苏代,入座便了。”宣太后笑道,“秦王西行巡视,便由本后与丞相见你了。子为邦交高手,入秦何事?但说便了。”说话间,煮茶的侍女已经给苏代捧来了一盏热气腾腾的红茶。苏代举盏呷了一口,表示了对主人礼敬的谢意,便拱手笑道:“苏代虽奉王命入秦,然却想先说一件使命外之事,不知太后可否允准?”宣太后尚未开口,魏冄便高声道:“国使无私语。既知使命之外,上卿何须再说?”宣太后却是一摆手笑道:“使者也是人了,如何便说不得私话?说,想说甚说甚,晓得无?”一番秦楚相杂的口语,却是家常自然得没有任何礼仪拘泥。

  苏代一拱手便道:“丞相所言,原也正理。只是此事非公亦非私,虽在使命之外,却与秦国利害相关,故而请准而后言,无得有他也。”

  听说与秦国利害相关,魏冄顿时目光炯炯:“如此甚好,上卿但说便了。”

  “苏代一事不明,敢问太后。”先引开一个话头,苏代便悠然笑道,“甘茂奉命出使齐国,已有半年有余,太后见我,如何不问甘茂使命成败?”

  “哦,甘茂呀。”宣太后目光一闪,恍然醒悟般笑道,“使者不回,便是使命未完了,何须探问?又不是小孩童出门做耍忘记了回来,可是了?”

  “太后若做如此心胸,苏代自是景仰,也便无话可说了。”苏代说罢,便端起茶盏悠闲的品啜起来。旁边的魏冄却是着急,一拱手急迫道:“上卿明言,甘茂究竟如何了?”苏代却不说话,只是微笑品茶。宣太后情知苏代要她开口,便轻轻笑道:“上卿想说但说便了,何须买弄关节?”苏代心知已是火候,放下茶盏便是一声叹息:“不知何故,甘茂已经向齐王请求避难,不愿再回秦国了。”宣太后笑道:“齐王却是封了甘茂几百里啊?”苏代正色道:“齐秦素来结好,齐王自是不敢轻纳。目下,甘茂只是暂居客卿而已。兹事体大,却不知太后要如何处置?”魏冄顿时满脸冰霜,啪地一拍长案:“叛国贼子!齐国当立即递解与我,明正典刑!”宣太后看了魏冄一眼道:“少安毋躁,急个甚来?”转对苏代笑道,“苏子既说,必有良策,不妨教我了。”

  苏代笑道:“既蒙太后垂询,自当知无不言。方今天下,名士去国者数不胜数,若以去国之行即加叛逆大罪杀之,无异于自绝天下名士入秦之途,诚非良策也。然则甘茂曾为将相,深知秦国要塞虚实与诸般机密,若联结东方大国攻秦,岂非心腹大患?惟其如此,甘茂不可流于他国。为秦国计:不若许甘茂以上卿高位,迎其回秦,而后囚禁于机密之地,似为万全。太后丞相以为然否?”

  “此计大妙!”魏冄拍案笑道,“我看可行。上卿果真名士良谋也。”

  “苏代呀,”宣太后微微一笑,“甘茂与你相熟,你出此计,却图个甚来?”

  “一则为公,一则为私。”苏代竟是毫不犹豫,“为齐秦之好,齐国不好容留甘茂。为私人计,齐有甘茂,孟尝君与我却何以处之?”

  宣太后笑了:“这话实在,我信了。”

  魏冄也醒悟过来:“如此说来,秦国却要报答齐国了?”

  “丞相何其直白也。”苏代一阵大笑,“邦交来往,利害为本。齐国吊民伐罪兴兵除害,秦国若能助一臂之力,便是相得益彰也,何有报答之说?”

  “吊民伐罪?”魏冄冷冷一笑,“齐国又要吞灭谁家了?”

  苏代正色拱手道:“太后丞相尽知:宋偃即位称王以来,残虐庶民,亵渎天地,横挑强邻,夺楚淮北之地三百里,夺齐五座城池,又吞灭滕国薛国,天怒人怨,天下呼之为‘桀宋’。齐国讨伐此等邪恶之邦,岂非吊民伐罪?若能得秦国襄助,东西两强之盟约便将震慑天下。此邦国大利也,愿太后丞相思之。”

  “秦国出兵,可能分得宋国一半土地?”魏冄沉着脸便是硬邦邦一句。

  苏代笑道:“秦国助齐灭宋,齐国便助秦灭周。三川之地虽不如宋大,丰饶却是过之。”

  “也就是说,秦国只出兵,不得地。”魏冄竟硬生生将话挑明。

  宣太后笑道:“上卿说明了便好,丞相何须如此急色了。苏代呀,此等灭国大计,容我等想想再说了。三日吧,我便回你。”说罢便起身径自去了。

  “行人送上卿出宫。”魏冄吩咐一句,便也大袖一甩去了。

  此时只能客随主便,苏代便是微微一笑回了驿馆。用完晚汤,苏代便在驿馆庭院中转悠思忖起来。苏代明白,此行只是试探,既是试探,便无须一定要秦国一个明朗承诺,尽可先说开话题让秦国君臣去计议。尽管没有明朗,苏代还是敏锐觉察到了宣太后与魏冄对齐国灭宋的冷漠,甚至隐隐地感到了一种强烈地敌对气息。灭宋尽管是齐国数十年来的梦想,但没有适当时机,没有天下大国的默许与盟约,这个梦想便很难成真。根本因由,便在于宋国是一个仅次于七大战国的中原王国,吞灭滕薛两国后,宋国便成为卡在楚、魏、齐、韩之间的一片辽阔缓冲地带。谁但灭宋,便立即直接面对其他大国,形成对中原几个战国的直接威慑。且不说秦赵两国,便是楚、魏、韩,也不会赞同齐国独吞宋国。正是因了这种牵制,对宋国垂涎欲滴且都有实力灭宋的几个大国,竟是谁也不能动手。偏是这个宋康王狂妄热昏,竟果真以为战国诸强对他奈何不得,十数年间东征西战,趁着山东六国与秦国拉锯大战,夺齐五城,夺楚三百里,还吞灭了两个小国,竟果然无人问津。于是,宋国便成了中原唯一不是战国的大国,比另一个趁乱称王的中山国却是大了许多。宋康王也是老而弥辣,竟是在八十岁的高龄上雄心勃勃,自诩“皓首中兴”,要恢复宋襄公的宏图霸业。

  谁知如此一来,灭宋更成了一个更棘手的难题。

  齐宣王时期几次想灭宋,都在苏秦的坚执反对下作罢,原因便是投鼠忌器,时机不到。齐湣王即位,以灭宋为大业根基,可苏代与孟尝君也是一力拖延,根本原因,也是在等待时机。以苏代的谋划:齐国得首先了了与燕国的仇恨,然后以“分宋”为盟约,联合至少四国灭宋,方可成事。然则,秉性乖戾的齐湣王却是一意孤行,断然要独吞宋国。只是因了苏代与孟尝君的反复劝谏,齐湣王才勉强赞同苏代出使结盟,但却有一条铁则:只能谋取他国出兵,不得答应他国分宋!如此盟约,却有谁家能欣然赞同?本想以处置甘茂的谋划换取宣太后与魏冄的支持灭宋,谁知竟是碰了个软钉子,宣太后显然不悦,只是没有公然发作罢了。

  “禀报上卿,”一个扮做文吏的随行斥候匆匆走来低声道,“一辆缁车接走了宋国特使。”

  “何时?接到何处去了?”苏代顿时警觉起来。

  “大约半个时辰前。末将跟出驿馆尾随,看着缁车进了丞相府。”

  “好,继续盯住这个宋使。但有异常,立即来报。”

  “嗨!”斥候转身大步匆匆的去了。

  原来,宋康王对齐楚韩魏四国也是紧盯不放。二十多年来,不管中原战国如何咒骂“桀宋”,如何咒骂老宋偃“皓首匹夫”,老宋偃都没有松了心劲儿。相反,恰恰是这种铺天盖地的咒骂斥责,反倒是助长了老宋偃的雄心气焰。在夺得齐国五城的庆功大典上,老宋偃对忠诚追随他的一班将领说:“本王五十三岁即位,不畏天命,不畏鬼神,唯以中兴先祖霸业为重任!普天之下,除了秦国,任谁也挡不住我大宋战车。”众将领便是一阵齐声高呼:“宋王万岁!中兴霸业!”老宋偃便是一阵哈哈大笑:“本王只一个字:打!先打到天下第八战国再说。”这个目标似乎近在眼前,将领们更是一片呐喊:“煌煌大宋!第八战国!万岁!”

  正在老宋偃与将领们秘密商议,准备对韩国发动一次灭国大战的时候,斥候传来了齐国要发动三十万大军灭宋的消息。老宋偃再狂妄,毕竟还知道三十万大军的分量,沉吟一阵,便是冷冷一笑:“谁说田地是青蛟?一条海蛇而已。老夫便来一次上兵伐谋,合纵秦国,切了这条海蛇!”大尹华蓼立即赞同,慷慨请命出使秦国。

  老宋偃一点头,华蓼便轻车简从连夜奔赴咸阳。

  大尹,便是宋国的主政大臣。在春秋时期,宋国是一等诸侯大国,为了撑住殷商王族后裔的体面,官职设置便是煌煌齐楚,六卿、四师、五司等,仅大臣职位就有四十二个。官职虽然很多,任事却是一团乱麻。当时天下对宋国的官职设置有个评判,说是“宋之执政,不拘一官,卿无定职,职无定制”。几百年下来,官职盈缩无定,大臣事权不明,便成了宋国传统。进入战国以来,宋国就像泄气的风囊般干瘪了,国中大臣官署也寥落得竟只剩下七八个了。因了在战国初中期宋国曾经长期依附楚国,便在官制上向楚国靠拢,六卿五师等等执政大臣竟全部莫名其妙的没有了,原先很不起眼的仅仅相当于中大夫的“大尹”却成了唯一的执政官,而且名称也改叫了楚国的“令尹”。其余一班将军则随事定名,竟是没有任何成法。到了老宋偃夺君称王,文职大臣几乎只剩下这一个大尹了。

  这个大尹,便是宋国老世族华氏的第十三代,叫做华蓼。华蓼的先祖华元、华督等,都在宋庄公、宋景公、宋共公时期做过上卿、右师等显赫高*官,此后便是代有重臣,竟似宋国的常青树一般。到了老宋偃即位,这华蓼也是雄心未泯,便与一班将军牢牢跟定了这个雄主,竟是一心要做第八个战国。华蓼多有奇谋,为老宋偃谋划了一个又一个令天下目瞪口呆的惊世举动——射天、鞭地、称王、攻韩、攻齐等等等等。于是,老宋偃对这个半文半武之才信任有加,便将一应治国大权全数交付华蓼,自己只管扩军打仗。于是,华蓼竟成了举国唯一的一个文臣,所有的政务都由他的大尹府料理,倒也是事半功倍效率奇高。

  以华蓼谋划,宋国与秦国不搭界,秦国不会灭宋,宋国也不会攻打秦国,只要宋秦两国合纵,便是天下无敌。而合纵秦国之要,便在于结好权臣,对于目下的秦国来说,就是要结好宣太后与丞相魏冄,给他们一些好处,秦国的力量便是宋国的力量。华蓼在宋国烂泥沼摸爬滚打数十年,深信在这个利欲横流的大争之世,土地财货的力量是无可匹敌的。

  谁知到了秦国,不说宣太后,连魏冄也见不上。丞相府的行人只撂下一句话:“丞相公务繁忙,无暇会见特使,大人能等则等,不能等便请自便。”言下之意,竟是要驱赶他回去一般。华蓼自然不相信这种托词,便写了一封泥封密件,又用重金贿赂了那个行人,托他将密件务必交到丞相手中。大约是看在那一袋金灿灿的“商金”面上,行人总算沉着脸答应了。密件刚刚送走,华蓼就看见插着“齐国特使苏”的轺车驶进了驿馆,便连忙闭门不出。他只打定一个主意:会见魏冄之前,绝不能与这个精明机变的苏代碰面。谁知刚刚关上门小憩了片刻,便有驿丞悄无声息的进了门,说是丞相府派缁车来接他。华蓼一听大喜,立即翻身坐起,带好宋康王密信便疾步到了角门钻进了四面垂帘的缁车。

  “大尹匆匆入秦,却是何干了?”魏冄连一句寒暄礼让都没有,便黑着脸兜头一句。

  华蓼连忙深深一躬:“丞相明鉴:宋国心意,密件中尽已明白。”

  “密件?噢,我还未及打开。”魏冄一摆手,“大尹先请入座了。”便拿起了书案上一个泥封竹筒,撞得旁边一个紫色皮袋哗啷一响。华蓼心中不禁便是一沉,这分明是他送给行人的那袋商金,如何竟到了魏冄案头?行人不爱钱?还是魏冄太黑太狠?一时竟是想不清楚。

  魏冄已经看完了密件,悠然踱着步子道:“大尹是说,要将陶邑割给本丞相做封地了?”

  “丞相明鉴。”华蓼跨前一步,“陶邑,乃陶朱公发迹之福地,被天下商贾呼为‘天下之中’,一等一的流金淌玉之商会。华蓼以为,天下唯丞相配享此地也。”

  “也好。”魏冄淡淡一句撂过陶邑,“太后呢?大尹用何礼物说话了?”

  华蓼顿时愣怔了。天下公例:贿赂权臣只能一人,其余关节便当由受贿之权臣打通了。如何给丞相割了如此一块心头肉,这丞相竟还要宋国给太后献礼?难道宋国还有比陶邑更丰饶的都会么?猛然,华蓼一瞥书案金袋,顿时恍然醒悟,这魏冄实在是太黑太狠了,小到吃下属吏贿金,大到独吞陶邑,当真是天下罕见的巨贪权臣。可自己又能如何?合纵秦国的使命一旦失败,那个说变脸便变脸的老宋偃要找替罪羊,如何饶得了他?华蓼思忖片刻,一咬牙道:“若得与秦国合纵,愿将齐国五城献于太后。”

  “齐国五城?是宋国夺下的那五城么?”魏冄冷冷一笑。

  “正是。巨野泽畔,齐西五城,百里沃野!”华蓼骤然又是精神大振。

  “然则,本丞相却如何教太后相信?”

  “这是宋王亲笔书简,请丞相呈于太后。”华蓼连忙便从大袖中捧出一支细长的铜管。

  “打开了。”魏冄一声吩咐,旁边的书吏便接过铜管,割开封泥掀开管盖抽出一卷羊皮纸双手递上。魏冄哗地展开羊皮大纸,一眼瞄过便随手丢到书案上冷冷道:“此乃宋王私笔,不是合纵盟约,做不得数。”

  “丞相差矣!”华蓼大急,“大宋朝野皆知,宋王亲笔最见效,比寻常国书有用多了。”

  魏冄罕见的呵呵笑道:“还是大宋?老宋王一纸私书便想合纵连横,已是天下一奇。大尹久掌国政,竟然也公行此道,更是天下大奇也。”竟是一脸的鄙夷与嘲讽。华蓼不禁满脸涨红,连忙便是一躬:“丞相明鉴:宋国久不与天下来往,原是对邦交生疏了许多,该当如何?请丞相指点便了。”魏冄又黑了脸道:“其一,要立盟约。其二,要彰诚信。”华蓼思忖道:“立盟约好说,旬日便可办好。这彰诚信,却要请丞相开我茅塞了。”魏冄冷笑道:“大尹偏在要紧处茅塞了?本丞相便明告于你:彰诚信者,大尹所许之地,得秦国先行驻军。”

  华蓼顿时惊讶得目瞪口呆。以老宋王与他的秘商,陶邑只是吸引秦国与宋国合纵的“利市”,若秦国果然出兵保护宋国并真的战胜了齐国,陶邑才能交割,即便在那时,老宋王也明白无误地告知华蓼:只能割让陶邑城外的土地民户,不能割让陶邑城这块大利市;万一齐国灭宋只是虚张声势一场,拒绝割让陶邑自然更是顺理成章。至于献给太后的齐国五城,本来就是华蓼的随机应变之辞,老宋王根本没此打算,过后还得想方设法地抹平了此事。在华蓼想来,纵横策士派现世以来,战国邦交便是尔诈我虞,苏秦张仪等不都是凭着能言善辩风光于列国么?更不说张仪以割让房陵行骗楚国,天下谁人不知了?正是有了这个想头,华蓼才口舌一滑便许下了献给太后齐国五城。可他万万没有料到,魏冄竟要先行在这些地面驻军!如此一来,大宋国岂不是未得利便先出血?若万一齐国不打宋国了,这大片土地要得回来么?

  “哼哼,”见华蓼愣怔,魏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一彰诚信,便见真假,合纵个鸟!”粗骂一句,竟是大袖一甩向后便去。

  “丞相且慢!”华蓼连忙上前扯住了魏冄衣袖,又是深深一躬,“在下只是在想,要否禀报宋王而后定夺?并无他意。”

  “岂有此理?”魏冄一抖衣袖转过身来,“没有老宋王授权,你这大尹却算甚个合纵大臣?还是回去等着做齐国俘虏,才是上策了。”说罢抬脚又要走。

  “丞相且慢。”华蓼一咬牙,“但以丞相便是。只是,在下尚有一请。”

  “说吧。”

  “一则,陶邑与齐国五城之宋军不撤,共同驻防。二则,秦军驻扎兵力可否有个数儿,最好,最好以五万为宜。否则,在下实在不好,不好对宋王回禀了。”华蓼满脸通红,总算是期期艾艾地说完了。

  魏冄踱步思忖了一阵:“也罢,给大尹全个脸面,便是这般定了。”

  “谢过丞相!”华蓼心中一块大石顿时落地,“在下这便回去,旬日之后带来国书盟约,便是宋秦一家了。”

  “大尹且慢了。”魏冄冷着脸,“邦交大事,岂能口说便是?方才之允诺,大尹须得先行立约。否则,我却如何向太后禀报?”

  华蓼又吭哧了,口说容易,他见宋王还有转圜余地,若与魏冄当场立约,黑字落到白羊皮上,那便是拴死了宋国,可当真教人为难。可魏冄的行事强横敢作敢当是出了名的,看他那张黑脸,若不立约,合纵便肯定告吹。思忖再三,华蓼断然道:“好!便以丞相。只是立约须得申明一款,立约之后,秦国大军得开出函谷关,防备齐军偷袭宋国。”

  “依你便了。”魏冄哈哈大笑,“旬日之内,大军出关!大尹要是赞同,我还可给商丘城外派驻五万铁骑,如何啊?”竟是分外地豪爽痛快。

  华蓼却不敢再接话了,若再擅自答应秦国给都城驻军,宋国简直就成了秦国属地。看着书吏一直在大笔摇动,华蓼便来到大书案前问道:“可是方才所议约定?”书吏拱手作答:“回禀大尹:小吏只是录写丞相与大尹对答。立约,还须大尹亲笔,方显邦交诚信。”

  魏冄悠然一笑:“大尹,动手了。”

  华蓼也是无话可说,便坐到书吏为他预备好的大书案前,提起了那支铜管鹅翎笔写了起来。及至在羊皮纸左下手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官号名讳,魏冄便走了过来,也不说话,弯着腰便拿过华蓼手中的铜管鹅翎笔,龙飞凤舞地划下了几个大字。饶是华蓼学问广博,竟也识不得他笔下物事,不禁皱起了眉头:“敢问丞相,这是秦国文字么?”魏冄哈哈大笑道:“这是老夫自创文字,任谁摹仿不得!秦国上下,但见此字便如同亲见老夫一般,大尹放心便了。”华蓼心中一动道:“既是盟约,便当各有一份,在下再写一张,也请丞相大笔印记了。”却有旁边书吏双手捧过一张羊皮大纸道:“宋国一份在此,请大尹收好了。”

  华蓼接过一看,竟是书吏看着他的笔下同时誊抄的一份,连他那工整的古篆官号名讳也一并在上,竟是分毫不差。旁边便是鲜红的朱文“秦国丞相之玺”大印。华蓼双手递向魏冄:“敢请丞相押字了。”魏冄大袖一甩道:“大尹当真颟顸也!方才老夫说过,此字只对秦国上下。对宋国么,丞相大印自然便是国家名号,老夫涂鸦,岂非蛇足了?”末了竟是哈哈大笑着径自去了。华蓼愣怔在厅中,竟不知如何是好。旁边书吏便是拱手笑道:“大尹安心回国便是,丞相做事最是有担待,旬日之内必有兵马进入陶邑。”

  恍然醒悟间华蓼正要告辞,却见那个行人走了进来向书吏一点头,便将魏冄书案上的那袋金币提起来走了。华蓼大奇,连忙大步赶了出来,在粗大的廊柱下追上了行人,喘着粗气问道:“敢问行人,你又将这金币收回来了?”行人上下打量华蓼一眼,揶揄笑道:“如何?给了人又心疼了?”华蓼连忙摆手道:“非也非也。我只是新奇莫名,这金币本是送给你的,何以要交给丞相?既给了丞相,又如何能拿走?”行人眯起眼睛冷笑道:“大尹操心不少啊。”华蓼低声道:“好奇而已,岂有他哉!行人若得实言相告,我便再奉上两方老商金了。”眼见行人嘴角便绽开了笑意:“老商金何在啊?”华蓼立即从胸前贴身皮袋中摸出两方金币,手指一捻便是呛啷一阵金声。行人笑道:“嗬,手法捻熟,显见老于此道也。好,在下便对大尹说了:秦国吏员不拒使臣礼金,然却不得中饱私囊;但收礼金,须得禀报上司并经查点,而后缴于府库。”华蓼大是惊讶:“那你这是?”“上缴府库啊。”行人一笑,顺手一掠,华蓼的两方老商金便呛啷易手,留下一串笑声,行人却是飘然去了。

  华蓼愣怔半日,竟是一时回不过味儿来,只觉得这秦国处处透着古怪——官员权臣不爱钱不贪私,却是拼命为邦国争夺土地财货,到头来究竟图个甚?叹息一声秦人可怜,华蓼便匆匆回到驿馆,一番收拾,竟是连夜便出了咸阳。

  五鼓鸡鸣时分,苏代接到斥候密报,竟是惊讶莫名,一时揣摩不出此中虚实。

  “华蓼进丞相府几多时辰?”苏代皱着眉头问。

  “回上卿:至多一个时辰有余。”

  “华蓼出驿馆,可否有大臣送行?”

  “回上卿:华蓼一车十骑,没有任何人送行。”

  “函谷关之内,华蓼有无停留?”

  “回上卿:末将一直跟随华蓼到函谷关方回,未见他有片刻停留。”

  这可当真是苏代斡旋邦交一来碰到的第一桩奇事。按照邦交常例:使节会见丞相只能确定使命的大体意向,最终决策立约,一定得在晋见国君之后。纵然某国丞相是权臣,某国国君是虚设,邦交大礼还是有定数的。强横如燕国子之者,每有邦交立约,也都是燕王出面的。一个使臣在会见丞相一个多时辰之后便匆匆离去,且没有任何爵位对等的大臣送行,说明了什么呢?猛然,苏代心中一亮——华蓼说秦不成,宋秦合纵破裂。对呀,一定是!魏冄做派强横,一定是想大占宋国便宜,而老宋偃则正在甚嚣尘上之时,专一的横挑强邻,如何容得被秦国大占利市?一个强横霸道,一个气焰嚣张,自然是一碰便生火气,岂有他哉!

  苏代精神大振,天刚蒙蒙亮便驾着轺车辚辚入宫请见秦王。此时咸阳宫广场已经是车马如梭人影流动,所有的官员都奔赴官署,准备在卯时开堂。早朝当值的内侍刚刚精神抖擞地走出来,便遇见了苏代手捧玉笏求见秦王,便是一声高宣传了进去。片刻之后,一个老内侍匆匆走出正殿高宣:“秦王口诏:齐国上卿苏代在东偏殿候见。”

  苏代知道,咸阳宫正殿只是礼仪性的场所,这东偏殿才是秦王处置国务的日常处所,秦王要在这里召见他,便意味着秦国君臣要认真与他商讨邦交大计了。想到华蓼负气出秦,秦宋合纵破灭,苏代就觉得分外舒畅,他已经隐隐地有了一种预感——秦国不理睬宋国,齐王灭宋的宏图就要实现了。一想到这里,苏代的脚步就分外轻捷,虽然自己与孟尝君反对灭宋,但若秦国放弃了对宋国的保护,齐国在无可阻挡的情势下一举吞灭一个大国,又何乐而不为?再说,此事若成,他苏代分化秦宋合纵便是大功一件,他在齐国的地位便会大大巩固,岂非更是天遂人愿?

  “齐国上卿苏代进殿——!”一个尖锐细亮的声音响彻在大厅。

  苏代恍然抬头,见一个黑服玉冠的年轻人正站在大书案之后微笑地打量着他,这便是在燕国久为人质的秦王嬴稷么?遥遥看去,这个嬴稷虽然正在即将加冠的少年尾青年头年岁上,可那黝黑劲健的身姿却分明渗透出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沧桑风尘,竟是任谁也不敢将他做寻常的弱冠少年对待。苏代虽然久在燕国,却是从来没有见过嬴稷,今日竟是第一次见这个少年秦王,心中不禁便是油然感慨:如何上天独佑秦国,一代少年君王也是如此出色?饶是感慨良多,苏代也无暇品味,一个躬身大礼便道:“外臣苏代,参见秦王。”

  “上卿黎明即起,大非齐国富贵气象啊。”嬴稷亲切地笑着。

  “人云:见贤思齐。秦人勤政,苏代何敢放任?”

  嬴稷朗声大笑:“秦人苦做成习,何敢劳上卿思齐了?来,上卿入座便了。”

  苏代坐进左下手的第一张大案,略一打量,便见与秦王大案并排的左手还有一张空案,心知那便是宣太后的位置,自己对面遥遥相对处也只有三张长案空着,可见这里只是秦王与几个栋梁大臣议事的殿堂,不禁便大是欣慰,直觉今日必成大事。

  “上卿匆匆来见本王,何以见教啊?”嬴稷笑着开了头,分明是要苏代说话了。

  苏代拱手笑道:“想必秦王已经知晓,齐国欲与秦国结盟,伸张天下公理,铲除桀宋。”

  “原是齐国想灭宋了。”少年秦王粲然一笑,“宋国夺齐国五城,齐王心疼了?”

  “秦王差矣!”苏代正色道,“老宋偃射天鞭地,穷兵黩武,大行苛政,人神共愤,天下呼为桀宋。齐国吊民伐罪,岂能以五城之恨论之?”

  “说得好听呢!”猛然听得大屏后一阵清亮的笑声,便走出一个散发长裙丰腴高挑的女子,不是宣太后却是谁?她瞄了苏代一眼,便径自坐到少年秦王旁边的长案前笑道:“吊民伐罪,那可是圣王大道呢。齐王不是青龙现世么,自顾去做便了,何须一呼拢拉上他人,莫得夺了齐国风光?”脸上竟是写满了嬉笑辛辣。

  苏代何其机敏,立即拱手跟上:“太后明鉴:战国攻伐,利害相连。况桀宋横挑强邻,攻楚攻齐攻韩攻魏,竟是为所欲为而无人抑其锋芒。惟其如此,皆因天下战国相互牵制,全无公理大道。今齐王攘臂举旗,自是吊民伐罪,即或不联秦国,亦当于楚韩魏赵联兵,绝非市井之徒群强欺弱,何来齐国独占风光?”一席话竟是义正词严不容辩驳的架势。

  “不愧苏秦弟也。”宣太后赞叹一句便沉下了脸,“邦交根本,不在说辞。我问上卿:这利害相连,却是甚个说法?灭宋但能分给秦国三成土地,秦国自然出兵。不然么,齐国大可去攘臂举旗,却休来咸阳聒噪。”

  苏代大出预料,如何这秦国与宋国翻了脸,竟还坚执要分土才能出兵?莫非是自以为苏代不知情而漫天要价?可是,苏代就是不能答应他国分宋,这是齐王的严令。蓦然之间,苏代计上心来,微微笑道:“太后之意苏代明白:秦国隔岸观火,既不保宋,亦不干预他国联兵灭宋。若得如此,太后大是明断。”

  宣太后却是咯咯笑了:“我却看你不明白呢,竟来糊弄一个女子,说我要隔岸观火,我说过么?想让秦国闪开道,听任齐国独吞了这块天下最肥的方肉?嘿嘿,上卿果然灵醒呢。”

  “太后明鉴:齐国是联兵灭宋,何曾想独占宋国?”

  “苏代啊,你就别给我施障眼法了。”宣太后揶揄的笑着,“若不想独吞,如何一说到分地便装聋作哑?我问你,联兵必分地,可是春秋以来联兵灭国的常例?避而不谈,不是想独吞却是个甚来?老身不答应,便想让我作壁上观,听任你等灭了宋国。可是?此等雕虫小技,也亏了你苏代竟堂而皇之地在这里卖弄!嘿嘿,还纵横名士呢,说得出口?”

  苏代大窘,一时竟是满脸通红,不禁亢声道:“苏代唯问太后:秦国可是明白了要自外于中原六国,硬是要做桀宋后盾?”

  “嘻嘻,不知道。”宣太后竟顽皮得像个小女孩儿一般笑着。

  猛然,殿中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便有一个粗重的声音扑了过来:“苏代休得聒噪,魏冄与你说话。”话音落点,一身黑色甲胄的魏冄便铁塔也似的矗立在面前,“宋国已是秦国驻军属国,齐国要灭宋,先过我秦军大关再说。”

  这一来,苏代可是惊诧莫名。宋国几时成了秦国的属国?还是驻军属地?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也。蓦然之间,苏代哈哈大笑:“丞相之言,未免滑稽过甚了。苏代敢请秦王一句口诏定夺,秦国可是与宋国结盟了?”明知少年秦王不做主,苏代偏是要名正言顺的给魏冄一个难堪,若是缺乏邦交阅历的秦王说出一两句可供利用的话来,便有得机会了。

  “上卿果然精明也。”少年秦王却是悠然一笑,“吾爱宋国,如爱新城、阳晋同也,岂有他哉?”说罢竟是大袖一甩径自去了。

  魏冄哈哈大笑:“苏代啊,便宜没占上,快点儿回去准备灭宋了!”

  宣太后却是冷冷一笑:“一条海蛇,竟是飞龙在天了?”说罢也径自去了。

  苏代大是尴尬,羞脑攻心,一句话也不说,转身便大步出宫了。回到驿馆,草草收拾,立即出了咸阳,走到日暮时分,函谷关遥遥在望,才猛然想起还没有向樗里疾辞行,然则事已如此,再回咸阳岂不落人笑柄?想想一咬牙,脚下一跺:“出关!”一行车马便辚辚隆隆出了函谷关向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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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22 09:56:05
第三章 东方龙蛇 第六节 几番折冲 大起战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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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湣王很有些着急了,竟日在王宫后园的大湖边焦躁的转悠。

  眼见已经到了四月末,“绝气下”一过进入“中郢”,便是收种农忙时节,农忙一过便是酷暑,这段时光都不宜大军征战。再刨去窝冬之期,一年中能打仗的时月也就是春秋两季,若春日晃过,那便只有秋季两三个月了,对于一场灭国大战,显然有些太过仓促了。按照齐湣王掐尺等寸的谋划:苏代出使秦国来回最多一个月,回来时正好三月初旬“始卯”,筹划一旬便立即发兵,赶在五月中旬的“中绝”之前,灭宋大战便可大体告了,纵有善后小战,也可在秋高气爽的八*九月了结,如此便可在今年之内了了这个头等心愿。如今四月将完,这个苏代还没有音信,堪堪一个用兵大好季节被白白错过,齐湣王如何不急火攻心?

  这一日转着转着,齐湣王心中便是突然一亮——左右是要打仗,何不先将军马粮草调集齐整,一过夏忙到“期风至”(立秋),便立即发兵灭宋。主意一定,齐湣王便立即急召丞相孟尝君与上将军田轸入宫。

  两位大臣刚刚坐定,齐湣王便急迫说了自己的谋划,末了激奋喘息道:“灭宋大业,贵在出其不意。目下立即着手,今秋便能一举灭宋也!”谁知两位大臣听完,竟是一时默然,仿佛不知从何说起一般。齐湣王素来简洁快捷,说到臣子面前的事情便是必须要办的事情,所谓君臣共商,实际上只是个臣子受命的过场而已,如今这将相二人非但没有惯常的“谨遵王命”的高声领命之辞,反倒是低头思忖面有难色,齐湣王便是老大不高兴,沉着脸便道:“灭宋大业,两位不以为然么?”

  田轸猛然抬头,拱手高声道:“臣谨遵王命!”

  “这便是了!”倏忽之间,齐湣王便笑了,“孟尝君呢,以为然否?”

  “臣启我王,”孟尝君却是不卑不亢,“灭国事大,牵涉天下。上卿未归,大势不明。臣以为我王不宜轻举妄动。一旦三十万大军集结边境,便势成骑虎,届时若有不测之变,便是进退维谷,给人以可乘之机。臣望我王三思。”

  “危言耸听。”齐湣王冷笑一声,“但有三十万大军,灭宋便是牛刀杀鸡,何来骑虎难下?孟尝君,你倒是跟着苏秦学会了一套说辞。”说着脸色便黑了下来,旁边田轸竟大是惶恐,看看暴烈无常的齐湣王即将发作,竟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便听宫门内侍一声高宣:“上卿苏代请见齐王——”

  “上卿?快,快宣!”齐湣王竟是大步走向宫门,要亲自迎接苏代。

  伴随着内侍的宣呼,便闻齐湣王大笑着进殿,仿佛迎回了一个不世功臣,又仿佛得到了一个天大的喜讯。孟尝君心中却是一动,总觉得那熟悉的脚步声急促而沉重,那施礼寒暄的话语似乎也没有往日那般从容,竟是莫名其妙地一阵不安,不禁便是大皱眉头。这片刻之间,齐湣王已经拉着苏代的手到了殿中,一边亲自扶苏代入座,一边高声吩咐内侍上茶,竟是高兴得有些手忙脚乱起来。待苏代刚刚饮下了一盏凉茶,齐湣王便忍不住道:“上卿啊,本王等得你好苦也。快说说,秦国出兵几多?”苏代笑道:“我王莫急,此事头绪颇多,却须一宗一宗说来。”齐湣王笑道:“好事多多啊,那便快说了,第一宗?”

  苏代拱手道:“第一宗,秦国欲召回甘茂,委以上卿之职。以臣之见,甘茂为邦交之才,对齐国有用,愿我王留任甘茂,共图大业。”

  “好说!”齐湣王一摆手,“我便任甘茂为上大夫。御史,宣甘茂进殿议事。”

  如此快捷利落,倒是大出苏代意料,看样子齐湣王早已经忘记了对甘茂的那点儿不满,甘茂倒是料得丝毫不差。倏忽之间,苏代突然有些懊悔,觉得此事说得太早,然则一句话便将生米煮成了熟饭,也是无可奈何了,眼看着齐王在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焦急的等待第二宗第三宗好事,也只有振作心神说下去了:“第二宗大事,宋国与秦国结成了合纵盟约,秦国决意保护宋国。”一言落点,齐湣王脸色便沉了下来:“如此说来,上卿是劳而无功了?”苏代拱手道:“我王明鉴:秦国并非坚执护宋,然却一定要秦齐分宋才出兵,而我王却严令臣不得答应分宋。臣虚与委蛇,企图使秦作壁上观,不干涉齐国灭宋。然则宣太后与秦王、魏冄一意孤行,臣实在是无可奈何也。”

  “区区两件事,竟花得两个月时间?”齐湣王顿时一点儿热气也没有了。

  “我王明鉴:其所以迟归,便是因为经过陶邑与巨野泽时,暗访了旬日有余,得知秦国已经在陶邑与巨野泽西岸驻扎了五万铁骑,却非无端耽延时日。”苏代知道这个齐王喜怒无常,只有将话说得明白无误,才能免得他无端生疑。

  齐湣王在殿中慢慢地转悠着,虽然一句话没说,脸色却是越来越阴沉。苏代见孟尝君毫无表情的模样,便料到他有难处,还得自己说话,于是一拱手道:“臣启我王:为今之计,当暂缓灭宋,候秦宋合纵瓦解时再徐徐图之。”齐湣王猛然转身,竟是勃然大怒直指苏代面门吼道:“说得出口!徐徐图之?分明是与秦国一个声气,不要本王灭宋!瓦解本王霸业!”

  苏代入世以来何曾受过如此公然斥责,当年纵是强横如燕国子之者,对他也是礼敬有加,加之有苏秦名望,在列国从来都被当作邦交大师做座上宾,此时受此无端斥责,顿时大是尴尬,突然气血上涌,拱手亢声道:“我王不纳臣言犹可,如何能无端指责臣与秦国沆瀣声气?邦交有道,使臣有节,我王如此指斥,臣却是何以自容?”

  齐湣王竟是不理睬苏代,啪地猛拍书案:“上将军,你说!”

  “臣,唯以王命是从!”田轸却是慷慨高声毫不犹豫。

  齐湣王辞色稍缓:“孟尝君之意如何啊?”

  孟尝君淡淡道:“田文以为,上卿谋国老成,我王当善纳其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非宋国不当灭,投鼠忌器,乃情势使然也。”

  正在此时,甘茂匆匆进殿。齐湣王劈头便是一句:“上大夫,我欲灭宋,秦国当道,你便说,本王该当如何?”甘茂极是机警,一瞄殿中几人面色,便大体明白了君臣正在激烈争执,齐湣王当头一句响亮的“上大夫”,分明便是要他抗衡谁个,能有谁?看脸色便知定然是苏代无疑。可甘茂如何能给苏代这个恩公难堪?装做懵懂的思忖了片刻,甘茂肃然一躬:“我王明鉴:灭宋为小业,抗秦方为大业。以臣愚鲁之见,若能借此机会,重新发动六国合纵,进攻秦国,不失为将计就计之霸业远图也。”

  甘茂一言,举座愕然!既回避了灭宋,又将事体引上了合纵抗秦的大道,倒当真是别开生面。眼见齐湣王眼珠连转,阴云竟是顷刻散去,竟是搓着手惊喜笑道:“你是说索性合纵攻秦?上大夫果真高明也!”甘茂恭敬答道:“此乃上卿谋划,甘茂不敢居功。”一句话便将这个大大的功劳给了苏代,而后依旧是恭敬惶恐,“臣闻上卿已对宣太后与秦王言明:桀宋乃天下公愤,秦不出兵,必致六国合纵重起也。上卿未及对我王提起,臣拾人余唾而已,但凭我王决断。”一番话落点,齐湣王竟是哈哈大笑:“好啊!不吃小鱼吃大鱼!上卿、丞相,本王重开合纵抗秦大业,你等还有何说?”兴奋之情,竟是从每个毛孔都喷发出来,且着意将苏代提在孟尝君之前,显然便是对方才的指斥苏代委婉致歉了。

  孟尝君与苏代顿时默然了。

  合纵抗秦,对于这两人来说,都是刻骨铭心的天下大道。孟尝君半生追随苏秦,为的便是合纵抗秦。苏代继承兄长名望,究其实,内心图谋也是纵横天下。可鬼使神差,两人竟然都没有转过这个弯,却让甘茂出了个大大的彩头。然则事已至此,两人又能如何?想想毕竟也是自己当做的大事,孟尝君便慨然拱手道:“合纵锁秦,为上卿与臣之毕生心愿,我王若能攘臂举旗,臣与上卿自当一力驰驱也。”孟尝君怕苏代意气用事拉不下脸面而与齐王真正闹僵,此刻却是特意将苏代拉了进来,算是替苏代表示了赞同。

  偏是齐湣王性情古怪,盯住了苏代笑道:“上卿啊,国事为重,不说话么?”

  “合纵抗秦,历来是臣之本意,自当驰驱效命。”苏代却是明明朗朗毫无难堪。

  “好!”齐湣王击掌大笑,“君臣同心,合纵攻秦!丞相说,如何分头合纵?”

  孟尝君思忖道:“臣以为,上卿出使燕赵,上大夫出使楚国,臣入魏韩两国,似为妥当。”

  “好!”齐湣王又是击掌大笑,“三日之后,立即出使!约定列国三月后出兵,入秋灭秦!本王与上将军调集兵马,压向中原!”

  一场有可能君臣失和的僵局,竟是在片刻间神奇的化做了同仇敌忾,齐湣王大是兴奋,连呼“上天助我也”,立即下令大摆宴席为上卿洗尘。君臣四人开怀痛饮,备细商议了合纵攻秦的诸多细节,竟是直到夕阳衔山方才散去。

  夜来回府,孟尝君却是心有不宁,直在后园大湖边转悠。合纵攻秦自是人心所向,以齐国目下之六十万大军,比秦国兵力还强盛,只要精诚合纵打败秦国,齐国便是天下第一霸主无疑,假以时日,统一天下也未可知。然则,这个齐王却始终教人忐忑难安,一惊一乍反复无常,论事但凭好恶,定策急功近利,大臣擢升贬黜竟是易如反掌,如此国王,却能走得几步之遥?正在踽踽漫步,亲信门客却报说苏代到了。孟尝君二话没说,便吩咐亭下煮茶。

  两人月下对座,竟是相对无言。良久,苏代喟然一叹:“田兄啊,合纵攻秦一了,我便想辞官归隐了。”孟尝君不禁惊讶:“此话却是从何说起?”苏代又是一叹:“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君不记田忌孙膑了?”孟尝君默然无对,良久道:“齐国气象,我也难安,且看得一阵再说了。”苏代道:“此等国君,唯甘茂可事。公忠谋国,终难长久也。”孟尝君又是一阵沉默,末了一声叹息。正在此时,门客又报说甘茂前来辞行。孟尝君大是惊讶,莫非甘茂也要辞官离齐?忙吩咐门客:“请上大夫进来。”待甘茂入座,孟尝君劈头便问:“上大夫欲去何方?”

  甘茂拱手笑道:“明日入楚,合纵攻秦,岂有他哉?”

  孟尝君释然一笑:“上大夫勤于国事,却是难得了。”

  “孟尝君谬奖了。”甘茂轻轻一声叹息,“流落之身,不敢留恋中枢是非之地而已,何有如此大义高风?”又转身对苏代一拱,“甘茂今日唐突,尚请上卿鉴谅了。”苏代揶揄笑道:“这是哪里话来?上大夫解我僵局,送我一彩,何敢不识抬举也。”甘茂怅然道:“非是茂左右逢源,实在是此公乖戾难以侍奉,但有一言不和,便有杀身之祸。名士如上卿者,死于此公之手,未免可惜也。茂非逞能之辈,此中苦衷,却是难以尽述了。”苏代心中一动,想说什么却是欲言又止,终是叹息一声了事。

  孟尝君却突然哈哈大笑:“各有天命,丧气个鸟!合纵攻秦,先轰轰烈烈一场再说,终不能目下作鸟兽散了。”

  “还是孟尝君!”甘茂赞叹一声笑问,“我欲入楚,君可有叮嘱之事?”

  “你不说我还真没想起。”孟尝君拍着石案笑了,“第一件,替我向春申君讨一口吴钩。第二件,再将这口吴钩赠给一个你必能遇到的奇人。”

  “此人不是楚人?”

  “自然不是。”

  “此公高名上姓?”

  孟尝君大笑:“我只说一句:你但遇此人,便知我要送剑于他,遇与不遇,皆是天意了。”

  “妙!此等揣摩行事,却正是甘茂所长,断无差错也。”甘茂竟是乐不可支。一言落点,孟尝君与苏代却是同声大笑。

  次日清晨,一队车骑便出了临淄南门兼程疾进,直向楚国去了。过得两日,孟尝君与苏代的车骑大队也隆重出行,向西进入中原。齐国的合纵攻秦战车便隆隆启动了。

  却说甘茂一路兼程,旬日之间便进入了郢都。此时的楚国,却正是无所事事而又惶惶无计的时刻。自屈原的八万新军在丹阳之战殉国,楚国便像泄气的皮囊一般瘪了下去。北上中原没了气力,国政*变法更是无人再提,眼看着齐国、赵国、燕国都在蓬蓬勃勃地强大,楚国竟似没有舵手的大船一般悠悠漂荡,谁也不知道它要漂向哪里?大臣们惶惶不安,几个新锐人物常常来找春申君问计,并时不时从流放地带来屈原壮怀激烈的信件,要春申君敦促楚王振作,力行变法。纵是昭雎一班老世族,也是终日谋划要北上争霸,恢复楚国的霸主地位。可屡次求见楚怀王陈说,楚怀王都是笑嘻嘻一句嘟哝:“多事。太平日子多好,优哉游哉,晓得无?总想打仗,当真木瓜了。”

  春申君与几个新锐求见,激烈直陈秉承先王遗志,要推行二次变法。楚怀王则是不胜其烦:“好了好了!先王变法,变出个太平来了?朝中咬成一片,整日死人打仗!如今有何不好?朝野安乐,太平岁月,好日子过腻了?日后谁再说变法,立即贬黜三*级,晓得无?”春申君挺身抗辩,提出恢复屈原官职,楚怀王便更是烦躁:“老是屈原屈原,屈原就会惹事生非!杀张仪,打私仗,连八万新军都被他赔了还不够?用他,谁答应?乱成一团你来收拾?不办好事,只会添乱,就是屈原!晓得无?”

  下得殿来,春申君一声长叹,拔剑便要自*杀。几个新锐臣子连忙死死抱住,夺下长剑,春申君竟是放声大哭,当场昏倒,被抬到府中便卧病不起了。一个年轻将军站在榻前低声道:“春申君,楚国要好,必除两个人物!”春申君霍然睁开眼睛:“你说!谁?”将军咬牙切齿道:“一个郑袖!一个靳尚!楚王被这两个人妖蛊惑,连说话都变得娘娘腔了,楚国能好么?”春申君闭目思忖良久,便是一声长叹:“纵无人妖,此公又能如何?徐徐图之了。”

  从此,楚国便果真平静了许多,殿堂无人聒噪,边境无有战事,楚怀王整日忙着与郑袖靳尚并一班嫔妃侍女玩乐,世族大臣们忙着蚕食国田扩张封地,春申君一班新锐则气息奄奄的闭门不出。这个地广人众的南方大国在短短三五年中,竟仿佛从天下游离了出来一般。

  便在此时,甘茂来到了郢都。甘茂本是楚国下蔡名士,在楚国朝野倒是人头活络,但既然有孟尝君的托付,自然是先见春申君为上策。虽然春申君此刻仍然执掌邦交,例行拜访也是无可厚非。但甘茂对楚国官场风气熟透不过,知道此刻不能让楚国老世族认定自己是春申君一*党,须得在行止上保持不偏不倚,便先在驿馆住好,然后便大张国使旗帜来拜访春申君。轺车驶到府邸门口,却见名重天下的春申君府前竟是门可罗雀。白发苍苍的总管家老见威势赫赫的齐国特使郑重拜访,竟是喜出望外,鞍前马后地倍献殷勤,非但亲自将甘茂扶下轺车,而且一溜碎步一直将甘茂领到后园竹林一座茅亭前,正要前去禀报,却被甘茂摆手制止了。

  茅亭外,几个女乐师正围坐在绿茸茸的草地上司锺操琴,专注的奏着一曲悲怆的长歌,眼见女乐师们脸上挂满了泪珠,一个散发长须身形消瘦的中年人迎风伫立在茅亭廊柱下,正在放声长歌,悲怆激越的歌声竟是令人断肠:

  陶陶孟夏兮草木莽莽

  伤怀永安兮汩徂南土

  变白为黑兮倒上以为下

  党人之鄙妒兮羌不知吾所臧

  浩浩沅湘兮分流汩兮

  修路幽拂兮道远忽兮

  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谓兮

  怀情抱质兮独无匹兮

  文质疏内兮众不知吾之异彩

  伯乐既殁兮骥将安程兮

  人生禀命兮各有所错兮

  知死不可让兮愿勿爱兮

  明以告君子兮吾将以为类兮……

  一声响遏行云般的长啸,歌声嘎然而止。黄衫者竟是猛烈的捶打着廊柱愤声长呼:“屈子!你不能轻这样走啊!你走了,却让黄歇何以自处也!”

  甘茂听得痴迷,早已经是感慨唏嘘热泪纵横,不禁上前便是深深一躬:“公子勿得伤悲,屈子之心,虽愤慨伤怀,却未必心存死志也。”

  黄衫者猛然转身嘶声大喊:“子乃何人?能读懂屈原?能解得烈士情怀!”

  “修路幽拂兮,道远乎兮!”甘茂长声吟哦一句又是庄重一躬,“愿公子参量了。”

  “你是说,屈原未必就死?”

  “诗心虽烈,犹抱希冀。楚国没走到绝路,屈子便会等待。”

  黄衫人长叹一声,大袖挥泪,竟是颓然跌坐在廊柱下的石案上,良久默然,方才缓过心神,起身便是一躬:“黄歇心志昏乱,多谢先生了。”

  “在下甘茂,不能为春申君分忧,却是惭愧。”

  春申君大是惊讶,双眼冒火,霍然起身:“如何?你是秦国丞相甘茂?”

  “在下事体多有曲折,这是孟尝君亲笔书简一封,春申君看罢便知。”甘茂虽然尴尬,却是勉力笑着,递上了一支泥封铜管。春申君打开抽出一卷羊皮纸展开,浏览一遍,竟是愣怔半日无语,良久一声长叹:“噢呀,蜗居三五载,天下竟是日新月异也。屈兄呀屈兄,你可知道,天下又要变了,又要变了!”末了竟是一声大喊又哈哈大笑起来,“亭下设酒,为上大夫洗尘。”

  女乐师们立即抹去泪水,笑盈盈地穿梭般忙了起来,不消片刻,酒宴便在茅亭下摆好。饮得一爵洗尘酒,春申君便慨然拱手道:“先生有所不知,前日我的门客去探望屈原兄,屈兄托门客带来《怀沙》一篇,辞意痛切,如同与黄歇告别之绝笔。方才失态,却是惭愧了。”

  甘茂肃然拱手道:“两兄大节坚贞,壮怀激烈,甘茂感佩不已,岂敢有他也?”

  “噢呀,先生入楚,不知使命如何了?”春申君稍感轻松,终于切进了正题。

  甘茂便将秦国阻挠灭宋,齐国欲合纵六国抗秦除暴的诸般来由说了一遍,末了却只恭敬一句:“公子向为合纵栋梁,尚请教我。”春申君听得极是专心,竟是拍案而起:“大妙也!桀宋千夫所指,秦国助纣为虐,两恶沆瀣,天下侧目!这次合纵却是大义凛然,各国断不会首鼠两端。只是……”春申君沉吟片刻,目光大是困惑,“桀宋恶行,天下唾弃,这秦国如何能公然袒护?莫非有不可告人之图谋?”

  “春申君却是多心了。”甘茂此刻却极是自信,“张仪已去,今非昔比,秦国已无智计谋略之士,谈何图谋?究其竟,无非笃信实力强横霸道而已,岂有他哉?”

  “噢呀大是。”春申君恍然大笑,“张仪甘茂不在,秦国也只剩下生猛硬做了。”

  “有春申君鼎力操持,楚王定然出兵。”

  春申君却是连连摇头:“噢呀,也是今非昔比了。目下这楚王,当真难说也。”随即便将这几年的国事争执说了一遍,竟是摇头叹息毫无底气。

  甘茂却是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变法与合纵本来不同,且容在下试说楚王了。”

  “好!上大夫有此心志,黄歇自当通融。”春申君说罢,转身向侍立亭外的一个沉静的侍女招手,侍女上前,春申君一阵低声吩咐,侍女便飘然去了。

  见春申君快捷,甘茂心下大安,便拱手笑道:“还有一事,敢请春申君赏光了。”

  “噢呀哪里话来?上大夫但说了。”

  “孟尝君有言,请在下代他向春申君讨一口吴钩,再送给一个天晓得能不能遇到的奇士。”甘茂说着先自笑了,“此事蹊跷,春申君斟酌了。”

  春申君听得大笑:“噢呀,有甚蹊跷了?孟尝君此等事多了去,原不希奇了。”说罢起身,“上大夫随我来。”便领着甘茂出了茅亭,踏着石板小道,曲曲折折往竹林深处而来。走得一阵,便见四株合抱粗的古栢围着一座大石砌成的低矮房子,门前一方与人等高的荆山白玉,玉身赫然镶嵌着两个硕大的铜字——剑庐!甘茂大体一瞄,便知这座石屋半截埋在地下,不禁大是惊讶,这春申君有多少名剑,竟用得如此一座坚固的处所专门收藏?春申君却没有说话,只回身示意甘茂别动,便对着剑庐肃然一躬,而后转到了石屋后面。

  突然之间,甘茂只听隆隆沉雷滚过,便见两扇石门缓缓移开。春申君从屋后绕出笑道:“上大夫,请了。”甘茂笑道:“此等圣地,还是客随主家了。”春申君再不客套,说了声“随我来”,便跨进了剑庐。甘茂低头一看,脚下竟然是高达膝盖的一道青石门槛,小心翼翼跨了进去,迎面却是一道高大的影壁,绕过影壁,便见一道石板阶梯直通而下。奇怪的是,明是看不见窗户,阶梯却绝不显幽暗。大约下得十几级台阶,便是豁然开朗,一间宽敞明亮的大厅竟是分外清雅,白玉方砖铺地,四面本色木板做墙,一个青石穹隆高高的悬在头顶,一片阳光神奇地从穹隆顶端洒下,厅中竟是干爽异常。再看四周墙上,却是空荡荡一物皆无。

  甘茂由衷赞叹道:“如此神奇处所,纵无名剑,亦是仙山洞府一般了!”

  “噢呀上大夫,没有剑,做这洞窟耍子了?”春申君一阵大笑,沿板壁走过,啪啪啪啪连拍墙面,便见四面墙上当当连声,便有八个窗口霍然弹开,每个窗口都吊着一色平展展的丝帘。春申君撩起离甘茂最近的一方丝帘:“噢呀上大夫,看看此剑如何了?”

  甘茂一打量,便见这个“窗口”足足有六尺见方,红毡铺底,黑玉做架,一口铜锈班驳的古剑便横展在眼前。甘茂不通剑器,一阵端详,却是看不出这口两尺多的古剑有何名贵,便拱手笑道:“在下孤陋寡闻,春申君却是费心了。左右一口吴钩了事,有甚差别?”春申君笑道:“噢呀,那是你了。孟尝君说要赠给奇士,此公便必是此道中人,黄歇岂能让他寒碜了?”甘茂笑道:“春申君剑器名家,我听你便了。”春申君连连摇头:“噢呀不敢当,要说剑器鉴赏,孟尝君却是无出其右也。”甘茂惊讶了:“如此说来,孟尝君也当有名剑收藏,却如何向你来讨了?”春申君又是一阵大笑:“噢呀上大夫,豪侠如孟尝君者,能藏得何物?我这几口剑啊,过几年也要被他讨光了去呢。”甘茂不禁笑道:“原是春申君豪侠第一,送宝假手不留名,却比孟尝君赠人结情要高了一层。”春申君竟顿时愣怔,却突然大笑起来:“噢呀呀,上大夫说得好!为黄歇正名也!”甘茂困惑摇头:“公子此言,我却是不明就里。”春申君脸上的笑容竟是孩童般天真明亮:“噢呀呀,孟尝君信陵君平原君,那三个剑痴都说我黄歇小气呢。上大夫一言唤醒梦中人,我黄歇小气么?豪侠第一了!”说罢大笑良久,竟是软在了地上犹自咯咯笑个不停。甘茂素来机警冷静,不防一句无心之言却解开了春申君心中一个老疙瘩,看春申君那快活模样,也不禁大乐,生平第一次竟笑得弯腰打跌起来。

  笑得良久,春申君打开东面“窗口”的丝帘,双手捧下一口半月形吴钩:“噢呀上大夫,这口吴钩包你交差便了。”甘茂接过道:“自是如此,出自春申君剑庐,绝是上品了。”春申君笑道:“上大夫正名有功,黄歇今日也送你一口名剑了。”甘茂连忙正色一躬:“宝剑赠于烈士。甘茂不通此道,万万不敢污了名器。春申君但有此心,府中短剑任送我一口防身便了。”春申君思忖片刻道:“噢呀也好,名器在身,不通剑道也是祸害了。好,上去送你一口短剑便了。”

  两人出得剑庐回到茅亭,春申君便对守侯的侍女一阵吩咐。片刻之间,侍女便捧来一个铜匣,春申君打开推到甘茂面前:“看看趁手与否了?”甘茂一看,铜匣中却是一支匕首,一沾手竟是森森一股凉气!剑身堪堪六寸,连同剑格当在九存左右,握住剑格,竟是分外趁手;棕色皮套极是精致,古铜剑格上还镶嵌了一颗碧绿的宝石。抽开皮鞘,便见一星青光幽幽流淌,短短剑身竟如同镜面一般。

  “如此名器,不敢承受了。”甘茂倒是真心的推却了。

  “噢呀哪里话来?”春申君皱起了眉头,“这可是我这里最寻常的匕首了,用得而已。若再推辞,便是客套了。”

  甘茂自然知道四大公子为人,但说客套,便是指你虚应故事了,便起身肃然一躬:“如此谢过春申君了。”

  春申君笑道:“噢呀客套了,来!酒!”

  饮得几爵,便见原先那个侍女匆匆走回,在春申君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春申君转身对甘茂笑道:“上大夫,明日午时末刻时分,你进殿求见楚王便了,我却不陪了。”

  “好!甘茂便打这个头阵了。说不下,春申君再上了。”

  “说不下?”春申君骤然大笑起来,“说不下,这合纵攻秦也就完了,黄歇是没奈何也。”笑声中竟是一片凄凉。一言落点,甘茂心中便是一沉,如此说来,春申君这个后援竟是早已对楚王绝望了?能否说动楚王,就在自己一人身上了?甘茂毕竟不是苏秦张仪,对这种长策说君从来没有过身体力行,如今首次为齐国出使,便是背水而战,心中顿时忐忑不安起来。

  次日清晨,太阳还没有上山,甘茂便在驿馆庭院中漫步了。

  这是他多年在宫廷做长史的习惯,往往是四更天便要离榻梳洗,然后便要派定一连串的琐碎事务:要誊刻的文书、要立即呈送国君的紧急公文、要迎送的外国使节等等等等,还要同时回答前来请命的宫廷护卫、内侍总管等诸般事宜,尤其要为国君安排好所有的国务会见与细节琐务。总而言之,长史这个官职实际上便是个王室事务总管,最是累人,若没有起早睡晚要紧处还得连轴转的功夫,十有八*九都做不好。甘茂却恰恰天生便是做这种官儿的材料,精力过人,学问驳杂,机敏冷静,记忆力非凡,纵是千头万绪的琐碎事情也能在极短时间里处置得井井有条,更兼善于揣摩上意,往往能在国君尴尬时巧妙转圜,于是便显得玲珑活络,路路得通,无所不能,将长史这个中枢大臣做得有声有色。否则,秦武王也不会视为肱骨,一举将丞相上将军两大权力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可也奇怪,甘茂一做丞相上将军便是捉襟见肘,事事不逮,竟成了他最是难堪的一段岁月。军前打仗,每每被一班军中大将问得张口结舌。朝中议政,更是无法在一班能臣面前总揽全局,经常是被樗里疾、魏冄等牵着鼻子走。秦武王骤然暴死,他是受命安定局势的唯一大臣,任谁也会借此坐大,至少是权力更加巩固。独甘茂例外,竟偏偏在朝局安定后被剔除出权力场而做了流*亡臣子。想想也是天意,自己每担大任便乱了方寸,每应对事务便化险为夷,岂非命该如此了?今回又是以上大夫之身斡旋楚国,可自己竟是对楚王心中无底,结局会是如何呢?

  虽是彷徨无计,甘茂还是回到书房准备了一番,成与不成便看天意了。

  看看日色过午,甘茂便上了轺车向王宫辚辚而来。到得宫门,却见车马场冷清寥落,显然没有官员在此时入宫。甘茂下得轺车,不经意间却见一匹高大雄骏的胡马拴在车马场粗大的石桩上,毛色闪亮透湿,不断的喘息喷鼻,显见是有人长途奔驰而来。甘茂心中一动,莫非是齐国有变,斥候紧急禀报来了?想到此处,不禁脚下匆匆,上了十六级玉阶便向宫门老内侍递上国书请见楚王。

  “楚王已知特使入宫,请了。”老内侍说罢转身便是一声宣呼,“齐国特使甘茂晋见——”

  看来春申君安排无差。甘茂精神一振,便大步进了宫殿。过了迎面大屏,便见高阶王座前站着一位黄衫玉冠中年人,白胖无须,正在转悠着听台阶下一人说话。再看厅中,也同样站着一个满面风尘之色的伟岸人物,紫红斗篷,手持长剑,连鬓络腮大胡须竟是看不出年龄。一个说得慷慨,一个听得专心,两人竟都没有注意到甘茂进殿。

  “听义士之言,桀宋无道,这秦国竟是助纣为虐了?”黄衫白胖人的口吻很是矜持。

  “楚王明鉴。”紫红斗篷者慨然拱手,“桀宋已是鬼神不齿,天怒人怨。普天之下,唯秦国与桀宋沆瀣一气,图谋以邪恶强力灭绝中原正道。当此之时,齐王合纵六国,诛灭暴秦,正是应天顺时。楚国若联兵北上,天下一鼓可定也!”

  楚怀王摆摆手:“我不管许多,侬只说了,联兵攻秦给楚国何等好处?晓得无?”

  “好处可是大去了。”紫红斗篷者悠然笑了,“一则,楚国可恢复中原霸业,楚王可成弘扬先王大志的中兴英主。二则,淮北入楚,秦国商於六百里并武关、丹阳、崤山东南一并归楚,拓地千余里,楚国岂非大大利市了?”

  “侬说此话,不作数了。这要齐王说话,晓得无?”楚怀王精明的笑着,白胖圆润的脸上弥漫出无限的满足与自信。

  “楚王果真神明无边。”紫红斗篷者哈哈大笑着颂扬了一句,“齐王特使便在殿中,楚王不妨以国书为断了。”

  “是么?”楚怀王转身便是高声大气,“齐王特使何在?”

  甘茂使劲儿止住了笑意,上前几步躬身高声道:“齐王特使甘茂,参见楚王!”

  楚怀王当真惊讶了:“神奇神奇!天意天意!如何这齐王特使说到便到了?”惊讶之余便立即绽开了笑脸,“特使请入座。你有齐王国书了?”

  “有。”甘茂骤然悟到了说君窍门一般,立即心思顿开,捧出国书高声回答,“此乃齐王亲笔手书,许楚国分秦八百里土地财货也。”

  “噢?好好好,还盖着王印,看来不假的了。”楚怀王接过国书一阵打量,“晓得无?那个张仪,当日许我六百里商於之地,就是因了没有王印国书,本王才吃了个大亏。这次有王印了,我就放心了。晓得无?要不她又说我木瓜了。”兀自嘟哝一阵,抬头问甘茂,“齐王之意,要我出兵几何了?”

  “十万足矣!”甘茂也是高声大气,直觉自己也神道兮兮了。

  “齐国呢?齐国出兵几多了?”楚怀王很是警觉。

  “齐国出兵二十万,分地与列国等同!”甘茂又是高声大气。

  “如此说来,这齐王却图个甚来?没利市,晓得无?”

  此刻,甘茂已经对说服此等君王揣摩透亮,知道若以长策大谋对之,无异于对牛弹琴,只须瞄着那些对方感兴趣的纽结,一本正经地去说便是大道,底气一定,不禁便是拱手慷慨道:“齐王之利,便是与楚王携手,共图中原霸业!楚国得到千里之地后,齐国再灭宋。究其竟,定然使楚国利市落到实处啦。”甘茂也带上了些许楚音,显得亲和得一家人一般。

  楚怀王频频点头,末了笑道:“还有一件,你等不能在郢都鼓噪变法,晓得无?要不呢,这兵就出不得了,晓得无?”

  “晓得!”紫红斗篷者与甘茂竟是同声相应。

  紫红斗篷者又道:“启禀楚王:齐国星相名家甘德预言:楚有将星在世,若得此人领兵合纵,大业可成。不知楚王晓得无?”

  楚怀王又一次惊讶了:“是么是么?楚有将星?应在何处?却是谁啦?”

  “甘德云:此人乃将兵之才,却是身居高位,久旷无用,愿楚王神目明察。”

  楚怀王转悠着兀自嘟哝:“身居高位,久旷无用?那便是春申君啦。春申君么,整日聒噪变法,只怕他是心无二用啦,想想,想想,不能做木瓜啦。”

  “楚王神明。”紫红斗篷者正色拱手,“若是此人,在下有一法可治。”

  “噢?快说了,本王也是想治治他了,晓得无?”

  “此人念叨变法日久,便成痴心疯癫症,实则并非真要变法,无所事事而已。若让他带兵攻秦,便上合天心,发了将星之才,也自然克了他变法疯癫。若行此计,国中便无人聒噪变法。”紫红斗篷者竟是振振有辞。甘茂拼命咬住牙关,才没有笑出声来。

  楚怀王惊喜点头:“噢!倒真是一法啦。本王想想,楚国有名将,利市可大啦,好好好!”一连说了三个好,便是大袖一甩,“本王不是木瓜,该进后宫啦。”便径自去了。

  紫红斗篷者还分明憋着笑意,却没有理睬甘茂,转身大步便走。甘茂快步赶出,在车马场边遥遥拱手:“千里驹鲁仲连,何其匆匆如此也?”

  紫红斗篷者回身拱手道:“足下使命已成,该当回程了。告辞!”

  “且慢。”甘茂高声道,“鲁仲连国士无双,在下先表成全使命之谢意。另者,在下尚受人之托,为国士带来一件礼品相赠。”

  “得罪。在下从来不受礼品。”紫红斗篷者竟是冷若冰霜。

  甘茂笑道:“如此说来,孟尝君有眼无珠,在下却是多事了。”说罢回身便走。

  “先生且慢。”紫红斗篷者拱手一礼,“先生果是受孟尝君之托了?”

  “然也。”

  “恕鲁仲连唐突。敢请先生交付与我便了。”

  甘茂拱手道:“请国士移步,随我到驿馆便了。”

  “先生但上车先行,在下随后便到。”鲁仲连一拱手,便大步走向那匹神骏胡马。

  甘茂本是敬佩这位不期而遇的名士,想邀他同车前往,如今见这位齐国才俊竟是不屑与自己同车共道,便叹息一声登车去了。到得驿馆门口,果见鲁仲连快马从对面另一条道飞来,甘茂思忖也不能强求,便先自进得驿馆捧出了那口吴钩递上:“此剑乃孟尝君特意相赠,请国士收好。”鲁仲连接过吴钩一打量,竟大为惊讶:“先生识得此剑否?”甘茂摇头笑道:“在下不通剑道,唯尽人事而已。”鲁仲连目光炯炯的盯住了甘茂:“百年之前,此剑从越国流落于楚国王室。若是孟尝君托先生向楚王讨得,相送在下,便是与国无益,恕难受命。”甘茂不禁笑道:“你这说法却是奇了。纵是楚王之剑,如何便与国无益了?”鲁仲连神色肃然道:“楚吴越三国王室,历来多有剑痴。一件名器流落,王族便视为国宝之恨,流入齐国便是楚齐之仇。鲁仲连如何能以一己之好恶使邦交成仇?此剑尚请先生收回,妥为奉还王室。鲁仲连告辞。”将剑器往甘茂手上一搭,转身便走。

  “国士且慢!”甘茂肃然拱手,“在下敬佩国士气节。实言相告:此剑确实不是王室得来,而是孟尝君托在下从春申君手中求得。孟尝君有言:宝剑赠于烈士。唯君堪配此名器,推脱过甚,岂非造作了。”

  鲁仲连突然一阵大笑:“既是春申君之物,我便受了。”从甘茂手中接过吴钩,竟是一句道谢也没有,转身便翻身上马去了。

  甘茂一阵怅然,便回到驿馆,休憩片刻用过晚餐,便向春申君府邸来了。到得书房,却见春申君踱步沉思,长案上竟赫然放着那口吴钩。甘茂惊讶道:“这个鲁仲连忒般死板?一具剑器也做得如此较真了?”春申君回身笑道:“噢呀上大夫,鲁仲连便是这般品性,高洁如白云,志节如松柏了。否则呀,如何孟尝君要拐这个弯子了?然则,也是他说得对了。”甘茂不以为然的笑道:“志节高者,往往少机变,他能有甚个谋划来?”春申君大摇其头:“噢呀,上大夫差矣!鲁仲连之机变谋略,你我无法望其项背了。他要我将此剑归还楚王,表我无为心志,我便是合纵上将军了。上大夫以为然否?”

  甘茂原是为此事而来,思忖片刻不禁笑道:“好!我看楚王气象,也只有此等方法有用。”

  “噢呀,英雄所见略同,那便是如此这般了。”春申君大为高兴。

  三日后,楚怀王在大殿正式召见甘茂,当殿回复齐王国书:发兵十万,合纵攻秦。楚怀王换了个人一般,竟是精神振作,慷慨激昂地大说了一番中兴霸业向秦国复仇的雄心壮志,当殿授春申君合纵上将军兵符印信,并亲自发令:旬日后立即发兵北上。

  甘茂大喜,立即兼程回齐。此时孟尝君与苏代也先后归来,带回了令人振奋的消息:魏赵韩同仇敌忾,三国各出兵八万,旬日后会兵伊阙。只有燕国借口国穷兵少,只答应派出两万人马,还没有说定确切日期,苏代觉得很是惭愧。

  “燕国大胆!”齐湣王大为震怒,当场便拍案吼叫,“要他何用?攻秦胜了,接着便是燕国!”那气势分明便已经是天下霸主了。

  殿中几位大臣却是无人应和,孟尝君便道:“我王还是先定策攻秦为上。”

  “好,燕国回头再说。”齐湣王当殿下令,“田轸为灭秦上将军,率三十万大军会兵伊阙!孟尝君率上卿、上大夫等,总司粮草辎重!本王坐镇巨野守边!”

  “臣等遵命!”殿中轰然齐应,竟是分外激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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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22 09:56:49
第四章 鏖兵中原 第一节 六十万大军压顶函谷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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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尾秋头的七月末,河外的广袤原野上开始昼夜过兵了。

  骑兵、战车、重甲步兵成方成阵的从刚刚收获过的田野隆隆推进,满载辎重粮草的牛车则从所有的官修大道与田间小道吱吱呀呀的碾了过来,不计其数的斥候游骑却是流星般的穿梭在原野色块之间。烟尘弥漫,旌旗招展,战马嘶鸣,号角呼应,方圆四五百里的地面上日夜滚动着隆隆沉雷,日夜飘散着呛人的土腥味儿。旬日之间,三川原野上便扎起了连绵不断的各色军营。这军营堪称史无前例的辽阔,从最西面的渑池要塞到最东面的虎牢关,从最北面的大河到最南面的汝水,东西三百余里,南北四百余里,举凡隘口要塞山水形胜等兵家必争之地,都驻扎了大片军营。

  一出函谷关,但见遍野旌旗营帐层层叠叠,寻常军马便是插翅也难飞过。

  说起来也是难以置信,山东六国这次竟是罕见的齐整利落。从齐国联络开始到大军云集,竟然也就是一个夏天。更有不同的是,此次出兵,各国非但都是精兵,且数量比第一次多了许多:齐国主力,铁骑十万,步卒二十万,共三十万大军,连带辎重牛车的老兵民伕,少说也在五十万左右;楚国十万,战车两百辆两万余人,骑兵两万,步兵六万,连带辎重牛马车人,当在十五六万;魏赵韩三国各八万精兵,都是步骑各半,连带辎重运输,便在四十万人左右。只有燕国例外,出了两万步兵,还是自带军粮,没有辎重牛车。如此一来,这六国*军兵的总数竟是一百多万,仅仅作战兵力便是六十六万。

  其所以各国都有辎重车队,是基于第一次联兵攻秦的教训,魏国拒绝了事先支付粮草而在战后偿还这种办法,非但不从敖仓出粮,而且也拒绝了齐国提出的各国出金从敖仓买粮的办法。魏襄王直对孟尝君皱眉头:“那次战败,敖仓被毁,盟邦谁个还我粮来?先付不行!买粮也不行!一有粮荒,那些金饼能吃能喝了?有粮草便打仗,没粮草啊,本王看就趁早别打这个算盘。”如此一来,这各国的牛车民伕便都是十来万,声势当真惊人。

  自带粮草还如此利落,最根本的原因,便是各国都不约而同的觉得这次攻秦的时机绝佳。且不说秦国主少国疑、外臣外戚当道、甘茂出走、老臣凋零这些朝局动荡,便以打仗而言,秦国只有二十万新军,战法神出鬼没的名将司马错被迫出走,那个鬼魅般折腾六国的张仪也被迫隐退了,没有名将名相,秦国二十万兵力算个甚来?如此时机,当真是千载难逢!纵然不能灭秦而瓜分之,只要将这个虎狼之国驱赶回西陲河谷草原,便是只分了关中沃野、千里河西与商於两郡,谁不认为是天下最大的利市?

  如此一来,这次出兵攻秦便分外的顺当,竟是争相向最靠近函谷关的要塞驻扎,争做前敌大军,倒是教联军主将田轸大费了一番心思。按照田轸会同孟尝君、春申君的谋划,此次六国大军仍然以大伓山虎牢关为大本营四面集结,虽然距函谷关三百余里,但却有利于大军展开推进。但是与各国主将一通气,竟是没有一家赞同,都说阵势过分靠后,不是决战气势。尤其是魏国大将新垣衍与韩国大将申差最为激烈,坚执主张直接推进到函谷关外扎营,“灭秦志气,扬我军威!”赵国大将司马尚也赳赳高声:“秦国兵微将寡,此时不进,更待何时?汝等畏缩,我赵军便进驻渑池!”

  一片激昂慷慨,孟尝君与春申君也是无奈,便由着本来就无甚主见的田轸与魏赵韩三国大将在吵吵嚷嚷中重新分派了驻扎序列:赵国八万大军任前军,驻扎渑池,距函谷关仅有三十余里;魏韩两国十六万大军任后军接应,驻扎洛阳郊野的伊阙山口,距前军百里之遥;齐军楚军燕军共四十二万,任中军主力,驻扎在宜阳城外的洛水北岸原野,距前军三十余里,距后军不到五十里。

  这一番分派,从大军态势看,无疑对函谷关形成了三面包围:赵军正面对敌,齐楚主力展开于东南,恰好严严实实地兜住了秦军从崤山东出的通道,魏韩后军便在正西,实际上便是第二波猛攻与包抄秦军的主力。因为伊阙通往函谷关几乎便是一马平川,魏韩两军熟悉地形,又有主力铁骑参战,放马一个冲锋便可直抵渑池战场。而齐楚两军的宜阳驻地却是一片山原,骑兵驰骋便减了速度,却是似近实远。这也是魏韩两军甘做后军的实际原因。

  作为灭秦主力,齐楚两军本是中军。所谓中军,便是正面作战的中坚力量,驻扎位置亦当在中间位置,便于策应。然则这一次却是非同寻常,齐楚燕三军共四十二万中军主力,却驻扎在了最拖后的宜阳。原来孟尝君与春申君却是另一种想法:与秦军开战,不能轻敌冒进,须得稳扎稳打,以强大稳固的防守先行耗掉其锐气,而后一鼓围歼!两军会合后,孟尝君便说了自己的忧虑:“春申君啊,联军打仗,最怕各军裹足不前。第一次攻秦,若都像燕国子之那般勇迈,何至于一败涂地?这次,我便学学张仪,来个自领前军。”春申君却是哈哈大笑:“噢呀田兄,那田轸纵是听你话,我也不能让你这坐镇丞相喊杀冲锋了。说不得,还是我黄歇自请前军了。”孟尝君笑道:“你那几百辆老战车,当得秦军铁骑一个回合?”春申君却是一脸肃然:“我要学屈原兄,这次来个壮士断腕!”慷慨一句却又喟然一叹,“左右啊,这上将军也就一回了,不能让这些将军笑话了我等!”

  谁知一会诸将,竟是人人激昂争做前军,大出意料之外,孟尝君便与春申君便大为放心,自然不再坚执要齐楚两军做前军,可是也只能迁就了各军大将的猛攻主张,无何奈何地赞同了他们前出渑池、伊阙,将稳定全局的重担便揽在了齐楚两军身上。

  次序派定,各军便迅速开进了驻地。各国*军营内杀气腾腾,但有操练,便有“诛灭暴秦!复仇夺地!”的激昂呼声响彻原野。兵有斗志,将有战心,六国联军第一次出现了上下同欲纷纷请战的场面。尤其是赵魏韩二十多员战将,旬日之内,竟是五次到中军大帐请战,要立即猛攻函谷关,灭此朝食!

  这连绵不断的大军营盘,山呼海啸般的气势,且不说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阵仗的洛阳国人目瞪口呆,便是对大军征战司空见惯的魏国人与韩国人也惊讶乍舌了。正在秋收刚刚结束之际,居住郊野的农人们便成群结队的聚集在山塬墚峁上,观看大军操练,竞日啧啧惊叹。大梁、新郑、洛阳三大都城的们商贾们更是振奋不已,立即出动牛车驮队,将兵士需要的各种物事运到军营外低价热卖,一则赚了利市,二则落了个甩卖劳军的美名。联军士气正高,将领们对商贾的劳军义卖便是大喜过望,对军营管束自然就是网开一面,特许军兵出营买卖。将官兵士们最是高兴,非但低价买回了凯旋班师之日想送给心爱女人的丝巾玉佩,也高价卖出了平时难以出手的抢掠来的细软之物,商贾们笑意盈盈,将士们呼喝连声,竟是人人不亦乐乎。充斥原野军营的是激昂杀声,与这买卖大市的欢声笑语,竟是融会成了一道奇特的军营景观。

  人们都说,这是一场旷古大战,暴秦这一回是注定要灭亡了。

  三皇五帝以来,谁个见过如此用兵声势?夏商周三代大军交战,寻常老百姓想看热闹也难找见地方。因了双方军队加起来,最多也没有超过二十余万的,但凡一个要塞隘口或都城郊野,便是双方的战场了。周武王灭商的牧野大战,是三代规模最大的兵争,周军兵车三百辆、虎贲三千人、步兵四万五千人,殷纣大军也只有十七万人,双方兵力合起来,也才二十万出头。进入春秋争霸战,最大的城濮之战,晋国三军总共也才一千多辆兵车五六万人之多,楚军也不过两千多辆兵车十万人左右。进入战国之世,最大的用兵便是苏秦初次合纵后的联兵攻秦,那时是四十余万大军,已经到了人们闻所未闻的地步。而今,这一望无际的几百里军营,竟是比上一次气势更大。

  人们惶恐兴奋地奔走相告:“六国大军至少百万,灭秦板上钉钉!”这种口风随着农人们的啧啧惊叹,随着奔走天下的商旅们的口舌流淌,随着快马斥候的流星快报,便渗透了宫殿都市与乡野山村,一时竟是天下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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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22 09:57:28
第四章 鏖兵中原 第二节 左更白起临危受命* `3 ]& n- W# _. v8 T' w3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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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咸阳,这座关西大都第一次躁动恐慌起来了。

  躁动是从尚商坊弥漫开来的。在六国商贾中,中原百万大军压向函谷关所引起的震动,与老秦人的震动不可同日而语。消息一传开,山东商贾们几乎众口一词的说:“这下秦国真要完了!”聚集在各老白氏渭风古寓里的巨商大贾们立即彻夜会商,秦国将如何对待山东商人?我等是走是留?说来说去,莫衷一是,楚国大商猗顿家族的总掌事猗茅拍案激昂道:“秦国灭亡,便在眼前!秦人久处西陲,杀戮掠夺成性,犹比戎狄过之!自知灭国在即,秦人必将要大掠我六国商贾,以做远遁大漠之准备。猗茅料定:旬日之内,秦军便会突然封锁国界,并将我等财货强行抄没!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字:走!立即便走!便是这句话,信不信由得尔等!我这便回去收拾,天亮便离开咸阳!”说完拔脚便走,众人竟是一片愣怔。

  愣怔片刻,巨商大贾们竟是“哄嗡!”一声猛醒过来!对呀,危邦不可居,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要真让猗茅说准了,几代辛苦积累的财富甚至身家性命,岂不都要付之东流?思念之下,便是脚步匆匆离去。顷刻之间,便闻长街车声辚辚,关闭店铺、盘点货物、雇佣车辆,整个尚商坊立即紧张起来。一夜之间,咸阳的车马价钱猛涨了十几倍!许多居住在国人区的老秦人,也被山东商贾们夤夜请来做力伕,一个时辰便付一金,老秦人第一次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这些山东商人们疯了么?好好的钱不赚,跑个甚来?更有一奇,山东商贾们紧急出手豪宅、店铺、酒肆等一应搬不走的物事,一夜之间,一座六进府邸竟跌到了十金的谷底价!饶是如此,秦国商人也不敢买,工匠市井之民更是不敢买。如此一来,急得山东商贾们越发认定秦国就要动手了,这些老秦人如何敢与官府争夺?心头滴血也没有办法,只好纷纷求人看管,心中却只存了个全当被劫了的念头。一时间人声鼎沸灯火煌煌,车马如流,竟塞满了通往咸阳四门的长街大道,最是繁华富庶的半个咸阳顿时大乱了起来。

  尚商坊是咸阳的财富中枢,这一番天地翻覆的大折腾,立即惊动了新任泾阳君兼领咸阳令嬴显,夤夜飞马来到丞相府紧急禀报。魏冄一听大急,便要立即封闭咸阳四门。嬴显却是沉吟道:“兹事体大,还是禀报太后定夺为好。”魏冄恍然醒悟:“言之有理,立即进宫。”二话不说,立即出门上马,两骑便向王宫飞驰而来。

  东偏殿大书房里,宣太后正在与秦昭王论说六国大军陈兵函谷关的险情,要年轻的国王儿子拿个主意出来。这便是宣太后,虽然秉持国政,却是每逢大事都要这个最终将亲政的儿子先说话,仿佛她自己并没有主见一般。秦昭王寡言多思,却只一个字:“打!”“打容易。”宣太后皱起了眉头,“如何打法?谁个为将?谁个辎重?发兵多少?成算几何?想过么?”秦昭王摇摇头:“个算谋划,要与大臣将军商议再定。我只知老秦人一句老话: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宣太后笑了:“有个与大臣共商的计较,有老秦人骨气,这便是正主意了。”

  猛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几乎同时传来一声内侍长宣:“丞相泾阳君紧急晋见!”

  宣太后霍然站起:“快请他们进来。”

  及至二人*大步匆匆进来,泾阳君将事由一说,宣太后便问魏冄:“你是丞相,可有个主意?”魏冄一路思忖,已经有了主张,立即便是一拱手:“臣以为:山东商旅大举入秦,乃两代变法之大功,绝不能毁于一旦。为今之计,只有强留:立即飞檄封锁函谷关,出得咸阳的商旅车队全数追回,派兵看管;待大战结束后,国府可给一定赔偿,山东商贾自然安定。我只一句话:一定要留住外商!请君上太后定夺。”

  宣太后明亮的眼睛不断的闪烁着,倏忽盯住了秦昭王:“国君以为呢?”

  秦昭王摇摇头:“丞相做法,似有不妥。只是,骤然之间,我也没有成算。”

  宣太后眉头一挑:“此事刻不容缓,不容细细计议,我便拿主意了:立即大开四门,欢送山东商贾出秦。丞相府与咸阳令多派吏员征发咸阳牛车,进入尚商坊,无偿为商贾装载运货。咸阳国人做商贾劳役,一律不受金钱。商贾所留府邸,一律由官府看管,商贾但归,立即归还。其余事宜,循着这个章法便是。”

  “太后妇人之仁也!”魏冄大急,“只怕六国商人要卷起钱财溜之大吉了!”

  泾阳君却是慨然响应:“太后之言振聋发聩,嬴显以为可行!”

  “好!这是长远大计。”秦昭王也恍然醒悟。

  “一句话:留人要留心!”宣太后重重的补了一句。

  “也是一法。”魏冄素来果敢利落,“左右是要留人,走!立即分派做事!”大手一挥,便与泾阳君风一般去了。

  大约两三个时辰之间,咸阳竟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了:咸阳令的官印大告示张挂四门,有吏员在告示下反复宣讲:“大秦开商路,来去自便!国人得为外邦商贾多方便利,趁火打劫者、浑水摸鱼者,当即治罪!”与此同时,官府吏员带领的大队牛车进入尚商坊,山东商贾只要报个数目,便立即如数领到牛车,商贾若无人驾车,则官府派出仆役驾车,申明无论多远一律送到;如不放心秦人驾车,商贾便可自驾,官府奉送牛车。所有的商贾府邸、店铺、酒肆,都由官府吏员与商贾两厢清点登录,官府立即封闭并派兵看管,申明商贾但归立即归还!不到两个时辰,混乱鼎沸如临大劫难的尚商坊便井然有序了。

  世间事也忒是怪,如此一来,山东商贾们倒是踌躇难决了。秦国已经是天下最大最稳定的市场,秦人重农战,但对山东商贾却是秋毫无犯,诚实交易,言不二价,更无赊欠赖帐,官府购物更是利落,只要你货好,便不讲价钱,盐铁兵器等大宗买卖尤其如此。山东商贾们当初蜂拥入秦,图的便是这天下最大利市,如今要打仗,便要席卷而去,本来就是人人心疼,只怕秦国趁势劫掠,才忍痛割爱罢了。如今,秦国官府竟是不拦不挡,还提供方便,担保你留下的府邸店铺原物奉还!想想山东六国,也不是没有过商贾逃亡风潮,可有一国有这等做派?这等气量?思忖之下,竟有大半商贾立即便不走了。尤其是周、宋、薛、卫、中山等中小邦国的商贾们以及草原胡商,本国与秦国素无恩怨,本来就不想走,一看秦国官府作为,立马便卸车下货。更有心感秦人厚道者,竟是立即重新开张,纵无买卖,也给秦人一个面子了。六国商贾却是不同,本国要与秦国交战,那些由官府权臣出资的商家便坚信秦国必亡,自然还是走了。真正的六国私商,除了一些与本国官府过从甚密,对秦国素有成见,又对秦国强横暴政深怀怨怼的爱国义商,譬如楚国猗顿家族,自然是要走的了。除此之外,纯粹的商贾倒是十有八*九都留了下来。

  一场商贾逃亡风潮,虽然在一夜之间神奇地平息了,但恐慌却并没有真正过去。毋宁说,秦国朝野的不安,恰恰是从这时才刚刚开始。

  各县县令飞马报来了民众的骚动:埋藏粮食,坚壁财货,已经成为风潮;河西高原靠近魏国赵国边界的民众,已经开始络绎不绝的逃向关中;山东六国来的垦荒新移民最是恐惧,早已惶惶不安的向深山老林逃兵祸了;关中的老秦人虽然没有大的骚动,却也是纷纷请战,各大家族的族长族老们不断到县府打问战事,与已往战事前的激昂请战相比,竟是忡忡忧心。最震动朝野的,是郿县与下邽赫赫有名的老秦骑士部族——孟西白三族已经举族成兵,连老翁女人孩童也在竞相准备各种各样的木棍铁器,准备血战六国!一片恐慌,一片骚动,一片惨烈,这在秦国是前所未有的,即或在秦献公时魏军进逼华山,老秦人也没有过如此震撼。

  魏冄接报,立即与宣太后商议,以秦昭王名义发布了《告秦国朝野诏书》,历数秦国战胜兵威与国府全力一战的强硬决心,末了诏告朝野:“本王与丞相将亲统大军迎战,必能一战大败六国乌合之众!国人尽可各安其业,无须私组兵卒,无得惶恐出逃,但有散播流言,乱我民心者,决以律法治罪!”这份诏书快马兼程送往各县,县令县吏立即全数出动,到山野村庄宣读诏书,安定人心。

  旬日之内,秦国民众大体安定了下来。知兵者却又立即纷纷上书举荐统兵大将,对诏书中提到的“本王与丞相将亲统大军迎战”,竟是不置可否。老秦人久经大战,几乎每个家族都有成百上千人曾经战死,对打仗再清楚不过,知道那是国君安定人心而已,一个不到二十岁刚刚即位两年且从来没打过仗的秦王,谁能指望他亲统大军?纵然亲统,也是壮壮声威,谁又能指望他果真战胜?假若这个秦王是秦献公或者秦孝公,那谁也不会担心,毕竟他们是骑士君王,是鲜血中滚爬出来的猛士啊。在崇尚耕战公战为本的秦国,民众有着浓厚的议兵传统,军队战力、将领才能、兵器长短、每次大战的经过,但凡稍有阅历者都能说叨一番。辄遇战事,民间知兵之士都会上书国君,或出谋划策,或慷慨请战。虽说这些上书未必件件有用,但却确定无疑的渗透着民心民气对这场战事的信心。目下竟是纷纷举将,便是民众窥透了其中要害——秦国目下没有大将担纲!在大战连绵的战国之世,名将便是邦国长城,没有名将,朝野之心便立即悬到了半空,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

  惟其如此,朝野关注的第一件大事便是选将。

  民众急,咸阳宫更急。调兵遣将这件根本大事,在大军压境的消息传来之日,便立即提上了议事日程。可说了几次,却都没有定见。《告秦国朝野诏书》发出后,宣太后立即召来丞相魏冄,来到秦昭王的东偏殿书房连夜会商,说了一时,连庶民举荐的隐士都算了进来,竟还是拿不定主意。

  沉默良久,魏冄慷慨请命:“我便亲自统兵,白起为副将,丞相府交樗里疾处置,似为万全之策!”说起来,魏冄堪称文武兼通,且秉性雷厉风行,似无不可。然则丞相总摄国政,要将千头万绪的事体归总理顺并支持战场,也是同等要命的事,若他去统兵,年迈的樗里疾能担得起这昼夜操劳么?如此一想,秦昭王便没有说话。

  宣太后淡淡笑道:“你久在文职,没有统兵阅历,也还真不是上佳人选。”

  “有白起统兵作战,我只全权谋划,当有胜算!”魏冄倒是颇为自信。

  “国君说呢?”宣太后依旧是淡淡的笑着。

  秦昭王一直在转悠思忖,此刻抬头道:“看来也只有如此了。否则,便是樗里疾与白起搭帮,樗里疾打过仗,再有白起冲锋陷阵,当无不妥。”

  魏冄立即摇头:“不行不行,今非昔比,樗里疾二十年前打过几仗,如今只怕对军营都生疏了,再说骑马都艰难,还打仗?”

  “这倒不须担心,当年孙膑打仗,还不拄着木拐坐着轮椅?”宣太后笑着,“可打完这一仗呢?秦国老是没有大将之才,也还真是个事了。”

  “太后究竟何意?直说便了。”魏冄听出了宣太后有弦外之音。

  “我看,就白起!”宣太后倏忽一脸肃然,“自先王暴逝,白起的作为、本领、军中声望,谁都明白。我看是个大大的将才!无非是年轻了一些,不到三十岁。可孝公即位多大?二十四岁!商君入秦多大?二十六岁!苏秦张仪出山多大?也是二十六七岁!秦国要后浪推前浪,便要靠这些英年大才。无论是你魏冄,还是樗里疾,都可为将,也可能战而胜之。可是啊,秦国就还是有相无将,瘸腿!若让白起独当大任,一旦大胜,便有了一个最年轻的大将,秦国也就浑全了!不是么?”

  话音落点,魏冄便“啪!”的拍案:“太后说得好!我就看好白起,只怕太后信他不过,才想做张虎皮。有太后这番话,魏冄给白起坐镇催粮了!”

  “母后自是好意。”年轻的秦昭王却皱起了眉头,“然则,万一白起……”竟硬生生将“落败”两个字吞了回去。

  宣太后眉毛一挑:“战场就是个血海夺路!能没个风险?当年商君收复河西,捷报未传,孝公连举国西迁都准备好了。六国百万大军,秦国最多二十多万,谁敢说谁带兵就一定能敲起得胜鼓了?”

  “那好,就白起了。”秦昭王叹息一声,“愿他当真是颗将星了。”

  正在这时,老内侍疾步匆匆走进,竟是上气不接下气道:“禀报我,我王,太,太后,左更,白起,殿外,候,候见……”

  “都办事老手了,几步路慌个甚来?”魏冄大是不悦。

  老内侍缓过神来急促道:“非是在下慌乱,左更白起昏倒在宫门了!”

  “鸟!不早说!”魏冄怒吼一声早已经拔步冲出,片刻之间,便将一个风尘脏污的甲胄将军揹了进来。宣太后连忙上来招呼着放到了秦昭王的坐榻上,一看白起面色苍白瘦削,嘴唇青紫,素来干净黝黑的脸膛竟是胡须杂乱虬结,衬甲布衣上似乎还有斑斑血迹,宣太后不禁便是心中一惊!此时,太医已经被秦昭王传来,上前查看片刻便道:“将军疲惫过甚,谅无大碍。老夫一针,再饮得三两盏凉茶便好。”说罢利落出针,一支闪亮的银针便捻进了白起手腕尽头的神门穴,随着银针捻动,眼看着白起的眼睛便睁开了一条缝隙。

  “快,凉茶。”宣太后竟亲自接过侍女捧来的陶壶,右手极是利落的单手托起白起肩膀,左手陶壶已经到了白起皲裂的嘴唇边。只听“吱噜——”一声长响,一大陶壶凉茶竟长鲸汲水般空了。宣太后刚说一声“再来大壶!”白起已经翻身坐起,侍女茶水正到,白起接过大陶壶又是顷刻饮干,片刻之间,精神竟是大为抖擞。

  “白起唐突,参见我王!参见太后!参见丞相!”一如既往,白起依然虎虎生气。

  宣太后舒心的笑了:“白起啊,没事便好。别急,先坐下,慢慢说了。”转身又吩咐侍女,“叫厨下立即做一大盆炖肥羊来,鲜辣些了。”回身便是一声唏嘘,“白起啊,急难处总是有你,倒是教我想起了燕山……”大袖一抬,竟是遮住了满眼泪光。

  倏忽之间,白起大是感奋:“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大军压境,探敌定策乃为将本分,不敢劳太后挂怀。”

  “如何?你去踏勘敌情了?”魏冄大是惊喜。

  “正是。”白起匆促一拱手,“启禀我王太后:六国大军尚未到达河外,白起便率十名铁鹰剑士出了函谷关,我等在洛阳伊阙山谷、在渑池苇草滩、在崤山东南、在宜阳铁山各自埋伏踏勘三五日,已经将六国联军实情要害查清。昨夜我等由崤山潜回,兼程回报,请我王、太后尽快定策破敌。”

  魏冄急迫道:“先说说,六国联军是否真的百万大军?”

  “白起逐一清点军营三遍,军兵六十五六万。连同辎重民伕,大体百万之众。”

  魏冄不禁哈哈大笑:“有底了有底了,我出三十万,一对二,还是胜算了!”

  此时侍女用木盘捧来一个硕大的陶盆,热气蒸腾,香气四溢。宣太后笑道:“先别说了,让白起先咥饱了。”此时秦昭王已经站起,竟亲自从侍女手中接过陶盆,端到白起案头笑道:“先咥饱,再说事。”慌得正在说话的白起连忙站起,面色涨红的深深一躬,却是找不出合适的一句辞儿来说。宣太后不禁笑道:“人有真心,上苍有眼。不会应酬日后咱就不应酬,憋个甚来?”一句话,君臣四人竟是一齐大笑。白起顿时坦然起来,肥羊炖吃喝得呼噜山响满头大汗,速度快得惊人,片刻之间大陶盆便一干二净!

  秦昭王不禁惊讶的“噫!”了一声。在燕国战乱的几年里,他与母亲落荒燕山,与鸟兽争食,自认生猛吃喝无人可比,一只烧烤得滚烫的山鸡,常人只咬得一只鸡腿,他便已经撕掳得寸骨皆无。今日一见白起这吞噬气势,他竟是自愧弗如,不禁笑道:“白起啊,你这咥法,是练出来的了?”白起接过侍女递来的热汗巾满脸一抹,也不禁笑了:“咥饭打仗,白起两长,练不练都一样。当年孟贲乌获不服,与我比咥烤羊,说好每人一只羊腿,七八成熟带血便咥。羊腿一上手,他俩满嘴便啃,我却用短剑将滚烫带血的羊腿,喀喀剁为五六截,而后开咥。此时他俩已经啃了一半,我却片刻间赶上,最后我连羊腿骨都咬碎咥了,他俩肉还没啃完。可是啊,他俩比我咥得多多了,一人一只羊,还哇哇乱喊没够。”

  “轰——”的一声,竟是举座大笑。

  秦昭王笑得最响,喘着气道:“这,这,这故事有趣!哪天我与你比比,咥烤山鸡!”

  白起认真比划着:“山鸡?这么大点儿,有甚个咥头?”

  几人又是一阵大笑,秦昭王边笑边点头:“看来啊,不是一个等级了,没个比!”

  宣太后笑道:“白起啊,国君与丞相都赞同你来做大将迎战,我也是这般想,你意如何啊?”

  白起一阵愣怔,慨然拱手:“末将以为:丞相统军,白起力战,朝野可心安。”

  魏冄大手一挥道:“我给你坐镇粮草辎重!你只放手开打便了!客套个甚来?”

  “至于朝野情势,你却不用担心。”宣太后极是利落,“我看,朝中军中都没事,惟独山乡庶民对你知之甚少,有些担心罢了。你只管好好打仗,这种事有王宫与郡县官府。”

  秦昭王竟是肃然一躬:“将军受命于危难之际,便是秦国长城了,请受本王一拜。”

  白起大感惶恐,连忙站起还了一躬:“赳赳老秦,共赴国难!我王信得白起,白起便当赴汤蹈刃,死不旋踵!”

  “言重了。”宣太后笑着,“揣着个必死的心去打仗,能有个好?只能是他们死,老秦人要好好的给我回来,谁个也不能少。记住了?”

  白起慷慨正色道:“太后教诲,原是正理!白起铭刻在心:只能教他们死!”

  “便是这个道理。”魏冄接道,“你有甚个请求?一并说了。”

  “为将者,唯求兵符而已。”白起倒是简洁非常。

  宣太后一如既往的挂着笑容道:“国君以为呢?”秦昭王慨然拍案:“大兵压境,邦国存亡,这场大战非同寻常!我看,但凡彰显大将权力威仪者,尽加白起。”魏冄欣然拍掌:“好!我也是这番想头,不谋而合。”白起却是分外冷静,向秦昭王一拱手道:“大将权力,臣坦然受之。至于彰显威仪,白起却以为不必了。”宣太后笑道:“这却为何?不是说大将威仪,震慑三军么?”白起拱手道:“将之威仪,有才则自立。我军将士历来朴实无华,仪仗礼节过盛,上下反多有不便。这是白起肺腑之言,尚请我王、太后明鉴。”魏冄却是哈哈大笑:“白起啊,你偏是没说一条:碍手碍脚,自己别扭!可是?”白起局促笑道:“原是我村气太重,确是有这个想头,不敢欺心。”宣太后却听得大是高兴,笑着赞叹道:“不受虚赏,论*功任职,我早听说了白起这番秉性。大丈夫本色,要说村气,这村气好也!”魏冄一拍书案:“便是这般,不说了。明日白起回归蓝田大营,后日秦王亲临蓝田。”

  白起却是一拱手:“禀报丞相:我要连夜赶回蓝田大营。”

  秦昭王关切道:“如何这般紧急?总得沐浴歇息一夜了。”

  白起匆忙道:“我已让铁鹰剑士先期回营,约定诸将今夜等我会商敌情,不能耽延。”

  “如何?你没带护卫,自个几百里回来了?”魏冄分明是惊讶责备兼而有之了。

  宣太后一声叹息,竟是悚然动容:“来人,立即将我的燕山红牵来,给白起坐骑!”白起尚未说话,老内侍已经答应着匆匆去了。秦昭王立即大步走出书房,在廊下对当值将领高声下令:“立即派定一个百人骑士队在宫门外等候,护送左更去蓝田!”转身之间,便闻一声悠长的骏马嘶鸣,宣太后那匹火焰般的燕山红便到了宫前车马场。白起向宣太后三人深深一躬,便大步出了偏殿书房,飞身上马便风风火火出宫去了。

  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宣太后低声问道:“白起成婚了没有?”魏冄一怔道:“没有问过,太后想收女婿了?”宣太后一笑:“我是说呀,该当问问,有则罢了,没有么,事情自然是我的了。”魏冄便道:“还是太后周到,这件事我来办理。”宣太后啧啧笑道:“你忙你的大事,这种事我在行,不用你管了。”魏冄知道宣太后长于秘事,便道:“也好。我便告辞了。”说罢匆匆出宫。

  清晨,当太阳爬上东方山塬时,全副王室仪仗隆重的出了宫门,在那条宽阔的正阳街缓缓行进,直走了半个时辰。咸阳城万人空巷,从王宫宫门到城门外的白石桥,涌满了观望的百业人众,其中多有留下来没走的山东商人。万千人众默默凝望着青铜轺车上的年轻国王与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威猛丞相,竟是没有一声欢呼。仪仗但过,两边人众便席卷跟随前行,仿佛依依相送,又仿佛忐忑不安,待王车仪仗到了十里之外的郊亭,原野上已经是人山人海了。秦昭王遥望茫茫人海,竟是泪眼朦胧了,突然,他从轺车伞盖下霍然站起,向四野民众拱手环礼一周,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国人父老们,大秦国战无不胜!”骤然之间,民众山呼海啸般的呐喊起来:“大秦国战无不胜——!”“秦国万岁!”“太后万岁!”“秦王万岁!”连绵不断的声浪掠过原野,竟绕着秦昭王车驾隆隆远去了。

  午后时分,辽阔的蓝田大营一片紧张忙碌:没有了晚操的号声鼓声喊杀声,覆盖山塬的军帐已经全部拔起,带甲战马已经装备齐整,喂饱刷光,马蹄已经全部用三层粗布包好,整齐排列在校军场;骑士们则在马下各自检查自己的长剑弓箭;除了面具与粮袋,重甲步兵的全副甲胄已经上身,正忙着相互查看,收拾好稍微能发出声响的松动部分;粗大的炊烟随风飘散,大锅炖肥羊的香气便弥漫了军营。

  秦昭王车驾到得营门,魏冄便笑了:“白起好利落,已经准备发兵了。”秦昭王从轺车上站起跳下车便道:“仪仗马队留在营门,我与丞相骑马进营便了。”魏冄欣然道:“如此正好,不扰军营。”便转身对王室长史吩咐道:“十名文吏随行,其余车驾护卫原地就餐等候!”

  此时长史已经向营门将军出示了王室金令箭,军营报事斥候已经飞马进营禀报,待王室仪仗车马并一千铁骑护军散开在营外树林中时,便见军营内战车隆隆,白起已经率领十员大将分乘十一辆巡营兵车出了营门。参见礼罢,白起便道:“启禀我王:巡营兵车一辆可载三人,请我王与随行臣工,一并登车入营。”秦昭王正色道:“好!入得军营,自是军法为上。”长史已经清楚,秦昭王话音落点,便已经分派十名文吏上了战车。白起便对随行大将们一摆手:“人各驾车,直入中军。”十员大将“嗨!”的一声答应,便各自飞身跳上了一辆兵车。待白起亲自驾驭的载着秦昭王与魏冄的兵车一启动,十辆战车便哗啷飞出,直向中军大营而来。

  秦昭王魏冄与长史文吏等刚进中军大帐,便见从各营飞马赶来的十三员大将几乎同时到达,在帐外与原先的十员大将会齐,在白起率领下铿锵进帐,“唰!”的一声整齐拱手轰然高声:“参见我王!参见丞相!”

  年轻的秦昭王极是练达,在中间长案前便是虚手一扶,随和笑道:“众位将军请入座。白起将军,你还是到帅案前来了。”白起答一声“遵命!”便跨步走到帅案之前,转身高声下令:“众将入座!”二十三员大将“嗨!”的一声,便唰的分做两列坐在两排将墩之上,竟是连铁甲叶片也不曾轻微响动。

  “各将报名!”这是白起特意增加的一道程序,为的是让秦昭王与丞相认识诸将。

  “蓝田将军芈戎!”左手第一个年轻将领霍然站起。

  “中军副将蒙骜!”

  “前军主将王龁!”

  “后军主将王陵!”

  “步军主将山甲!”

  “骑兵主将嬴豹!”

  “辎重将军胡伤!”

  “斥候总领樗里弧!”

  “弓弩营主将孟羽!”……

  二十三员大将连珠羽箭般报完,白起便又高声发令:“就座!听我王训示!”

  大将们唰的重新落座,竟似一个人般整齐利落。秦昭王手按着腰间那口大将们人人识得的镇秦剑,不禁便是神色肃然:“本王与丞相亲临蓝田大营,一则代太后激励全军将士,二则授左更白起统兵大将之权。此战,为大秦立国以来前所未有的一场大战,国命所系,存亡所在!诸将久经沙场,浴血百战,务必同心协力,在白起将军统率下大败六国,战而胜之!”

  举帐轰然齐声:“大败六国!战而胜之!”

  秦昭王一摆手:“长史宣诏。”

  长史捧起一卷竹简高声宣读:“秦王稷三年诏命:左更白起,临危受命,统军出战六国联军。兹授白起龙符虎符左半,得调国中所有驻军;另授白起鹰符左半,得调都城驻军与王宫禁军,并可在郡县临时征发!秦王稷三年秋月。”长史宣罢,竟是满帐肃然无声。龙虎符自不用说,那是所有统兵大将必须拥有的权力——调动所有要塞关隘的正规大军迎敌。可这黑鹰兵符却是从来不授给任何将领的秘密兵符,它只能由秦国国君一个人掌握,调遣的是都城与王宫禁军以及一切秘密力量!权倾朝野如商君者,也从来没有被授国黑鹰兵符啊。如今竟连黑鹰兵符都授给了白起,如何不令将领们惊讶?一时间连白起也感到意外,竟愣在那里忘记了礼节。

  魏冄拍案高声道:“王命如山!白起犹疑何来?”

  “臣,白起受命!”白起不再犹豫,对秦昭王肃然一躬。秦昭王便从两名执掌兵符的文吏手中接过两只铜匣,郑重地交给了白起。白起正要谢恩发令,秦昭王却又解下腰间那口镇秦剑双手捧起:“左更白起,本王特授你镇秦金剑,军前处置大将无须禀报。”白起这次却是毫不犹豫高声领命:“白起谨遵王命!”双手接过,交给中军司马架在帅案之上,中军大帐顿时一片肃然。

  “听丞相训示!”白起高声发令。

  魏冄霍然起身:“我只一句话:魏冄坐镇栎阳,征发督运粮草辎重,确保你等不少干肉,不少舂面大饼!若有一兵一卒挨饿,唯魏冄是问!”

  这番话虽则简单,却实在是大大的不容易。古往今来,为将者谁个不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谁又不知战事一旦旷日持久,胜败十有八*九便在粮草?而今丞相立下军令状,且坐镇故都栎阳,那里非但是丞相的老根,更是关中军粮的大仓,凡此种种一想,将领们便大是振奋,竟是齐齐高呼了一声:“丞相万岁!”

  魏冄哈哈笑道:“我万岁?将士们才是万岁,谁立功谁才万岁!”又伸手指点着两排将军,“魏冄没别的本事,记人记得准。你你你你你,一个个我全都记住了,班师之日,谁功劳最大,我便喊谁三声万岁!一言为定,记住了?”

  “记住了!”大将们拼命憋住笑意,整齐的喊了一声。

  魏冄转身对秦昭王道:“臣启我王:大军即将开拔,我等早走为好了。”秦昭王笑道:“正当如此。说好了,谁也不要送。”说罢对着白起肃然一躬,“凯旋班师之日,本王亲迎将军!”慌得白起连忙还礼,抬起头来,秦昭王却已经出帐了。

  白起凝望着帐口遥遥远去的身影,静了静神肃然下令:“各将回归本帐,迅速将我王诏令晓谕全军将士!一个时辰后,按商定部署分头开拔!”二十三员大将“嗨!”的一声,立即大步出帐。

  黎明时分,蓝田塬月黑风高。一队队人马悄无声息的开出了军营,急速散开在辽阔黑暗的原野,向不同的方向兼程疾进。身后的蓝田大营却还是军灯高挑,刁斗声声,仿佛依旧驻扎着千军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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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22 09:58:09
第四章 鏖兵中原 第三节 齐王夜入军营 联军横生波澜9 d  i: `' E$ ?

孟尝君听斥候禀报完毕,不禁愣怔了:“白起?白起是谁?”

  春申君哈哈大笑:“噢呀孟尝君,左右是支滥竽了,管他是谁,打败便是了!”孟尝君却皱着眉头不停地转悠,猛然一拍手道:“想起来了!张仪曾经对我说起过秦军趣事:有个千夫长叫做白起,秦武王与大力士孟贲、乌获,都在他卒下当过小兵,还有……反正此人非同寻常,有许多故事。”春申君更是乐不可支:“噢呀呀,故事顶得千军万马了?一个千夫长竟做了秦军大将,我看这秦国气数啊,也没得几多了。”孟尝君道:“还是不能掉以轻心。秦国历来是兵争大国,崇尚耕战,一个人没有真本事,三军如何服他?秦国君臣如何放心他?那可是三十万大军,不是儿戏呢。”春申君笑道:“噢呀,认真打仗自然没错了。可要将这个千夫长说成大将之才,孟尝君可是走眼了。想想,七八年来,秦国可曾打过大仗?一个千夫长在袭击巴蜀啊,夺取宜阳啊这样的小仗中露出些许头角,如何便是大将之才了?我看啊,无非是辅助秦王夺位有功,才给了个左更爵位,实际职权才是个前将军了。这次嘛,没得旗杆从筷子里挑,便挑了这根粗筷子而已也!”孟尝君不禁被春申君说得笑了:“你说得也是道理,但愿这白起是个肉头,成就你我一番大志了。”

  俩人正说得高兴,中军司马匆匆来到:“禀报丞相:魏赵韩三将赶到中军大帐请战,不服上将军号令,上将军请丞相即刻前去。”孟尝君便是一惊,对春申君说声“一起去!”便匆匆出帐上马,向田轸的中军大帐飞来。

  原来,驻扎渑池的赵国大将司马尚最早得到秦军拜将的消息,立即马不停蹄的赶到魏营韩营,魏将新垣衍与韩将申差一听都大为兴奋,竟是异口同声叫出一声:“好!正当其时!”三人没有片刻犹疑,立即飞马宜阳,坚请联军主将田轸明日便向函谷关发动猛攻。田轸本是无甚主见,只因于孟尝君议定要慎重出战,便只是一句话回了过去:“三位将军少安毋躁!听俺说了:联军出战,须得六国大将会商决之,如何能说打便打?”谁知三将大是不服,那新垣衍赳赳高声道:“秦军一个千夫长,上将军便畏敌如虎,何谈灭秦大业?若联军不动,我魏赵韩三军便径自攻秦!”司马尚与申差也是一口声跟上:“正是!联军不动,贻误战机,我便径自攻秦!”田轸既拿不出高明方略,又是咬定不赞同三将贸然出战,四人便在中军吵成了一片。

  正在此时孟尝君与春申君赶到。孟尝君路上已经想好对策,进帐巡视一番,便对三将厉声道:“六十余万大军做灭国大战,便当谋划一个高明战法,务求一鼓全胜!战机越是有利,越是要一举成功,绝不能鼓勇乱战!不管秦军何人为将,秦国大军动向不明,函谷关易守难攻,联军协同尚无成法,贸然开战一旦受挫,三军锐气大伤,却是何人承担罪责?!”春申君立即呼应:“噢呀诸位将军,目下一定要谋定而后动,务求一举成功了。大军奔驰疲劳,粮草尚在陆续运输,急于出战,分明不利了!”见三位大将似有不服,田轸便沉下脸道:“俺上将军令!旬日之内,只做三事:养兵蓄锐、安置粮草、谋划战法。但有擅自出战者,立请回归本国!”

  毕竟,齐国三十万大军是攻秦主力,孟尝君又是资深望重,三位大将也只好悻悻去了。

  好容易压下了一班悍将,已经是明月初升。草草用过晚饭,孟尝君春申君便与田轸商议攻秦战法。田轸出身行伍,从来没有统帅过六十多万大军作战,仅是率领三十万齐军西来,路上已经是被各种军务搅得捉襟见肘,此时只有一句话:“丞相但说如何打?田轸发令便是!”春申君原是算得通晓兵法,可也是第一次做上将军,更有合纵兵败与屈原八万新军全军覆灭的惨痛经历,以及对秦军的神出鬼没与强大战力心有余悸,真要谋划打法,便将方才对秦军千夫长为将的蔑视忘到了脑后;再加对楚军战力心中没底,便不想分兵,反复沉吟,只提出正面猛攻函谷关、吸引秦军来援、趁机聚而歼之的战法。孟尝君思忖再三,却是摇头叹息:“不行啊,函谷关险峻狭窄,大军无法展开,秦军两万便能顶住我十万大军攻势,他不来援,你却奈何?”春申君一阵沉默,恍然笑道:“噢呀糊涂了!如何不去大梁,找信陵君了?”一言落点,孟尝君恍然醒悟,大笑道:“大妙也!走,立即去大梁。”

  出得大帐,却见月色朦胧,夜风送爽,两人*大是快意,堪堪上马,却见中军司马疾步走来:“禀报丞相上将军:齐王车驾来到营门。”

  “齐王车驾?”孟尝君大是惊讶,不及思索,便与匆匆出帐的田轸上马一鞭,迎到营门去了。春申君愣怔片刻,摇头叹息一声,径自踽踽回楚军大帐去了。

  齐湣王这次却是轻车简从兼程而来。齐国大军出动,他便出了临淄,移驾巨野泽西岸。在巨野行营,齐湣王立即下令齐国的五镇兵马——齐国真正久历战阵的二十万老军——向巨野泽秘密开进。另外十万老军,齐湣王则下令全部开到齐燕边境的济水河谷秘密驻扎。这便是齐湣王冥思苦想出来的“一石三鸟,声东击西”的大谋划,只是没有对任何大臣透漏,由他亲自操持实施罢了。燕国、秦国、宋国,都是齐国弹弓石瞄准的肥鸟,至于究竟打那一只或先打那只后打那只?他还要权衡一番,看看各方情势再定。这便是齐湣王星夜兼程赶到河外的原由,他要实地踏勘,看看六国联军究竟能否打跨秦国?

  在大营门口,看着惊讶莫名的孟尝君与一脸困惑的田轸,齐湣王哈哈笑了:“本王兼程而来,尽尽盟主之情,犒赏抚慰六军罢了,丞相上将军无须多心了。”

  孟尝君走近低声道:“我王轻车远行,国无镇守,涉险未免过甚。臣请我王即刻还国。”

  “人言孟尝君豪气干云,大军之前,如何却这般没有气象?”齐湣王一阵嘲讽,又转而低声抚慰,“本王不多事,激励将士后立即便回了。”

  “王言甚当。”孟尝君转身吩咐道,“请上将军快马传令:六国大将急赴中军大帐。”

  “遵命!”田轸倒像是个行伍将军,高声一应,便上马飞驰去了。

  孟尝君便陪着齐湣王一路走过军营,备细叙说了各军驻扎位置以及军营的高昂士气,以及秦国命无名之辈做大将等等诸般状况。齐湣王虽然并不振奋,听得却是仔细,淡淡笑道:“如这般无名之辈为将,联军灭秦当牛刀杀鸡了。”孟尝君道:“牛刀杀鸡不敢说,胜算却是颇大。”齐湣王道:“孟尝君以为,这场战事需得几多时日?”孟尝君沉吟道:“以田文忖度,大约总在一个月左右。”“一个月,也够了。”齐湣王沉默片刻,突兀冒出一句,又立即郑重其事,“无论情势如何突变,孟尝君只须稳住六国大军便是。能打跨秦国最好,但只要不落败,便是功劳。”孟尝君听得云山雾罩,不禁惊讶道:“我王莫非另有他图?”齐湣王哈哈大笑:“天机不可泄漏,只管打仗就是了。”孟尝君对这个齐王的神秘兮兮素来不耐,不禁便是眉头大皱,却也是无可奈何,只有默然对之了。

  进得大帐歇息片刻,便闻帐外马蹄声疾,各国大将连同副将、辎重将领等陆续来到,竟是满荡荡一帐。田轸升帐,只高声说得一句:“盟主齐王,驾临河外犒赏三军,请齐王训示!”大将们一听富甲天下的齐王犒赏,便大为振奋,不约而同地高呼了一声:“齐王万岁!”

  片刻之间,全副装束的齐湣王在孟尝君引导下大步出帐:头上一顶无流苏的红色天平冠,身披一领紫色的绣金斗篷,内穿青铜软甲,也就是时人说的金甲,脚下一双高达膝盖的牛皮战靴,左手持一口三尺长的阔身剑,更兼虬髯戟张,步态赳赳,竟看得满帐大将目瞪口呆!除了齐国将领,有人便不禁轻轻的“噫!”了一声。原是这身装束奇特不过——战将甲胄、统帅斗篷、国王天平冠、骑士阔身剑莫名其妙地组合起来,再加上齐湣王的奇特形貌,顿时怪诞异常!若非在中军大帐,又申明了是盟主齐王,这些率直的将军们定然会大哗起来。

  “诸位将军,”齐湣王却是高傲矜持地开了口,“本王亲临战阵,激励三军,犒赏各军齐酒一百桶、黄金千镒、牛羊猪各一百头!”

  “齐王万岁——”大将们惊喜非常,可着嗓子喊了一声,大帐竟被呼的鼓了起来。

  “只是,本王须得申明:奖罚有度,这般犒赏却是不能给了搪塞合纵之国。”齐湣王目光一扫,大帐便倏忽声息不闻,将领们都惊讶得睁大了眼睛,不知道这个“东海青蛟”要问罪于何人?孟尝君更是忐忑不安,直觉今夜大事不好,可想想这个齐王历来喜欢惊人之举,扫兴者立时便杀,却也是无可奈何,倏忽之间竟是想起了甘茂,直后悔没举荐甘茂入军同谋。

  此时齐湣王见大帐中一片肃然,不禁大是满意,拉长声调问道:“燕国何人领兵啊?”

  “末将张魁,参见齐王!”前排坐墩中站起一人,却是黝黑精瘦须发灰白衣甲破旧,与帐中衣甲鲜明精神抖擞的大将们相比,直是老军一般。

  “张魁?”齐湣王冷冷一笑,“名字倒是亮堂,官居何职啊?”

  “禀报齐王:末将职任行仪!”张魁倒是底气十足。

  “行仪?哼哼,连个将军也不是,带了多少兵马啊?”

  “禀报齐王:燕国穷弱,末将带兵两万参战!”

  “两万,都是老卒,对么?”

  “齐王明鉴:虽是老卒,一样效命疆场!”

  “大胆张魁!”方才还带着一脸笑意的齐湣王突然暴怒拍案,“两万老卒,一个行仪,便来赶这天下大利市?燕国好盘算!别家流血,你家分地么?”

  张魁拱手高声道:“齐王差矣!燕国原不出兵,也不贪秦地,我王念及燕齐渊源,念及苏代上卿与武信君苏秦情谊,方才出义兵两万,且自带军粮,如何便是赶利市了?”

  “一派胡言!谁家不是自带军粮了?”齐湣王声色俱厉,“分明是火中取栗贪得无厌,竟敢大言不惭自诩义兵?来人!将张魁推出,斩首!”

  这一下却是满帐惊慌。虽说各国大将对燕国都是心存蔑视,但因张魁早已在军中昌明燕国不分秦土,只为全六国合纵名分,所以也不再给张魁难堪。如今这齐王未曾开战,便要立杀别国大将,这在战国盟约合纵中当真可是头一遭,大将们顿时惊慌失措。在座大将春申君最有资望,将领们的目光便齐唰唰聚了过来,连孟尝君也向春申君飞快的瞥了一眼。春申君历来长于斡旋,便从首位将墩站起拱手笑道:“噢呀齐王,这未出兵便先斩将,只怕不是吉兆啦。再说,燕国数年战乱,国穷兵弱也是实情,纵然兵少,何至于死罪?齐王心胸如东海,饶恕张魁,必能使燕军拼死力战啦。”

  “狡辩之辞!”齐湣王更是满脸涨红拍案厉声,“杀一个张魁便是凶兆了?放一个张魁便是东海了?本王偏偏不信!偏要看看这天意如何?田轸!立杀张魁!无赦!”

  大将们骤然变色!眼看连春申君都碰了个大大的钉子,若是别个讲情,还不得陪了杀人桩?毕竟这是齐军大帐,将领们一时竟是冷着脸无人说话。孟尝君一看情势大坏,正要挺身而起,却不防田轸已经大喝了一声:“中军武士!拿下张魁立斩!”便听“嗨!”的一吼,早有四名铁甲猛士扑上前来,夹住张魁便拖出了大帐。张魁被夹,却是兀自嘶声大喊:“田地!你不是君王!一条海蛇!海蛇!老燕人会复仇!扒了你的蛇皮……”

  “张魁!竖子猖狂!”齐湣王勃然变色,抽出长剑便冲出了大帐,疾步赶到武士身前,只听“噗!”的一声鲜血飞溅,张魁竟是顷刻毙命了。

  齐湣王回过身来竟是一阵哈哈大笑。笑声中,大将们却铁青着脸纷纷出帐,从他身边走过,竟是没有一个人向他做礼辞行,连最讲究邦交礼仪的春申君也黑着脸走了。片刻之间,大帐中便是空空荡荡,只剩下了面色灰白的孟尝君与那个呆若木鸡的田轸。齐湣王也不看两人,便对随行御史下令:“将张魁斩首,头颅连夜送往蓟城!本王却要看看,这个小小燕王如何说法?”御史答应一声转身便走,片刻之后,便闻马蹄声疾,直向军营外去了。

  孟尝君始终没有说话。齐湣王竟然也没有理睬孟尝君,只对田轸高声吩咐道:“本王去了。三日之后,燕王若低头服罪,便放两万燕军生还,否则,一体斩首!教竖子心疼一番。”说罢长剑一挥,便带着一班武士赳赳去了。

  良久,孟尝君长吁一声,独自踽踽出帐,在朦胧月光下竟是直转悠到天亮。

  三日之后,斥候飞马来报:燕王已经派出特使向齐王请罪,自认选将有失,并重派将军凡繇前来领军。孟尝君大是狐疑,觉得此事蹊跷之极。从邦交大道看,齐王纵是盟主,擅杀他国将领也是大大开罪于盟邦的不义暴行,任何国家都会奋起报复的,轻则毁盟退兵,重则寻衅复仇。可燕王忒煞怪了,竟自请罪责重新派将!是这个燕王果真软骨病被齐国声威震慑了?还是另有他图?孟尝君竟是想不出个头绪,便来到楚军大帐找春申君说话。

  春申君半日思忖,却是一声喟然长叹:“噢呀孟尝君,我看这不是好兆头啦。不要忘记,燕国姬平可是有为之君,更有乐毅、剧辛一班干才了。明是齐国欺凌,他却隐忍不发,只能说,这仇结得更深了,岂有他哉!”

  “纵然结仇,燕国又能如何?”毕竟事关邦国,孟尝君便有些不服。

  春申君却是摇摇头:“噢呀,人算不如天算,但愿齐王不要再滋生事端了。”

  想到齐王的怪诞无常,孟尝君顿时沉默,心头便是沉甸甸的。春申君笑道:“噢呀孟尝君,别想远了,还是说打仗。各军大将已对齐军生分,不能再耽延时日也。”

  孟尝君霍然起身道:“我意,三日后攻秦!”

  “噢呀是也,打败秦国,天大的事也好说啦!”春申君顿时兴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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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22 09:58:54
第四章 鏖兵中原 第四节 河外大开打 初帅刁猛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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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过去了,六国联军对函谷关发动猛攻的时刻即将来临。

  奇怪的是,函谷关城头依旧是那样宁静,黑色旌旗舒展的漫卷着,牛角号悠扬的吹动着,关城下进进出出的山东商贾依然络绎不绝,竟丝毫没有大战迫近的紧张迹象。驻扎渑池的赵军已经开出了城堡,在函谷关外的山口扎下了坚实的营盘。从大战地利看,正好在关外能够展开大军的那片谷地的出口兜住了秦军。然则,眼看就要发动猛攻了,这函谷关竟然还是那一万守军,秦国大军竟丝毫不见踪影!司马尚大是嘀咕,望着关后那莽苍苍西去的狭长函谷,竟是疑云突生,独建大功的急切之心竟是瞬间消散,连忙飞马来到伊阙山口的魏韩大营与新垣衍、申差商议。说了一阵竟是莫衷一是,三人便又飞马来到宜阳主力大军营帐。

  连日来,孟尝君也是心下疑惑,焦急的等待着秦军出现。偏偏的开战日期在即,秦军竟是杳无踪迹,孟尝君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便有些发虚,想更改号令看看再说。恰在此时,前军三大将飞马赶到。孟尝君先稳住了三员大将,便立即召春申君前来共商。

  听孟尝君与前军三大将一说,春申君倒是笑了:“噢呀依我看,此事却是简单啦。白起初帅,必然求稳。为秦军计,稳妥战法莫过于占据地利,于函谷两岸山林中埋伏大军而已了。关城故做平静,那是诱我入伏之计了。否则,三十万大军还当真上天入地不成了?”

  孟尝君眼睛一亮,顿时恍然大悟:“你是说,秦军便埋伏在函谷两岸山林?”

  “噢呀,岂有他哉?”

  “既然如此,我却如何破法?”孟尝君大是兴奋。

  “噢呀,这可得上将军与前军主将们先说了。”春申君素来看不惯这几人无能贪攻,竟是要给他们难堪。

  田轸倒是浑然无觉,司马尚三人却是心性粗直加立功心切,竟没有听出春申君的揶揄,一口声道:“春申君便说,但有妙计,我等冲锋陷阵便了!”

  见孟尝君也看着自己,春申君便道:“噢呀,但凡伏兵作战,其背后必然空虚了。若能分兵出击,绕道敌后,前后夹击,便是胜算了。”

  “春申君不妨说得仔细,一次商定,俺立即发动便了!”田轸也顿时来了精神。

  “噢呀,那我便说了。”春申君也不笑了,霍然起身指点着帅案前钉在大板上的那幅羊皮大图,“兵分三路了:第一路,赵魏韩三军正面猛攻函谷关,不求克日便下,但求粘住秦军不能分身了;第二路,楚军与齐军一部,东南出崤山,绕道拿下武关,进入关中腹地,从背后夹击秦军;第三路,齐军主力兜住函谷关外,一则截击逃亡秦军,二则不使秦军偷出山东了。若得如此,似可胜算了。”虽然不是命令口吻,显然却是踌躇满志。

  “我看可行!”田轸率先赞同。

  “春申君万岁!”司马尚三人更是兴奋,竟是齐齐的喊了一声,战胜之心立即回归——有如此分派,他们若能先期攻克函谷关,自然便是天下头功!

  孟尝君笑道:“大军作战,难得有此共识也!便请上将军发令了。”

  田轸大是振作,立即到帅案前拔出令箭:“司马尚、新垣衍、申差听令!”

  “嗨!”三将答应一声,挺胸拱手。

  “明日午时猛攻函谷关!务求大张声势,使秦军不能分身!”

  “谨遵将令!”

  “春申君黄歇听令!”

  “在!”

  “命你率领楚军十万,并齐军十万,东南出崤山、攻武关,前后夹击秦军!”

  “谨遵将令!”

  “达子听令!”

  “末将在!”一员齐军大将高声前出。

  “命你率领齐军十万,归属春申君攻取武关!”

  “末将遵命!”

  田轸慷慨激昂:“俺自率领二十万大军,正面封堵关外山川!各军务必同心协力,一举灭秦!”帐下轰然一声,便锵锵然出帐,各自飞马去了。

  此时,白起大军却兵分五路,兼程行进在函谷关内外的大山之中。第一路铁骑两万,嬴豹为将,从桃林高地的夸父山,越过函谷关南侧陕塬,直插渑池背后大河南岸的谷山密林。第二路铁骑三万,王陵为将,秘密出陕原,沿着大河南岸的茫茫苇草隐蔽东进,直插伊阙背后的山峦埋伏。第三路步骑混编五万,王龁为将,出崤山东南,秘密插进宜阳西面的松阳山埋伏。第四路步兵两万,山甲为将,出崤山东南,直插武关之南的臼口构筑壁垒。第五路主力大军铁骑十万,由白起亲自统军,蒙骜为副,直接开进与函谷关毗邻的崤山腹地。

  在蓝田大营出发时,白起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兵贵神速,各军务必在三日后的第一个晚上赶到指定山林。秦国存亡,在此一战!诸位将军与白起摸爬滚打多年,素来坦诚相见,谁个有难处,当即言明,白起立即换将!”

  全帐轰然一声:“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只此一声,便是军前誓词,任何人也无须多问多说了。

  “还有一言,”白起却又对着大将们肃然一拱:“秦王虽赐我镇秦金剑,白起却不想滥施军法立威。我当先行昌明:诸位对战法没有异议,便不得有丝毫违反,若有违反,白起却不会徇私。”

  举帐轰然一声:“若有违反,甘当军法!”

  白起肃然道:“这次战场辽阔,各军自在一方,须得明确开战次序:达到指定地后休憩一个白日,不得急于开战。次日午夜,由嬴豹、王陵先行发动,狼烟烽火知会我军。此后王龁发动,再此后中军杀出。山甲一军须得固守三日,若无偷袭敌军,方可开出崤山参战。”

  “嗨!”将领们轰然领命。

  “最后一言,”白起骤然慷慨激昂,“一旦开战,务求猛狠,一举痛歼,打得山东六国疼到心里!诸位切记:各军唯以斩首论*功,仅仅击溃敌军,不算功劳!”

  “猛狠杀敌!斩首论*功!”大将们分外亢奋,竟是齐声大吼。

  大军五路出发后,白起封好了一个铜匣,派出了两名铁鹰剑士名号的得力斥候星夜送往咸阳王宫,而后便带着一个全部由铁鹰剑士组成的百人队赶上了蒙骜的中军主力。这支主力大军的全部行军路程都在秦国境内,虽然专门走人迹罕至的山区,却能昼夜兼程,所以在次日太阳落山之前便到达了崤山腹地。时当八月中旬,秋高气爽,山溪小河谷与苍翠山林的空地间正好歇息。先锋部伍已经事先踏勘好适合扎营的几道最隐蔽的山谷,大军便按照出山序列悄无声息的驻扎了下来。骑兵一律靠近山溪,饮马喂马刷马极是方便。步兵一律在林间空地,不冷不热,连军帐也用不着扎起。大军营地派定,便立即有军令传下:“不埋锅不造饭,取溪水咥冷食,之后立即大睡!”命令一下,山林河谷间便立即开始了快速冷食——打来一袋山溪水,就着一块酱干牛肉与几块粗面硬饼便囫囵大咥,一时咥罢,山谷树林遍响起了漫山遍野的呼噜声。这却不怕有人听见,一则选的便是无人居住山林,二则斥候游骑已经放出了方圆五十余里,任何人也进不了任何一个山口。

  其余四路大军却有一大半路程在函谷关外,便分做了两段走:第一夜到达函谷关内的桃林高地,便吃喝大睡一个白天,晚间便秘密出山东进。虽然路程都在两百里之内,对秦国新军来说便是短途了,但依然做了最周详的准备:战马衔枚裹蹄,盔甲固定甲页,爱咳嗽者事先用布带裹嘴,剑器弓箭号角等一律固定妥当。

  对四路出关大军,白起还下达了一个特殊命令:出关军兵只配发酱干牛肉,而不配发酱羊肉。这道将令一下,将军士兵们很是笑了一阵子,可细细一想,羊肉膻味浓烈,只要随身携带,秦人必是大咥,万千人众一起咥,纵是冷食,膻味随风飘散,也难保不被精明的敌军斥候察觉,一旦被敌察觉,出其不意何在?如此想得明白,将士们便对这位新统帅大是佩服。《孙子兵法》云:多算多胜,少算少胜,不算无胜。这位新统帅连羊肉膻味儿都算到了,焉有不胜之理?

  如此连续两夜,第三日凌晨,白起在崤山便接到各路秘密斥候传来的阴符:四路大军都已经到达指定山林埋伏妥当。白起立即命令回传阴符:明晚发动。

  正在此时,却有快马斥候报来一个惊人消息:齐国二十万大军正兼程向宋国疾进,齐王亲自统兵,意图不明。蒙骜大急:“莫非齐国觉察我军计谋,二十万大军快速救援了?我看,提前发动,先发制人!”白起却面无表情的在山溪边的大石上伫立着,朦胧的月光下好似一尊石像,良久沉默,却是断然道:“原定谋划不变,各打各的!”蒙骜倒吸了一口凉气:“白起,你真的如此笃定?这可是二十万生力军,一旦开入河外,后果不堪设想也。或者收军于函谷关内,只要函谷关不失,便是胜仗。”白起做千夫长时,蒙骜便是前军副将,加之秉性厚重诚实,与白起素来相投,故有此推心置腹一说。

  白起这才低声道:“依我看,这个田地决然不是冲着我军来的,这条海蛇要吞灭宋国!”

  “啊——”蒙骜长长的低呼了一声,“此时灭宋?这不是搬石头砸自己脚么?”

  “哼哼,”白起冷笑一声,“人家却不做如此想,这便叫利令智昏。你想,如果不是灭宋,齐王用得着亲自统兵?一个孟尝君、一个上将军、再来一个国王,谁会如此叠床架屋的打仗?”

  蒙骜不禁嘿嘿笑了:“鸟!你这脎脑偏是管用。”又连忙压低声气,“如此说来,这六国联军必乱无疑,谁能看着这块肥肉被齐国独吞了?鸟!”

  “我却不管他乱不乱,只管猛打!”白起一拳砸在大石上。

  蒙骜硬是憋住了开怀大笑,一拍胸脯:“鸟!便打他个乱仗,杀人算数!”

  白起回身命令中军司马:“立即快马下令驻陶邑秦军:齐军但攻宋国,立即佯败撤兵,从河外回师,与王龁会合作战!”

  “嗨!”中军司马一声答应,便飞步去了。

  清晨,当太阳刚刚挂在东方山巅时,函谷关守将胡阳便疾步登上了城头,连续几日没有动静,他已经很是着急了。刚刚拾级跑上城墙,便听见箭楼司马急喊一声:“敌军来了!快报将军!”胡阳低喝一声:“沉住气,我来了!”便大步赶到箭楼女墙前,手搭凉棚举目一望,脸色立时便黑了下来——关外广阔的山塬上,一道金红色的细线正在迎面逼近,片刻之间,朝霞之下的金红色细线便变成了汹涌的红潮,沉雷隆隆卷地,旌旗翻飞铁骑纵横号角响亮,竟是铺天盖地压来。

  “鸟!终是来了。”胡阳冷冷一笑,厉声下令,“聚兵号!”

  十支牛角号“呜——!”的一声,顿时响彻关城。随着急促凄厉的号角,一队队黑色甲士从十几条石梯马道涌上城头,片刻之间,箭楼两端的城墙上便是盔明甲亮。胡阳转身大步跨上箭楼中央最高处的鼓架前,摘下两支胳膊粗细的鼓棰,高声喊道:“各队就位!回我号令——!”说罢擂动鼓棰,便是一阵急如密雨的急促鼓点。

  片刻之间,箭楼下便是三声短促的牛角号,随即一声悠长的回应:“弓弩一千就位——”

  “咚!咚!咚!”箭楼高处三声沉重的大鼓。

  城头便是两声长号,一声回应:“滚木擂石一千就位——”

  “咚!隆隆隆隆隆隆隆!”

  一声长号,一声回应:“长矛手三千就位——”

  “咚咚!咚咚咚!”

  一长两短三声牛角号,跟着便是一声呼应:“游击手一千就位——”

  “咚咚咚!咚!”

  两长一短三声牛角号,又是一声呼应:“搬运手两千就位——”

  “咚隆隆隆隆隆!咚!”

  城头猛然齐声大吼:“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山鸣谷应间一阵沉雷便向远方碾去。

  正在此时,远处大军已经凝成了一片辽阔的红色森林。倏忽之间,便闻隆隆战鼓掠过原野,便有三个硕大的步兵方阵推着云车、抬着云梯,怒云翻卷一般向这座连绵群山中的小小关城压来。方阵之后,三面大纛旗猎猎舒卷,赵魏韩三个斗大的白字竟是在城头也看得分外清楚。

  按照田轸的军令,猛攻函谷关从午后开始。这也是春秋战国以来的攻城惯例,一则是大军驰骋抵达城下,须得稍事休整;二则是午后攻城,与夜战衔接紧密,士兵不至于脱力。但是司马尚三将却是另有一番想头:函谷关缩于两山之内,城下最多容纳两万多人攻城,赵魏韩三军二十四万人,足够轮番猛攻,无须担心士兵脱力;若能在楚军拿下武关之前攻克函谷关,便能先期直入关中腹地,那便是一战扬名天下。有了这一番想头,三将便不约而同地喊出一声:“早打好!”于是,三军部署便惊人的一致:三万骑兵留守大本营,五万步兵轻装疾进,猛烈攻城;关城一旦攻克,立即由后续骑兵长驱直入;即或攻城战旷日持久,各军步兵也可轮换回大本营休整。如此部署之下,这十五万步兵便是全部轻装,只带一日干粮,只带与攻城相关的兵器,其余辎重便全部留在了大本营。

  部署一定,三军午夜出动,轻装疾进,竟在太阳出山时便赶到了函谷关下。一看函谷关并无重兵布防,三将大是振奋,一声令下,三军各出一个万人方阵:赵军居中,魏军在北,韩军在南,一齐猛攻。三将在城下约定:谁先破城,函谷关便归了谁的国家。约定一立,三将立即各自晓谕本军,并立下绝世重赏:第一个登上城头者,立赏千金,封千户!对于浴血沙场的军兵来说,赏金多少,原是身外之物,当真战死了还不定领得到;但这千户封地可是子孙承袭万世不移的爵位,却当真是千载难逢!如此赏格一出,三军将士人人血脉贲张,竟是三军较武一般,山呼海啸般向函谷关杀来!

  胡阳大吼一声:“点起狼烟烽火——!打——!”

  进入战国之世的第一场最大规模会战,就此开打了。

  函谷关被当世视做“天下第一关”。最根本处,便在于这道雄关从未被任何一国正面攻破过。在春秋战国,唯一在军争中夺取函谷关的,只有魏国上将军吴起,可那也是先夺河西之地而后压迫秦军退出函谷关的。其所以如此,在于函谷关地形极为特殊:卡在陕陌山塬与崤山的连绵群山之中,且不在山口,而在峡谷入口两三里之后;进得关城,便又是深长如“函”的峡谷;后世《水经注》云:“(河水)北出东崤,通谓之函谷关也。邃岸天高,空谷幽深,涧道之峡,车不方轨,号曰天险……岩险周固,衿带易守!”若仅仅是如此一道长长山谷夹在两座小山之中,或可绕道背后,在兵家也并非难事。偏偏是崤山、桃林高地与陕陌三大块高原山地纠结盘桓,方圆几近千里。仅仅桃林高地之夸父山,便是“广圆三百仞”。函谷关北面的陕陌山塬更是高山连绵,大河奔涌其间,两岸层峦叠嶂,最高的一座开山竟是“方可里余,三面壁立,高千许仞”!如此山塬环结,林木苍茫,人迹罕至,便成了横亘在中原与秦川之间的一道难以逾越的广袤天险。从中原西部进入关中,便惟有函谷关一条道了。

  秦国收复河西,重新夺回函谷关后,便对函谷关大加修葺。除了关城全部改用长大的石条砌垒,更重大的改进,是将关城的城墙向两岸山塬各自伸展了十余里,便成了以关城为轴心的一道小长城。两端长城的山顶处,设置了两座烽火台,但有敌情,孤直的两柱狼烟在山顶直冲云天,关中的蓝田塬也能一目了然。长城之上,女墙垛口与石条城墙连为一体,箭孔密布却又坚固异常;每隔三丈,便有一座码砌整齐的小山——却是打磨光滑的粗大滚木与打成各种形状且大小不一的石块;每隔五丈,便有固定在巨大木架上的强弩,同时有一间专门储藏远射箭矢的石屋;小山与箭屋之间,便是绵延不断的兵器架,但有战事,除了兵士手中的兵器,兵器架上也插满了各种趁手兵器,绝不至于出现刀剑砍得卷刃而无处可换的情形。为了确保函谷关万无一失,秦惠王时专门向关城之内的军营四周迁移了一千户老秦人。这一千户人家或种田或狩猎,不向官府缴纳任何赋税,一年只做两件事:一个月制石,一个月制木。所谓制石,便是开凿坚硬岩石,然后打磨成各种形状大小不同的石块石片。所谓制木,便是入山砍伐枯死的树木,截取树干最粗的中段,做成两头尖锐中间粗大的滚木。但逢战事,一千户百姓便立即聚集起来,精壮者组成搬运手队伍,老弱妇幼便为大军舂面舂米做饭。函谷关平日只驻一万步兵,但在这种长期精心构筑的防守壁垒支撑下,直是固若金汤!

  在出关探敌时,白起便详细巡查了函谷关防御,末了只问胡阳一句:“大军一旦攻城,能否支撑三日?”胡阳思忖片刻,慨然拱手道:“禀报左更:外无救援,胡阳足可支撑旬日!”白起一摆手:“好!我不增兵。但起狼烟,算你开打。支撑三日,便是大功!”

  今日在城头一望,胡阳便知道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恶战。但他还是按照预先的谋划,将一万甲士分成了两班迎敌,每班五千,每两个时辰一轮换。因了关城两端有长城二十里,所以每班专设了一千名游击手,那里吃紧便赶到那里。

  赵魏韩三军各一万攻城,面对的地形却是大相径庭。先说居中猛攻的赵军。这里正面对矗立在两山峡谷中的关城箭楼,城外大道连同道边低缓山坡,统共也就一二里宽。这里是函谷关的核心,也是攻城的主要方向。司马尚夺取头功心切,连日来精心筹划:百人一副云梯,千人一架云车,共是一百副云梯十架云车,结实的粗麻绳与铁钩、砍刀、大斧等攻城一应器具,更是反复查验无误。更为厉害的一手是:司马尚从无法直接攻城的后续大军中集中了三千名强弓硬弩手,要彻底压制函谷关的弓箭手。

  此刻号角一起,司马尚便大吼一声:“放箭——!”

  列好阵势的三千副强弓硬弩一齐开射,密集的箭雨便在一片尖啸中向箭楼与城墙猛烈倾泻过去!一时之间,函谷关的箭楼城墙竟被箭雨淹没,朦胧模糊得几乎从峡谷之间骤然消失了。便在此时,战鼓大起,五十个百人队拥着云梯推着云车山呼海啸般冲向城墙。只要云梯搭住城墙,云车在城下立起,城下箭雨停止倾泻,这攻城战便进入了近身肉搏,十有八*九便是大功告成了。

  眼看云梯呼啸靠住了城墙,云车也高高耸立起来,爬城猛士已经纷纷踏上云车木梯,城上竟是还没有动静。秦军吓跑了?函谷关是空城?司马尚心念一闪,哈哈大笑:“停射!函谷关是空城……”话未落点,突然便闻城头鼓声大做梆声响亮,仿佛是沉雷压顶,密集的巨石沿着城墙斜面轰隆隆滚砸下来,一浪接一浪连绵不断!云梯云车在这隆隆滚来的巨石猛击下,竟是一片嘁哩喀嚓哎哟哇啦,顷刻之间便被击毁压跨挤碎。与此同时,遍布女墙的箭孔也射出了密集箭雨,只顾奔突躲避巨石的士兵们便做了活活的箭靶,竟是一个个带箭冒血的插在大石缝中无法挪得半步。不消片刻,第一波五千兵士便死伤了大半!

  司马尚面色铁青,想喊一句什么却硬是愣怔着喊不出来,憋得片刻,竟是跳脚大吼:“第二阵给我再上!拿不下函谷关,都给我死!”

  再说北面的魏军与南面的韩军,面对的却是林木葱茏怪石嶙峋的山塬,站在山下,只能遥遥看见函谷关长城上的旌旗狼烟而已,不说猛攻,便是爬到长城脚下只怕也是难上加难。新垣衍在山坡大石上了望片刻,看了看风向,一咬牙吼道:“烧——!烧光这些山林,踏出一条路来!”魏军一声呐喊,便从后军辎重车搬来了几十桶火油,专门浇泼在林木葱茏处。时当中秋,草木已经干黄,一举火把,顿时便是燎原大火顺着山势便烧了上去。

  新垣衍哈哈大笑:“好风!天助我也!烧——!”

  南面山下的韩军一看北面大火烧起,顿时恍然,也连忙效法。片刻之间,函谷关南面山头也是一片火海潮水般卷向长城。两边山头欢呼声竟是遥遥相闻。新垣衍便是一声大喝:“五千一队!两波攻山——!”此时大火已经烧到山腰,五千军士一声呐喊,牛皮战靴便趟着滚烫的还闪烁着火星的草木灰漫山遍野冲了上来。可忒煞是怪!眼看着大火便到函谷关长城,山风却突然转向,变成了迎面风。这一下情势大变,山火顿时迎面扑来!虽然没了草木,可那迎面扑来的灼热火舌与飞扬的火屑草木灰,却是钻眼上脸灼得人生疼,冲锋气势顿时便缓了下来。更有一样,兵士甲胄多是牛皮做衬底外罩铁片,更别说还有牛皮盾牌、牛皮战靴、皮质剑鞘等,若冲入火海,分明便是引火烧身!所以风向一转,士兵便本能的回身避火,挤撞成一团一团。

  正在此时,便听函谷关长城上一片呐喊:“起——!”喊声方落,魏军脚下的山体竟是轰隆隆塌陷,成百上千的兵士竟是在惊慌恐惧的惨叫中骤然从地面上消失,一道十多里长两丈多宽的壕沟冒着腾腾火星,赫然出现在眼前,仿佛便是森森地狱一般!新垣衍与后队军士尚未回过神来,便听城墙上又是喊声大起,巨大的圆石便漫山遍野隆隆滚来!这些滚圆的大石与山岩碰撞,有的便凌空弹起,竟飞一般越过壕沟向后队军士砸来。新垣衍大惊失色,喊一声:“收兵——!”便狂奔而去。逃开飞石猛袭,回身再看,新垣衍竟是目瞪口呆——那万千圆石竟是一层层滚入壕沟,沟内便隐隐传来一声声沉闷的惨嚎,一星星依稀溅起的血珠,眼看着那三四千兵士竟是被全数吞噬了!

  “歹毒!秦人歹毒!”新垣衍跳脚狂吼,“收兵!回中路攻城!杀光秦人!”

  便在函谷关狼烟升起的时候,站在崤山最高峰了望的白起立即回身下令:“传令中军主力:立即向崤山北口隐秘出动,集结待命。”说罢看着狼烟思忖片刻,便回身匆匆下山,刚到半山腰,便有中军司马飞步上山:“禀报左更:楚齐大军二十万,进入武关东南丹水河谷,山甲所部已经接战!”白起沉声道:“传令蒙骜将军,中军分出步兵两万,卡住楚军后路。”中军司马显然犹疑担心,沉吟道:“如此一来,中军只剩八万铁骑,齐国主力可是二十万大军,冲击之力可能减缓。”白起冷笑道:“我原不想吃掉楚军,可一有变数,放走他便是暴殄天物了。这个变数,你看不出来?”中军司马恍然笑道:“左更是说,齐军灭宋?”白起目光一闪,也不说话便径直下山了。

  山甲的两万步兵已经忙碌了两日,装路障、挖陷坑、开壕沟、设马刺、筑鹿砦、搬顽石,竟将这臼口南面十里之内弄得寸步难行。此地名臼口,可见地形之奇。臼者,本是舂米器具。农耕之初,人们掘地为坑,待土坑变干变硬后便在坑中舂米。后来,聪明者便发明了石臼,也就是将一块大石头凿出一个大坑,打磨光滑,然后以木杵在坑中舂米。地貌似臼者,便是山地洼陷,状若大坑。这臼口,便是丹水河谷的一片小盆地的入口,有两座小山夹峙,进入武关的大道恰恰便从臼口中央通过,丹水也从臼口流出直向东南入汉水,进入武关的大道便在丹水岸边与水流并行。旅人向西北越过臼口,一日便可到武关之下,东南出臼口,一日便可出崤山进入楚国。

  为了轻装疾进,春申君将笨重的战车与老弱兵卒全部留在了宜阳大营,只余五万精悍的山地子弟兵。对于武关,楚军比齐军熟悉得多,自然便是前锋大军,达子的十万齐军压后。认真说起来,春申君并没有将十万齐军当做主力,只是联军作战多有微妙,才依照传统接受了齐军共同进攻而已。究其实,武关秦军只有一万,五万人足以攻克,若五万不行,十五万也同样不行!此中道理,便在于武关极为险要,只能以三五万精兵出其不意以奇袭破之,若打成了明仗硬仗,大山要塞有一万精兵当关,纵有十多万大军也无从施展。

  正因为清楚个中奥秘,出发时春申君便对达子下令:“我领五万楚军兼程疾进,你但舒缓而来,照应好不被秦军切断后路便是。”达子对这一带地面极是生疏,自是立即答应:“春申君放心攻关,我守住后路便是!”

  疾行一日,楚军于暮色时分涉过均水,不消半个时辰便进入丹水河谷大道。说是大道,只是对商旅车马而言,对于五万大军来说,再宽也显得拥挤不堪。春申君立马道边小山头遥遥观望,扬鞭一指远处隐隐可见的山口:“前方便是臼口,十人一列,疾行穿过,不得停留!”身边司马飞骑传令,片刻之间,便见楚军部伍整肃成列,唰唰唰开向山口。春申君的谋划是:一过臼口便分兵绕道,前后夹击,奇袭武关!虽然武关之前只有一条商道,但对于这些出身药农猎户的山民子弟来说,从荒无人烟的大山翻越到武关背后,却并不是难事。

  突然,轰隆隆如连绵沉雷,便闻前军大哗人喊马嘶!正在山头了望的春申君大惊,驰马飞下山头便向前军冲来,及至一看,却是面色铁青——一几个巨大的陷坑黑糊糊便在眼前,坑中挣扎着惊慌呼救的士兵与受伤嘶鸣的战马;陷坑虽然不深,坑底却是竹矛林立,士兵战马都是一身鲜血,路上的将士们惊慌叫嚷,一时竟是无所措手足。春申君厉声大喝:“点起火把!前军救人!游击斥候前行探路!一个千人队上山,推大石滚路,探明陷坑!”片刻之间,各方忙碌,大片火把便漫山遍野的亮了起来。

  大约半个时辰,臼口前路面已经探明,再没有陷坑。春申君本来已经大生狐疑,准备撤军,听得再没有陷坑,便一咬牙下令:“过!穿过臼口!”

  在山边大片火把照耀下,楚军大队人马隆隆推进,要以最快的速度穿过臼口。正在前队堪堪进入山口的一刹那,突闻山崩地裂般一片喊杀,两边山头竟是箭如急雨石如沉雷,隆隆之中夹着一片尖啸,竟是铺天盖地般压了下来!楚军不及反应,已经被乱石箭雨杀伤许多,后队尚在继续涌来,一时间竟是自相拥挤践踏起来。便在楚军混乱之时,突闻一片牛角号凄厉的响彻山谷,大片黑色甲士便挺着亮煌煌的长矛吼叫着冲杀出来。那箭雨乱石也忒煞奇怪,竟始终只在黑色长矛队前面的楚军中砸下,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春申君恍然猛醒,想起派出探路的游击斥候竟是一个都没有回来,心知中计,武关已经不可能奇袭,便是一声大吼:“后队回身!撤出臼口!”饶是如此,谷口内的两三千人马也已经被全部包抄,竟是硬生生有来无回。

  楚军一撤,谷口内秦军竟也没有杀出。春申君毕竟心思灵动,立即想到这是秦军以为自己必定要强攻武关,要在这里设伏固守等待援军。春申君却天生不是打硬仗的秉性,能打则打,不能打则退,是他历来的用兵之道。更有一点,自屈原的八万新军覆灭,对于秦军他便从来没有盲目骄狂志在必得的想法。今日秦军有备固守,耗在这里分明便是等秦军主力来吃掉自己,何如早退?利用秦军料我强攻的错误判断,正好安然撤出。思忖妥当,春申君断然下令:“后队改前队!熄灭火把,悄然撤军!”

  军令一出,万千火把骤然熄灭,楚军便大步匆匆的向后回师了。不想方走得半个时辰,便有斥候飞马来报:秦军大队出了臼口,全力向楚军追杀而来!春申君大惊,立即下令:“后军设置路障,大队兼程疾行,急速与齐军会合,出山灭敌!”

  但是,秦军的追杀速度却迅猛得惊人!一个时辰之内,竟是硬生生粘上了楚军后队,咬住不放,猛烈的厮杀了起来。此时天色已现朦胧曙光,齐军的迎面而来的大队旌旗已经遥遥在望,正是楚军堪堪与齐军会合的时刻。春申君恼羞成怒,大吼一声:“全军回队!杀退秦军!”楚军大队便呐喊一声,转身向秦军山呼海啸般扑来。此时中军司马已经与齐军主将达子取得联络,齐军也摆开阵势压了过来,决意要将这股欺人太甚的秦军一鼓全歼。

  正在大举冲锋之际,游击斥候又是飞马急报:秦军主力铁骑封住了崤山出口,正全力杀了进来。春申君怒喝一声:“一派胡言!崤山之外,何来秦军主力铁骑?杀——!”竟是不由分说便率领卫士千骑队冲了出去。

  这里正是刚刚进入崤山的一片山谷,山甲的两万步兵死死堵在对面山头,楚齐两国的十多万大军在方圆十几里的山谷中展开,一时竟是无法攻下山甲的山头。山甲这两万步兵正是秦军步战的精锐之师,人各五样兵器:左手铁盾、右手长矛、左腰大砍刀、右挎弓箭壶、背上还有一柄奇特的大木棰。主将山甲如今已经年逾六十,却是矍铄精壮武功惊人,更兼身经百战,对这商於崤山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如今凭险据守,楚齐大军竟是无可奈何。按照白起部署,山甲一军只须粘住来敌三日便是完了军令。可春申君一撤,山甲顿时便急了眼,让这十多万大军出了山,步战锐士颜面何存?不及思索便是一声吼叫:“撇下辎重!轻兵追杀!”秦军锐士的取舍与当年魏国吴起训练武卒的标尺相同,最是重视负重急行军,须得全副甲胄全副兵器与干粮,连续强行一百里且能继续接敌作战者,方能留做锐士。如今军情紧急,关乎锐士杀敌声誉,谁个不奋勇争先?大步匆匆连跑带走,竟是硬生生的咬住了楚军!

  便在楚齐两军猛攻山甲步军山头的时刻,崤山谷口杀声大起,旌旗招展,秦军的两万主力铁骑潮水般杀入山谷。山头上山甲大喜,高喊一声:“方阵成列——!压下山去——!”片刻之间,两个方方一百的万人方阵便如森森松林,在隆隆沉雷般的战鼓中轰轰轰的压下山来,竟是直奔齐楚两军的骑兵而来!与此相反,秦军的主力铁骑则展散开来,冲入两军步兵人海大展神威。本来,骑兵对步兵是绝大优势,步兵对骑兵寻常却是难以抵抗。如今秦军竟是打了颠倒,齐楚两军大出所料,一时竟是大乱。楚齐大军虽则兵力占优,战力却是与秦军悬殊太大,更兼被断了后路压在山谷,措手不及间人心大乱,竟是很难结阵抗敌,情势顿时便见危机。

  山甲的步兵方阵一遇骑兵,便立即化为百人队小阵冲杀,打法却极是奇特:左手一张与人等高的大盾牌,右手便是那柄奇特的大头木棰;盾牌一搪马上长剑,大头木棰便同时猛击马头;战马即或不是鲜血飞溅也是吃疼难忍,狂跳嘶鸣间骑士大多被掀翻下马;刚刚落马,立即便有大头木棰跟上,“嘭噗嗤!”一声便是鲜血飞溅脑浆迸裂!不到半个时辰,两军骑兵便大是惊骇,竟纷纷夺路突围。

  就在崤山激战的时候,关外主战场也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赵魏韩三军猛攻函谷关一日未下,暮色降临后司马尚三将竟是大为沮丧,申差哭笑不得的直嘟哝:“娘的!一天没吃没喝,还死伤了两三千,这仗打得出鬼了!我看,回大营,明日再来收拾这头恶狼!左右一个时辰的路程。”司马尚与新垣衍对望了一眼,也不再坚持夜战,一声令下,三军便拖着十多里长的队伍卷旗收兵,回到渑池与伊阙大营已经是夜半时分。奔波驰驱一整日的士兵们饥渴疲惫极了,狼吞虎咽的饱餐一顿,竟是倒头便睡,有人手里还拿着油糊糊的酱肉便打起了粗重的呼噜。辽阔的军营,除了隐隐如雷的鼾声,便是呼啸的秋风伴着单调的刁斗声,沉寂得令人心颤。

  月黑风高的子夜,埋伏在山塬中的秦军铁骑出动了。

  由远及近,先是王陵的三万铁骑从伊阙背后的大山中呼啸杀出。伊阙山上的大火一起,渑池山中的嬴豹铁骑便立即呐喊杀出,两处三座大营的二十多万大军顿时如炸雷击顶,惊慌大乱,漫山遍野的夺路逃命。渑池赵军往东面逃,心想与那里的伊阙韩魏大军会合。伊阙的乱军则被王陵三万铁骑兜住东面追杀,本能的便向西部平川猛逃。不到一个时辰,三路逃兵便在一片辽阔的谷地乱哄哄轰然相遇了。被一千护卫甲士簇拥着逃命的司马尚顿时恍然,知道伊阙大营也被秦军破了,退路已断,不力战便是立刻一死。大骇之下,司马尚拼命大吼一声:“不要再跑!没有退路了!向我旗下聚集,跟我杀!”便有乱军纷纷聚来,嘶声大喊着回身扑向秦军。不一时,新垣衍与申差也各自聚集残兵呼啸猛扑,想杀出一条血路突围出去。辽阔的山塬上火把盈野飞动,远远望去,竟似普天之下的萤火都流到了这里一般!

  便在伊阙渑池山头举起大火时,宜阳山中的王龁大军也迅猛出动了。三万铁骑横展在几十里宽的原野上杀向齐军主力大营,两万步兵却在宜阳北面构筑壁垒,堵住了齐军与北面赵魏韩三支乱军会合的必经之路。

  此时,白起的八万主力大军已经运动到崤山东北口待命。一见伊阙、渑池、宜阳三处山火大起,白起便立即高声下令:“号角战鼓!立即杀出!”蒙骜一举长剑,高喊一声:“杀——”便一马飞出,率领八万铁骑漫山遍野的向宜阳的齐军大营卷来。

  从猛攻函谷关开始,齐军大营便是全军戒备探马如梭。作为主力大军的实际统帅,孟尝君等待的只是一个出动的方向。他已经对田轸明确了战法:“武关函谷关,那路先破,我军便从那路长驱直入!两关齐破,你我便各自率军十五万,两路攻入咸阳!”田轸自是摩拳擦掌,只焦急的等待两路捷报。便在午后时分,遥闻函谷关杀声震天,探马报来的消息却是“攻城受阻,两军胶着”。孟尝君心下疑惑,便要亲自到函谷关前看个究竟,正待上马,却见营门游骑飞马驰来,遥遥高声:“报!飞车特使已到营门——!”孟尝君不禁愕然,连忙与田轸飞马向营门迎来。

  这“飞车特使”却是齐国王室的传统设置,但凡大战期间,专门奔驰于战场与国君之间联络沟通,寻常都由精于车骑的将军担任。此时大战刚刚开始,便有飞车特使到来,却令人琢磨不透,莫非齐王又有了别出心裁的新主张?思忖间营门在望,只见一辆驷马铁车鼓荡烟尘轰隆隆迎面冲来。

  “苍铁——!”孟尝君大是惊讶,何事紧急,竟动用了他献给齐宣王的天马神车?

  “齐王紧急诏命!”话音未落,铁车已经在孟尝君马前戛然止步。苍铁一伸手,一支光灿灿的铜管便伸到了孟尝君面前。孟尝君顾不上与苍铁说话,打开铜管便抽出了一幅白卷展开,便见两行赫然大字跳入眼帘:

  我已攻宋!半日下陶邑,今日克商丘,三日灭宋!孟尝君当率联军分路猛攻,一举灭秦,成我霸业!

  “咳——!”的一声长叹,孟尝君面色苍白,将诏书递给田轸,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田轸一看却是大喜过望:“俺王神武!三日灭宋,牛刀杀鸡!”孟尝君勃然大怒:“大难临头,还是一派胡言!”田轸一时愣怔:“俺却不明白,如何便是大难临头了?灭宋不好么?”孟尝君压低声音狠狠骂了一句:“猪头!回帐再说!苍铁,你留下来别走。”

  回到中军大帐,田轸兀自一副混沌未开的模样。孟尝君面色灰白,重重的敲打着帅案:“宋国这块肥肉,谁个不垂涎三尺?联军攻秦,齐国却趁机独吞宋国,他国如何不急眼?大军云集,这些骄兵悍将若倒戈来攻齐军,却是如何得了?这不是大难临头么?昏了你!”田轸恍然猛醒,顿时脸色通红:“俺俺俺,真个猪头!叔父只说法子,俺听命便是!”孟尝君叹息一声,思忖片刻道:“不出今夜,这个消息便会到达各军,要避过这场劫难,便得立即撤出!”田轸惊讶道:“这里二十万大军,还有十万跟了春申君去攻武关,一时如何走得脱?”孟尝君一咬牙道:“顾不得许多了。立即派秘密斥候下令武关齐军,相机撤出战场。大营主力,由你率领,暮色时分立即秘密开走。留下三万精骑,由我率领断后!”田轸大急:“俺来断后!叔父先走!”孟尝君冷笑一声:“你断后?还不被乱军活吞了去?我来周旋,再有春申君情谊,或可安然善后。”说罢长叹一声,“只是啊,违背了王命,我命便由天定了。”眼中竟是泪光莹然。

  “齐王若要杀,俺顶命!”田轸见孟尝君悲伤,竟也是慷慨唏嘘。

  “莫得乱说!”孟尝君低声呵斥,接着吩咐,“你去下令大军准备,定要隐秘。”

  田轸答应一声便大步去了。孟尝君看看苍铁低声问:“甘茂,还在临淄么?”苍铁道:“回孟尝君:这个我却知道。一月之前,秦王派专使送信于甘茂,不再视他为逃敌叛秦,许他随时家族后裔回秦安居。甘茂接书,便给齐王留下一封辞官书,悄悄走了,听说去了楚国云梦泽隐居。齐王本想派人追杀,苏代上卿劝阻了。”

  孟尝君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竟是良久无语。本来,他是厌恶甘茂这种人的,可甘茂屡次在齐王喜怒无常时巧妙折冲,使他与苏代多次避免了无常之祸。渐渐的,他便对甘茂有了好感,觉得甘茂机智干练又无害人之心,倒是对付这位齐王的上佳人选。如今齐国正在种恶之际,自己又违背王命撤军,若有甘茂在齐王面前为自己设法开脱,当可化险为夷。却不想甘茂竟是云鹤远去无踪迹,孟尝君顿时便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一片悲凉便弥漫心头,竟是久久挥之不去。

  秋日苦短,倏忽之间已是暮色降临。齐国大军趁着夜色匆匆开出了宜阳的山地军营,直向东南。这也是孟尝君定下的撤军路线:避过韩魏两国腹地,沿汝水河谷入楚国北部上蔡,再东进泗水,经楚国东北的兰陵、琅琊进入齐国。田轸出身行伍,对行军打仗算是行家里手,对这次秘密撤军竟部署得滴水不漏,将近子夜时分,除了留给孟尝君的三万精锐骑兵,二十万大军已经走得只剩下断后的两万骑兵;军营之中,却依旧是灯火连绵,刁斗声声,任谁也发现不了这里已经是一片空营。

  守在空营里的孟尝君,正在焦急等待派往伊阙渑池的秘密斥候,他要及早知道赵魏韩三军有无异动?会不会今夜便来攻击?堪堪是断后骑兵刚刚开走,秘密斥候便飞马急报:“伊阙、渑池两大营同时遭秦军夜袭猛攻!乱军已经逃奔河外原野!秦军正在追杀!”

  孟尝君大是愣怔,猛然心念电闪,却是一阵哈哈大笑。

  苍铁不禁困惑:“友军遭袭,我军便面临危险,孟尝君笑从何来?”

  “天意啊天意!”孟尝君笑着,“秦军这场袭击,便使灭宋、撤军变得堂而皇之。齐国即得宋国,又保全了大军,他国纵是心痛,也是有苦难言。当真是天助齐国也!”

  苍铁笑道:“那便赶紧走吧,乱军来了,天马神车也不管用了。”

  “不!”孟尝君摇头下令,“苍铁,你立即驾车到宋国,禀报齐王,我在河外救援三晋大军去了!”苍铁还要劝阻,孟尝君一声大喝:“快走!不能将绝世神车丢给了秦国!”苍铁一跺脚:“孟尝君保重!”便飞身上车轰隆隆风驰电掣般去了。孟尝君转身大喝一声:“全体上马,杀向河外!”三万骑兵立即出营,暴风骤雨般向河外卷来。

  谁知尚未在原野展开,便见黑暗的原野涌来无边无际的火把潮水,恰恰便是王龁的三万铁骑迎面杀到。孟尝君眼看退无可退,大吼一声:“杀——!”便率领三万骑士拼死向前。两军轰然相撞,兵力相等,竟是硬碰硬的展开了浴血大战。原本是料定的一场夜袭战,不想齐军竟开营杀来,一看齐军并无后续大军,王龁不禁大急,生怕放走了齐军主力,便是一声大吼:“中军号角发令:副将两万原地杀敌!一万铁骑随我旗号杀入齐营!”喊声方落,身边十名号手牛角号大起,两长一短,连续三阵,便见一个万人队迅速摆脱纠缠,随王龁大旗从战场侧翼杀出,恶狠狠向齐军大营冲来!孟尝君已经感到齐军力有不支,见秦军分兵,便知其意,大喊一声:“冲向伊阙!与三晋大军会合!杀——”齐军精神一振,顿时疯狂的向秦军铁骑发起冲锋,要一举冲向河外三军。

  便在这时,只听西南原野杀声震天火把如潮,一个辽阔的扇形直从齐军背后与侧翼兜了过来。孟尝君大惊,心知这才是秦军主力杀到,立时大喊:“突围!东北新郑——!”便率领一千精锐护卫率先杀向东北黑暗处。

  蒙骜正率主力铁骑追杀,白起亲自率领的铁鹰剑士百骑队已经赶上,高声下令:“主力铁骑立即杀向河外,全歼三晋大军!王龁所部追杀齐军,三十里为限,立即回军河外参战!”黑暗中号声大起,秦军八万主力铁骑竟是撇下逃亡齐军,暴风骤雨般向河外原野杀来。

  渑池与伊阙之间的广阔原野上,正在进行着惊心动魄的大厮杀。秦军铁骑虽然勇猛,然则毕竟只有五万,要将三晋残军包围全歼,却是力所不能。一个时辰的激战拼杀,三晋人马虽然伤亡惨重,但终究还有十多万人,况且也渐渐清醒过来,见秦军兵力不多,畏惧之心竟是大减。司马尚愤然大喊:“秦军人少!杀回赵国——!”便率剩余的五六万赵国士兵全力向东面冲来。魏军新垣衍与韩军申差见赵军向东冲杀,顿时恍然猛醒,各自大喊一声,便合力向东方冲杀过来!如此一来情势竟是大变,原先是秦军铁骑追着团团乱转的三晋军兵猛烈砍杀,并无固定方向,如今十多万大军一股洪流般汹涌卷向东方,秦军所余四万多铁骑纵然依仗快马速度超前挡在正面,可要堵住这疯狂的夺路大军,却是万万不能。

  嬴豹王陵急红了眼,两员大将几乎同时大吼:“两翼追上!拼死堵住!”长剑一挥,便从两翼风驰电掣般包了上去,抢占了前面的一道山口,展开了四个万骑大阵,便要整体冲锋拼死一战。司马尚率领赵军冲到阵前,便是一声大吼:“最后一关!夺路回赵!杀——!”竟是一马当先冲杀过来。后队大军也全部展开,怒吼着冲向山口,秦军四个铁骑方阵顷刻便陷入了杀不退的人山人海。

  千钧一发之际,西部原野骤然响起了隆隆沉雷,无边的喊杀声与无边的火把便铺天盖地的压了过来,正是白起蒙骜的八万主力铁骑杀到了。白起对蒙骜高声道:“你来号令大军!我来冲阵!”不由分说便将中军大旗与一班司马、斥候交给了蒙骜,一声喊杀,便亲自率领锋锐无匹的铁鹰剑士百骑队杀入红色人海!

  白起做卒长时就是闻名军中的猛士,入伍一年便获得铁鹰剑士称号,一口十五斤重剑悍猛绝伦,每战必是一马当先所向披靡。无论白起做卒长、什长、百夫长、千夫长、万骑将还是前军主将,都无一例外的是全军尖刀。此刻白起看准了三晋残军要做困兽之斗,若不强力冲杀一举摧毁其斗志,便会耽延时间,天亮后假若新郑的韩魏援军赶到,便不能全歼这股残军。而全歼三晋加入合纵攻秦的二十四万大军,一开始便是白起的中心目标——唯痛击三晋,才能彻底摧毁合纵根基!为了这一点,白起明知齐军主力秘密撤退而放弃追杀,便是要集中大军主力吃光三晋一大坨。按照作战传统,白起已经违背了“围师必阙”的兵法格言,强迫敌军做困兽之斗,万一被敌死战胶着而与援军内外夹击,这便将是一场备受谴责的大战。可白起相信秦军战力,更要着意开创歼灭战法,所以竟是前所未有的全面夹击,不给逃敌一分退路。

  白起百骑队杀入人海,威力竟是势如破竹!这一百名铁鹰剑士都是重剑重甲,战马也是身披铁甲头戴面具,当真是铜人铁马。这种重剑都是将近四尺长,连同剑格,比寻常的长剑还长了七八寸,马上挥舞起来直是巨浪排空无可阻挡。一时间,敌军步兵的盾牌、长矛、短剑纷纷脱手飞出,军卒甚至来不及惨叫一声便已经血溅三尺。小山头由蒙骜执掌的中军大纛旗则挂着一串小风灯不断摆动,敌军逃向那里,大旗便指向那里,秦军也便呼啸追杀到那里。

  堵在山口的秦军也是精神大振,竟铜墙铁壁般堵在山口,三晋残兵竟是不能越雷池半步。眼看身边军马越来越少,浑身浴血的司马尚嘶声大吼:“东南!杀向东南——!”三晋残余兵马便蜂拥向东南方突围杀来。

  秦军主力从西来,山口秦军在正东,东南方正是秦军兵力最少的薄弱环节。司马尚三将率领残兵拼死冲来,迂回赶先的秦军铁骑便显得太少,眼看三晋残兵便要落荒四散的逃往无边黑暗的山塬地带了。

  正在此时,东南方又是杀声震天而起,恰恰便是王龁的五万步骑大军迎面杀到。王龁大吼下令:“两万步军,强弓守住山梁!三万铁骑三面展开,兜上去!杀——”便漫山遍野的包抄杀来。王龁与狂奔而来的司马尚碰个正着,一阵猛烈砍杀,赵军大旗及仅存的千余骑兵全数被杀。混战中司马尚单骑逃命,那匹阴山战马竟是嘶鸣如飞,堪堪便要脱离战场。王龁胯下战马恰是一匹西域汗血宝马,大吼一声便风驰电掣般追了上去。片刻之间,汗血马便飞掠赶上,就在战马超前的刹那之间,王龁长剑如闪电般劈下,只听一声惨嚎一声嘶鸣,司马尚连人带马,竟是被劈为两半!

  “这厮好快!割下首级。”王龁嘶哑着声音对追上来的护卫骑士吩咐一声,便又飞马驰回战场,四处奔驰大喝:“敌军不降!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大厮杀进行了一个多时辰,天色将明的时刻,河外山塬终于沉寂了下来。白起下令:“整点军马,立即退到函谷关外扎营。”及至大军开到函谷关外扎好营盘,广袤的山塬在秋日的朝阳下竟是混沌无边的雾红,极目望去,伏尸遍野,残烟袅袅,褴褛的战旗挂在战车上兀自猎猎飘飞,负伤的战马犹在悲切嘶鸣。站在山头的白起久久的伫立了望着这辽阔的战场,心中却是若有所失——只可惜我手中兵力有限,若再有二十万大军,任你孟尝君狡诈,齐国的主力大军岂能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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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22 09:59:26
第四章 鏖兵中原 第五节 君臣将士咸阳宫) t" X- m! |4 ]' Q( B)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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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日之内,六国悄无声息,白起方才下令从函谷关外班师回蓝田大营。

  战胜消息早已经不胫而走,秦国朝野一片欢腾。各县百姓们争相涌向渭水北岸的大军道路,竹篮中装着现蒸的麦饭团或豆饭团,陶壶中或盛着消暑解渴的凉豆汤,或盛着碧绿的藿菜羹,笑脸盈盈争先恐后的塞到士兵们手里,总是要眼看着黝黑精壮的后生们揣上两个饭团,喝上几口汤羹,方才美孜孜作罢。老孟子说的那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古朴场面,竟是在渭水古道淋漓尽致的挥洒出来。短短的四百多里路,白起大军竟然走了四日,才到蓝田大营。

  华阳君兼领蓝田将军芈戎,早在大营外三十里专程迎候,并宣读秦王诏书:“白起班师之日,大军屯驻蓝田,着华阳君就地犒赏!白起率千夫长以上诸将,并斩首十级以上之有功猛士,直赴咸阳受赏得封!”白起遵命将大军交付华阳君,便率领一千余名有功将士向咸阳徐徐而来。

  路过栎阳,丞相魏冄竟专程在栎阳城外郊亭迎接犒劳。十辆牛车满荡荡全是秦凤酒,大陶碗大小酒瓮竟是一字排开半里路长!白起遥遥一马飞来,魏冄便是哈哈大笑:“白起啊,大功臣!给老秦长脸了!来,先连干三碗再说话!”白起二话不说,一气大饮了三碗,而后打量着魏冄便是肃然一躬:“丞相辛劳若此,白起岂敢居功?我代三军将士,敬丞相三碗了。”

  魏冄本来就在栎阳坐镇,督运大军粮草辎重,带着东部县令马不停蹄的征发车辆民伕,督促各县制作各种酱肉干饼,寝不解衣食不甘味,一个多月下来,竟是黝黑干瘦胡须虬结,竟是与出征归来的将士们一般无二。那日魏冄正在栎阳城外清点粮草,函谷关斥候快马飞来,魏冄一读捷报,竟是一跳上车,喜极大吼:“秦军大胜了——!灭敌三十余万——!”两声吼罢,竟是哈哈大笑着一头栽倒在粮草车下!绷紧的心弦终于松缓了——白起战胜之功对于魏冄实在是不同寻常,非但白起是魏冄力保的大将,更重要的是,有白起为大将,魏冄丞相位置便几乎是无可动摇!魏冄赞赏白起,白起更是崇敬魏冄这样毫不拖泥带水的丞相,隐隐约约的,双方都引对方为知己。如今白起一句话,将自己的操劳与将士同功,魏冄竟是大为感慨:“将军一言,老夫感佩也!看着,我便干了!”一言落点,三大碗便一气汩汩饮下。

  “请将军弃马登车。”痛饮一番,魏冄指着石亭外一辆粲然生光的轺车慨然笑道,“这是太后特意送来的六尺轺车,老夫当为将军驾车!”

  一急之下,白起的黑脸顿时成了酱色:“太后之赐如君恩,固不敢辞。然则,丞相驾车却万不敢当。丞相素知白起……”一时竟是没有适当说辞,只憋得满面通红。

  魏冄大笑一阵:“只是四字无差:白起恶虚!”大手一挥,“小事一桩,随你挥洒便了。日后凡有此等局促,老夫与你挡驾便了。来,登车!”丞相驾车亲迎白起入咸阳,自然也是宣太后与秦昭王给白起的特殊褒奖。既是王命,便是不能随意取消的,然则魏冄却是敢作敢当,历来不拘泥成法,非但爽快的答应了白起,而且自承为白起日后挡驾,虽则是细行小节,却也是寻常大臣难以做到的。

  白起自是清楚,一拱手笑道:“谢过丞相。”心中顿时轻松,将战马交给护卫,便登上了那辆六尺轺车。白起不是富家名士,又是弱冠入伍,竟是从来没有独自驾过如此华贵的轺车。但凭着对比轺车笨重得多的战车的熟悉,他还是干净利落的驾着轺车上了渭水大道,车声辚辚马蹄沓沓,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儿。快马轻车赶上来的魏冄笑道:“白起啊,这次不世大功,可不可多来两级?”白起摇摇头高声道:“这次被齐军脱手,不算全功,还是一级扎实些个。”魏冄大笑:“好!便听你的,还是一级一级来,我挡着便是了。”

  轻车快马,正午时分咸阳城便遥遥在望。将近十里郊亭,便见亭外车驾煌煌,旌旗仪仗夹道而立,足足有三里路长。魏冄大笑道:“白起啊,秦王率百官相迎,你可是大有风光了。”白起停下轺车局促低声道:“丞相,这,这却如何应对?”魏冄低声说了几句,白起回身高声下令:“诸将下马,纵横百十!随我参见秦王!”说罢便一跃下车,领着全副甲胄十人一排的将士们雄壮威武的进入红毡铺地的仪仗甬道,反倒是比驾着轺车自在了许多。魏冄轺车缓缓殿后,竟是分外孤立显赫。

  年轻的秦昭王早已率领全体大臣隆重等候了半个多时辰,见白起一班将士赳赳而来,便兴奋的走出石亭迎了过来。白起一班将士便是整齐拱手轰然一声:“参见秦王!”秦昭王一阵大笑便扶住了白起,同时向后排将士一挥手:“诸位将士,劳苦功高!”将士们轰然齐声:“秦王万岁!”秦昭王便向身后长史一挥手:“赐诸位将士陈年王酒,人各三爵!”白起便是一声令下:“间隔三尺,散开受赏!”

  只听唰唰唰几声,这个纵百横十的小阵形便整齐划一的均匀散开,竟是不多不少恰恰分布在甬道中心。仅此一个简单动作,便引来亭下朝臣一片赞叹。班师赐酒本是古老的传统,繁简程度则是各国不同。秦国朝野素无虚礼,秦昭王一发令,朝中百余名大臣便从亭下鱼贯进入仪仗甬道,两百多名捧着铜盘大爵的侍女也随着大臣队伍飘然飞出,分两排川流不息的轮换上酒。秦昭王双手接过侍女捧来的酒爵,对着白起便是深深一躬:“大秦长城便是将军,本王代太后、代朝野臣民谢过将军,将军请干此爵!”白起一身软甲,连忙便是一个深躬:“白起谢过太后,谢过我王。”接过大爵便一饮而尽,如此三爵,竟是片刻未歇。

  秦王对白起赐酒完毕,大臣们便立即开始对散开的将士赐酒。秦军军法极严,军营严格禁酒,等闲将士只有在战胜之后痛饮一回,经常是半年几个月不沾酒,如今大功归来,国王大臣亲赐王酒,谁个不是心旌摇动?一班酒量小的士兵与卒长、什长、百夫长们三爵下肚,便是面红耳热,有几个眼看便摇摇晃晃要栽倒了。

  旁边魏冄心明眼亮,立即高声下令:“一班侍女,即刻将眩晕将士扶上缁车!”侍女们愣怔犹疑,目光竟是一齐瞄向秦昭王。魏冄勃然大怒,竟是拔剑大喝:“他们都是杀敌猛士浴血沙场,尔等有何不堪!”秦昭王目光一闪厉声道:“丞相敬重将士,尔等立即奉命!”侍女们大骇,齐齐一声:“谨遵丞相令!”便立即两人一组,将发晕的将士们扶上了亭外一排垂帘的缁车。魏冄哈哈大笑:“这便是了,不敬耕战之士,岂有秦国天下?”笑罢径自举起一爵对整齐肃立的将士们一挥手,“今日谁个醉倒,都是老夫兜着。来,老夫敬后生们一爵!干!”竟是汩汩饮干。秦军将士本来就从鲜香的酱肉、新鲜的军粮以及源源不断的兵器衣甲等等细节中,心感了这个丞相对大军的垂爱,军中便流传着各种各样的“丞相催粮”故事,今日亲见魏冄,觉得这个丞相竟大有军旅粗豪之风,便是本能的敬慕喜欢。如今见丞相敬酒,竟是唰的挺身,高喊一声:“丞相万岁!”便一齐饮尽。

  秦昭王抚掌笑道:“好!郊迎礼罢,将士们回王宫大宴。”说罢挽起了白起胳膊,“来!你我同车入城了。”白起见国君一副不由分说的样子,自觉此时辞谢大是扫兴,便无可奈何的被秦昭王牵着手上了宽敞的王车,在夹道国人的欢呼声中辚辚进入了咸阳。

  这日晚上,咸阳宫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夜宴。众将士入席,司礼大臣竟将白起领到了秦昭王与宣太后中间的座案前。白起大是惶恐,便向宣太后深深一躬:“率军杀敌,将军天职。臣虽有微功,却不敢与国君太后并席。”宣太后笑道:“白起啊,老秦人没那么多讲究,说话方便而已了,拘泥个甚来?”旁边魏冄呵呵笑了:“将军有所不知,太后最是挂念你了,想与你多说话呢。来,你坐在我这里,我坐到右手去。”说罢便站起身来将白起拉过来坐在宣太后左下首席,自己却大步走到秦昭王右下本当是今日白起的坐席上。白起仍是一脸通红,却是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入座便了。

  宣太后低声笑道:“白起啊,秦王想封你大良造爵位、上将军职位,我看也是好事呢。”

  显然,这是宣太后事先通气,怕白起到时再行推辞反为不美。此时,白起只要说一声“谢过太后”,大良造上将军便顺理成章地做了。可白起却很是不安,拱手慨然道:“一战之功居此高位,与军中不利,恳望太后鉴谅。”宣太后笑道:“好,我知道了。”说罢看着三尺之外的秦昭王一拍手,“开宴了。”秦昭王点点头,便对司礼大臣下令:“开宴。”

  司礼大臣站在六尺高的王阶上高亢宣呼:“庆功王宴开始,锺鼓乐舞起——”

  秦人礼仪素来简约,进入战国以来,大型庆典从来没有以乐舞开场的。但这次河外大捷是新生代第一次大胜,委实不同寻常,宣太后、魏冄与秦昭王都是激赏之至,于是便有了这次前所未有的锺鼓乐舞庆典。虽则如此,这锺鼓却不是中原宴会乐舞的编锺小鼓,而是咸阳宫锺楼鼓楼的大锺大鼓。但听大殿号令一出,“锺鼓乐舞起”的声音便在一排长长的传声内侍的高亢声音中直传咸阳宫门。殿外广场的大锺大鼓顿时遥遥如春雷般滚来,跟着便是咸阳四门城楼的锺鼓声大作,整个咸阳国人都在呐喊:“河外大捷——!大秦万岁——!”大殿中虽是一片肃然,但闻这仿佛来自天外的连绵声浪,却是人人感奋不已,白起与千余名将士不禁便是齐齐的一声呐喊:“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锺鼓方落,乐声大起,便有一片麻*衣布裙手挽桑篮的少女轻盈的飘进了大殿中央的红毡之上,悠悠散开,提篮起舞,竟唱起了秦军人人熟悉如军歌一般的《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王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王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歌声一起,将士们便是热泪盈眶。这首歌儿唱得是壮士同心的坚贞友情——不要说没有衣裳,我与你同穿一件布袍;国家要兴兵打仗,便磨砺我的矛戈,与你同仇上战场!每当战阵沉寂,每当晚操结束,每当炊烟升起,军营里都会响起这慷慨雄壮的歌声,往往是你对着我唱我对着你唱,这一营对着那一营唱那一营对着这一营唱,歌声便将整个军营燃烧起来。将士们之间的些小嫌隙,便在这浴血同心的雄壮歌声中冰消瓦解了。如今,这首歌儿骤然由女子唱来,竟是激越婉转坚贞悲怆,生发出一股浓烈的与意中人同生共死的情怀,将士们如何不怦然心动?一时间,殿中将士们便不由自主的跟着哼唱起来,有几个士兵竟在歌声中失声痛哭了。

  歌声沉寂了,士兵的啜泣之声却是收煞不住清晰可闻。宣太后缓缓的站了起来,眼中闪烁着莹莹的泪光,走到伏案哭泣的几个士兵身边笑道:“后生啊,抬起头来,你们会有个可心姑娘的。”说着转身对着黑压压一片有功将士招了招手,“你们,都不要担心。秦王,是不会让功臣猛士做凄凉孤身汉子的。国府这便下诏:凡从军丁壮无意中女人者,各县府务须着意撮合,使青壮将士有妻室家园,老来有桑嘛之乐,人人有大秦之后!哪个县但有鳏孤将士,县令当即罢黜问罪!”

  “太后万岁!”宣太后话音落点,千余名将士便可着嗓子吼了一声。

  “你们高兴就好。”宣太后骤然收敛笑容,“我只一句话:大秦国不能使将士寒心,谁使将士寒心,我第一个饶他不得!”又是悠然绽开了笑容,“好了,听秦王对你们的封赏吧。”

  司礼大臣一声高呼:“宣封赏诏书——!”

  诏书是由长史宣读的,首封白起少上造爵位并晋升国尉,蒙骜晋升五大夫爵领前军主将,王陵、王龁等一班大将各晋爵两到三*级,千夫长以下的有功将佐与士兵爵位晋升最多,大体上每斩首三*级便是一级爵位,军中实际职位却都是只晋升一级。有几个千夫长的爵位几乎比王陵等大将爵位只差了两级而已。

  商鞅当初颁布的《军功律》规定:斩首一级,晋爵一级。随着秦国的强大,军力的增强以及仗越打越大,这种军功晋爵令不得不发生变化,虽则依然是有功必赏,但大体却变成了每斩首三五级赐爵一级。军中将士自然是人人知道这种变化,但依然是求战立功心切,根本处便在于:秦法公正,没有身世歧视,即或是穷困的山乡子弟,几次杀敌立功便是显赫爵位!纵然是权臣王族子弟,没有军功,便照样是老卒一个。如此法令,谁个不是奋勇争先?

  今日封赏诏书一读完,将士们却没有欢呼,都肃然挺身立在当殿,竟是没有一个人说话。宣太后目光一闪笑道:“看看,脸都黑着,爵位低么?有话说出来,我替尔等做主便了。”

  “禀报太后!”心直口快的王龁一拱手,“跟着白起打仗痛快!军中将士共请白起为上将军!”话音一落,全体轰然一声:“我等共请,白起为上将军!”

  “我说呢,”宣太后笑得分外响亮,“我看这事让丞相说说,你们可信得他?”

  “信得丞相!”将士们齐齐一声。

  魏冄哈哈大笑着站了起来:“我来说说,这事秦王、太后可不能背黑锅!原本拟定的诏书,白起爵封大良造,晋职上将军。可白起有个老*毛病,尔等难道不知?他是头犟牛!偏要一级一级来,要与你等共进退。老夫寻思也有道理,便说服秦王、太后,让他做了国尉。白起,你再说说了。”

  白起红着脸站了起来:“诸位将士,不要再说此事了。爵位官职,是我等热血男儿计较的么?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忘记了?”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将士们便是一声齐吼。

  “我还要说一句。”宣太后笑着,“白起虽则是国尉,但却是常驻军中的国尉。国尉府那一摊子兵政,由丞相府兼理了。如何啊?”

  “谢过太后!谢过秦王!谢过丞相!”将士们终是高兴的道谢三声,算是一并了结。

  一场盛宴直到三更方才结束。白起正要与将士们一起离开,宣太后却招招手:“白起,你来。”白起紧走两步:“请太后吩咐。”宣太后低声笑道:“哪来忒多吩咐了?你呀,该回去看看老师了。听说他老人家病了,还不轻呢。”白起顿时心中一沉,愣怔片刻道:“谢过太后,白起连夜便回郿县。”宣太后关切道:“放心去吧,有大事郿县令会去找你的。”白起一拱手道:“臣告辞。”便匆匆去了。宣太后看着白起背影,轻声对旁边的泾阳君嬴显道:“你带几个人到郿县去,暗暗保护白起,万一有丧事,立即回报!”嬴显“嗨!”的答应一声,也是大步匆匆的去了。

  对几员大将匆匆叮嘱几句,三更尾四更头上,白起一马飞出了咸阳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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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22 10:00:56
第四章 鏖兵中原 第六节 苍苍五丈塬 师徒夜谈兵: e" t' \1 O6 f. i* q

秋夜的下弦月细瘦清冷,渭水岸边的秦川官道便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朦胧,急骤的马蹄声越过了一队又一队或走或停的商旅风灯,一路洒向西南。过了斄县,便是郿县了,虽然是霜重雾浓,白起却分明看见了太一山洁白的峰头,看见了渭水南岸那道苍翠的山塬。太一者,北极大星也。一山而冠“太一”之名,足见此山在周秦两代的神圣。

  白起生在郿县一个不寻常的村庄,这个村叫太白村。太白者,西方金星也,因其“晨见东方,昏见西方”,因此它便有了两个别称:早晨叫启明星,黄昏叫太白星。在阴阳家星相家的眼里,太白星还是与东方青龙相对的白虎,谓为兵戈之星,或寓意名将,或寓意兵灾,总之是与兵家武运有关。但是,这个太白村却不是因了太白星而得名,而因为它是郿县白氏部族第一大村,时人便呼之为“太白”。商鞅变法时厘定村名确定保甲连坐法令,“太白”便成为这个白氏第一大村乐于接受的正式名讳。

  战国之世,郿县号称“秦国第一县”,当真是威名赫赫。说到根本,无非是因了郿县是老秦部族的聚居县,是秦国最大的兵源地。但更重要的,还是因了郿县有“孟西白”三大部族。这“孟西白”是秦穆公成就霸业的三个名将: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这三将浴血同心情谊笃厚,秦穆公之后,三族后裔总是比邻而居,两百多年下来,竟渐渐占据了大半个郿县。三族都是勤耕善战的大族,历来是贵族布衣之乡,秦国骑士的渊薮。商鞅变法之后,废除隶农井田,举国民众皆成“国人”,孟西白三族的骑士特权与优先论*功特权一朝消失,便成了与国人同等耕战的寻常老秦人。这时候,孟族与西乞族却因不善农耕而渐渐衰落,白氏部族农战皆精,便渐渐的成了郿县第一大族。

  但是,白起对白氏部族,对太白村,却没有多少记忆。刚一生下来,白起便没有父母,叔叔也从来不对他说父母的事。在白起五六岁的时候,叔叔白山将他送到了太一山一个隐居名士那里做了学生。十年后,白起回到了太白村,叔叔已经在秦军中做了前军主将,便派人来接他到军中去。少年白起却拒绝了,他在村边搭了个茅草屋,做了村上输送军粮的脚力,半年后县府征兵,白起立即应征从军。接兵较武的时候,白起的体魄与剑器格斗竟是令接兵千夫长大为惊讶,立即委任白起做了新兵头目。

  离开太白村的时候,白起没有丝毫留恋,到了军中也是从来不说家事身世。要不是白山在巡视军营中偶然遇到了白起,他可能永远也不会找这个叔叔。也就是在那个晚上,叔叔白山第一次对他说了父母的故事。

  白起的父亲叫白垣,行六,所以村人呼为“白六”。在商君变法刚开始的时候,白六便在缴粮时被少不更事的太子杀*死了。白六的新婚妻子生下白起后,也在夫君的墓前撞碑自*杀了。老族长与族老们商议,都说这个遗腹子生就异相大有出息,便让叔叔白山抚养白起,全族共担白山一家的赋税劳役。白山寻思自己养而不能教,便一门心思的访查高明,最后终于是在太一山中找见了那个隐居的武士。白山将自己的家产全部卖给了孟族人,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将一口袋秦半两悄悄地放在了隐士门外,只给年轻的妻子留下了两间房屋十亩桑田,便去从军了。

  除了这个白氏姓氏,白起对郿县对太白村对白氏对家庭,几乎都是淡淡漠漠,童年少年唯一铭刻在他心头的,只有老师,只有那个青梅走马的少女师妹。白起进太一山的时候,老师还是一个坚实厚重而又洒脱不羁的中年隐者,那种强健与力量,简直令人不能相信。

  有一年夏天,老师带白起到太一山主峰习练攀缘术。白起左手一铁钩右手一短剑前行攀升,目标便是那终年积雪的插天高峰。老师则是一绳一斧,在后指点护持。正在师徒两人攀升到山峰半腰时,骤然便是惊雷闪电大雨滂沱。片刻之间,便见匹练般的山洪从苍翠葱茏的山林中隆隆涌出,竟是扑面压顶而来!老师一声大吼:“钉住山岩!屏神静气——!”白起大力一钩便挖进一棵树根,双脚死死蹬住一块岩石,听凭那轰隆隆的山洪从头顶劈面冲来可着山林如万马奔腾般涌下山谷,那情景当真是惊心动魄。偏在此时,突闻隆隆洪水中夹着一股腥臭刺鼻冲来。白起一抖脸上水雾,骤然便见一条鳞光火红大树般粗细的蟒蛇乘着水头昂首扑来,那长长的信子似乎还钩挑着被水头激起的蟾蜍山鸡。饶是白起天生奇胆,也惊慌嘶哑的大喊一声:“蟒!大蟒——!”便是眼前一黑,几乎要松手滚进滔滔山洪。

  千钧一发之际,便听身后一声大喊:“挺牢别动!我来了——!”几乎就在同时,一道黑影竟是凌空窜上水头攀住了一棵大树,白起只朦胧模糊的看见了一缕白光如闪电般在头顶掠过,那斗大的蛇头便轰隆隆的翻滚在水头上跌进了山谷。惊魂稍定的白起大喊一声:“老师小心——”仰头一看,黑色身影竟被火红的蟒身缠箍在那棵大树上!老师却是嘶声大吼:“白起钉牢!山洪要完了——”这便是神秘难测的太一山,风雨无常且来去迅猛,任是神仙也难测出它的惊险奇绝。便在老师喊声方落,那滔滔山洪便骤然变成了潺潺溪流,只剩下夹着寒气的山风兀自呼啸。老师却是钉在树上不能动弹了。白起大急,勇气陡增,几钩挖下,便攀缘到那棵合抱粗的大树下,左手抓住树枝,右手短剑便喀嚓喀嚓剁向腥臭的蟒身。粗大的蟒身一段一段滚落到山谷,老师却是脸色苍白的抱着树干闭目喘息。白起仔细一看,老师的双脚竟硬生生插进了树身!

  白起接过老师手中大斧,砍开树干,才拔出了老师双足。从另一条小路下山后,白起昂昂问:“老师,双脚插树是甚功夫?我要学!”老师哈哈大笑:“那是功夫么?情急拼命,自来神力而已,否则啊,如何事后便拔不出来?这如何教你了?”白起扑闪着小眼睛问:“老师怕我被蟒蛇吞了,便不怕自己被蟒蛇吞了?你已经被蛇身缠住了呢。”老师疲惫的笑着:“白起啊,这是师道,说不明白。也许啊,你将来收个爱徒,便能知道了。”

  从那以后,白起便认定了老师是自己的父亲,老师那个小女儿便是自己的亲妹妹。他跟老师长到十六岁,才走出了莽苍苍的太一山,出山时,老师只对他说了一句话:“不做上将军,别回太一山。”硬邦邦一句,便转身走了。少年白起对着老师的背影深深一躬,长长的喊了一声:“老师——!我会回来的——!”便也转身下山了。

  倏忽之间,十三年过去了,白起虽然还没有做上将军,但毕竟打了一场令天下刮目相看的大胜仗,此时惊闻老师大病在身,他如何便去拘泥于这个诺言?

  太阳还没有升起,秋日的霜雾依然笼罩着山川河流。凭着对飘渺河雾的特殊熟悉,白起知道已经到了渭水北岸的滩头,越过渭水,便是那永远烙在心头的五丈塬了。正在深秋枯水时节,白起双腿轻轻一夹,那匹雄骏的战马长嘶一声便冲进了河道,竟是在片刻之间泅渡过水,便沓沓上了碎石沙滩。白起一带马缰,便在大雾中向西南而来,走得不到一里,便又是一条小河流。这便是发于太一山北流入渭水的一条支流,因其既毗邻褒斜古道,也是河道从西南向东北斜向而来,时人便呼之为斜水。

  便在斜水入渭水的谷口,矗立着一片林木苍茫的小山,老秦人便称它为“五丈塬”。有人说,塬高五丈名实相符。也有人说,山在渭水之南斜水之西各五丈,便是五丈塬。究其实,竟是谁也说不清楚,却也都叫了五丈塬。从五丈塬向南,便是一层层的山塬叠嶂而上青天,直到那终年戴着一顶白玉大冠的太一山。这五丈塬便是背靠太一山,面临滔滔渭水,林木茂盛渔猎方便,更兼西北接近陈仓古道,西南紧靠褒斜古道,西出广漠南下巴蜀都很便捷,便成了既是人迹罕至又恰在流动轴心的要害之地。当初进山,少年白起对这幽静的山塬尚是无甚体察,及至从军征战有了兵家阅历,再来揣摩这五丈塬,竟觉得老师忒是了得。

  浓雾渐渐消散,白起下了战马,取下马背上的褡裢,卸下马具鞍辔,将一袋舂碎的豆瓣儿摊开在一块大石上,又将缰绳在马脖子缠好,轻轻拍拍马头道:“火霹雳,这里有草有水有硬料,你便随意了,好好歇息一番。”一团火焰般的骏马蹭了蹭白起的胳膊,轻轻嘶鸣一声,白起便背起褡裢上山了。

  苍黄的草木中,一条细碎的鹅卵石小道遥遥伸进山塬,道边一方三尺高的石碑,刻着四个大字——白荆古道。白起怔怔的站在石碑前,抚摩着红漆班驳的大字,心中猛烈的一颤,不禁便跌坐在小道中……一个少女的笑声在山林飞扬回荡:“大哥,我拣了许多白石头,铺了一条小道,你看!”白起踩了踩路面老气横秋道:“镶嵌匀称,不垫脚,很好了。”少女咯咯笑道:“磁锤!你说,该叫甚名儿?”白起挠着头沉吟起来:“这,就叫石子路了。”“磁锤也!”少女笑得更是脆亮,“我起了名字,白荆古道!好不?”白起摇了摇头:“不好。百年之路,才能叫古道了。”少女打着白起胳膊便是一阵娇嗔:“真磁锤也!就是好!不作兴白荆百年么?”白起笑了:“好好好,就白荆古道了。”少女又咯咯笑了:“那,你得立个路碑,刻上大字!”白起一拍胸脯赳赳道:“这却容易,我去开一方大石便是!”

  十三年了,小妹妹回来了么?白起出山的那一年,老师便将小妹妹送到太一山的“墨家秦院”去了。老师说:“医不自治,师不自教。这女子任性,得到墨家去磨练。”墨家秦院可是大大有名,墨子大师去世后,墨家分为几派,一班与秦国有渊源的墨家子弟便离开了神农大山的墨家总院,在太一山建了墨家秦院。秦国自孝公之后,与墨家素来交好,官府便格外照拂墨家,从不将墨家做“以文乱法,以武犯禁”的学派对待。渐渐的,这墨家秦院竟成了与神农山墨家总院相抗衡的墨家根基,在玄奇之后,又出了孟胜、腹朜两位大师,在天下可是威名赫赫!白起自然知道墨家,当时便对老师说:“白起也想去墨家修习三五年,再回来从军!”老师却断然摆手:“无做此想!你当走兵家正道,不能入墨。墨家之路,终是偏锋。”

  小道尽头,便是一片苍翠松林,出了松林,便是靠着塬根掩映在一片竹林中的小院落。青色的石墙爬满了已经枯黄的藤叶,在风雨冲刷中已经变白的两扇小门紧紧的关闭着,除了啁啾鸟鸣,竟是没有白起所熟悉所期盼的那种家园热气,萧瑟幽静得令人心颤。

  轻轻推开木门,从来都是整洁利落的庭院竟铺满了厚厚一层黄叶,那座再熟悉不过的茅亭下竟生出了摇摇荒草。白起怔怔的站在院中,打量着面对的四间石板砌成的正屋与左手的厨屋,任枯黄的树叶在脚下飞舞盘旋。刹那之间,白起心头酸热,一股热泪竟是夺眶而出,老师?老师还在么……突然,石板屋中传来一声沉重苍老的咳嗽。

  “老师——”白起嘶声一喊,一个箭步便冲进了石板屋。

  “白起……是,是你么?”空旷的大屋中一如既往的简朴,一张木榻,一顶麻帐,一个嘶哑苍老的声音在帐中费力的喘息着。

  “老师!”白起一把撩起麻帐,便扑地跪倒在榻前失声痛哭,“白起来迟了。”

  木榻上的老人枯瘦如柴白发如雪,在一床大被下竟单薄得看不出身形。老人打量着榻前这个黑丝斗篷顶盔贯甲的将军,眼中骤然闪出明亮的光彩:“白起啊,终是,成人了。”

  “老师!”白起哽咽一声霍然站起,“我即刻揹你下塬,去咸阳,请太医治病!”

  “不用。我没病。”老人笑着摇摇手,竟神奇地坐了起来,“白起啊,到院子里坐坐,好多日子不见太阳了。”“对!”白起高兴地笑着,“雾落了,太阳刚出来,正暖和!”便来搀扶老师。老人却一指墙角:“那支竹杖,我自己试试。”白起答应一声,连忙到墙角拿过那支看来很少使用的竹杖。老师接过竹杖,杖头一点,竟是咬牙站了起来,颤巍巍走得两步便笑了:“白起啊,行!走,太阳下说话。”“是!”白起便高兴地扶着老师一只胳膊,一步一步地来到庭院,坐到了再熟悉不过的茅亭下的石墩上。

  “老师先坐下,我来收拾一番。”白起知道老师素爱整洁,如此荒芜的庭院,老师心中一定不是滋味儿。他说着话便三两下脱下斗篷甲胄,只穿一身衬甲短布衣,便利落地拿起廊下那把山野扫帚菜晒干捆成的扫帚,唰唰的扫了起来。老师却只看着白起,脸上溢满了笑意:“荆梅这孩子,回来也不沾家。白起啊,你说她做甚去了?”

  “老师,小妹回来了?”白起惊讶地停下了手中扫帚。

  “三日前回来的,看了我一眼,叫我等她,便不见了。”

  白起思忖片刻眼睛便是一亮:“老师,小妹肯定是进太一山采药去了。山里多险,我去找她!”撂下扫帚拿起衣甲长剑便要出门,却骤然愣怔地站住了。

  小院门口,正站着一个热汗津津的少女,一身蓝中见黑的布衣,头上一方白丝巾包着乌黑的秀发,修长的身材几乎与小门等高,背上一个竹背篓,手上一柄细长的药锄,丰满的胸脯正在剧烈的起伏,本来就是热汗津津的脸庞黝黑中透着红亮。白起怔怔地打量着少女,少女的大眼睛也扑闪扑闪地扫着白起。

  “你?荆梅小妹?”

  “大哥——”少女哭着笑着一声大叫,竟猛然扑过来紧紧抱住了白起。

  “呀!小妹与我一般高了。”白起红着脸对老师笑着。

  老师乐呵呵笑道:“生得瓜实,只长个子,没长心眼也。”

  “快!坐着歇息了。”连忙摘下荆梅的背篓拿过她的药锄,“我去打水来。”

  “不用。”荆梅一把将白起摁在亭外石墩上,“你只坐下与老爹说话,水呀饭呀有我!”说着一阵风似的飘进厨屋,提来三个陶罐:“凉茶,我走时便煮好的。”说罢便径自端起一罐咕咚咚喝了个一干二净,刚放下陶罐,白起恰便端着另一罐等在她手边。荆梅一笑,也不说话,端起陶罐又是咕咚咚喝了个一干二净。白起眼睛一亮,快步走到廊下拿过褡裢打开:“来,酱牛肉,舂面饼,先咥几个垫补垫补。”“好香也!”荆梅粲然一笑,便毫不推辞的左手肉右手饼大咥起来,不消片刻,便将三个舂面饼三块酱牛肉扫了个干净。

  一旁白起看得心中直发酸,他久在军中当然清楚,没有三日以上的空腹劳作或驰驱奔波,便决然生不出此等饥渴。老师晚年有疾,自己不能尽心侍奉,又累得小妹如此辛苦,却是与心何忍?老师却是笑了:“口不藏心,能睡能咥,荆梅只差不是男儿身了。”荆梅咯咯笑着向白起一瞥:“偏是你儿子好,整日多嫌我了?”老人与白起不禁便是哈哈大笑。荆梅却拿来背篓道:“大哥你看,我采了甚宝贝回来?”说着便从背篓中小心翼翼的捧出了一个圆乎乎还沾着泥土的带壳硬物。

  “茯苓!”白起惊喜的叫了一声,“哪里挖的?”

  “太一山玉冠峰下!那棵老松呀,粗得十几个人也未必合抱!”荆梅笑得嘴都合不拢,努出一副老成声音比划着,“我这药方啊,要有一枚茯苓入药,上上之效也。先生说的了!”

  看荆梅高兴的模样,白起与老师都开心的笑了。这茯苓,医家们说温补安神益脾去湿,老病尤宜。可药农、阴阳家与方士,可将这茯苓看作神物一般。说松柏脂油入地千年,才能化为茯苓,茯苓千年化为琥珀。琥珀为丹药神品,茯苓为草药神品,人服可以去百病而延年益寿。如老师此等老疾杂症,茯苓不啻为救补奇药,白起荆梅如何不精神大振?素来不苟言笑的白起竟是连连笑道:“如何煎法?我来煎药,小妹下厨便了!”荆梅笑着摇手:“你坐了,莫添乱!先生说,等茯苓干得几日,他来切分配药呢,这几日留得有药,忙个甚?”白起道:“何方先生?倒是上心。我还说,从咸阳请太医来着。”荆梅扑闪着大眼睛道:“这事倒有些蹊跷呢。自你走后,老爹便南下楚国云游去了。我在太一山,腹朜大师忽然告诉我说,老爹回来了,让我回家探望。我一回来,便遇着郿县令领来的先生,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开了药方我便进山找茯苓去了。你说,这郿县令如何知道老爹病了?是你的关照么?”

  白起思忖着摇摇头:“可能是太后,也可能是丞相,一下说不清楚。”

  老师笑道:“还不清楚?这是将将之法,也是君臣之情也。”说着便是喟然一叹,“当年吴起爱兵如子,士兵负伤,亲自为伤兵吮吸脓血。伤兵老母都看得哭了,说爱我子者上将军,杀我子者,亦上将军也。邻人不解,老妇哭着说,我子伤愈,必为吴起拼死战场,岂非杀我子也?君道爱将,岂有他哉?”

  “老师说得是。”白起慨然一叹,“为国效命,将士天职。太后、秦王与丞相,却是难得的爱将爱兵,秦军士气,前所未有的旺盛呢。”说着便将大宴之上宣太后亲许将士“每人有妻室”的情形说了一遍。老师竟是由衷地点头赞叹:“一个太后,有此智计情怀,千古之下,难有比肩者也!”荆梅笑道:“难得老爹了!从来没有夸赞过女子呢。”白起不禁乐得哈哈大笑。老人也笑了:“君心王道,却与男女何涉?”荆梅笑道:“我倒是觉着,白起大哥命好,遇上个明主了。”老人却是一叹:“君心无常。这个却是难说了。”白起道:“老师放心,白起但以国事为重,不用揣摩君心投其所好。”老人笃地一点竹杖:“这便好!大才名士,都是这般立身。”荆梅插进来笑道:“哟,太阳都偏了!你俩爷子说话,我去厨下了。县府送来的肉菜面,一大堆呢。”说罢转身便去了。

  晚霞将落时分,荆梅将整治好的饭菜一样样端了出来,却是几个大陶盆:一大盆羊腿拆骨肉,一大盆豆饭藿羹,一大盆秋葵蒸饼,一大盆卵蒜拌苦菜,一大盆粟米饭团,盆盆堆尖,竟是白生生绿莹莹黄灿灿热腾腾香喷喷满满摆了一大案,却都是老秦人最上口的家常饭食。羊腿拆骨肉不消说了,加生姜、山葱炖得七八成熟,剥离骨头还带着些须血丝,旁边放一盘盐末儿用来蘸肉,便是秦人名扬天下的主菜之一了。豆饭藿羹,则是在豆瓣粥中加入豆苗嫩叶(藿菜)混煮成碧绿的豆瓣粥。秦人长期有半农半牧传统,素喜干食,大凡干肉干饼之类皆是其主食。

  这种菜饭混煮成汤糊的吃法,本是韩国山民的家常习俗。张仪曾对韩惠王说:“韩地险恶,民多山居,五谷所生,非麦而豆。民之所食,大抵豆饭藿羹。一岁不收,民不厌糟糠。”后来,这种吃法也传入了秦国山野,常有山民将嫩豆庙摘下阴干,专门在秋收之后做豆饭藿羹。于是,这豆饭藿羹便也成了秦国山野庶民冬春两季最家常的碗中物事。那秋葵蒸饼,却是将落霜后摘下的葵叶撕碎,连同菜汁一起和入舂好的豆面或麦子面,成糊状摊入竹笼蒸出,却是鲜绿劲软,上口之极。秋葵蒸饼之要,在于所采葵叶须在落霜落露之后。时人谚云:“触露不掐葵,日中不剪韭。”便是说得不能在霜雾露水之时采摘秋葵。荆梅午后在园中掐葵,自是正当其所了。那粟米饭团,便是将粟(谷子)舂光成黄米(小米),蒸成的黄米饭团,却是金光灿灿米香四溢。苦菜却是田中的一种肥厚野草嫩苗,清苦鲜嫩,开水中一拉,加小蒜山醋拌之,便是爽口凉菜一味。

  白起惊喜得打量着一个个堆尖的大盆,乐得直笑:“嘿嘿嘿,家常饭,美!军营里可是没这份口福。”荆梅又提来两个酒坛子往石案旁一墩:“太白老酒,尽你喝!”老师便笑道:“荆梅这是秦墨治厨,一做便是大盆大碗。白起啊,都是你昔日所爱,放开咥了。”白起说声“那是”,便要下箸,荆梅拦住笑道:“老是急着咥!来,先干一碗洗尘了!”

  白起恍然,啪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头:“磁锤!我先敬老师,老师不能饮酒,我干了!”咕咚咚饮干一笑,“再敬小妹,来!”荆梅抱着酒坛一边斟酒一边笑道:“谁个要你敬了?也没个说辞,只管猛喝,磁锤!来,为将军大哥洗尘,干了!”白起笑道:“小妹墨家没白进,长文墨了,好!”陶碗当的一碰,两人便同时咕咚咚饮了一大碗。老师便笑道:“白起三碗便醉的,行了。”荆梅笑道:“特煞怪也,吃饭象头老虎,饮酒却是羊羔子,如何便做大将军了?”老师这次却没有笑,叩着石案道:“你懂个甚来?这便是白起为将的天生秉性:任何时候都清醒过人。一日三醉,还能打仗么?”荆梅咯咯笑道:“谁要一日三醉了?他分明是喝得太少了嘛。”白起搓着手嘿嘿嘿乐了:“老师却是谬奖了。平日我是不敢喝,抠着自己。今日高兴,便喝个痛快!”“好!”荆梅大是高兴,利落斟满一碗,“就是这两坛,干完为止,老爹还要与你说话了。”白起慨然笑道:“饮酒不能说话,算个甚来?只可惜老师不能饮酒了。老师,白起替你老人家干了!”

  明月初升,小庭院洒满了月光。两个后生喝得痛快,老人看得泪光闪烁,却是比自己饮酒还要陶醉一般。荆梅只是不停地斟酒,两坛太白老酒倒是十有八*九被白起一碗碗干了,不消半个时辰,两个五斤装的大酒坛便是空空如也!白起却是面不改色,兀自兴犹未尽:“还有么?再来!”荆梅咯咯笑道:“磁锤!喝开了就刹不住车,没了,咥饭!”

  “好!咥饭。”白起象个听话的孩童,酒碗一撂,便拉过那盆羊腿拆骨肉大咥起来,然后再是秋葵蒸饼,再是粟米饭团,片刻之间便将三大盆最结实的主食一扫而光,衣袖一抹嘴笑道:“咥好了,样样给劲!”荆梅一直看着白起猛吃,指着石案咯咯笑道:“磁锤!星点儿没变!不吃菜,就咥肉!”白起却认真道:“你不说我是老虎,只咥肉不吃草么?”荆梅笑得直打跌:“哟!亏你个磁锤当了兵,留在家谁养活得起了?”白起嘿嘿笑道:“鸡往前刨,猪往后拱,大肚汉有军粮,各有各的活法嘛。”这一下连老师也是哈哈大笑:“说得好!天下之大,原是各有各的活法了。”

  酒饭一毕,已是山月当空,秋风便有些寒凉。白起对正在收拾石案的荆梅低声道:“我来收拾,你先给老师取件棉袍来。”荆梅一怔,看着白起的一双大眼便骤然溢满了泪水,却不待白起察觉,只一点头便匆匆去了。片刻收拾完毕,白起便在庭院中铺好两张草席,将石礅搬到草席上,看看屋中没有棉垫儿,便将自己的斗篷折叠起来在石礅上垫了,才将老师扶到草席石礅上坐下。此时荆梅也正好将煮茶的诸般物事般了出来,片刻木炭火点起,茶香便在院中弥漫开来。

  “白起啊,说说,这些年你这仗都是如何打的?”老师终于开始了。

  白起红着脸道:“我早有念头,想请老师指点,只是战绩太小,没脸来见老师,不想老师却一病如此。”低头抹了抹眼泪,便振作精神,将这些年打过的仗一一说了一遍。

  “不错!能打大仗了,终是出息了。”老师轻轻叹息了一声,“你在太一山十年,老师只教了你练了体魄武功,还有胆魄心志,并没有教给你兵法战阵之学,这次打大仗,心中有无吃力了?”

  “有过。”白起坦诚的看着老师,“若是那个齐王田地不偷吞宋国,孟尝君的三十万大军不夤夜撤走,我当真不知能否包得住那六十多万大军?或者,山甲那两万步兵挡不住春申君的十几万联军,武关失守,我也真不敢想会是何等结局?”

  “但凡打仗,总有几分把持不定的风险,这便叫做无险不成兵。”老师笑了笑,“然则,你在事后能做如此想,将这两处要害看作武运,而没有看作自己的本事,这便是悟性,便是长进之根基。须知,兵家之大忌,在于心盲。心盲者,将心狂妄而致昏昧不明也。此等人纵然胜得几次,终是要跌大跤的。”

  白起肃然伏地一叩:“老师教诲,起终生不敢忘记。”

  老师招招手:“荆梅啊,去将那个铁箱给我搬来。”荆梅“哎”的答应一声,便快步进屋搬来了一口三尺见方的小铁箱。老师竹杖点点铁箱道:“打开吧,给你的。”白起道一声“是”,见铁箱虽未上锁,却是没有箱盖缝隙仿佛浑然一体一般,便知这是那种内缝相扣的暗筘箱,极需手劲方能打开。白起两掌压住箱盖两边,静静神猛力一压一放,铁箱盖竟是“嘭!”的弹开了。老师笑道:“这只墨家暗箱,没有五百斤猛击之力,却是开不得。你只压不击,连环收发,力道竟是大有长进了。”白起笑道:“咥了几百石军粮,还不长点儿力道?”旁边荆梅便笑道:“长几斤力气便吹,不羞!”白起便只是嘿嘿嘿笑个不停。老人便道:“别闲话,将里边物事拿出来。”

  白起一伸手,竟是一箱竹简,一捆捆搬出来,月光下封套大字竟是看得分明——《孙子兵法》、《孙膑兵法》、《吴子兵法》三部,整整十六卷!

  “白起啊,这三部兵法,兵家至宝也。”老师长长地喘息了一声,缓慢的说着,“古往今来,兵书却是不少,然对当世步骑阵战做精心揣摩者,唯此三部。这《孙子兵法》虽是春秋之作,然却是兵家总要,有了实战阅历而读《孙子兵法》,方可嚼透其精华,使你更上层楼。《孙膑兵法》与《吴子兵法》,却是切实论战。孙膑侧重兵家谋略。吴起侧重训练精锐。孙膑飘逸轻灵,用兵神妙,每每以少胜多,以弱胜强。吴起则厚实凝重,步步为营,无坚不摧,一生与诸侯大战七十二场,竟是无一败绩。此三家兵法,你若能咬碎嚼透而化与心神,大出天下之日,将不期而至也。”

  荆梅笑道:“既是这样,老爹何不早早送给大哥?真是!”

  “你却懂个甚来?”老人悠然一笑,“孔夫子说的,因材施教。白起天性好兵,说是兵痴也不为过。若先有兵书成见,则无实战好学之心,反倒是兵书成了牢笼。再者,发于卒伍之时,兵书大体也用不上的。可是?”

  白起顿时恍然,想起当日出山时老师嘱咐:“定要从卒长一级级做起,毋得贪功贪爵!”深意原是在此,不禁便高声赞叹一句,“老师大是!”

  “白起啊,兵学渊深如海,实战更是瞬息万变哪!”老师喟然一叹,“你有兵家禀赋,然则,天赋之才须得以学问养之,可成大家。学不足以养才,你也就就此止步了。”

  白起性本厚重,听老师说得肃然,不禁便咚地叩头,“白起记下了。”

  旁边荆梅却是笑了:“老爹直是今日才想起教弟子了。我倒是听人说,白起打仗又狠又刁,不杀光对方不罢手呢。”

  白起却昂昂一声:“浴血打仗,谁个不狠了?都学宋襄公,打个甚仗?”

  “为将者,有道也。”老人悠然一叹,“道之所至,却是天意了。白起也没错,都学宋襄公,何如不打仗?白起啊,你只记住:战不杀降,便不失将道之本了。”

  “是!”白起慨然应声:“白起谨记:战不杀降!”

  明月西沉,霜雾便从渭水斜水的河谷里渐渐地弥漫了山塬,山风中的寒凉之气也渐渐地重了。白起揹起老师,荆梅收拾了铁箱草席与茶水,三人转挪到屋中,又开始了绵绵的家常话,眼看着霜重雾浓,眼看着红日高升,老人竟是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爹——!”荆梅嘶哑的喊声划破了五丈塬的清晨霜雾。

  白起默默地站了起来,对老师深深一躬,良久抽搐,竟是骤然放声痛哭。正在白起与荆梅伤痛不知所措之际,遥闻火霹雳一声嘶鸣,白荆古道上竟是马蹄急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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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22 10:02:05
第五章 冬战河内 第一节 流言竟成奇谋 齐国侥幸脱险7 t* H. G* J( }$ U3 B

紧急召回白起,是魏冄的主张。他只有一句话:“要打仗,就得白起回来!”

  河外之战,将山东六国打成了一锅粥,仇恨交错,恩怨丛生,相互间顿时火暴起来。兵败次日,魏赵韩三国立即发难,派出特使飞赴临淄质问齐湣王:“齐国弃合纵大义于不顾,独吞宋国,私撤大军,导致三国二十四万兵马全军覆没,是否与公然与我三晋为敌?”汹汹之势,俨然三晋便要合纵清算齐国!齐湣王却是嘿嘿冷笑:“我取宋国之时,合纵大军已经兵败。我不问三晋冒进丧师,以致拖累我军之罪,尔等竟敢先自发难,当真是岂有此理?”那魏国特使便是死里逃生的新垣衍,听得齐湣王狡辩之辞,不禁气得浑身哆嗦,竟是声嘶力竭喊道:“孟尝君!你身为联军主宰,你说!齐军何时撤走?我军何时被灭?说呀!”孟尝君却是铁青着脸冷冷道:“事已至此,说有何益?你等便说,三晋究竟要如何了结?”新垣衍怒声吼道:“吐出宋国,四家平分!否则,三晋便是齐国死敌!”赵韩两使一齐高声道:“正是如此!不分宋国,三晋不容!”齐湣王拍案大怒:“甲士何在?将三个狂徒乱矛打出去!”殿前甲士轰然一声,拥上来倒过长矛木杆便是一通乱打,三个堂堂国使竟被打得嗷嗷大叫着抱头逃窜,齐湣王却是哈哈大笑:“回去便说:本王在战场等着三晋了!”

  三晋特使刚走,楚国特使逢候丑便风风火火地赶来了。这逢候丑本是春申君副将,拼死力战,方与春申君带着两万残兵逃回了郢都。春申君本来就招世族大臣嫉恨,立即被罢职关押。怒气冲冲的楚怀王与新贵靳尚及一班世族老臣一聚头,竟是众口一词地要找齐国清算这笔窝囊账。逢候丑与靳尚多有交谊,又对齐国一腔怨愤,便自告奋勇做了特使。他进了临淄王宫,便铁青着脸递上国书,却是一句话不说。

  齐湣王冷笑着将国书一撇:“本王懒得看,有话便说。”

  “齐国损盟肥己,欺人太甚!”逢候丑也是硬邦邦一句。

  齐湣王喉头竟发出粗重的咝咝喘息:“便是欺人太甚,楚国却待如何?”

  “楚齐分宋,万事皆休!否则,大楚国立即发兵北上!”

  “哗啷!”一声大响,齐湣王一脚揣翻了王案,顿时暴跳如雷地冲到逢候丑面前,那长着黑乎乎长毛的大拳头几乎便在逢候丑鼻子下挥舞:“逢候丑!回去对芈槐肥子说:本王大军六十万,专取他狗头!记住了!打出去——!”

  又是一阵乱矛做棍,逢候丑也是嗷嗷大叫着逃了出去。

  旬日之后,便是快马急报:三晋与楚国联军四十万,要与齐国开战!

  孟尝君急了,连忙找苏代商议。苏代却是一腔悲凉:“孟尝君啊,莫非你还觉察不出么?齐王已经不需要策士了,也不想斡旋邦交了。他,要一口鲸吞天下了!”说着便是一声长长地叹息,“看来,甘茂是对的。田兄啊,你我只怕都要学学甘茂了,死在此等君王手里,实在是不值得也。”孟尝君思忖片刻,却是淡淡地笑了:“人说危邦不居。苏兄要走,我自不拦。然则,田文根基在齐,却不能撒手。成败荣辱,却是计较不得了。”说罢一拱手,竟是头也不回地去了。

  径直进宫,孟尝君竟是破天荒地对齐湣王沉着脸:“我王恕田文直言:齐国已成千夫所指,实在是覆巢之危!眼下是四国攻齐,来年便可能是六国攻齐。齐国纵有六十万大军,何当天下连绵大战?又能支撑几时?以田文之见:我王当立即改弦更张,化解兵戈。”

  “改弦更张?”齐湣王咝咝冷笑着,“倒是有主意,本王听听了。”

  “与山东五国共分宋国,王书悔过,重立齐国盟主威望。”

  齐湣王眼中骤然闪过凌厉的杀气,却又骤然化为一丝微笑:“你是说,将宋国六百里共分?还要本王向五国悔过?”

  “惟其如此,可救齐国!”

  “你倒是说说,本王过在何处了?”

  孟尝君根本不看齐湣王脸色,径直痛切答道:“其一,借合纵大军挡住秦国,而我王借机突袭灭宋,这便是有失大道。其二,秦国本已于宋国结盟,且驻军陶邑。然则白起在我王攻宋之时,却突然撤离秦军,让我王得手。此中险恶用心不言自明,秦国就是要我王独吞宋国,而与山东老盟结仇!我王果然中计,被秦国陷于背弃盟邦之不义陷阱,竟至孤立于中原,招来灭果之危。时至今日,亲者痛仇者快,我王过失,已是无可遮掩。若能分宋悔过,痛斥秦国险恶,便可彰齐国诚信,可显我王知错必改之大义高风,更可重树齐国盟主大旗!”

  齐湣王极是自负,素来有于臣下较智的癖好,寻常总喜欢对臣子突兀提出极为刁钻古怪的难题来“考校”奏事臣子的学问,臣子但有不知,便立显尴尬。有一次与稷下学宫的名士们谈论《周易》卦辞,齐湣王便突兀发问:“人云:龙生九子,这九子却都是甚个名字?”一班稷下名士竟是你看我我看你,竟是张口结舌。时间一长,齐王“天赋高才”的美名竟是遍于朝野,久而久之,连齐湣王自己也信以为真了。

  今日,齐湣王却是第一次被孟尝君直面责难,心中早已经不是滋味儿,却硬是要更高一筹,便压住火气冷冷一笑:“孟尝君指斥本王两错,本王却以为是两功。其一,天下战国,弱肉强食,谁不欲灭宋?齐国取之,乃是天意,正合大道!其二,联军攻秦,将帅无能,眼看战败之时,我方兴兵,却与借机偷袭何干?其三,秦军畏惧避战,不敢与本王精锐对阵,方撤离宋国自保。有甚大谋深意可言?其四,五国要来分宋,本是强词夺理妒火中烧!孟尝君不思抗御外侮,却与敌国同声相应,这般做丞相者,当真岂有此理?!”

  孟尝君听完这一大篇缠夹不清的王言,心中顿时冰凉,铁青脸色道:“田文丞相不足道,邦国社稷之安危,才是头等大事。”

  “邦国社稷之安危?”齐湣王脸上一抽搐,突兀便是暴怒吼叫,“让他们来!本王正要马踏六国!一统天下!”

  孟尝君顿时恍然,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却也彻底冷静了下来,一拱手便道:“齐王做如此想,田文不堪大任,请辞去丞相之职。”

  “嘿嘿,孟尝君果然豪侠胆气。”齐湣王顿时浮现出一丝狞厉的笑,“来人!立即下诏:革去田文丞相之职,不得预闻国政,刻日离开临淄!”

  孟尝君淡淡一笑:“田文告辞,齐王好自为之了。”说罢一拱手竟是头也不回地去了。

  齐湣王气得暴跳如雷,兀自对着孟尝君背影大吼:“田文!待本王灭了六国,便在庆典杀你!”此时正逢御史从与大殿相连的官署快步走来,齐湣王迎面便是一声高喝:“御史!立即宣召上将军田轸!”御史显然是想向国君禀报急务,却硬是被面目狰狞的齐湣王吓得一迭连声地答应着去了。

  片刻之后,田轸大步匆匆地来了。齐湣王不待田轸行礼参见,大袖一挥便急迫开口:“立即下诏国中:再次征发二十万丁壮,一个月内成军!再加田税两成、市易税五成!明日便开始征收!”

  田轸大是惊讶,且不说这诏令已经使他心惊肉跳,更令他不可思议的是,此等军政国务历来都是丞相府办理,如何今日却要他这个只管打仗的上将军来办?本想劝谏一番,但一看齐湣王的气色,田轸便只一拱手:“是!臣这便去知会丞相府。”齐湣王冷冷道:“不用了,丞相已经被本王罢黜。”田轸顿时愕然,竟钉在当场不知所措了。齐湣王便突然盯住了田轸,阴声冷笑道:“如何?莫非上将军心有旁骛?”田轸素来畏惧这个无常君主,一听他那咝咝喘息,便大觉惊悚,连忙深深一躬:“田轸不敢。”齐湣王嘴角抽搐,突兀便是声色俱厉:“误我一统霸业,九族无赦!”

  “谨遵王命!”田轸竟是突然振作,一声答应,便赳赳去了。

  回到上将军府,田轸便让一班司马与文吏立即出令:临淄大市自明日起增税五成!又派出一队快马斥候改做王命特使,飞赴三十余县、七十余城宣布王命:着即按照数目征发丁壮、增收田税!上将军府顿时便紧张忙碌起来,车马吏员川流不息,竟是门庭若市。田轸却将自己关在书房,任谁也不见。暮色时分,一辆四面垂帘的缁车出了上将军府的后门,一路只走僻静无人的小街,曲曲折折便向丞相府飞驰而来。

  却说孟尝君踽踽回到府中,便立即吩咐掌书归总典籍交割政务,自己却驾着一叶小舟在后园湖中飘荡。及至夕阳西下,孟尝君才猛然想起一件大事,连忙弃舟上岸,恰遇冯驩对面匆匆走来,便是一声急迫吩咐:“立即到门客院,我有大事要说!”

  “主君不用去了。”冯驩低声道:“门客们十有八*九都走了。”

  “如何如何?”孟尝君大是惊愕,“三千门客,十有八*九都走了?”

  “还留下二十多个,都是被仇家追杀的大盗,无处可去。”

  孟尝君一时愣怔,突然哈哈大笑不止!那笑声,却是比哭声还悲凉。冯驩低声道:“主君须善自珍重,毋得悲伤。请借高车一辆,冯驩试为君一谋,复相位增封地亦未可知。”

  “要走便走!何须借口?”孟尝君勃然大怒,却又骤然大笑,“上天罚我滥交,田文何须怨天尤人?”转身大喝一声,“家老!高车骏马,黄金百镒,送冯驩出门!”

  “谢过主君。”冯驩深深一躬,竟是头也不回的去了。

  孟尝君站在湖边发呆,一颗心竟是秋日湖水般冰凉空旷。自从承袭家族嫡系,多少年来,孟尝君府邸都是门庭若市声威赫赫,那三千门客更是令天下权臣垂涎,也更是他田文的骄傲——孟尝君待士诚信,得门客三千,生死追随。不想一朝罢相,却恰恰是这信誓旦旦的三千门客走得最快,半日之间,门客院竟是空空如也。连以忠诚能事而在诸侯之间颇有声望的冯驩也走了,人心之险恶叵测,世态之炎凉无情,竟是一至于斯。

  “禀报家主:上将军来见。”那个被冯驩取代而休闲多年的家老,此刻正小心翼翼的匆匆碎步走了过来。

  孟尝君恍然醒了过来:“田轸么?让他到这里来。”说罢喟然一叹,便坐到湖边石亭下。

  “家叔,如何一人在此?”身着布衣大袍的田轸大步走来,看着神情落寞的孟尝君,竟是茫然不知所措了。

  “别管我。有事你便说了。”对这个平庸的族侄,孟尝君从来都没放在心上过。

  “我看大事不好。”田轸神色紧张,便坐在对面石墩上一口气说了今日进宫的经过以及自己的虚应故事,末了道:“事已至此,我该如何应对?家叔准备如何处置?真要与列国开打,我却是如何打法?他罢黜了家叔丞相,国事谁来坐镇?噢对了,这个齐王,他如何要罢黜家叔了?”一番话语无伦次,竟是显然慌乱了。

  孟尝君冷笑道:“你是上将军,自己打算如何?老是盯着我何用?”

  田轸虽然一脸难堪,却是被孟尝君呵斥惯了,只局促地红着脸道:“我自寻思,只有称病辞朝了。再征发二十万新军,仓促上阵,哪有战力可言?仗打败了,还不得先杀了我?”

  “还算你明白。”孟尝君长叹一声:“只是却不能太急。我离开临淄后,你须得先举荐一个深得齐王信任的将军,而后再相机行事。做得急了,只怕更有杀身之祸。记住了?”

  “是!”一有主意,田轸便清楚起来,压低声音道,“家叔何不与上卿商议一番?看有无扭转乾坤的办法了?”

  “上卿?”孟尝君冷笑,“只怕此刻此公已经上路了。”

  “如何?上卿也走了?”田轸竟是瞠目结舌,在他的心目中,苏代与孟尝君从来都是共进退的,如何能说走便走了?

  “你是王族,根基在齐。你都要走,何况一个身在他国的纵横策士?”孟尝君又是一声长叹,“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只怕齐国要一朝覆亡了!”

  突然,湖边竹林里一阵长笑,便听一人高声道:“谁个如此沮丧了?”

  “鲁仲连?”孟尝君又惊又喜,大步出亭高声道,“来得好!仲连不愧国士无双也!”

  月色之下,但见一人斗篷飞动长剑在手从竹林中飘然走来:“孟尝君别来无恙?”孟尝君笑道:“别客套了,来!坐了说话。”说着便上前拉住鲁仲连进了石亭,“这是上将军田轸。这位是名士鲁仲连。二位认识一番了。”鲁仲连便与田轸相互一拱,算是见过,便在石墩上坐了下来。孟尝君这后园湖畔本是经常的会见宾客处,竹林边便有一个小庭院长住着几个仆人与侍女,但逢客来,只要孟尝君一声呼唤,便即出来侍侯,或茶或酒都是就近取来,极是方便。此时孟尝君便只啪啪两掌,便有两名侍女飘然走来,在石亭廊柱下摆置好了煮茶器具。

  “无须客套。”鲁仲连一摆手,“两件事一说,我便要走了。”

  “何须如此匆忙?”孟尝君正在烦闷彷徨之时,正要一吐心曲并听鲁仲连谋划,听得鲁仲连如此急迫,不禁便有些失望。虽则如此,孟尝君也知道鲁仲连不是虚与周旋之人,便摆摆手让侍女撤走了茶具,一拱手道:“有何见教?说吧。”

  “第一宗,四国攻齐一事,行将瓦解。一时之间,孟尝君不必担心。”

  “此事当真么?”田轸不禁惊讶得脱口而出,“今日午时,斥候还报来四国结兵消息呢!”

  “少安毋躁!”孟尝君呵斥田轸一句,却也是显然的惊讶困惑,“如此突兀,却是何故?”

  “也许啊,只能说是天意了。”鲁仲连一声叹息,便说出了一段令人瞠目结舌的故事:

  联军大败于河外,赵国最是愤愤不平!武灵王赵雍力行胡服骑射富国强兵已经三年,派出的这八万新军精兵,便是第一次试手。虑及联军以齐国三十万大军为主力,更有孟尝君春申君主宰,赵武灵王便说:“龙多主旱。派一员战将便是。”主持军政的肥义也认为有理,便没有派出名将廉颇,也没有召回在阴山巡视的平原君赵胜,而派了新军将领司马尚领军。这司马尚也是赵国的一名悍将,只要主帅调遣得当,冲锋陷阵历来都是无坚不摧。与此同时,赵武灵王已经部署好了两路大军:一路攻占离石要塞,抢占秦国河西高原;一路趁机吞灭中山国!只要河内大战一得手,赵国便立即两面开打,在中原大展雄风。不成想河内大战竟是如此惨败,赵魏韩三军竟是全军覆灭,不啻给了雄心勃勃的赵国当头一棒!

  此时,齐国趁机灭宋与齐军在三晋大战秦军时悄然撤出的消息传来,赵武灵王勃然大怒,立时便派出飞车特使联络魏韩楚三国,要与齐国大打一场。四国特使赴齐的同时,四国之间事实上已经议定了出兵盟约。这次是以赵国二十万大军为主,赵武灵王竟是亲自统帅!

  恰恰便在此时,四国都城流言蜂起,四国商人也纷纷从临淄送回了种种义报:齐国新征大军二十万,国人赋税猛增五成,合成八十万大军,要一战荡平中原。

  消息传开,韩国第一个心虚了。襄王韩仓与大臣们反复计议,都以为但与齐国开战,必是旷日持久的天下大鏊兵,支撑不住的只能是地不过九百里、人众不过六七百万的韩国,与其如此,何如早退?然则赵国锐气正盛,魏楚两大国也是气势汹汹,须得巧妙斡旋不着痕迹的置身事外,方是万全之策。密商一番,韩襄王便派出了大夫聂伯为特使出使赵国。

  聂伯到了邯郸,对赵武灵王说:“韩国原本只有不到二十万兵马,河外一战,八万无存,如今仅余十万左右,除却地方要塞之守军,能开出者不足六万。相比于赵国雄师,实在是杯水车薪也。况韩国多山,素来穷弱,仓廪空虚,实在无能为力。”

  赵武灵王冷笑道:“早几日如何不穷不弱?你便说,要待如何,韩国才出兵?”

  “我王之意:若得出兵助战,三大国须得预付韩国三年军粮,共三百万斛。”

  “啪!”的一声,赵武灵王拍案而起:“厚颜无耻!韩国与三国同仇共恨,自个雪耻,却是给谁家助战?赵国一年军粮才五十万斛,你便要一百万斛?有三百万斛军粮,韩国富得流油,再躲在山上看热闹么?韩仓无耻!将这使狗给我打出去!”

  这个聂伯竟被打得遍体鳞伤,狼狈逃回新郑,一说原由,韩襄王顿时恼羞成怒:“好个赵雍!还没做霸主,便要恃强凌弱了?幸亏没跟你赵国!”立时找来几个心腹一阵密商,便派出两路密使飞赴大梁、郢都。

  韩国密使对楚怀王说:“赵国已经与齐国订立了密约:齐分给赵三成宋国土地,再助赵独灭中山国,赵不与三国结盟攻齐。赵雍大肥,却要拉三国垫背,无非想成中原霸主而已。韩王不忍楚国一败再败,愿圣明楚王三思。”

  韩国密使对魏襄王却是另说:“赵国名为替三晋雪耻,实则要借机攻占魏国河内三百里。赵雍之狡诈阴狠,与田地有过之而无不及,时念三晋旧恨。韩魏如何为他赵国流血?”

  楚怀王与魏襄王都是素无主见,顿时大起疑心,立即派出特使飞车赵国,异口同声表示:“齐赵之间,多有流言。若得楚魏加盟,赵国须得先行与齐国一战,以示诚信!”

  赵武灵王顿时怒火中烧,一副连鬓络腮大胡须几乎立了起来:“齐赵之间,有何流言?说!说不出来,赵雍剁下尔等狗头!”饶是他暴跳如雷,两国特使偏是死死沉默,一句话也不说。赵雍本是一心要与齐国决一死战,一则为五国雪耻,二则想一扫赵国多年的颓势,如今眼见信誓旦旦的盟约竟在突然之间大翻转,竟是气得脸色苍白浑身颤抖,要不是肥义一把抱住,几乎要一剑洞穿了两个特使。

  特使逃跑了,盟约也眼看是瓦解了。赵国君臣倍感窝囊,都疑心是韩国作祟。赵雍便派出得力斥候到三国秘查真*相。半月之间,斥候相继来报,祸首果然是韩国。这一下非但是赵雍怒不可遏,一班大臣也是义愤填膺,一口声吼叫着要惩罚韩国。赵雍二话不说,当殿便命平原君赵胜率领精兵十万,对韩国上党发动猛攻。

  ……

  田轸高兴得连连拍掌喊好。孟尝君却听得大皱眉头:“奇也!这流言大是蹊跷,如何竟与齐国动静若何相符?又如何便同时在四国传播了?”

  鲁仲连却是笑而不答。

  孟尝君恍然大悟:“噢——是你!鲁仲连流言用间?妙,大妙也!”

  鲁仲连摇头笑道:“孟尝君既然猜中,我却不便贪功。此计,却是另有高人。”

  “高人?齐国人?还是苏代?”孟尝君惊讶得眼睛都睁大了。

  “田单。一介商贾,与我莫逆之交。”鲁仲连神秘地笑着。

  “田单?莫非是王族末支?”田轸也兴致勃勃地插了一句。

  鲁仲连淡淡一笑:“朋友之交,何须考究出身?凡姓田者,都须是王族么?”

  孟尝君瞪了田轸一眼,回头笑道:“这通流言,看似简单,实则却是神出鬼没!此人智计,却是莫测高深了。”鲁仲连笑道:“田单久在中原经商,大市均有货栈店铺。河内兵败,我便料到齐国将有大劫。恰在邯郸遇到田单,我说了一番情势,他便想出了这个对策。原本只是想缓冲一番,给齐国缓出一段时日,好让老百姓逃难。不想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四国合纵竟是一朝崩溃,岂非天意也?”

  “说到底,还是四国各怀异心了。”孟尝君叹息一声,“多少年来,哪次合纵不是如此?但有风吹草动,便是鸟兽散了,怨得谁来?”

  鲁仲连也是一叹:“强大时谁都想做霸主,危难时谁都想别个做牺牲。争夺是铁定不变,联合是瞬息万变。真正的合纵,永远都不会有。”

  “不说如此丧气话了。”孟尝君笑了,“第二宗呢?”

  鲁仲连面色顿时肃然:“齐国真正的仇家醒来了。”

  孟尝君目光一闪:“你是说燕国?”

  “正是。”鲁仲连点点头,“乐毅在辽东练兵五年,已成精锐大军二十万。”

  田轸急忙问道:“先生如何得知?我的斥候营为何没有消息?”

  鲁仲连淡淡一笑,却没有接田轸话题,只对孟尝君道:“我总在疑心:齐王杀了燕国张魁,燕王反倒派使赔罪,如此忍辱,果真便是畏惧齐国么?与田单分手后,我便去了燕国,又去了辽东,终究是揭开了这个谜。燕国正在磨刀霍霍,齐国真正的危难还在后头。”

  见鲁仲连说得凝重,孟尝君不禁笑道:“二十万大军何惧之有了?根本是有无明君在位?有无名将统兵?燕王原本平庸,这乐毅却是何人?值得仲连如此看重?”

  “孟尝君差矣!”鲁仲连少见的断然一句,还连带着粗重的喘息了一声,“燕王姬平绝非平庸之辈,依我看,却是比越王勾践还强得几分。要说乐毅,更是天下少见的名将之才,其先祖便是当初魏国名将乐羊。更有上卿剧辛主持国政,也是名士贤才。如此君臣十余年韬光养晦不露锋芒,孟尝君竟不觉得寒气森森然么?”

  孟尝君毕竟不是颟顸之辈,听得鲁仲连一番见地,竟是心中顿时沉甸甸地:“四国与齐国已经交恶,若有燕国死力合纵,齐国岂非大难临头?”

  “这便是我今日来的本意。”鲁仲连点点头,“也是那位田单兄的主意。辽东之事,也是田单兄说给我的。”

  “他却如何知晓?”孟尝君不禁大奇。

  “简单得很。”鲁仲连笑了,“田单入辽东收购人参虎骨,进山误入秘密军营,差点儿回不来了。”

  “果真如此,仲连以为该当如何?”孟尝君也顾不上细问田单了。

  “齐国危难,内外俱生矣!”鲁仲连便是一声沉重叹息,“外事,我倒是与田单兄谋得一策。可这内事,孟尝君被罢相,却是如何着手也?”

  “内事须得如何?你先说说。”

  鲁仲连掰着指头道:“其一,立即废止增加赋税的诏令。其二,二十万新兵也最好不要征发。其三,派出特使与楚国修好。若能办到如此三项,大难可减一半。”

  田轸不禁失笑道:“如此三项,便有忒大威力了?”

  鲁仲连正色道:“前两项为内乱之根。若不消除,大战一起,难保不生民乱。民乱但起,齐国何在?后一项为兵家退路。若无楚国,齐国断难长期支撑。”

  孟尝君默然良久,竟是摇头一叹:“难矣哉!此人疯劲儿十足,却是如何扭得回来?”突然却是眼睛一亮,拍掌便笑了,“有了!左右我是闲居了,去找一个人回来!”

  鲁仲连笑道:“有办法便好。告辞!”

  “留步留步!”孟尝君急道,“你去哪里?”

  “秦国。”鲁仲连一笑,身影已在石亭之外,“再去楚国。”便不见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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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22 10:02:41
第五章 冬战河内 第二节 咸阳宫夤夜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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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赶赴秦国,鲁仲连却是要找已经离开临淄的冯驩。

  却说冯驩在孟尝君府领得一辆六尺车盖的青铜轺车并黄金百镒,便连夜出了临淄向西而来,昼夜兼程,不消三五日便到了咸阳。对于秦国,冯驩并不熟悉,只识得一个当年出使临淄的樗里疾。寻思一番,冯驩还是觉得应该走樗里疾这条路子。樗里疾虽是闲居养息,毕竟资深望重还挂着个右丞相衔,更兼与孟尝君私交颇深,请他解困最是合适不过。思谋一定,冯驩却不住秦国驿馆,而是在齐国商社下了榻。安顿妥当,冯驩便一身布衣自驾高车,辚辚来到樗里疾府前。这便是冯驩的细心周到处,他要得便是脱得官身国事之形迹,而只以布衣之士的身份斡旋。战国之世,布衣名士的游说往往比特使之身更有效用,尤其是褒贬人事,布衣名士的说辞显然更见分量。

  樗里疾的府门却是不同寻常,虽不是门庭若市,却也出入不断。冯驩看得片刻,竟是没有见一个来人被门吏拦住,仿佛谁都可以通行无阻。看得饶有兴味,冯驩便将轺车在车马场停好,径直走到门前一拱手:“在下临淄冯轼,请见老丞相。”说罢抬脚便往里走去。

  老门吏连忙拦住道:“先生莫忙,要见丞相不难,只是要老朽领你进去方可。”冯驩有意作色道:“如何别个长驱直入,我却便要周折一番?”老门吏笑道:“那些人都是办琐碎的,比不得先生要见丞相。”冯驩笑道:“原不知情,却是错怪,相烦家老便领我进去了。”“那是该当的。”老门吏说罢回头喊了一声:“今日见客止——”正中大门便隆隆关闭了,只剩下南边一个偏门开着。见正门合拢,老门吏回身嘟哝了一句:“走了。”也不看冯驩便径直前行去了,看似摇摇晃晃,实则却是快步如飞。

  “家老且慢行。”冯驩紧走几步追上,“这袋老齐刀,家老拿着了。”说着便将一个呛啷做响的牛皮钱袋塞到老门吏手中。冯驩久做孟尝君门客总管,一则是深知门槛精要,二则也是手面大,三则却是见这老门吏委实厚道可亲,没有豪门欺客的恶习,便诚心要给他一些好处。这“老齐刀”乃春秋老齐国铸造的青铜刀币,形制规整,铜料上佳,两百余年后便被天下视做金币一般,却是非同小可。

  “这是做甚来?”干瘦黝黑的老门吏却是钉子一般站住了,“没这规矩,拿回去。”说罢一伸手,那钱袋便呛啷一声又回到了冯驩怀中。老门吏又是一句嘟哝:“走了。”便又头也不回的兀自去了。

  冯驩第一次入秦,与这瞬息之间便是感慨良多,却不及细想,只快步匆匆地赶上了老门吏,片刻之间便过了两进院落,来到了显然是公事书房的一座大屋前。老门吏也不说话,只对冯驩一摆手要他在廊下稍等,便轻步走了进去,似乎只是一打转身,老门吏便走了出来,还是只对冯驩一伸手做了个礼让,便径自扬长去了。冯驩看了老门吏背影一眼,觉得这座府邸处处都透着一种莫名其妙,与其说是右丞相府邸,毋宁说是一座不伦不类还带有几分胡人野气的庄园,分明是粗简实在,却又弥漫着一种教人揣摩不透的诡秘。略一思忖,冯驩却是重重的咳嗽了一声,肃然便是一拱:“临淄故人,求见老丞相——”

  “笃笃”两声闷响,随后便是沙哑苍老的笑声,“吆喝甚来?端直进来了。”

  冯驩只模糊听清了“进来”两个字,便大步走了进去,却只见满荡荡竹简的书架中埋着一颗白发苍苍的头颅,便拱手笑道:“倏忽二十年,樗里子别来无恙?”

  白发苍苍的后脑勺忽然变成了一张黝黑紫红的脸膛:“嘿嘿,还编出个冯轼骗老夫,我就知道,十有八*九啊,是你这弹铗要鱼吃的小子了。”

  “老丞相好记性,倒是多劳上心了。”冯驩知道樗里疾笑骂便是亲近的脾性,不禁大是轻松。樗里疾却笃笃点着竹杖走了过来:“来,这厢坐。茶酒现成,你自随意。”冯驩便坐在了与主案对面的长案前,却见这长案两边竟是左茶炉右酒桶,还弥漫着一股胡人帐篷的气息,便不禁笑道:“老丞相不忘根本,还日进马奶三升么?”“嘿嘿,”樗里疾笑了,“积习难改也。咸阳临水,太得潮湿,马奶酒驱寒去湿呢。尝尝!保你不腥不膻。”冯驩便提起酒桶斟了一大碗咕咚咚饮下,却觉得酸涩辣一齐窜上鼻腔,竟是连打了几个喷嚏,顿时狼狈。樗里疾却是哈哈大笑:“齐人不行!要是赵胜那小子,这桶马奶酒啊,还不高兴得蹦起来?”冯驩拱手笑道:“原是我不善饮酒,要是孟尝君,只怕也是三两桶不够呢。”“嘿嘿,别提这小子!”樗里疾笃笃点着竹杖,“他的大散寒倒是管用,老夫总是能瘸着腿走路了,实想与他畅饮一回,哼哼,却只是见他不得!一个破丞相就恁个忙?连出使都没了?啧啧啧!”

  “老丞相啊,”冯驩叹息了一声,“孟尝君已经被罢黜了?”

  “你说甚来?”樗里疾目光一闪,竟是笑了,“嘿嘿,这小子也有今日,活该也。”

  冯驩只道樗里疾说得是反话,便笑道:“若孟尝君来秦,老丞相可是高兴?”

  “嘿嘿,倒也是。”樗里疾笃笃点着竹杖,“闲居无事,便可周游天下。你只回去对他说,来咸阳,老夫管他吃住便了,最好与老夫结伴,做一回西域游。”

  冯驩不禁哈哈大笑:“老丞相好主意了!不过,我也有个主意,或许更好。”

  “嘿嘿,老夫就知道你还有主意。说。”

  “齐国之威望诚信,大半系于孟尝君一身。若孟尝君离齐去国,与国便会威望大增,诚信昭彰,而齐国便会威势大衰。目下,齐王昏聩偏狭,竟不容如此肱骨良臣,秦国若能派特使隆重迎接孟尝君入秦任相,岂非弱齐而强秦,一石二鸟之妙策乎?”

  樗里疾飞快地眨巴着细长的三角眼,却是没有接话,良久嘿嘿笑道:“主意倒是不错,果然狡兔三窟之首创者也。只是,此事得秦王太后定夺,人情虽大,老夫却无法买了。”

  “自是如此。”冯驩笑着,“老丞相执掌邦交,禀报上去原是名正言顺。”

  “嘿嘿,你倒是门儿精!”樗里疾又是笃笃一点手杖,“你便等着,老夫试试了。”

  冯驩告辞走了。樗里疾却没有立即进宫,却是在书房转悠了足足两个时辰,眼见红日西沉暮霭淹没了咸阳,才吩咐一声“备车”,坐着那辆特制的宽大篷车进了王宫。

  宽大敞亮的书房里,已经亮起了一个巨大的燎炉,木炭火烧得红亮亮,因了高大宽敞而倍显寒凉潮湿的书房竟是暖烘烘一片干爽。围着燎炉,宣太后秦昭王正与魏冄白起正在议事,也是热辣辣一片火气。

  六国战败而生出龌龊,原是秦国君臣意料中事,他们所期盼的也正是借着这种龌龊换来一段时月,扎实整肃一番内政,继续扩张实力。作为丞相,魏冄想做的,就是在关中修一条大渠,引出泾水灌溉关中的那些白茫茫的盐碱滩。这本是秦孝公与商君的遗愿,秦惠王当政十四年,被合纵连横搅得腾不出手来做这件大事,若能在他做丞相期间做成,对秦国无疑将是万世不朽的功业。作为新任国尉,白起想得是立即动手再编练二十万精锐新军,使秦军作战主力达到四十万大军,他便有足够的信心跃马中原,再也不必对合纵抗秦提心吊胆。宣太后倒是没有什么宏图大略,只想平静无战事,她便可以趁此机会到燕国去住上一两年,与乐毅多多盘桓。她忘不了那个睿智刚毅的将军。作为秦王,嬴稷只是渴望自己快点儿长到二十一岁加冠亲政,在此之前,最好天下无事。

  可是,六国交恶的深彻猛烈,却大大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四国攻齐骤然成势,又骤然崩溃,紧接着便是令人匪夷所思的赵国攻韩,又是齐国大扩军要荡平天下,燕国秘密练兵要向齐国复仇,接着又是春申君被罢黜、孟尝君被罢黜等等等等,快马接连,消息频传,竟是令人目不暇接!每一个消息,都强烈地冲击着秦国君臣,都迅速地改变着秦国朝野的评判走向。然则无论如何评判,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说着一句话:“山东乱塌火了!秦国总不能干坐着!”

  魏冄第一个坐不住了,径直找到宣太后面前:“六国交恶,天赐良机。臣请急召白起回咸阳,立即商议应对之策,绝不能坐失良机!”宣太后倒是沉吟不定:“白起多年离家,刚刚回去便夺人之情,我是不忍心了。”魏冄却是昂昂高声道:“白起国士良将,岂不知国事亲情孰轻孰重?太后不忍,我便去了。要打仗,没有白起不行!”说罢竟是大步出宫,径直驾车直奔郿县。

  到了五丈塬,恰恰遇上白起与荆梅安葬老师,看着那一座黄土坟茔与粗糙的石碑,魏冄竟是热泪盈眶,立即拟了一封《请赐荆禺爵位书》,以“先生育将,有大功于国”为名,请以军功爵封赏并厚葬隐逸名士荆禺。书信拟就,魏冄便派郿县令飞马咸阳呈送宣太后。次日清晨,郿县令便快马飞回,以王使之身宣读诏书:赐封荆禺为少庶长爵位,以上大夫礼隆重安葬,由其女荆梅承袭爵位,着郿县令全权办理。白起原不知情,及至诏书一下,竟是连说不妥,说老师一生不求功名,如此做法有违老师心愿。荆梅更是噘着嘴巴不高兴:“秦法昭彰,废除世袭,却要我承袭爵位,惹人耻笑,甚个道理?”魏冄大是不悦,总算勉强接受了荆梅不承袭爵位,却是正色道:“以正道立功受爵,原是名士立身大道。先生不记功名而为国育才,国府明知其功而不赏,敬贤之道何在?白起,你倒是说说,先生曾经说过不受国家封赏的话么?”白起思忖片刻摇摇头:“没有。”“这便是了。”魏冄大手一挥,“大丈夫有功受爵,当之何愧?郿县令立即按王命厚葬立碑!”白起想想也在理,便对荆梅道:“丞相所言,邦国大义。老师既是秦国老民,自当含笑泉下。小妹以为如何?”荆梅只低着头嘟哝了一句:“磁锤。只听你便是了。”

  大事一了,魏冄便立即对白起说了山东乱象。白起本来打算给老师守陵三月然后与荆梅一起回咸阳,听得魏冄一说,心下立即着急起来,只看着荆梅,脸便憋得通红。荆梅却是噗的笑了:“磁锤!看我做甚?”又是轻声一叹,“老爹高年亡故,又在临终前眼见你成人成事,也算是死而无憾的老喜丧了,何在乎你厮守陵前?”白起吭哧道:“哪你?”荆梅道:“磁锤!还能都走了?我替你守陵,到时候自来找你。”白起便有些犹豫:“这荒塬野岭,我却有些担心你呢。”荆梅道:“婆婆妈妈,磁锤,谁用你担心了?去吧,自个好好保重就是。”魏冄大是高兴,对着荆梅便是深深一躬:“姑娘大义高风,不愧墨家本色!三月之后,魏冄陪白起亲迎姑娘回咸阳!”荆梅笑了笑,眼睛里却闪着泪花:“只要他好。我没事。”

  一路快马,天黑堪堪回到咸阳,宣太后已经在秦昭王书房里等候他们了。

  君臣四人一碰头,便立即开始了。先是年轻的秦昭王将各路快马斥候与商人义报传回的各种消息归总说了一遍,末了激动地叩着书案:“百年以来,山东六国没有过如此乱象。若错过这个良机,教人心痛!如何动手,我却是思谋不出,丞相国尉说了。”宣太后笑道:“自作孽,不可活。这六国也是,神仙难救呢。甭着急,慢慢说,总是要瞅准了下手,叫甚来?谋定而后动。”魏冄性急,更加已经思谋多日,接口便道:“以我看,这是大打出手的好机会。除了齐赵燕三国暂时不能打,魏楚韩三国,就看先咥哪一坨了!”秦昭王道:“齐赵燕为何不能打了?”魏冄道:“齐国赵国正在势头,先避避再说。燕国穷、大、远,劳师远征也未必获利,也是先撂下再说。”宣太后接道:“虽说是穷大远,可这燕国却不可小视呢。姬平乐毅,那是上天给齐国预备的一个死硬对头,用不着秦国动手。”秦昭王便笑道:“母后总是说燕国好了。我却看燕国无甚出息,就一个姬平,一个乐毅,能成多大事了?”魏冄摆摆手道:“先不说燕国将来如何,眼下是不宜动手便了。白起,你说。”

  白起也是一路思忖,大体已经有了成算,只不过他素来慎谋,寻常时只要有人说话,他便总是愿意多听,此刻见丞相动问,便一拱手道:“启禀我王、太后:白起以为,丞相谋划颇有道理。目下秦国除边关守军不能动,尚有近二十万大军可开出山东作战。在魏楚韩三国之中,韩国也可暂时放过,因了赵国要攻韩,我无须与赵国在此时交战。以我军兵力,目下东出作战,尚不宜头绪过多,一定要确保一击战胜,得地、得人、得财,扩充我国力军力,为真正的大战打好根基。”

  “这话在理。”宣太后笑了,“不纯粹谋战,便是良将之才了。白起难得呢。”

  “好!”魏冄也是拍案赞赏,“你便说,如何打?还是那句话:我给你包后!”

  但说正事,白起的脸膛就没有一丝笑容:“楚魏两大国,目下都是一摊烂泥,借此良机,三月猛攻魏国河内,而后再立即转身夺楚江汉,如此两战,秦国根基可定。”

  秦昭王却是目光闪烁:“十多万大军不算多,还要连续大战,兵士受得了么?”显然便是不放心了。宣太后笑道:“别急,听白起说完,这两仗却是如何打法?”白起慨然拱手:“我王之疑虑,原是兵家之常情。若十多万大军一齐连续作战,确有不堪疲累之忧。但臣之谋划,却是两路进兵,先后开打,以我军战力与目下大势,绝有八成胜算。”秦昭王掰着指头沉吟道:“两路?那就是说,各以七八万兵力攻击两大国?这魏楚两国,可是老大国,这点儿兵力够么?”白起道:“灭国大战,自然太少。攻城掠地,却是绰绰有余。”魏冄便是一拍案道:“我看可行!魏楚两国,今非昔比,这次狠狠割两块肥肉咥了!还是那句话,我包后!”宣太后笑道:“我不晓得打仗,白起说行,我看便行。放开手脚去打,败了也没甚要紧。秦王说呢?”秦昭王知道母后在大事上总是要他说话,全他秦王决断之名义,便也断然拍案:“那便打了!还是白起打仗,丞相坐镇后援。”

  正在此时,书房门口传来一阵嘿嘿嘿的笑声与竹杖点地的笃笃声,紧跟着便是老内侍那尖锐的长宣:“右丞相樗里疾晋见——”这也是秦宫法度:重臣进宫,内侍只宣不禀,实际便是许可径直进入,只是要对国君事先打个招呼罢了。

  随着内侍宣声,宣太后已经站起来笑呵呵地迎到了廊下:“老丞相也真是,每次会商都召你不来,今日没召,你却倒来了,成心给我难堪不是?”便听樗里疾嘿嘿笑道:“太后秦王召不召,我管不来。只要走得动,我便要来了。”说着便笃笃笃地摇了进来。书房中君臣三人也一齐站起,秦昭王便笑着上去扶樗里疾入座,魏冄却是一拱手算是见过,只有白起肃然一躬:“参见老丞相。”樗里疾雪白的头颅转了一圈:“嘿嘿,君臣文武,四方齐备了。老夫撑持不住了,只说一件事便走。”

  “既来了,撑不住也得撑住了。”宣太后就近坐在樗里疾身边笑着,“老眼看远。你先听听他们几个的谋划,掂量掂量。”便对白起眼神示意,“白起,你给老丞相说说了。”

  “嗨!”白起如在军中般挺身应命,便将目下各国大势与自己分兵攻击楚魏的谋划说了一遍,末了慨然拱手:“老丞相文武兼备,当年纵横捭阖于六国,白起敢请教诲!”

  “嘿嘿,老夫最是烦为人师了。”樗里疾笃笃点着竹杖,“不过嘛,这个谋划实在是好,大胆出奇,人神难料也。”

  “倒是好在何处了?”宣太后笑问。

  “嘿嘿,江汉河内,魏楚灯下黑。谋划选地之妙,魏楚断难预料也。”樗里疾却又飞快地眨巴了一阵三角眼,“然则,此战却有一难……”便打住不说了。

  魏冄先急了:“谋国为上,老丞相何须吞吞吐吐?”

  “这叫甚话?”宣太后便有些不悦,“听老丞相说了。”

  “嘿嘿,无妨,原是老夫吞吞吐吐了。”樗里疾笃笃点着竹杖,“这一难,便难在为将用兵才智。我军兵少,又分两路,原是一场长途奔袭大战。此等战法,须得为将者大智机变,多方示伪,用兵如神,方有奇效。否则,便是身陷泥潭不能自拔了。当年司马错最擅此等奇兵奔袭,使秦国的十万兵力直是做成了三四十万的威力。老夫虽也知兵,却从来不敢打这等奔袭战。此中之难,非兵家良将,却是不足为外人道也。”老樗里疾竟是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显然,是对长途奔袭战有着切肤之痛。

  “你是说,白起不堪大任?”魏冄竟有些不高兴了。

  “嘿嘿,非也。”樗里疾眯着细长的三角眼,“老夫只是说,河外大战是连阵决战,白起之才已经是天下皆知了。然则奇兵奔袭,白起却是没有阅历。老夫提醒而已。白起初次奇袭,不收成效不打紧,只要能震慑楚魏,且安然撤兵,白起便是天下名将了。赵国名将廉颇,还不只是善于御敌于坚城之下,打防守战而已?甚仗都能出神,那便是吴起再生了。嘿嘿,老夫话多,聒噪了。”

  秦昭王目光一闪突然问:“白起以为如何?”

  白起听得很是专注,锁着眉头道:“八成胜算。白起不敢以国命戏言。”

  “没有被老丞相吓退,便是胆气!”宣太后却是破例激赏一句,又是微微一笑,“还是那句话,放开手脚去打,败了也不打紧。哪有个从来不打败仗的名将了?”

  “嘿嘿,这话却是在理。”樗里疾笃笃连点,“老夫不跌大跤,安得谈袭色变乎?”

  魏冄哈哈大笑:“白起,可知老丞相跌了个甚跤么?”

  白起却是红着脸笑了:“当年奇袭房陵,原是两路出兵,司马错出汉水,老丞相出武关。楚国在武关外本无重兵,楚军丹阳守将接商人义报,却故布疑兵,老丞相便裹足不前。后来田忌率楚兵北上,便正好截住了老丞相后军,秦军死伤万余。”

  “嘿嘿,那一战,老夫与张仪都栽进去了。”樗里疾的黑脸竟胀得通红。

  看着樗里疾的窘态,宣太后、秦昭王与魏冄不禁笑了。白起却是肃然拱手道:“老丞相虚怀若谷,白起受教。”樗里疾笑道:“嘿嘿,虽是恭维,老夫却是高兴。秦有白起,国家之福气了。”宣太后恍然笑道:“哟,老丞相来有事,快说了。”樗里疾点点手杖:“事不大,却难为老夫。孟尝君被罢相,冯驩来做说客,请秦国厚迎孟尝君入秦为相。虽说孟尝君与老夫交厚,嘿嘿,只是冯驩要学苏代为甘茂游说的老法子,老夫却不以为然。”魏冄便道:“孟尝君罢相,倒是早已得到消息。冯驩此举,却是没有料到。孟尝君是个天下人物,到秦国做丞相倒也是合适。”樗里疾却是笑了:“嘿嘿,你这个丞相却是作态了。迎不迎,那要看邦国利害,却不是谁的肚量。”魏冄素来明锐快捷厌恶虚妄,此刻竟是大窘,红着脸拱手道:“老丞相谋国至公,说得正理。”樗里疾竟是喟然一叹:“谋国至公,只有商君当之无愧,老夫却是汗颜了。”一说及商君,便难免触及秦惠王,秦昭王不想延续这个话题,便插话道:“老丞相,你说冯驩效法苏代,那便是要借秦国之力使孟尝君复位了?”

  “嘿嘿,清楚得很。”

  “既是这样,那便好办。”宣太后笑着,“只说孟尝君在位对秦国好不好?”

  魏冄道:“目下齐国强大,秦国要在中原得利,便要稳住齐国。齐王田地暴烈无常,叫嚣要一统天下,若没有孟尝君制约,便有可能野心膨胀,当真与我一争高下。”

  白起接道:“丞相言之有理,秦国不宜与齐国陷入纠缠。”

  “嘿嘿,留下齐国,有人收拾它了。”

  “我看也是。”秦昭王一拍掌,“让孟尝君做齐国丞相,目下对我有利。”

  宣太后笑道:“好啊,人用我,我反用人,就是个将计就计了。”

  魏冄看着樗里疾笑道道:“老丞相,你还能远游么?”

  “嘿嘿,老胳膊老腿等死了。此事啊,派个年轻大臣最好了。”

  魏冄拍案道:“我看,请泾阳君出使齐国!”

  宣太后会心一笑:“好啊,便是泾阳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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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22 10:03:17
第五章 冬战河内 第三节 商旅孙吴秘定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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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樗里疾消息,冯驩便在商社等得心绪不宁,又担心临淄随时都有出人意料的突变,便匆匆来找商社总事,想听听临淄近日消息。商旅流动不息,消息也连绵汇聚,这便是商社得天独厚的灵便处,也是许多周游士子愿意下榻本国商社的原因。冯驩来到后园总事房,刚到廊下,却猛然一惊,屋中传来清晰话语,一个声音竟是似曾熟悉。

  齐国商社不大,却很是富丽幽静,在咸阳的六国商社中也算是独一无二了。商社不是经商场所,也不是某个商家的私产,而是身在异国的商贾们凑份子建成的公产。这种商社,表面上是接待本国商旅的寓所,实际上最要紧的用处,却是联络本国商旅共谋共议,排解本国商旅间的纠纷,避免进货重复与买卖冲突,对外则尽可能地统一物价,以在秦国大市与他国商人更有力的展开商战争夺。除此之外,商社还有一个隐蔽的使命,便是向本国官府禀报所在国的重大谋划与举动。各国官府与商旅,都将这种消息来源称做“义报”。义报永远都是秘密的,官府不公开赏赐,义报之人也永远不会公然署名。因了这个缘故,义报便有了一个通例:由商社归总拟成密书,由顺路商旅送回。在战国之世,这是各国心照不宣的秘密,谁也不会因了这种秘密而限制商旅往来。毕竟,商旅周流财货,哪个国家也不能拒绝商旅。作为商人,则谁也不会因了这是义报而推委不做。毕竟,国家兴亡是天下大义,四海漂泊的商人也是有根的。因了这种种功能,商社便在事实上成了一国商人在他国的号令中心,仿佛一个国家长驻他国的民间“斥候营”。惟其如此,弱国穷国小国建造商社,便往往是国府暗中出一大半钱,商旅们只在名义上分摊一点儿罢了。但是,商旅众多、实力雄厚的大国商人们,却往往不愿国府染指商社建造,宁肯自己分摊。所为者何来?却也是说法多多,有人说是争个商家名节,有人说为了经商更少束缚,有人说为了不受官场争斗的牵扯,更有人说,是为了避开那些令商旅们头疼的义报。虽说是众说纷纭,但大国商社都是商旅自建,倒也是无一例外。魏国、楚国、齐国、秦国,还有现下的赵国,甚至是卫国与原先的宋国这等国虽弱小却有商旅传统的邦国,商社都是商旅们自建的。

  在所有这些有名的商社中,齐国商社最是威名赫赫。

  从春秋开始,齐国便是有经商风习的大国。管仲首创的“官府国营大市”,使齐国人学会了做买卖,从此商旅之风大开,齐国商旅遍布天下。到了齐威王时期,临淄齐市已经成了与安邑大梁齐名的赫赫商市。齐宣王后期又经苏秦变法,更加之齐国远处东海之滨,蹂躏商旅的大战几乎从来没有在齐国本土发生过,近百年的太平岁月,齐国人的财富几乎是眼看着蒸蒸日上,齐国商人便渐渐地超越了魏商楚商,成了天下举足轻重的商旅大国。

  虽则如此,咸阳的齐国商社却依旧是不显山露水,依旧是秦国迁都咸阳初期建成的那座很不起眼的六进庭院。说它独一无二,这几十年不变便是其一。当咸阳日渐成为最大的商市都会时,其他大国的商社都是翻修改建不断扩地,惟独商旅实力最雄厚的齐国商社,却依然静静地蜷缩在这条林荫覆盖的小街,不可谓不奇。但是,若仅仅是一成不变,齐国商社便也绝不会威名赫赫。

  齐国商社的口碑,是在商战中争来的耀眼光环。

  自春秋开始,华夏商旅便将商事买卖看作兵争一般,所谓“商家争利,犹如战场”,此之谓也。于是,便有了“商战”一说,便有了将兵器(刀)作为货币形制的匪夷所思的创举!便有了大商家以兵法谋略经商的种种奇谋神话。前如越国的陶朱公范蠡,后如魏国由商入政的白圭,便是以兵法谋略经商而致成功的鼻祖人物。进入战国中期,各国大商竞相涌现,楚国猗顿氏、魏国孔氏白氏、赵国卓氏、齐国田氏、郭氏等。商旅谋略更是汪洋恣肆蔚为大观,以致商旅子弟争相拜赫赫大商为师,修习商战谋略,直如名士学问家招收弟子一般。饶是如此,要将商家谋略学到手,却是比名士传授学问还要难。

  白圭曾说:“智不足以通权变,勇不足以临机决断,仁不能取予自如,强不能守定心志,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之矣!”这便是说,一个出色商家,要比修习学问的士子多出了许多才智品德意志方面的苛求。

  老墨子是个不世出的学问大家,他将士子与商人做了比较,说了一段很有意思的话:“今日士子立身用命,尚不若商人用一布(钱)之谨慎。商人用一布,必求良材而买。士子用命,却多凭意气而缺乏深思明断,岂不悖哉!商旅漂泊四方,虽有关梁之难,盗贼之危,必为之!今士子坐而言义,无关梁之难,无盗贼之危,然而不为!则士子言义,不若商人计利之察也。”这个“察”,便是明晰坚定。如此解去,可知商旅之难,更可知成功商人之难。

  秦惠王时期,咸阳大市便已经成为天下商旅的逐鹿大战场。秦武王暴死洛阳,咸阳的山东商人们很是焦虑了一阵子,才酿出了那场六国联军压境时的逃亡风潮。可是,秦昭王即位后,秦国政局日渐稳定,更兼在河外一举战胜六国联军,秦国眼看是无可撼动的天下第一大市了。不管如何爱国,商人们毕竟是不能放弃买卖生计的。山东六国只剩下了一个齐国大市堪与咸阳抗衡,可齐湣王喜怒无常,动不动就要加征商人重税,临淄的商旅人气便也渐渐不那么火旺了。相比之下,秦国法令稳定,税制四十余年几乎没有变化,又以“柔远人”(善待远方商人)为宗旨,多方优待山东商人,一个尚商坊便是天下闻名。于是,咸阳便成了天下商旅趋之若骛的“热市”,非但各国大商云集咸阳,连小商小贩也纷纷涌入咸阳。恨秦国打败祖国也好,骂秦国“虎狼”也好,商旅们却都看准了秦国是个淘金之地,是上佳的商战大场,谁不占领咸阳大市,谁就将失去商界的一席之地。

  于是,各国的商旅精华便在咸阳展开了不流血的残酷争夺。

  开始十几年,是魏国商人占上风。魏国有地利之便,大梁距咸阳不过三日的牛车路程,货物运输路途短,便可以大大压低价钱,加之魏货器物制作精细,便压得他国商人喘不过气来。尤其是最要紧的粮食大市,几乎便是魏国独居垄断之利。其他诸如韩国的铁、楚国的丝绸珠宝竹器、赵国的马匹兽皮、齐国的海盐、燕国的苎麻丝绵,都只是份额很小的一席之地而已。后来,齐国商人便渐渐不行了。齐货路途远、货运难、价钱高,货物又单一,纵有诸般海鲜,牛车咣哩咣当走上半个月也变臭了。渐渐的,齐国商人便眼看要被挤出咸阳大市了。

  正在此时,苏秦在齐国变法,国府一力支持商旅们周流财货,将齐国器物运出去换钱,再将齐国缺少的外国器物运回来满足国用民需。也是风云际会,便在这齐商萎缩的时候,齐国却传出了惊人消息:商贾大家田氏,要将举家万金投入咸阳经商!说不清是谁的举荐还是商人公推,反正消息传开不久,一个年轻的田氏商人便到了咸阳,做了冷冷清清的齐国商社的总事。

  这个年轻的商社总事竟是不同凡响!一上手,他便将留在咸阳的几家齐商聚集起来,做了几笔大生意。先是向咸阳大运齐国干货,举凡干菜、干鱼、山珍诸般秦人喜好而又缺乏之物,都络绎不绝运来,价钱却是比他国同等货低了三成!接着便是请准国府,合商社之力,在东海之滨买下大片盐场晒盐,而后便将雪白的海盐大量运往咸阳。其时秦国的井盐全赖蜀地,出产很少,海盐更是没有,国府最是看重盐铁交易。齐国海盐大量涌入,竟是不用自己卖便被秦国官府高价全收。这个总事便又与秦国官府洽商,将秦国河西高原的皮货、秦川壮硕的黄牛、太一山与商於山地的药材等要紧的出关生意,都包揽了过来。运送海盐的牛车队返齐,便又满载着这些齐国缺货归来,秦国的齐商竟是两头热销,蓬勃大发!紧接着,这个总事又瞅准了秦齐交好,便请准两方官府,准许齐国商社独家经营双方进出的铁料与兵器。如此新招迭出,齐国商人在咸阳便大大的走红。五六年之间,齐国商社便是威名赫赫了。

  不长时间,一首商谣便在咸阳尚商坊流传开来:

  要得满钱须得做田

  大吞大吐商旅孙吴

  这个总事,便是在商战风云中崭露头角的“商旅孙吴”——田单。

  冯驩惊讶的是,这个田单的总事房里如何有鲁仲连的谈笑声?鲁仲连为何来了秦国?身为布衣名士,鲁仲连向来孤傲清高特立独行,连等闲王公贵胄都不屑一顾,田单纵是“商旅孙吴”,也毕竟是个商人,鲁仲连如何竟与他交好?

  “田兄,你却说说,这秦国会如何动手了?”屋中传来鲁仲连的声音。

  “这却难说。”低沉缓慢的语调,分明便是那个总事田单,“就大势说,秦国可能用兵的方向至少有三四处。然则,有一点却是明白:秦国不会与齐国开战。”

  “如此说来,冯驩游说便是成功了?”鲁仲连便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正是。”田单声音却依然低沉,“秦国怕齐王发疯,便要保孟尝君。冯驩游说,正中下怀而已,仲连兄却不要高兴得太早。”

  冯驩听得心头一颤,脸便不禁红了。秦国将计就计,他如何便没有想到?惭愧!正在暗自内疚,却听孟尝君又道:“田兄莫非以为,秦国有其他用心?”

  一阵沉默,便听田单一声重重地叹息:“难说也!齐国如今是架在燎炉上烤了,六火熊熊,谁知道哪股火烧到要害呢?”

  “我看呀,秦国目下正忙中原,还不至于打齐国主意了。”鲁仲连的笑声很是清朗,“只要秦国不抬头向东海,齐国就有转圜。”

  “难说也!”田单又是一声叹息,“齐国已经病入膏肓,却是药石难治了,孟尝君一人有回天之力?”

  冯驩听得憋气,忍不住高声一句:“谁个如此沮丧?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便推开厚重的木门大步进了总事房。

  “冯兄果然在此!”鲁仲连起身大笑,“来,这是田单兄,见过么?”

  田单拱手微微一笑:“这位兄台入住商社时,与我打过一个照面,报名冯轼,对么?”

  “冯轼?”鲁仲连目光一闪恍然笑了,“那是化名了,这位老兄便是冯驩!”

  “啊,孟尝君总管,久闻大名。”田单似乎毫不惊讶,“请兄台入座。”说着便拿起小燎炉上的陶壶为冯驩斟上滚烫的浓茶,“太一山秦茶,剋食利水,尝尝了。”

  冯驩拱手笑道:“方才在廊下听得田兄一言,却是受益匪浅。然则田兄对齐国之评判,冯驩不敢苟同。田齐百年基业,目下又正在颠峰,虽有忧患,却是柱石犹在,说病入膏肓,田兄却是有失偏颇了。”

  “也是一说。”田单竟是毫无争辩之意,只淡淡一笑便不做声了。

  鲁仲连笑着岔开话题:“冯兄啊,我来咸阳便是要找你了。”

  冯驩一拱手便道:“仲连兄有事,但说便了。”

  “还是孟尝君了。”鲁仲连呷了一口热茶,“他不知道冯兄入秦,更不知道你是在为他复位谋划,只道自己闲居无事,便要去楚国找寻甘茂。因了不能预料你入秦能否成功,我当日也无法劝阻。我追你而来,便是想待秦国局势而定行止。如今大势已经明朗,孟尝君复位指日可待。我想还是我去楚国,孟尝君留在临淄稳定朝局为上。”

  冯驩接道:“仲连是说,要我既速回临淄,稳住孟尝君?”

  “冯兄果然精明。”鲁仲连一笑,“贵公子没受过摔打,一副忧心忡忡失意落寞的模样,如何做得大事?你早一日回去,他便早一日振作。”

  “孟尝君若已去了楚国,又当如何?”冯驩倒是着急了。

  “他若入楚,我便敦促他立即回临淄。”

  “他是找人,你如何能找见他了?”

  鲁仲连大笑:“找别人难,找孟尝君,我却最有办法!”

  “既然如此,我这便去樗里疾府辞行,完后星夜便走。”冯驩一拱手便匆匆去了。

  鲁仲连喟然叹息一声:“田兄呵,我也该走了。”

  田单笑了笑:“走,到我那里,给你饯行。”

  “用得着么?”鲁仲连笑了。

  “走吧。”田单拉着鲁仲连出了总事房,打个响指,便有一辆篷车从屋后驶出。田单回身对总事房老仆吩咐道:“将先生马匹牵到老院后门。”说罢便拉了鲁仲连钻进篷车,放下车帘,篷车便辚辚出了商社。

  走得片刻,篷车便稳稳停了。鲁仲连下车,却见一条僻静的石板小街,一座厚实简朴的门厅,紫红色的木门竟是紧紧关闭着。田单笑道:“走。这是后门。”鲁仲连一番打量,恍然笑道:“前大门便是东海盐肆了?”“没错。这里才是我的基业。”田单说着走到门前“嘭嘭嘭”拍了三下,便见高大的门扇打开了一个小小天窗,一个人头一晃,厚重的木门便隆隆滑开。跨过一尺多高的青石门槛,便是幽深的门厅,过了门厅,迎面便是一道完全遮挡了视线的宽大影壁。绕过影壁,却是豁然开朗,一片青松苍翠池水碧绿的园林便涌入眼前,林中屋顶连绵,除了脚下的碎石甬道与那片不大的水池,竟是没有一片空地。

  “啊,盐铁重地?”鲁仲连笑了。

  “从这里进来的客官,你是第一个。”田单也笑了。

  绕过水池,又是一片松林掩映的石屋,过了松林石屋,又是几经曲折,才看到一道足有两人高的弧形石墙,转过墙弯,却看见石墙中凹陷出一个大圆形。

  “到了。”田单笑着,啪啪啪可劲儿拍了三掌,凹陷的石墙便隆隆滑开,显出了一道可可与人等高的石门,“请吧,愣怔甚来?”

  “神秘兮兮。”鲁仲连打量一番,“经商便是如此这般了?”

  “人各有法。”田单笑着,“这里是账房,也是金库,自要隐秘些了。”

  “我看呀,你能做将军打仗了。”

  田单悠然一笑,摇摇头道:“将军留给你做吧,我只要做天下第一大商。”

  这座小庭院甚是奇特,三排房子紧密连成了一个“工”字形,一色由山石砌起,竟是只有一人多高。鲁仲连道:“一半在地下?”田单点点头:“果然是将军眼光了。来,东厢是我的书房。”说着便推开右手突出墙面上的一道木门,踩着石级下到了屋中。鲁仲连跟进一看,却是一间敞亮宽大的厅堂,两面石板书架堆满了各式竹简,北面墙上却镶嵌着一副五六尺长两尺多宽的特大竹制算器,算器格框中的一片片竹算子(筹码)穿在一根根光滑细亮的竹柱上,竟是清晰可见;南面墙上却斜挂着一口长剑一支长矛!鲁仲连不禁噗的笑了:“如此书房,也是天下独一份呢。”田单也笑了:“这叫因地而异,没有你那大书房,却教我如何清雅了?”鲁仲连笑道:“看你这锃亮的长矛,忒大的算器,便知这是商家重地,讲究个实用,你倒何曾想要清雅了?”

  田单笑笑,手向门后伸了一下,便听叮咚一声铜铃响,一个清秀的小童便站在了高高的门口。田单吩咐道:“云子,尽速整治两案酒食送来。”“俺这就来。”小童脆亮地应了一声,便不见了身影。片刻之后,小童飞步进来,竟是轻捷得没有脚步声一般,两三个来回,两张大案上已经是酒食齐备:一陶盆,一铜爵,一木盘,盆中是热气蒸腾的炖羊腿,盘中是黄亮亮的舂米饭团。

  田单举爵笑道:“来!临淄老酒,干了!”

  “咸阳有临淄酒,难得!干!”鲁仲连大是高兴,举爵向田单一照,便汩地一气饮干,“田兄,我从楚国回来时,还来咸阳找你,带楚酒来!”

  田单微笑摇头:“那时啊,我却不定在咸阳。”

  “我等你回来。左右这里是你的命根。”

  “还是听我的信再定。”田单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归期难说了。”

  “好,那便等你音信了。”鲁仲连一顿,“哎,你要撤出咸阳?”

  田单默然片刻,摇摇头:“没想好,不好说。”

  鲁仲连知道田单多谋深思,未断之事轻易不开口,便也不再多问,只是饮酒谈笑,不消一个时辰,两人便将一桶临淄老酒扫尽。鲁仲连便笑着站起身来:“田兄,我要走了。”田单一笑:“走吧,我送你出门。”上得书房,便见那个小童捧着什么物事站在门口。田单接过笑道:“仲连,这是一百老齐金币,打成了一条皮带,你便系在腰间,多了你也累赘。”鲁仲连大笑:“好一条腰带!系上了!”说罢展开,却是一条打造十分精致的牛皮宽板带,两面全是密匝匝的小袋,一袋塞一个金饼,沉甸甸鼓囊囊,上得腰间竟是平添了几分威武。

  “好!”田单打量笑道,“苏秦佩六国相印,便是这般气象么?”

  鲁仲连大笑一阵:“金不压身,便学一回苏秦,走!”出得后门,老仆已经牵着刷洗喂饱的骏马在等候。鲁仲连拱手一声:“后会有期!”便上马去了。暮色之中,马蹄如雨,田单竟是沉重地叹息了一声。

  回到石屋小院,田单便下到中间大屋。这是一间整洁宽敞而又略显幽暗的大厅,两位须发花白气色矍铄的老人各坐一张大案,面前摊着竹简,右手拿笔,左手却飞快地拨弄着算器中的竹算子。田单轻轻咳嗽了一声,两位老人竟是没有抬头,细长的手指竟是依然飞快地拨动着算子。田单拱手笑道:“靖郭先生、槐里先生,请先停得片刻,我有话要说。”

  “见过总事。”两位老人几乎是一齐抬头拱手,说话的却只有那个更显清瘦的老人。

  “槐里先生不见好转么?”田单打量着那个不说话的老人,关切地问了一句。

  “总事的药,他吃得月余,已经能听见高声说话了。”靖郭先生笑了,“重听难治呢,好在槐里兄笔快手快,精通《周髀算经》,足以补重听之失了。”

  田单看着须发雪白的槐里先生,突然高声道:“两位先生是田氏功臣!没有槐里先生之精实算计,便没有田氏今日基业!我要再延名医方士,治好槐里先生!”

  “总事过奖了。”槐里老人一笑,抱拳一拱,声音竟是生涩谙哑得令人心痛。

  靖郭先生笑道:“总事有事,尽管吩咐。老夫与槐里兄揣摩了一套手语,我给他打,方便得很呢。”

  “这法子好!”田单眼睛一亮,踱着步子边思忖边说,“大势可能生变。田氏部族在齐国的大宗田产商铺,须得秘密变卖;在大梁、邯郸、郢都、蓟城的商铺与作坊也要秘密处置,每城只留一座酒肆做招牌;而后,将所有的秦半两都兑成黄金,山东六国的钱币,则一律兑换成秦半两。全部金钱,咸阳留三成,郢都留五成,临淄留两成。咸阳之钱周流买卖,临淄之钱应急族人意外。郢都之钱,全部秘密封存,非我下令,不许以任何名目动用。两位先生,明白没有?”

  靖郭先生两只细白瘦长的手飞快地翻动着,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手语打完,却是沉重地一声喘息:“总事啊,目下各方投金都将有大利可获,骤然削价变卖,实在可惜也!”槐里先生却是满脸胀红,嘭嘭拍着书案磕磕绊绊道:“总事,至少秦,秦国太平无事,好,好个大利市,三成钱周,周转得开?楚国,商家死地,五成钱封封存再那里,不不是商家大忌么?总事莫莫非不不想经商了?”

  田单一声叹息:“未雨绸缪,心动也!其中原由,一时说不明白。就是如此了,半年之内,便要办妥。还是靖郭先生全盘操持,槐里先生抱大账。”竟是深深一躬,“田氏若得保全实力摆脱危难,两先生便是不世大功。”说罢便大步匆匆地上去了。

  两个老人正在相对愣怔,田单却又匆匆下来了:“靖郭先生,有件事方才忘记了:立即在咸阳铁作坊秘密定制一百副车轴套头,要精铁打造,外形如矛头。”

  靖郭先生惊愕得张大了嘴巴,竟是忘记了对槐里先生打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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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22 10:03:48
第五章 冬战河内 第四节 大型兵器尽现蓝田大营) }! U( T. `5 Z) s; j2 _5 T( D;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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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单万万没有想到,他还没有来得及变产聚钱,一场大战竟在立冬这天开打了!

  这场神仙难料的突兀战火,便是白起与魏冄精心谋划的攻魏突袭战。

  咸阳宫君臣四人商定大计后,白起埋头三日,拟就了一份《夺魏河内战事书》,详尽罗列了关于这场战事的大关节。他没有将这份谋划书直呈宣太后与秦昭王,而是先来找丞相魏冄商议。魏冄正在与几名相府属吏商议调集粮草的分路协同,见白起到来,便立即散了会商,请白起到书房密谈。白起径直从大袖中拿出一个羊皮纸卷:“丞相请过目。”

  魏冄展开羊皮纸,条缕分明的大字赫然入目:

  夺魏河内战事书

  臣白起启奏:山东大乱,秦国当出,楚魏两国皆为我兵锋所指。据实揣摩,首战当从魏始。魏国乃大秦夙敌,且两相毗邻,利于突袭。若能一战大胜,非但富我府库,且使我根基伸展于函谷关外,震慑山东,使之在我对楚开战时不敢驰援!为此,臣拟尽速大举攻魏,方略如左:

  其一,破天下常规,立冬开战,以收出其不意之效;

  其二,用兵河内,夺魏国故都安邑等数十城,将魏国一举压缩于河外;

  其三,此战举兵十万,步骑各半;

  其四,此战主旨,突袭拔城,诸般攻城器械所需良多,请拨王室尚坊工匠若干,以增军营快速修葺之力;

  其五,此战最迟一月决之,不可旷日持久,暴师他国;

  其六,夺地不守,劳师无功。

  臣请作速调遣干练守吏若干,并酌量征发义兵,夺一城守一城,设官建制,化为秦土。班师之日,即是大秦河东郡设置之日!

  少上造国尉白起顿首

  魏冄“啪!”的一拍书案,霍然站起:“好个白起!大手笔!”竟拿着那张哗啦做响的羊皮纸在厅中大步疾走了好几圈才转过身来,“我看可行!此中细节你我再计较一番,便可呈送秦王太后了。”

  “白起想请丞相连署上书,不知丞相以为如何?”

  “功劳分我一半?”魏冄便有些不悦,“白起啊,老夫纵然强横,可还有立身之规。”

  “我只是想,如何能使太后秦王更有信心而已。”白起笑了,“丞相若对此战踌躇,连署自然也就作罢了。”

  魏冄哈哈大笑:“糊涂糊涂!如何连这一层也忘了?”说着便大步走到书案旁,提起大笔一看便又是一阵大笑,“我说呢,你这名字前如何这一大片空白?好!插在前边。秦王若不赞同,有老夫说话!”

  “丞相有担待,白起便有信心。”

  “打仗你是行家,老夫能做的,只是替你抱后腰!”魏冄摆摆手,“不说这些废话,来,再仔细核计一番,县令、文吏、工匠、义兵、铁料、木料究竟要得多少?秦王少不更事,太后可是心细如发呢。”白起一声答应,便欣然说了自己的诸般估算,两人直商议了一个多时辰,眼看天将暮色,白起匆匆走了,魏冄便立即命书吏将方才开列项目数字誊清刻简,自己趁机草草用了晚饭,便带着两份书简跳上轺车直奔宫中去了。

  三更方过,白起正在书房与国尉府属吏核计府库存储的攻城器械,魏冄却匆匆赶到,未及入座,便是大手一挥:“行了!着手吧!除了打仗,一切事情老夫给你办。国尉府这摊子,你还没我熟呢。”白起精神大振,一拱手道:“好!我便去蓝田大营,国尉府便交给丞相了!”说罢竟是立即举步出厅。魏冄连忙起身赶到廊下,笑道:“急个甚来?你得给老夫个话:荆梅姑娘来了,让她去找你,还是暂住咸阳?这是太后特意叮嘱,却不是老夫饶舌。”白起想也没想便道:“大将入军,无会家人,这是军法。她若来了,在这里住几日等我便了。”魏冄便道:“知道了。你放心去吧,有人照拂她。”白起一拱手:“告辞。”便大步匆匆出了庭院,片刻之间,便闻前门火霹雳一声嘶鸣马蹄如雨,竟是渐渐远去了。

  魏冄站在廊下,却是不禁对着茫茫星空深深一躬:“天降良将如斯,大秦庶民之福,社稷之福也!”转身大步走进书房,“啪!”地将一张大羊皮纸往书案上一拍,“都给我听了:旬日之内,务必将开列项目调集到所列地点,但有延误,国法问罪!”

  “嗨!”吏员们竟是如军营将士般喊了一嗓子。

  却说白起快马东去,到得蓝田大营,天色堪堪露出鱼肚白色。进得中军大帐,白起便立即风卷残云般饱咥了一顿随时现成的军食——两个冰凉的黄米饭团与两大块酱牛肉,又咕咚咚灌了一皮袋凉开水,便立即下令:“聚将鼓升帐!”

  片刻之间,便闻帐外马蹄如疾风骤雨,甲胄锵锵脚步嗵嗵,二十六员大将便铁柱般矗在了大帐之中。白起一如既往地站在帅案前,拄着那口十五斤重的铁鹰剑,神色肃然道:“奉秦王诏命:一月之后,我军将要打一场大仗!今日我发四道将令:其一,蓝田大营四周出入口立即封锁,着行人商旅绕道三十里之外,不得接近军营!此令由斥候营担当。”

  “嗨!”斥候营总领樗里狐高声领命。

  “其二,蓝田大营的冲车、云梯、弓弩等一应攻城利器,务必于两旬之内查检修葺完毕,同时将咸阳尚坊派来的工匠整编入营,确定每件大型利器至少有五名工匠随时跟随!此令由蓝田将军担当。”

  “嗨!”已经是华阳君爵位的蓝田将军芈戎肃然领命。

  “其三,步军此次全数出征!一月之内,务必精熟各种攻城利器,每件大型利器至少派定三拨技艺娴熟之士兵,确保能轮换猛攻!此令由步军主将担当。”

  “嗨!”听说步军全数出征,须发雪白而又精瘦黝黑的步军大将山甲亢奋异常,一嗓子竟是分外锐急。

  “其四,此次大战,出兵在十万之内,各军务必于两旬之内遴选出战精锐,届时全军精选,谁准备最精到,谁便出战!”

  “嗨——!”全体将领一声齐吼,大帐中竟是嗡嗡震颤。秦人本来就崇尚军功,商鞅变法奖励耕战之后更是以军功为立身根本,一听要遴选参战,大将们便先自热血上涌,生怕自己被留在军营不能参战。

  聚将之后,蓝田大营立即紧张忙碌起来,夜间也是军灯大亮。骑兵各营先忙着勘验战马,十多名畜医忙得满头大汗,骑士们也是分外紧张,跟在畜医身边团团转,生怕自己的战马被畜医按上一个大大的红“病”字木印;接着便是勘验马具兵器,举凡马身鳞片铁甲、马头护甲、鞍辔肚带马镫、弓箭长剑,都要一一被军营工师验过,稍有瑕疵暗伤,便立即换下或送到工匠营修补;最后便是遴选骑士,伤病未愈者先一律裁汰留营疗伤,二十岁以下与四十岁以上的非将官骑士也被一体留营,余下的精壮骑士再一一品评遴选,竟是没有一个骑士愿意留营,一片慷慨激昂,搞得骑兵主将嬴豹大皱眉头。步军各营则是另一番忙碌景象:从军械库拖出各种大型攻城利器,工师讲解、士卒与器械重新编伍、反复操演,竟是没黑没明的折腾起来。与此同时,魏冄督导的各路车马也纷纷赶来,冲车、耧车、弓弩等种种攻城器械络绎不绝地运到,咸阳尚坊的三百名高手工师也随车赶来,整个蓝田大营竟是热气腾腾,毫无冬日萧瑟气象。

  这一次,白起亲自坐镇步军,一一校验步军对各种大型器械是否真正精熟?

  战国之世,攻城器械已经很是齐备,举凡被后世视为“无敌利器”的大型器械,大体都已经用于实战。但是,由于步骑野战刚刚成熟,其势正在方兴未艾,列国大战便多以郊野决战的方式进行,纵然攻城,也往往是一城两城,且主要是敌方的都城或军辎重地,真正的以一个区域的数十城为目标的大规模攻城战,还从来没有过。正是因了这种状况,寻常大军野战,都不携带大型攻城器械。尤其是秦军,长期以来的大战,大多是与六国合纵大军的对阵野战。当年司马错奔袭房陵与巴蜀,打得也不是攻城战,而是野战突袭,先灭敌主力,而后迫使其逃走或投降。这种战事经历,便使秦军对大型攻城器械必然有所陌生。

  河外大战后,白起雄心陡长,敏锐察觉到秦国大举东出的时机已经到了眼前。就在他被擢升为国尉后的第一时刻,也就是他回郿县的那个晚上,他便向国尉府发出了第一道命令:三日之内,查清所有府库的攻城器械!

  及至匆匆回到咸阳,国尉府长史立即给他送来了一卷清单,赫然开列着:

  秦国*军辎库五座,攻城器械主存栎阳,大体完好,良工修葺后可用。

  数目如左:

  冲车共三十二辆:轒轀十二辆木牛车二十辆

  耧车八辆:巢车四辆望楼车四辆

  礟车三百座

  飞弋连弩百二十座蹶张弩五千臂张弩一万(三千在军)

  猛火油八千桶

  正是心中有了底数,白起才精心谋划了这场一举夺取河内的攻城大战。

  对于战场,白起的精细是惊人的。他从来不以敌方有各种缺失而掉以轻心,宁可以敌方强大为既定事实,周密做好各种准备。目下,他首先要解决的,便是步军将士全面精熟这些久违了的大型器械。这种大型器械的使用,难处不在技巧,而在协同配合。因为这些器械中除了臂张弩与蹶张弩是单兵操纵,其余每件都是数十数百人协同发力,但有凌乱,便大失威力。一辆冲车,车上甲士连同推车冲锋的士卒,至少百人以上;一辆发石礮车,需八十余人在一瞬间同时猛力拉绳,加上运石与保护,几乎便是两个百人队。如此等等,若无严格操演,必定是器为人累,说不定还窝了大军战力。

  白起有底的是,秦国新军自练成以来,无论是商君、车英,还是司马错,每一位统兵大将都注重训练结阵配合的战法。其根本原因,便在于秦军兵力始终处于劣势,必须依靠快速灵动的整体配合,才能战胜每次都多出数十万兵力的六国大军。于是,秦军便有了整体结阵协同作战的传统,无论是骑兵步兵,只要不是单兵,都有一套长期形成的在各种情势下作战的大阵法小阵法。正是有了这种传统,如今在一个月内要使步军以大型器械为中心,练成一套行之有效的破城战法,才成为可能。

  虽则如此,白起还是亲临步军,亲自看亲自做,仔细品评每一样利器的威力,与将士们一起商讨如何做得更好。白起出身行伍,对步兵骑兵的每一种技艺、战术、战法,几乎都是炉火纯青,更兼天赋异禀性格沉稳,每种战法都能更上层楼,提炼出更加切合实战且威力显著提高的战法。也正是这个原因,白起虽然年轻,但在军中却是深得将士敬重与信任。他亲自坐镇,士卒非但不拘谨,反而是士气更为高涨。

  大校场摆满了各种大型利器,一色的精铁打造,当真是赫赫壮观。

  第一便是这冲车。冲车是古老的攻城器具。西周做殷商诸侯时,周文王攻打崇氏邦国,便是用了冲车,才攻克了那座坚固的石头城。到了战国之世,冲车已经变成了以精铁制造的重型利器。实际上,冲车便是一种变形战车,轒轀、木驴、木牛车,都是冲车的一种,大体都是铁铸车篷,铁铸车辕,下装铁轮,内藏甲士推动,猛烈冲击城墙!

  其次便是耧车。耧车是攻城时用的瞭望车,车顶高悬望楼状如鸟巢,时人便呼之为“巢车”。后世《通典·攻城战具篇》记载的巢车形制用途是:“以八轮车上树高竿,竿上安辘轳,以绳挽板屋上竿首,以窥城中。板屋方四尺,高九尺,有十二孔,四面别布,车可进退,环城而行。”实际上,便是攻城指挥车。这种耧车在春秋时已经普遍使用。晋楚鄢陵之战,楚共王与太宰伯州犁同登耧车瞭望敌城,便是留下来的一段佳话。最大的巢车可以高达十余丈,比寻常的城墙还要高出许多,也便被人称为“云车”。

  巢车之外,更有望楼车。望楼车稍矮,高约五六丈,可是形制简便,只在四只巨大的铁轮上树立一根高杆,杆顶部装上固定的望楼即可。寻常小城堡,此等望楼车足以居高临下了望并队攻城大军发布号令。

  其三便是礟。这“礟”,实际上便是发石机。其形制类似井边吊水的桔槔,高约三丈的礟柱或埋在地中,或架在礟架上,礟柱顶端是极富弹性的梢料,称为“礟梢”,少则两梢,多则十二梢,礟梢越多,发石便越重越远。《范蠡兵法》云:“飞石,重十二斤,为机发,行二百步。”这便是单梢礟与双梢礟。在实战中,单梢礟得数十人,双梢礟得百余人,合力猛然拉动绳索,将装置在长竿礟梢上的大石弹射出去,砸向城墙或守军。若有几百座礟密匝匝排在城下,一齐发射十多斤与二十多斤重的大石头,当真是威不可当!现下白起有三百座礟,已经足以威慑任何城池了。

  其四便是飞弋连弩。弋者,以绳系矢而射也。寻常时刻,箭射出去是不能收回的,此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袖箭、短箭犹可,若是精工制作的长箭,便有点儿可惜,仅那良木箭杆、精铁箭簇便大是难得。后来,聪明的军营工匠们就制作出一种带绳子的长箭,射出去后如果未中,便能收回这支箭再用。这种带绳飞箭便叫做“弋”。在殷商时期,弋仅仅是狩猎射鸟的兵器,到了春秋战国,能工巧匠们便渐渐将“弋”做成了一种机发大箭,发射机架固定在地,数十人推动绞车才能上满弓弦,可射出一丈长的巨箭,敌军城楼、铁甲、楼撸、盾牌、壁垒等,尽可一箭洞穿!更神妙的是,这种费工费料的大箭尾部带有绳索,一发不中,便有辘轳绞盘曳回再用。善于兵事的墨子将机发大箭叫做“弋射”,军中则呼之为弩。

  弩是弓箭的革命。弓箭纯粹依靠人的膂力张弓射箭,要在强力拉弓的同时瞄准,引弓延时太长,人力便难以支撑。《射经》记载:九斤四两为一个“力”,十个“力”为一石,最强的神射手可开十石硬弓,射到将近二百步。但是,以人之膂力,开弓后不能长时间的引而不发,瞄准时间很短促,长箭射到五六十步之外,寻常便很难有准头。实战之中,这种膂力弓箭便只能近距离的射杀人马,而不能对城池壁垒铁甲坚盾等造成杀伤。

  弩却不同。《吴越春秋》云:“弩生于弓。”其发射道理是相同的。但弩是装有延时机关的大弓,依靠的是脚、腰、膝的更大力量张弓,机发弩更是集数十人、百人之力以绞车张弓上弦;上弦后便有固定机关先将箭扣于弦上,而后从容瞄准,同时齐射。如此一来,长大锐利的破坚巨箭便应时而生,攻坚战力大是精进。兵法经典多有记载,强弩大箭威力惊人!强弩但发,“箭如车辐,簇如巨斧,射五百步!”一丈长的巨箭,箭杆便如粗大的车轮辐条,至少粗过寻常人的胳膊,箭簇便如巨大的战斧!如此比一支勇士长矛还要长大锋锐的兵器,挟万钧之力呼啸而来,何物不能摧毁?

  大型的机发连弩较为笨重,便有了单兵操作的强弩。轻兵奔袭或埋伏作战,便多用单兵强弩。当年的齐魏马陵之战,孙膑伏兵万弩齐发射杀庞涓,说得便是这种单兵强弩。单兵强弩又分两种:一是用手臂开弓,称为臂张弩;另一种是用脚踩开弓,称为蹶张弩。臂张弩开弓重量有限,不如蹶张弩威力大,所以单兵强弩便渐渐地变成了以蹶张弩为主。

  战国中期,韩国的弓弩制作名气最大,谿子、时力、距来、少府四家弓师制作的强弩射程都在六百步之外。以致苏秦说:“天下强弓硬弩,皆从韩出也。”但是,随着韩国衰落,韩国工匠们在秦国激赏移民的法令吸引下,也渐渐地随着山东商旅流入了秦国。咸阳的官营作坊打造强弓硬弩的技艺便日新月异的超出了。目下蓝田大营排列的万余弓弩,便全数为咸阳作坊打造。

  最后便是这八千桶猛火油。猛火油,便是后人所说的石油。这种可以猛烈燃烧的物事,春秋战国时名称颇多,石漆、石液、石脂水、石脑油、猛火油等等,不一而足,有人干脆叫“可燃之水”。战国时,秦国河西高原的高奴是天然猛火油渗流最多的地方,所以秦国的猛火油可说是得天独厚。当时,这种物事还派不上更多的用场,除了当地人盛来烧火煮饭,便是军营取来装桶密封,一则在阴雨天行军扎营时引火野炊,更要紧的,则是用来做火攻之物。但有攻城大战,抛出万千渗透猛火油的木棒,射出万千急燃不灭的火箭,一齐扑向城头城门吊桥壕沟等要害处,便会燃起漫天大火,实在是抵得上千军万马。

  魏冄办事如霹雳猛火。白起刚到蓝田三日,一队牛车便星夜运来了囤在咸阳府库的八千桶猛火油。对于一次大战来说,这是最富裕的准备了。

  这些大型利器在秦军中是第一次集中操演,将士们亢奋异常,惟恐不能熟练操持技巧而被临阵裁汰,竟是不吃不喝不睡地守在大校场反复演练。步兵主将山甲更是老而弥辣,火暴暴地来回巡查,旬日之间便嘶哑了声音红肿了眼睛。白起大急,严令全体将士按照统一号令操演,违令者立即裁汰!这才制止了步军将士无休止地疯*演。

  十月初大校,竟是人人娴熟个个精通,无一士卒因器械原因被裁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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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22 10:04:32
第五章 冬战河内 第五节 冬战河内 狂飙拔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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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隆聚将鼓又一次响了起来!

  白起升帐发令:步军五万,编为三个大营——冲车营一万五千、弓弩营一万,由中军主将蒙骜统领;攻城营两万五千,由步军主将山甲统领;三大营先期两日出河西离石要塞,沿大河东岸山地,向魏国故都安邑秘密进发!骑兵五万,编为四路,第一路一万五千,由前军大将王龁率领;第二路一万五千,由后军大将王陵率领;第三路一万五千,由骑兵主将嬴豹率领;都从陕塬山地隐蔽过河,王龁铁骑埋伏于孟津北岸山谷;王陵铁骑沿大河北岸河滩的无人区秘密进入敖仓渡口北岸的河谷埋伏;嬴豹东进到淇水入河口的山谷埋伏;第四路五千精骑,白起亲自率领,出龙门峡谷渡河,直压汾水入河口的皮氏;五路大军务必于立冬前一日到达集结地,立冬那日一齐发动猛攻。

  白起严厉命令:“步军先下安邑、蒲坂,再依次攻克河内城池!三路骑兵务必击溃魏国从北上援军!我自率五千精骑,扫清河内之零星驻军,并驰援策应各路大军!”

  于是,就在立冬这一天,猛烈的攻城大战在河内突兀开打。

  十月之交,立冬是个节气大关。从立冬开始,人们便进入了窝冬期。为了祈祷冬日平安,不要遭受饥寒劫难,大河上下便有了一个久远的习俗:立冬吃暖羹。一到立冬之日,举凡山乡城邑,家家都在院中支起一口大锅煮暖冬羹。羹者,五谷菜粥也。舂得黄亮的小米,光洁滑溜的麦仁,雪白肥胖的杏仁,紫红带核的红山枣儿,还有青青的秋葵与晒干的藿菜,殷实之家还要加进各种碎肉骨头,一股脑儿煮将去,一两个时辰后便是一锅五彩纷呈粘滑生香的暖冬羹。呼噜呼噜浑身冒汗地喝完这顿糊饭热羹,便是漫长的冬日了。其时山乡庶民便是省火缩食,尽可能的将储存的那点儿五谷接续到来年夏收。于是,民间也便有了冬日寒食的习俗。那时侯,除了楚国江南,秦、赵、燕、齐、中山、卫、魏、韩国等整个北方的山野乡民,都有冬日寒食的风习。虽然有人说,“寒食”是晋文公为了追念抱木自*焚的介子推,而将清明前一日定为禁火寒食的“寒食节”而起。但究其实,寒食流布天下穷乡僻壤而成久远习俗,实在是生计艰难使然。

  民人生计,暖冬羹之后便是窝冬,农夫歇田,商旅歇脚,百工减劳,大事都要等到来年春回大地再办理。邦国政务,立冬节气后也是多谋而少动,列国出使的车马大是冷落,用兵更是自然停止。本来赵国要大举攻韩,眼看着冬日迫近,便自然而然的要等到开春后了。这是一种久远的习俗,却是比礼法更为广泛地被天下所认同,竟成了不成文的规矩。不管其中包括了多少原由,总而言之是有了“冬夏无大事”这样的天下之风,也才有了“春秋纪事”的讲究——举凡大事,都发生在春秋两季。

  惟其如此,尽管列国间虎视眈眈,即将大战的传闻不断,暖冬羹的烟火还是弥漫了大河上下。就是打仗,也是开春之后了,窝冬之期想好对策养足精神便了,暖冻羹还是要吃得热热火火才是。可谁能想到,就在暖冬羹的炊烟弥漫之际,大河北岸竟是轰然一声惊雷,天下顿时瞠目结舌——秦国大军飓风般卷来,河内六十余城岌岌可危!

  快马斥候流星般飞进大梁,魏国君臣一片惊惶。

  年老的魏襄王竟簌簌抖成了一团:“这这这,岂有此理?如何,便便冬日与人开战?”臣子们也乱成了一片,丞相魏齐只不断高声喝问:“丢了几城?啊!丢了几城?”眼看无人应答,便高声吼道:“谁愿领兵驰援?封万户!”饶是如此,几个武臣也是脸色铁青地紧紧闭着嘴巴不吭声。魏襄王情急,竟拉长了哭声:“国尉啊,你倒是说说,该谁领兵了?”

  白发苍苍的老国尉叫富无,原是执掌捕盗刑治大权的司寇,却因与丞相魏齐不和,被调任没有实权的国尉。见国王亲自发问,他皱着眉头黑着脸道:“自庞涓战死,魏国便再没有拜上将军,几员领兵大将都在要塞军营,仓促之间,能有何人?”魏齐见这老头儿在这个要命关口扯到自己不赞同设上将军头上,连忙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高声插断道:“臣启我王:大将新垣衍、公孙喜勇猛善战,可解河内之危!”老富无便是一阵冷笑:“社稷存亡,丞相竟还是一味任用私人,国将不国也。”魏襄王急迫道:“你倒是举荐一个了!”老富无铁青着脸色道:“信陵君!现成大将如何不用?”魏齐胀红着脸厉声道:“信陵君打过仗么?国事不是儿戏!”老富无亢声道:“名器束之高阁,如何便能放光?!”

  魏襄王黑着脸思忖良久,兀自嘟哝道:“找信陵君谋划谋划也可,打仗还是晋鄙新垣衍公孙喜靠实了。”魏齐本来就一心捕捉老国王的颜色,立即高声道:“我王明断!掌玺官立即草诏,宣三大将入朝听候王命!”老富无大急,满脸通红地嚷了起来:“河内燃眉之急,纵然用此三人,也得立即派出快马特使,下令星夜北上!召来大梁,往返便是两日啊!魏齐!可有你这般丞相?我王明断啊!”魏齐此时如何能眼看这老倔头气焰猛长,便气狠狠厉声呵斥道:“军国大事,社稷存亡,我王要面授机宜,还要颁赐兵符、设宴壮行!富无,你这国尉白做了?王道法度,岂容如此草率?!”

  “忒聒噪。”魏襄王不耐地摆摆手,“好了好了,立即派快马特使,召三将回大梁。”

  大殿中一片愕然。白发苍苍的老富无一声长叹,竟是径自拂袖出殿去了。一班大臣眼见这个耿介老臣尚且碰得鼻青脸肿,便也悄无声息地各自散去了。

  直到次日午后,河外将军晋鄙、睢水将军公孙喜、长垣将军新垣衍才分别从驻地赶到大梁。这时的魏国没有上将军,丞相魏齐独揽军政大权。三位将军风风火火赶到,并不能直接晋见国王领取兵符,而是必须先到丞相府应卯。魏齐便先摆了一场接风宴席,与三位将军很是说了一番体己话,透漏了朝中大臣的诸般微妙局势,尤其叮嘱了三人千万不要沾那个晦气国尉府的边儿。酒宴结束,已是三更,魏齐反复念叨着:“社稷存亡,国事当先,老夫便与三位辛苦一趟了。”才备齐车辆,领着三人夤夜进宫。

  魏襄王人老嗜睡,夤夜被老内侍唤醒,便大是不悦,被几名宫女半拥半抱着扶出来,竟是一片懵懂,不管魏齐说什么,都只是点头嗯哼。魏齐看在眼里,便不再禀报经过,只轻轻说一声:“请我王颁赐兵符。”

  忒煞奇怪!魏襄王的老眼竟豁然睁开,亮闪闪的打量了三位将军一阵,竟摇晃着老迈的步子,亲自到帷幕后的密室搬出了三只铜匣,又小心翼翼地从胸前贴肉处摘下一支精致的铜钥匙,颤巍巍地打开了兵符匣。

  “每人可调五万铁骑。”魏襄王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句。

  “臣启我王。”老将晋鄙拱手道:“秦军有备而来,汹汹难当,十五万兵力不足退敌。臣请三路各十万,三十万大军一举退敌!”

  “三十万?”老魏王猛然沉下脸,“秦军可只有十万。”

  “我王明鉴!”新垣衍心直口快,“秦军虽是十万,但战力强于我军。大魏有四十万大军,若得三十万精锐,便可断敌归路,聚歼秦军,为河外战败雪耻!”

  一说到调兵,魏襄王便一点儿不象懵懂老人,黑着脸道:“本王清楚,秦军十万,步骑各半。大魏铁骑十五万,还退不得十万步骑混师?没打过仗么?”

  “我等想打一个大胜仗!为国雪耻!”公孙喜慷慨一句。

  “大胜仗?”魏襄王冷冷一笑。“列国都成了疯子,齐国赵国楚国,都不防了?你等打仗,他们来偷袭大梁,谁来护卫社稷?”片刻之间,竟是运筹庙堂成算在胸。

  三位将军顿时默然。魏齐极是老到,适时插上笑道:“我王神明。就是十五万了。至于聚歼,莫做此想。六国联军七八十万,都没聚歼二十万秦军,你能聚歼得了?只要河内不失,便是大胜!”

  “正是。”魏襄王矜持地笑了,“本王再加一句:河内六十余城,丢几座小城邑不打紧。只要保住安邑、蒲坂、左邑、朝歌、野王、修武几座大城,便许你等大功!”

  “好!我王神明!”魏齐大是兴奋,“三位将军,大功便在眼前!”

  三位将军却是愕然相顾,终是谁也没有开口。

  魏襄王疲惫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好了,安歇去吧,明日午后,本王在长亭为你等壮行。”说罢颤巍巍站起,便被四名侍女左右前后地拥抱着去了。

  “走啊。”魏齐笑了,“大喜事,还愣怔个甚?到我府中再痛饮一番了!”

  次日午后,大梁南门外旌旗招展仪仗铺排,魏襄王率文武百官到十里长亭为三将隆重壮行,亲赐每人一辆镶嵌着硕大明珠的青铜轺车,随行大臣无不啧啧叹羡。赐酒、赐车、开鼎、赐宴、训诫、赏歌、拜谢等等,十几道仪典程序进行完毕,已经是日薄西山了。魏襄王这才一脸庄严地下令:“社稷存亡,将军奋身也!三位将军星夜回营,率兵北上!”

  终于,在宏大的壮行乐舞中,三位将军站在璀璨的六尺伞盖下辚辚上路了。风驰电掣的战马,却被拴在华贵的青铜轺车后面碎步沓沓地走着。臣子不张王赐,那可是大大的有违国法。整整走了一日一夜,三位将军才回到各自大营。及至魏国三路大军开赴河内,已经是半月之后了。

  此时,白起大军已经横扫了半个河内,拿下了三十二城。

  白起的部署:先行猛攻紧靠大河东岸的安邑、蒲坂,而后向东向北推进,逐一夺取河内城邑。白起很清楚,此战夺城多少,全在于能否抵挡魏国援军。基于这一判断,白起始终坚持让三路骑兵守住了魏国向河内增援的三处运兵要隘——洛阳西北的孟津渡、敖仓西北岸的广武渡口、濮阳西岸的白马津,而只让步兵全力攻城。

  白起对敌方的预料:魏国纵然拖沓,也当在五六日内大举北上;魏国有四十万大军,除了各处要塞驻军,至少出动二十五六万援兵;魏国铁骑在庞涓死后已经衰落,大军以步军精锐——魏武卒闻名天下,援军很可能以战力最强的步军为主;步军虽然推进慢,但以魏武卒之精锐,秦军铁骑纵然埋伏突袭,最多也只能击溃,全歼几乎不可能。为此,白起准备了后手援兵,必要时函谷关步兵杀出阻截!只要挡住魏军精锐步兵一个月,河内攻城战便告大捷。若魏军倾四十万兵力北上,秦军就只有在夺取数十城并运走府库财货后撤退,设置河东郡的目标便只好暂时放弃。

  毕竟,战场是瞬息万变的,要想打胜仗,便先要算到各种败的可能。白起的用兵天赋便在这里,罕见的勇猛,罕见的灵动,更有罕见的冷静。

  谁知白起的预料竟然全部落空。斥候营飞骑探马几乎是一个时辰一报,可每次都是“未见魏军动静!”到了第六日,白起大起狐疑,严厉命令斥候营总领樗里狐:“哪有如此颟顸之邦?六个昼夜,爬也爬到了河内!给我将探马直放河外!若魏军有诈未能探清,军法问罪!”白起为将,这是第一次发作。樗里狐大急,竟亲自率领十三名精干斥候化装成商人,潜入大梁刺探。次日午后,三个斥候便带了一个活口回来,樗里狐却仍然留在大梁,继续监视动静。

  这个活口是个相府书吏,胆小如鼠,一见白起的森煞气势,便吓得直打哆嗦,竟是不待发问便结结巴巴将大梁情势说了一遍:魏军大将刚刚确定,正在调集兵马,三路共十五万大军,预计将在旬日之后抵达河内。白起黑着脸反复讯问细节,书吏都毫不犹疑的应声回答,全然没有作假模样。饶是如此,白起依然不敢相信,昔日声威赫赫的魏国如何能这般迟钝?难道是诱兵之计,要将秦军陷在河内四面包抄?可是,撒遍周遭三百里的斥候探马,却没有一处发现异常,竟是令素来慎重精细的白起忐忑不安。反复思忖,白起也是想不出个头绪,竟狠狠骂了一通:“直娘贼!你做肉头,我便狠打!等你撞上来再说!鸟!”

  白起立即传下将令,要三路铁骑依旧埋伏渡口要隘,却自率五千精锐骑兵直飞步军大营督战,要在魏军到达前尽可能多的占领城池。

  蒙骜、山甲的五万步军原是集中一路攻城,已经拿下了安邑、蒲坂两城。白起到达,立即下令将步军分为三路横推向东,但见城池便攻,务求速决!蒙骜山甲大是振奋,立即以大型器械为轴心兵分三路,沿着大河隆隆压向东方。

  战国之世,楚魏两国城池最多,楚国将近三百城,魏国两百城左右。其他大国都在百城以内,齐国七十余城,秦国八十余城,赵国六十余城,韩国六十余城,燕国五十余城。楚国城多,是因为吞并了吴越两个大国、数十个山地邦国与成百个山地水乡部族。山居部族多有城堡,寻常都举族居住在各种大小城堡之中,夺取城堡,实际上便是占据了邦国或部族的中心地带。几百年吞地灭国,楚国城池之多便居天下之冠。魏国则是由于崛起最早,逐渐吞并了最富庶的大河两岸平原。河内河外,本来便是诸侯林立之地。小诸侯但有数十里地面,便有两三座城邑,人口几乎全部住在城中。魏国占领之后,设郡设县,渐渐化为统一郡县制,大大小小的城池便做了县府郡府,或做了贵族封地的领主城邑。

  这种城邑是财富集中地,守军却很少,官府只有捕拿盗贼的郡县守卒与官员护卫兵士,大城也最多不过三五百兵卒而已。贵族大臣的封地,法度不允许有私家兵卒,最多也只是数百户本族护邑精壮而已,且不能公然成军,只能有事应急。河内城池大大小小六十余座,除了安邑曾经是魏国都城而驻有三千兵马之外,其余城池几乎都是少量的非战兵卒。

  寻常城邑不驻军,原是天下通例。城皆驻军,军兵便会多如牛毛,任你如何富庶的邦国,也是不堪重负。惟其如此,除了关防要塞渡口等兵家必争之地,一国大军集中驻防集中作战,便也是自古通则。哪里有敌情,大军便立即赶赴哪里,这便是兵无常地的道理。若有险情而大军不能赶到,便意味着遇险地区必定沦陷!毕竟,寻常庶民是根本无法对抗训练有素且装备精良的强大军队的。

  魏军迟迟没有赶到,河内便成了没有对手的战场。

  秦军首攻安邑。几百座大礟与上万张强弩,在城下架排得黑压压密匝匝一望无边。冲车云梯望楼,山一般层叠矗立。两万攻城甲士大阵列开,黑色盾牌森森闪光!仅是这一番前所未有的气势,便令安邑城头的三千守军惊骇失色。及至战鼓如雷号角长鸣,大石巨矢便如暴风骤雨般倾泻到女墙箭楼,冲车便隆隆猛撞城门。片刻之间,箭楼轰然倒塌,城门轰然碎裂!竟是不到一个时辰,秦军便山呼海啸般涌进了这座河内最大的城堡。

  再攻蒲坂。秦军的黑色方阵刚刚列成,城头便挂出了一副巨大的白布,城头便有一人嘶声高喊:“我是蒲坂令!秦军无伤庶民,蒲坂愿意降秦——!”高高望楼上的蒙骜大喊一声:“准你投降!官员军卒全数出城!秦军不犯庶民——!”

  如此两城一下,相临城邑竟是望风归降。秦军步兵竟是昼夜兼程地行军赶路,只是忙着接收城池。不消旬日,便“夺下”河内西部三十余城。善后接收的,是魏冄的文官部伍与牛车大队,进得一城,便立即清点府库,将存储财货连同降官,一同装车运回咸阳;然后便是大体清点民户,立即划定连坐闾里,恢复市易等等。如此等等,竟是马不停蹄也难以跟上大军攻占的速度。魏冄又气又笑,竟是不断笑骂:“直娘贼!这个老魏嗣也忒他娘豆腐,老夫紧吃都来不及!”

  情急之下,魏冄只有飞书咸阳告急。宣太后一看,便对秦昭王咯咯笑道:“这白起啊,直是一只恶狼进了羊群。你看看,得想个法子了。”秦昭王少年心性,高兴得拍案便起:“我到河内去,如此一大块肥肉,不信咥不下去!”宣太后笑道:“也行,去历练一番也好。只是此事不能让白起知道,免得他分心呢。”

  秦昭王做事快捷,连夜下令:征发关中全部牛车,每县三百辆,限期三日赶到函谷关集结!然后化名公子季,带着一百名文吏与一个百人铁骑队立即快马东进,秘密赶到河内与魏冄会合。魏冄精神大振,立即将这一百名文武兼通的快马吏员分派到前军接收城邑,将后面赶来的几千辆牛车编队,星夜运输各府库财货。一时之间,河内大道上牛车络绎不绝烟尘弥天而起,魏国百余年在河内积累的不计其数的财富,便随着滚滚车轮源源不断地流入了秦国。道边魏人看得心头滴血,却也只有仰天长叹。没有几日,便有一首童谣在河内流传开来:

  三十河东三十河西

  吴白两起天作玄机

  童谣传到一个随从文吏耳中,他便唱给了秦昭王。秦昭王却是天赋聪颖,将童谣念叨几遍便笑了:“好!魏人将此战看作报应,便免了大仇大恨,看来这河东郡竟是到手了。”文吏恍然笑道:“啊,明白也!吴起当年夺秦国河西,富了魏国。白起今日夺魏国河东,富了秦国?”秦昭王悠然一笑:“此乃天地玄机,不许泄露,让他们唱去吧。”

  便在这万千车轮的烟尘弥漫中,魏国的三路大军北上了。

  魏襄王怪异幽闭,在位二十三年,竟一直没有设上将军,也是战国一奇。因了这个缘故,魏国的统兵将领便都直接受命于国王,互不统属。这次北上救援,也没有指命主将,而是各自调兵三路驰援。三将之中,晋鄙资历最老且以忠心耿耿闻名,然才能却是平平。新垣衍年轻善战,却是资历甚浅,唯一的一次河外大战还是大败而归,若不是深得丞相魏齐赏识,便是死罪难免。公孙喜出身世家大族,与魏齐家族有世交情谊,便做了睢水将军,却没有打过一次大仗。然无论如何,三人临危受命,还都是极想打好这一仗的。但诸般隆重仪典接踵而来,三将竟是无暇在一起聚商方略,离开大梁之日,草草说得几句,也只是商定了各自渡口与渡河后的攻击方向——晋鄙大军从孟津渡河,公孙喜大军从修武渡河,新垣衍从白马津渡河;三军合力攻向北方,将秦军逼进上党山地,至少压回河西。

  晋鄙所部原本就是五万大军,不用增调,回到大营便立即从孟津渡河。这孟津渡口距离西北的安邑、蒲坂两大城只有两百余里,精锐铁骑两个时辰便可到达。晋鄙已经接到探报:秦军主力占领安邑蒲坂后已经东进,两城只有秦国一班文吏与搬运财货的民伕车队。晋鄙立即下令:先行夺回安邑蒲坂,再向东北推进!果能如此,第一道捷报传回,大梁便会大为振作,自然也是晋鄙的一份头功。

  军令一下,五万铁骑立即沿着大河北岸的山塬向安邑狂风骤雨般卷来。正到一片山谷腹地,便听两边山头战鼓如雷号角大起,黑色铁骑便从漫山遍野杀来!晋鄙大军都知道秦军主力已经东进,这里已经是秦军后方,万万想不到竟有秦军的主力铁骑杀到,一时竟是惊慌大乱。仓促之间,虽有五万骑兵,却是无法展开,前拥后堵自相践踏,便困在了峁峁墚墚之中。

  王龁铁骑已经窝了半个多月,骑士们眼见步兵攻城略地进展神速,早殷红得嗷嗷直叫,生怕魏军不来,自己没了仗打不能斩首立功。如今魏军终于出现,秦军骑士早已憋足了劲儿以逸待劳,猛勇冲锋,竟是势不可当!半月之中,王龁已经对伏击地段做了精心料理,山墚沟峁的枯树林,棵棵大树都涂了十数遍猛火油,每个山头都藏匿了引火手。秦军铁骑一个冲锋将魏军压缩进大小沟峁后,引火手立即猛抛火把,顷刻之间,大火便在各个山墚沟峁中猛烈燃烧起来!魏军铁骑是牛皮甲胄,骑士在大火中冲突,皮质甲胄便生生成了引火猛料,骑士们浑身大火,纷纷下马惊慌滚地灭火!如此一来,战马便离开主人惊慌奔突,夹相纠缠,竟是再也无法形成冲锋战力。秦军却只是守在山口要道,截杀逃窜骑士。

  晋鄙老于战场,一见火起,遍知不妙,立即嘶声大喊:“回军向南!杀向河滩!”残余乱军一声呐喊,便向西南空旷河滩猛冲过来。秦军却只是追杀一阵,便撤了回去,只守定通向安邑的要道不动。晋鄙残兵进入河滩,见秦军没有穷追不舍,便争相滚进泥潭水坑灭火,大半个时辰后,火是灭了,却是人人一身泥水,狼狈得再也无法厮杀。晋鄙不禁老泪纵横仰天长叹:“天亡大魏也!老夫奈何?”反复思忖,只有下令立即回军,同时飞马报知大梁,请魏王作速派遣精锐步兵北上。

  中路公孙喜却是蹒跚难行。因了要调齐五万铁骑而耽延了三日,及至风风火火赶到敖仓渡口,又恰逢运兵的十几艘大船全被敖仓令征用了,渡口只剩下三十多只中小船只。那大兵船是当年吴起做上将军时,请准魏武侯精工打造的,每船可载五百名士兵渡河,共五十余艘,分别在集中在孟津、敖仓、白马津三个大渡口。魏国法度:非出征将军之令箭,任何官署商旅不得动用兵船。若大兵船在,连同三十多只中小船只,五万铁骑连人带马,大约半日光景也就过河了。如今大兵船没了,分明是三日三夜也过不完五万人马。

  “猪头!夯货!”公孙喜大骂先期赶到渡口专司准备船只的辎重司马,“你他娘豹子胆,竟敢将兵船脱手,俺灭你满门!”

  “将军请看。”辎重司马却哭丧着脸递上一面古铜令牌,“敖仓令说,要向大梁王宫输送冬令山货,耽搁不得,每年冬季都是征用兵船。敖仓令有王命剑先斩后奏,末将不敢违拗。”

  当地一声大响,公孙喜将那面王命牌砸到了码头石上,大吼一声:“操!渡河!”

  敖仓河段是连结魏国大河南北的主要航道,水流平稳航道宽阔,三十多只中小船只一字排开张起白帆,倒也颇为壮观。只是每只船连人带马只站得十来个,渡了四个时辰才过去了两千人马,眼看着冬日的太阳便枕到了山头。公孙喜铁青着脸大喊:“点起火把!夜渡!”片刻之间,晚霞落去,连绵火把便将敖仓渡口照得一片通明。饶是如此,等到东方发白,也才堪堪过去了五千多人马,还在暗夜中翻了五只小船。公孙喜声音都喊哑了,却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磨到午后,大兵船竟意外地回来了六艘,公孙喜大是振作,立即下令人马上大船横渡。傍晚时分,眼看着过河人马已经有三万多,公孙喜便厉声下令:“所余人马一律夜渡!务必于天亮前全部过河!”说罢将敦促夜渡的将军令旗交给副将,自己便登船过河整顿大军去了。

  夜色苍茫,大船方到河中,突然便见本来幽暗的大河北岸竟是火光暴张杀声震天!骤然之间,站在船头的公孙喜便是一阵透骨地冰凉弥漫了全身,嘶声大吼:“快!快船!”

  “禀报将军!”兵船桨手的头目快步走来,“北岸码头有大火!不能靠船!”

  “靠!就是刀山,也给俺靠上去!”公孙喜眼睛几乎瞪得要出血了。

  “嗨!”头目一声尖锐呼喊,“慢船稳舵!靠上码头——!”

  公孙喜厉声大喊:“全体张弓!给俺射出码头!”

  在骑士们张弓搭箭的刹那之间,无边暗夜中竟是一片连绵尖啸,强弩大箭带着呼啸的火焰,犹如密匝匝的火蛇狂泻到樯橹帆布船舷船头,钉在哪里便在哪里窜起猛火!魏军一轮长箭还没有射完,船头人马便已经倒下了大半,整个大船也烧成了一座通明的火焰山!

  “狼秦!俺拼了你——!”火海中一声大吼,便有一团火焰从两丈多高的船头飞起,扑向了滚滚滔滔的大河。“将军!”“将军上岸杀敌了!”“跳!拼了!”船头火海一片惊叫,便有一团团火焰跟着扑下了大河,幽暗的河面竟顿时明亮起来!

  随着团团火焰扑入水中,岸上的火箭便也立即跟着飘来,眼见身上带火的入水士兵惨叫一片,却突闻岸上几声短促的号角,火箭竟是骤然停止!一个粗犷的大嗓子从岸上直飞出来:“公孙喜听了:本将军王陵,你的上岸人马一拨一拨,已经被我全部杀光!念你冒死赴险,老秦人放你上岸收尸,装上大船运回去——!”

  公孙喜堪堪游到残破的码头,一身泥水摇晃着上岸,却见平日堆积货物的偌大货场上竟是尸骨如山,在燃烧未尽的余火残烟中令人心悸,浓烈的尸臭在呼啸的北风中迎面扑来,令人几乎要窒息过去。从未见过如此惨烈阵仗的公孙喜,顿时翻肠搅肚地大吐起来!那个粗犷的大嗓子却又随风飘了过来,竟是一阵哈哈大笑:“公孙喜,见不得尸体打个甚仗?赶紧回去吧,小心天亮了我变主意!啊哈哈哈哈哈!”

  脸色惨白心悸难忍的公孙喜颤巍巍站了起来,对着笑声便想怒吼一句,却终是浑身软瘫得喊不出来,眼见尸骨堆中一口白刃森森矗立,竟踉踉跄跄扑了上去,“噗!”的一声鲜血四溅,公孙喜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喊声沉寂了,火光熄灭了。黑暗中只听王陵一声叹息:“小子有种!可惜了!”

  正在此时,一骑快马飞到码头:“国尉将令:王陵将军守住怀城不动,等候丞相接收,并跟随护卫丞相。”王陵大急:“不打仗守在这里做甚?我去增援白马津!”快马使者高声道:“国尉有言:各司其职,不得违令抢战!”王陵急急道:“好好好,我不抢战。那你说说,白马津如何了?”使者说声:“正在鏖战!”便飞马去了。

  白马津对岸的淇阳川,却是一场惨烈的血战!

  新垣衍勇猛善战,河外大败后立功心切,一回大营便星夜调兵,驻扎在巨野泽的两万骑兵还未赶到,新垣衍便率领三万铁骑先行渡过了大河。一过河新垣衍便接到探报:秦军步卒一万五千,已经东进到修武一带,距离淇水只有二百里左右!新垣衍一听怦然心动,三万骑兵对万余步兵,那可是稳操胜券。其时正是午后时分,新垣衍立即整顿军马,沿大河北岸大道向西南兼程疾进。按照铁骑飞驰的速度,最多两个时辰便可抵达修武。

  这条大道,中间却横着一条由北向南入黄河的淇水,淇水东岸与大河北岸的夹角地带,便是一片连绵山塬,时人呼之为淇阳川。大道冲要处立着一座城堡,便是淇阳。这淇阳城却建在山塬之上,带涧枕淇,亭亭极峻。白马津通向河内西部的大道便恰恰从城下经过,淇阳正是居高临下地扼守在咽喉地带。嬴豹铁骑已经早早到达,只是埋伏在淇阳川严阵以待。谁知三日之后,竟是不见魏军动静。嬴豹机变,便令五千骑士改做步卒,此日深夜一举突袭,攻进了这座只有几百名非战军士的险要城堡。一占领淇阳,嬴豹立即飞报白起,并分兵扼守:一万铁骑埋伏在大道两侧山塬,五千铁骑隐蔽在城内。焦急等待了半个月,嬴豹却是丝毫不敢大意,探马飞骑撒出周围百里,生怕魏军不走白马津大道。新垣衍一动,嬴豹大是振奋,立即亲自坐镇城外伏击山头,要一举歼灭新垣衍三万铁骑。

  新垣衍铁骑风驰电掣,不消半个时辰,便冲进了淇阳川大道,待到大队飞一般掠过淇阳城下,便恰恰是大军全部进了谷口。正在此时,便闻两岸山头战鼓如雷号角凄厉,林木萧疏的塬坡上旌旗招展,黑色铁骑竟是漫山遍野呼啸着压顶冲来。几乎就在同时,淇阳城头也是战鼓隆隆,五千黑色铁骑开关杀出,直接便堵住了谷口。

  新垣衍飞快地向两面山坡一打量,便是一声大吼:“秦军不多!百骑一阵,杀出淇阳川!”一声吼罢,夺过中军司马手中的大旗连连摆动发令:“前军一万,向前杀!后军一万,回头杀!中军一万,杀向两面山坡——!”一阵发令完毕,将大旗又往中军司马怀中一塞,举剑高喊:“跟我杀!”便带领一千名护卫精锐旋风般杀向东面山坡。

  但凡遭遇突然伏击归路被断,大将的胆气最是要紧。同是魏军,新垣衍身先士卒奋勇酣战,三万魏军骑士便斗志大涨,人人怀死战之心,战场形势便立时改观。此时的秦军铁骑,战力已是天下之冠,更兼养精蓄锐以逸待劳,人人都以为一个冲锋便可击溃魏军。谁想魏军竟是没有惊慌大乱,反倒是冲上来要反咥秦军!虽说战力有差又是远道驰驱,但兵力却多过秦军一倍,又是死战突围之志,一时间竟与秦军大规模纠缠在一起,杀得难分难解。

  嬴豹是秦军的骑兵主将,寻常时日,全部十万铁骑都归他帐下,是秦军威名赫赫的猛士大将。今日伏击战,他本在山头用金鼓旗帜发号施令,指挥全军截杀方向,为的便是秦军兵力少,怕包不住魏军。开战片刻,他便看出情势不对,紧皱的眉头猛然一挑:“司马掌旗!铁鹰骑士上马,随我下山,直捣新垣衍大旗!”话音落点,人已飞身上马,长剑只一举,便带着两百最精锐的铁鹰骑士惊雷闪电般压下山来!

  秦军的铁鹰骑士是重装骑兵,骑士本人首先须得是铁鹰剑士,人人一口十五六斤重的长剑,人马皆是铁甲裹身,只露出两只眼睛,铿锵压来,寻常刀剑箭矢碰到便飞,根本无法凑上去厮杀。如此两百骑激荡烟尘,却是没有任何呐喊,竟是直对着“新”字大旗卷来。战国*军法通例:大将被俘,领兵五十人以上之官佐全部斩首!护卫与大将同死,有功无罪。惟其如此,大将的护卫亲兵都是精锐死士,新垣衍的一千护卫铁骑自然也是魏军精锐骑士无疑。眼见这股没有旗帜的黑色铁流汹涌压来,护卫千夫长便是一声大吼:“百人队护旗护将!他队三层列阵!杀!”顷刻间便与黑色铁流轰然相撞。

  一交手,嬴豹的铁鹰骑士便大显威风,也不列秦军骑士最擅长的三骑锥,只是单兵散开一个扇面,竟是一路砍杀过来。饶是魏军护卫死战不退,却是木片撞到铁塔一般,搭上去便喀嚓飞迸出去。新垣衍在河外与秦军曾有过恶战,冷眼一看,便知不是对手,举剑一声大喝:“退下山坡!东向突围!”此时恰恰有一股魏军骑兵冲来裹住了黑色铁流,新垣衍与残余的几百名护卫骑士趁机摆脱厮杀,冲下山便号令魏军全部回头向来路冲杀突围。

  眼见魏军的红色骑兵潮水般卷回,谷口的五千秦军铁骑迅速退后,摆开了三个方阵轮番截杀。但是,拼死突围的魏军却是死命蜂拥而上,秦军骑士拼死力战,伤亡过半也是无法堵住。正在此时,东面喊杀声骤然大起,漫天火把中却见大队黑色铁骑飓风般杀来,一面“白”字大旗在火光照耀下竟是分外清楚。

  乱军中的新垣衍立时凉气罐顶,嘶声大喊:“白起主力来了!卷旗!快逃——!”魏军轰然炸开,纷纷向黑暗中夺路逃命,“新”字大旗骤然消失,新垣衍与残余护卫也四散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去了。秦军追杀出三五里,白起便断然下令回兵。嬴豹已经杀得性起,大叫着要捉回新垣衍祭旗。白起大喝一声:“军令如山!收兵!”嬴豹见白起恼怒,才气咻咻地收兵回营。

  次日清晨清点战场,魏军尸体两万六千余;秦军战死八千,重伤两千余,轻伤三千余,也就是说,嬴豹的一万五千铁骑几乎非死即伤,竟是前所未有的惨胜。更要紧的是,若非白起的五千精锐铁骑杀到,很可能伤亡更为惨重。气得嬴豹咬牙切齿地发誓:“新垣衍!下次不杀你复仇,嬴豹誓不为人!”白起默然半日,却是长长地一声叹息:“惨胜若败,我之错也!我军兵少,新垣衍才敢死战。看来,不能纯粹靠战力,还是要有兵力优势。”见白起如此自责,嬴豹哈哈大笑:“说甚来?打仗能不死人?他死战,我才上劲,有咬头!”白起摇咬头,却再没有说话。

  三日之后,大梁传来消息:信陵君冒死强谏,请自率二十万步军北上,与秦军决战河内,却被魏襄王与丞相魏齐托词拒绝。秦昭王很是纳闷:“这魏嗣当真老了?还有几十万大军,为何就不发兵?怪煞!”魏冄笑道:“这老小子,只要看住自己那张王座,管你丢城失地!信陵君本来就差点儿成了太子,若大军在握,老小子能放心了?”秦昭王大是感慨,摇头叹息一声:“国王做到这般地步,只怕是上天难救也!”魏冄拍案道:“不管他!我看,立即设置河东郡,大跨一步出山东!”秦昭王思忖道:“设郡守土,诸事繁多,王舅都想好了?”魏冄悠然笑道:“当此之时,先要有设郡魄力。河内设郡,大出山东三百里,何等震慑之威?至于诸般细务,我自会与白起商讨妥当,禀明太后定夺。你尚年青,回咸阳读书便了,操个甚心?”秦昭王目光一闪笑道:“我留在王舅身边,也是想长长本事,回咸阳憋闷得慌呢。”魏冄笑道:“只是不要出事,便随你了。”

  大梁不发兵的消息在河内迅速传开,河内魏人*大失所望,只要秦军一到,便立即开城投降。不消旬日,秦军便兵不血刃地接收了剩余城堡。至此刚好一个月,河内六十三城便全部被秦军占领,竟是无一遗漏。

  白起飞马赶到怀城与魏冄会合。匆匆咥完一顿军食,魏冄便递过来一卷竹简:“看看,你我磋商一番,便报太后定夺施行了。”白起打开竹简,便是眼前一亮!

  请设河东郡书

  臣启太后:河内初定,夺城六十三,地四百余里。河内毗邻函谷关,与我本土相连,若得设郡而治,化入秦国,则可一举震慑天下,立大秦东出之根基,诚为不朽之业也。惟其如此,臣等请设河东郡,诸事如左:

  其一,郡治所设于怀城。怀居河内之中枢,有镇抚之便。

  其二,河东郡设置十三县,蒲坂、安邑、左邑、皮氏、野王、轵、修武、山阳、河雍、朝歌、淇阳、共、汲。

  其三,郡守县令本土出,属员遴选旧吏,数比关中诸县减半。

  其四,十年之内,不行秦法、不收赋税、不征兵役。

  其五,河内驻军两万铁骑,粮草辎重由秦本土输送。

  臣魏冄白起顿首

  “好!”白起阖起竹简,“丞相思虑周全,我无异议。只是,丞相这次拉上我……”魏冄大手一挥打断笑道:“不是送你功劳,是老夫要借你大将军威风!”白起不惯笑谈,脸色通红道:“丞相哪里话来?这一仗打得不干净,有甚威风来?”魏冄哈哈大笑:“呜呼哀哉!一个月拿下六十余城,还叫不干净?”白起喃喃道:“淇阳川太窝心,战死八千骑士。”魏冄眼睛便是一瞪:“日后不得将此事挂在嘴边絮叨!天下本无事,絮叨多了便出事。你是严于责己,未必人人如此看!明白了?你只记住:只要打胜,莫说死八千人,就是死八万人,老夫也给你兜了!看谁个敢多嘴?”白起便是一笑:“丞相胆气,也是为将者之福呢。”魏冄却是喟然一叹:“官场如战场,自古皆然也。老夫也只是给做事者搂住后腰了,岂有他哉!”

  白起恍然想起方才一个念头,指着竹简笑道:“丞相啊,这郡所何以设在怀城?安邑是魏国旧都,何不设在那里?”

  “这你却不明白。”魏冄呵呵笑着,“安邑虽是旧都,城大繁华,然也是魏国老根,许多事只能睁一眼闭一眼。若官府在此,反倒是多有不便。但凡敌方旧都,只能文火细炖,岁月化之。怀却不同,此地本是殷商古邢国,城名邢丘,周武王伐纣灭之,改邢丘为怀。怀者,安抚追念也。怀城居三河之冲要,又靠近洛阳,本是晋国老周人根基。民有周秦同源之说,料民理事便要顺当一些。再说,国尉不以为,怀地乃是兵家咽喉么?”

  白起点头笑道:“这倒是了。安邑有事,函谷关大军半日可达。怀城两万铁骑,可是令赵魏韩寝食难安了。”

  “着!正是这个道理。”魏冄一阵大笑。

  三日后,宣太后书令直达河内,由秦昭王宣读立行:对白起战功与魏冄谋划大加褒奖,当场擢升白起为大良造爵,职封上将军;魏冄进爵封侯,虚封穰地,是为穰侯;三军将士并河内吏员,即时论*功封赏,尽皆进爵一到三*级,一时人人振奋。魏冄立即雷厉风行的在河内设置郡县、颁布秦国法令,要将这片中原冲要地带结结实实地化入秦国。

  便在这忙碌时刻,咸阳接到郢都秦商的快马义报:鲁仲连入楚,正在策动屈原复出恢复合纵,联兵抗击秦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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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24 15:28:30
第六章 滔滔江汉 第一节 碧水风雪云梦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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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雪纷飞的冬日,鲁仲连接到了田单商队的快马急书:河内沦陷!

  这时,春申君正在府中与鲁仲连拥炉小酌。一看书信,春申君倏然变色:“噢呀自作孽!魏国四十万大军睡大觉了?还有信陵君,都到爪洼国去啦!”鲁仲连却是粗重的喘息着沉默着,猛然一拳砸到案上:“秦国猖狂!欺六国无人乎?”便霍然起身,“春申君,我这便上路。来春清明,你我到汨罗相见!”春申君一连声嗟呀惊叹:“噢呀呀,说好来春上路了!这大雪塞道,却是如何走法了?”鲁仲连急迫道:“等不得了,不见秦人冬天打仗么?”说罢转身便走。到得庭院,竟是一片风雪骤然扑面。春申君大急,跟在后面紧走急说:“噢呀慢点啦!你看这天气,总得备辆车带些干肉干粮啦。”鲁仲连也是边走边说:“不用。经常上路,还能饿着了?有风有雪,多干净!”春申君便转声对跟来的仆人喊道:“噢呀,别跟着乱跑,快去牵马!”说话间已经到了门庭,仆人已经牵来了鲁仲连的骏马在廊下等候。春申君看见鞍辔齐整的骏马,恍然锐声道:“仲连且慢!家老,快去那我那领貂裘来了啦!”

  鲁仲连大笑:“风雪见猛士!那劳什子上身,累我身心,不要!”笑罢一拱手,“告辞。”便飞身上马,两腿一磕马镫,那匹铁灰色骏马便是一声短促的嘶鸣,骤然大展四蹄,便箭一般冲入茫茫风雪之中。只留下春申君怔怔地伫立在风雪地里,兀自唏嘘叹息。

  出得春申君府邸,便是漫天皆白,整个郢都城垣都陷进了茫茫雪雾之中。鲁仲连却有主见,径自走马来便向城南而来。郢都临水近江,云梦泽伸展出的小江河多在城垣西南,西门南门便修建了直通外水的水门。水门下常有各种船只停泊,供旅人官员等从水路出城。寻常时日,一见客官过桥进得码头,船家便在各自船头笑脸相迎,没有人争相呼唤,只任你挑选上船。不管客官跨上那家船只,其余船家都会遥遥招手,操着或急促或温软的水乡口音喊一声:“客官顺风——”离去船家也会对同行笑盈盈喊一声:“再会——”回头再笑着一句:“客官,侬坐好了。”小船便悠然荡出码头,飘出水门,融入茫茫水天之中。那份殷殷之情,总是给旅人一片温馨,令远足者怦然心动。鲁仲连熟悉楚国,更是喜欢水乡独有的这一份明亮柔妮,但来江南,能坐船从不乘马。如今风雪漫天,陆路难行,水路却不似北方那般冰冻,正好不耽搁行程。

  谁想一过那座石桥,便见水门下一片空寂,竟是大小没有一只船。

  “有船么?可有船家出水——”鲁仲连焦急,大袖一抹脸上的雪水,便是一声高喊,连喊三遍,都是空无应答,不禁重重的叹息一声,一时竟愣怔在风雪之中。

  “客官,侬有急火事了?”背后码头石下突兀冒出一个苍老的声音。鲁仲连惊讶回头,却见一堆雪丘中钻出了一个白发苍苍的精瘦老人,一身粗布夹衣,青布包头,双手拢在袖中,一边跺着脚一边上下打量着自己。鲁仲连连忙道:“老人家,那些船呢?”老人便是一笑:“客官毋晓得,今冬大雪忒煞猛,有房子的上岸去了,没房子的投亲靠友去了,船也便没有了。”鲁仲连焦急道:“水道又没冰冻,不做生计,上个甚岸?”老人笑道:“侬毋晓得,水道没冻,人却冻了。官府有令,冬船增税三成。谁想守在这里吃雪了?”鲁仲连又气又笑道:“冬日客人少,为何还要增税?”老人呵呵笑道:“侬是这般说。官府却说,冬船价高了。”鲁仲连不禁愤愤道:“岂有此理?当真昏君!”老人连忙紧张地四面张望了一番,才低声道:“毋高声了。侬有急火事,老朽便送客官一趟子了,左右在这里也是冻着了。”鲁仲连惊喜道:“老伯有船?却在何处?”老人向水上那堆雪丘一努嘴:“不大,还算快捷了。”鲁仲连恍然笑道:“啊,大雪盖了船篷!老伯,我还有这匹马,能载么?”老人打量了骏马一眼沉吟道:“客官,侬到哪里去了?”鲁仲连道:“东出云梦泽,再到震泽吴越之地。”老人摇头道:“侬是远行,马却不行。我这小船也只过得云梦,江东却是没走过了。要不客官再等等,看有无别个船来?”鲁仲连断然道:“便是老伯了。马,我托在城门守军这里了。”老人惊讶道:“侬一匹好马,不怕狼兵杀了吃马肉?”鲁仲连笑道:“他要杀马,我便杀他。老伯,稍等片刻便了。”说罢卸下马背上的一只皮口袋,便牵马去了。

  过得片刻鲁仲连回来,老人已经将船上积雪除去,一只乌篷轻舟便亮在了码头之下。老人站在船头笑着:“船桥雪水滑,客官小心了。”鲁仲连说声不打紧,便已经大步走过了搭在码头与船头之间的一板桥,却是轻捷稳健的到了船头:“老伯,走吧,要我帮个手么?”老人已经操起了长长的橹桨,摇摇头笑道:“大雪天不能张帆,慢些个,侬却毋得急噢。”鲁仲连笑道:“只要走,慢也是快。”“客官却是个明理人。”老人呵呵笑着,小船已经悠然荡出了码头,看看将近城门,老人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大铁钱,咣啷一声,准准地丢进了三丈开外挂在城门洞口的一个敞口铁箱。鲁仲连惊讶道:“老伯,好准头!”老人笑道:“三五丈远,客官见笑了。瞎子阿鹏,十丈开外一扔即中,那才叫准头了。”鲁仲连大奇:“瞎子?瞎子能有如此功夫?”老人还是呵呵笑着:“不多算,每日三钱,几十年扔下来,能没个准头?”鲁仲连不禁一声叹息,却是说不出话来了。

  出得水门一个时辰,小船便与漫天雪花一起飘进了云梦泽。极目远眺,天是无边的灰,水是断续的蓝。肥大的雪花从天宇深处涌流出来,匆匆地扑向无垠的水面。云梦泽便腾出灵动湿热的水雾,紧紧地拥住了冰凉的雪花,悄无声息地升腾起无边的白纱。天地朦胧,小船悠悠,直是在虚无的云天飘荡。

  “雪拥云梦兮水天澹澹,孤舟一叶兮我心茫茫——”鲁仲连站在船头,不禁便是高声吟哦,末了竟是圈起掌筒一声长呼,“云梦大泽——,我来了——!”

  “客官好学问!”老船家还是呵呵笑着,“雪天走云梦,老朽也是头一遭了。”

  “老伯,大雪碧水云梦泽,美是不美?”

  老人却只是呵呵笑着悠悠摇橹,竟是破天荒地没有说话。一阵风雪呼啸吹过,吹起老人单薄布袍下五色补丁的破旧内衣。鲁仲连心中一颤,顿时觉得不是滋味儿,蹲身钻进船舱,走出来将一件翻毛短皮袍披到老人身上。老人一回头,却是满脸通红:“客官,这可使勿得,船家人不作兴受外财,老朽要招人骂了。”鲁仲连高声道:“天寒地冻,老伯病了,我也走不远!”老人一怔,局促笑了:“呵呵,也是,那便算了侬的船资,老朽却是生受了。”说罢停下手中橹,将皮袍穿好,又找了一条细麻绳在腰间束了一道,顿时搓着手笑了:“棉暖不如皮,老话却是在理,侬毋晓得多舒坦了。”鲁仲连拳头捶着胸脯高声道:“老伯,我是后生,有一拨子牛力气,你教我摇橹!”老人呵呵笑着连连摇手:“使勿得使勿得,这风雪无向,侬要上手,明日就漂到爪洼国去了。”鲁仲连大笑:“那便说好,天晴了教我!”老人已经站在橹担前操起了大橹:“侬毋晓得,这橹带舵,没有三年跑船,不让上手的了。”鲁仲连心中一动便道:“老伯,这船是你自家的么?”老人又恢复了那慈和的呵呵笑声:“是了是了。十年前,老朽才打得这条船,船便是家,有船才有家了。”鲁仲连默然良久,竟是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老人猛然高声道:“客官进舱!要起风了!”

  “风便风,不怕!正好没见识云梦泽汪洋之风!”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恍若城墙的白茫茫混沌雪雾已经迎面推了过来,隆隆之声中夹着尖锐呼啸,竟是势若千军万马。老人*大喝一声:“客官爬下!头向船头!”鲁仲连不及思索,一个滑步便倒在船舷抓住了一条固帆麻绳。老人却挺直着身板,钉在橹担前牢牢抓着大橹纹丝不动,却将船头正正地对着白茫茫突兀高耸的雪山风雷。便在这片刻之间,鲁仲连眼前骤然一黑,一股巨大的推力竟是生生要将他抛将出去。鲁仲连贴在船舷之下,双脚紧紧蹬住了一道板棱,双手死死抓住了麻绳,只觉得尖锐的呼啸掠过,头皮耳目便像被利刃飞快地刮过,一阵剧烈疼痛,竟是眩晕了过去。

  及至睁开眼睛,景象已是大变。天空湛蓝得令人心醉,红红的太阳枕在遥远的水线,碧水长天,竟明亮得扎人眼睛。鲁仲连挣扎着扣住船舷站起身来,踉跄着脚步便是一声大喊:“噢嗬——太阳出来了——”如何没有人说话?鲁仲连蓦然回头,却是惊呆了!

  船尾橹担前,老人身上已经没有了翻毛皮袍与半长布袍,一身五色补丁的短衣,也只丝丝缕缕地挂扯在棱棱瘦骨上,一条腿紧紧钩着橹担,一条腿弯曲在船板,怀抱大橹弓着腰身,头冲着船头,圆睁着双眼,脸上满是鲜血,一头白发散乱地披在双肩,动也不动地扎在那里,就像一座白石雕像!

  “老伯!”鲁仲连一声嘶喊,一步便冲上去抱住了老人。

  老人已经僵硬了。不管鲁仲连将老人抱在怀里如何努力,老人双手都铁钩一般抓着橹柄,佝偻前扑着僵硬冰凉的身板。鲁仲连大急,三两下便脱下自己的丝绵长袍裹住老人,又飞快地钻进船舱从皮袋里找出了路途常备的急救丹药,钻出舱来便撬开老人的牙关,喝一口水竟嘴对嘴给老人灌了下去。过得片刻,眼见着老人慢慢松开了双手伸开了腿脚,眼珠竟轻轻地转动了一下。

  “老伯!你醒了?”鲁仲连惊喜地大叫起来。

  “好后生,侬好命……”老人艰难地绽开了一丝笑意,“放晴了,树起樯桅,挂上帆,只把住橹担,朝东不动,便入了江东。老朽,没将客官送到,惭愧了……”猛然,粗重短促的一声喘息,老人雪白的头颅一歪,便没有了声息。

  “老伯!鲁仲连害你也!”猛士如鲁仲连者,生平竟第一次放声大哭。

  惨淡的夕阳隐没了,满天星斗闪烁在无垠的夜空,一钩新月斜挂,激荡的涛声无休止地摇晃着小船随波逐流。鲁仲连静静地坐在船尾,端详着身边盖着长袍的老人,双手只抱着橹柄,任小船向着东方漂去。他不想起桅张帆,只想守护着这个因他而死的老人。蓦然之间,鲁仲连眼前一闪,那是何物?烙印!

  鲁仲连静神凑近,只见老人雪白散乱的鬓发下竟是两个焦黑中透着肉红的古字——小臣!淡淡月光之下,肉红幽幽,竟是惊心动魄。鲁仲连不禁一个激灵——老人是逃跑的奴隶?没错,方今天下,惟有楚国的贵族封地保留着古老的战俘奴隶制。“小臣”是最低贱的苦役奴隶,名号“小臣”,是殷商古老部族对低贱奴隶的称谓。果然如此,这个老人一定是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苦难,隐藏了常人无法体味的苦涩,又终是沦落船户,却永远的对客人绽开着一副殷殷笑脸。看着老人安详舒展的面容,鲁仲连不禁喃喃:“老伯,你为何不逃到北方去?魏齐韩赵秦,早已经没有这种烙印古奴了。是了是了,我猜度老伯是离不开水乡,离不开这云梦泽也。”

  天终是亮了。太阳虽然又红又大,风却冷得刀子一般。鲁仲连活动了一番手脚,便开始收拾张帆。老人这只船虽然不大,却打造得精巧结实,桅杆底部是一副牢牢固定在船体上的“人”字形木架,大约只有三四尺高。齐国靠海,鲁仲连大体还晓得一些船上本事,一番搜寻,便找到了躺在船舷沟槽里的一段丈余高的挂帆柱。幸亏是冬雪休船,老人拆了桅杆,否则昨日一定是樯桅摧折帆布碎裂小船倾覆!鲁仲连不及感慨,抱起帆柱一番折腾,终是将帆张了起来。一看风向,正是西北风劲吹,直下东南正是顺风。鲁仲连一阵轻松,堆老人深深一躬:“老伯,托你佑护了,顺风,我们走!”便如老人所说,只站在撸担前牢牢将橹柄对着东南方,小船竟是悠悠去了。

  如此漂得一日,红日西沉时,小船竟顺风顺水地漂到了一座小岛前。

  鲁仲连疲累已极,打量一番地势,将小船抛锚在一处极是避风的岩石之下,便背起老人提着皮袋登上了小岛。这是一座孤岛,山石嶙峋草木茂密,积雪中依然露出苍黄青绿。鲁仲连站在最高的一块岩石上将小岛打量一番,断定不会隐藏冬天觅食的猛兽,才放下老人,折来一大堆枯枝断木,打起火镰在避风处燃起了一堆篝火。忍着饥渴,鲁仲连用一口短剑先在山坡上挖出了一个见方三四尺的土坑,又在坑底铺满了松软的茅草,然后将老人轻轻抱了进去,给老人盖上了自己那件长大的丝绵袍,仔细思忖,又找来一方石板,竟是堪堪地盖住了土坑。鲁仲连兀自喃喃道:“老伯,你且先在这里歇息一段时日。日后,鲁仲连定然将你移回郢都安葬,访出你的名姓,给你老人家立一坐高大的墓碑。”说着便将翻出的新土堆在石板上,却恰恰便是一座坟茔。一切妥当,鲁仲连便打开皮袋拿出干肉酒囊,将一方干肉端端正正地摆在老人坟前:“老伯,旅途之酒无薄厚,来!你先饮了。”便提着酒囊围着坟茔洒了一圈清酒,才颓然坐在了篝火前喘息起来。明明是饥肠辘辘,鲁仲连拿着干肉却竟是难以下咽,一个朦胧,竟是靠着山石软倒,随即便是大放鼾声。

  一觉醒来,却又是山水明亮。鲁仲连自觉精神振作,便是一通大吃大喝,吃喝完毕,在老人坟茔前插了三根高高的青竹,又用剑划了三个大大的“十”字,便下岛上船去了。

  谚云:冬冷在雪后。这一日还是干冷的西北风,鲁仲连却觉得正是天从人愿,虽是一身夹袍浑身冰凉,却是精神分外抖擞。起锚扯帆,片刻之间便进入了茫茫云梦,又是一日顺风漂流,暮色时分,便见辽阔浩淼的云梦泽渐渐收窄,水流也在碧蓝中泛出青灰,远远地青山夹峙,苍苍云梦竟是化做了长川东去。鲁仲连大是惊喜,兀自高声长呼:“噢嗬——!大江滔滔,仲连来也——!”

  出得云梦泽,便是三千里江东地面,也便是吴越两个已经灭亡了的国度,此时却叫做东楚。一入江东,便有了盎然春意,两岸青山村畴,江面白帆依稀,鱼船商船间或总能遇到,却比辽阔清冷的云梦泽多了一番生机。鲁仲连从未来过江东,却带有一张墨家绘制的《江东山水图》,再有不明,遇到船家便问,也还算走得顺当。

  过了一日一夜,小船便出江进入了震泽大湖,一出震泽,便是老吴国的都城姑苏,过了姑苏,便是鲁仲连此行寻觅的越地大山。想想自己不通吴越方言,更兼水陆皆生,鲁仲连便在震泽北口的丹徒城停了半日,用春申君令牌请官署派了一名颇有阅历的老译吏,又自己雇请了一名年轻力壮的水手,便于夜间进震泽,直下老越国茫茫大山。

  鲁仲连火急要找的,却是一位隐居在会稽山的神秘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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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24 15:29:09
第六章 滔滔江汉 第二节 隐世后墨再出山* P$ ~  O$ U  q2 L5 }!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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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稽山既是大禹聚会聚诸侯之地,也是大禹的葬身之地,更是天下享有赫赫盛名的圣地神山。会稽山东麓有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水直通东海,越人称为“禹井”,说是大禹踏勘海水涨落的“眼井”。会稽山上有禹冢,周遭山林鸟雀群落万千,专司禹冢之耘护,春拔草根,秋啄其秽,若有人妄害此鸟,当地越人部族便是追杀无赦。当鲁仲连站在这座被苍翠松柏紧紧环绕的大冢前时,竟是感慨万端。那五六丈高的冢丘五色杂陈,仿佛是上天将天下的各色土壤都搬到了这里。然则更令人惊讶的是,如此一座小山也似的大冢,却是没有一根杂草,疏松坚挺,毫无千年风雨冲刷的痕迹,五色土斑斓明艳,竟干净得如同春日刚刚耕耘过一般。连周遭的松林地面都是了无杂物污秽,山林幽谷清新得令人心醉。

  “官府有仆役护持禹冢?”鲁仲连素来求实,不大信那些遥远的民间传说。

  译吏大是摇头:“没没没。会稽山猎户都不进,纵有官府仆役,却是如何谋生?”

  突然,森森无边的松柏林海中一阵林涛般的异样声音弥漫了过来!鲁仲连抬头之间,蓦然便见万千飞鸟竟贴着地面向禹冢掠来,没有一声啁啾鸣叫,却是起起落落地啣起地面的落叶枯草,盘旋飞舞着从鲁仲连身边掠过,出了山林便直向遥遥大海飞去。

  “噫——!”鲁仲连长长地惊叹一声,竟是盯着鸟群飞去的方向良久愣怔。

  译吏笑道:“越地荒莽,原是多神异之说,先生见笑了。”

  “禹冢神鸟,信哉斯言!”鲁仲连却是由衷赞叹了一句。

  “先生,过了禹冢山,便是若邪溪,过了若邪溪,才是五泄峰了,须得赶路呢。”

  “好!走了。”鲁仲连答应一声,便跟着译吏轻轻地走出了这片洁净的山林。

  大约走得一个多时辰,翻过了两个山头,便见眼前一道峡谷,一条山溪挂在半山之上,匹练直下声若沉雷,赫然一片孤潭便深深地沉在谷底,南山崖上一柱悬空孤石斜斜伸出在潭水之上,竟是奇绝异常!鲁仲连长剑指着山溪高声道:“那定然是若邪溪了!”译吏笑道:“此水却有四奇,先生晓得无?”鲁仲连便是摇头:“我却如何晓得?”译吏指着遥遥山溪道:“一奇铸得神剑,山左便有欧冶子铸剑石洞。二奇浣得轻纱,山右便是西施族人当年的村落。三奇众山倒影,窥之如画。先生说,美是不美了?”

  “如何不美?第四奇呢?”鲁仲连却是饶有兴味。

  “这末了却最是令人不解。”译吏认真地皱起了眉头,“但有名人在此出奇,此后便是不奇了。”

  “莫名其妙,此话怎说?”

  “欧冶子之后,若邪溪便不能铸剑。西施之后,若邪溪便不能浣纱。先生且看,这里早已经是了无人迹,都迁走了。”

  “奇!”鲁仲连童心大起,“可有谁个在孤石看过众山倒影么?”

  译吏摇头:“如此之险,谁个上得去了?众山倒影只怕是传闻了,先生莫得涉险。”

  “若是不险,有何看头?”鲁仲连说着话已经大步向山崖走去。

  这道山崖青苍苍一道绝壁高耸,半腰凌空伸出一方孤石,孤石之上竟还有一棵亭亭大树,竟高逾七八丈,此刻一团白云飘过,恰恰掩住了孤石,那大树竟仿佛生在云端的天树一般,当真是物化神奇!鲁仲连高声问:“那是甚树?竟能在孤石生长?”译吏笑道:“这是白栎,比北地的麻栎可是高大多了,生在孤石之上,却是少见。”鲁仲连再不说话,端详一阵,便一手用长剑拨打着齐腰深的茅草,一手揪着杂乱丛生的灌木枝杈,不消片刻便攀上了山崖。译吏遥遥看去,白栎树梢恰恰便在鲁仲连脚下。此时只见鲁仲连从山崖边一跃飞起,竟是堪堪地落在了白栎树冠,树冠倏忽一沉,鲁仲连已经大鸟一般落到了孤石之上。

  “好!”译吏不禁大大赞叹了一声。

  此时白云刚刚飘过,峡谷明澈如洗。鲁仲连乘崖俯视,只见幽幽谷底汪洋着一片碧蓝,潭水四周竟是层层叠叠的绿树作岸,分明便是一个巨大的绿盆中盛着一汪碧水,那碧蓝明亮的潭水中竟涌动着一簇簇嵯峨山峰,直是天地间匪夷所思的图画!

  “众山倒影,窥之如画。若无人到此,此话却是如何来的?”鲁仲连兀自喃喃,竟是如醉如痴,“隐匿此等山水之间,谁还去想世间纠葛?”徘徊半日,竟是感慨中来,拔出长剑便在合抱粗的白栎树干上一阵刻划,跟着双掌一振,便见树皮纷落,赫然显出四个大字——误人山水!

  便在此时,却闻谷风长啸,一团乌云骤然扑面而来,孤石大树顿时陷入一片黑暗!鲁仲连直觉一股旋风卷来,竟是要将他拔起一般,大骇之下,连忙俯身贴地紧紧抱住了大树。倏忽旋风卷过,明澈的峡谷已是一片幽暗,再看那峡谷深潭,却是漆黑如墨,森沉骇人,哪里还有窥之如画的仙境?

  “山雨将来!先生回来——”译吏惊慌的声音一丝细线般飘了过来。

  鲁仲连抖擞精神,爬上高大的树冠,飞身一纵,便抓住了山崖上一根粗大的青藤,脚蹬手抓地攀上了山头,回到译吏面前,已经是衣衫凌乱满头大汗脸色苍白!译吏笑道:“先生形迹,却不象观画之人呢。”鲁仲连一阵喘息,大喝了半皮囊凉水,这才长吁一声:“天地神异,尽在越地也。”霍然起身,“走!明日赶到五泄峰。”

  万山丛中风雨无定,鲁仲连两人在一夜半日的路程之中,竟经历了七八次风云变换,次日午后赶到五泄峰,衣服竟还是半干半湿地紧贴在身上。鲁仲连又气又笑骂道:“鸟!隐居这等地方,当真折腾死人!”译吏连忙一嘘,便小心低声道:“先生莫得无遮拦,五泄峰有山神耳目呢。”鲁仲连哈哈大笑:“好好好!五泄峰好!”看着鲁仲连谐谑玩笑,译吏便笑了:“先生,你只登上前面这座峰头,便真要说好了。”“是么?那便走!”鲁仲连也是惦记着心中大事,说得一句,便是猫腰大步匆匆地向山上爬去。这面山坡虽然很长,却不甚陡峭,只小半个时辰便登上了山顶。举目眺望,鲁仲连竟是长长地惊叹了一声,身子便钉在了山头一动不动。

  一道青森森的峡谷,对面两座高山造云壁立,夹着一条山溪,飞珠溅玉般直泄山谷,望若垂云,却是两百余丈一道瀑布悬空!一泄之下,两山又骤然重合,伸出了一个平台,垂云白练隆隆跌入平台,又是直泄山谷数十丈,如此连环三泄,便跌入最后一道巨大的平台,瀑布竟是宛如白练鼓风,骤然舒展飘开,变成一道十多丈宽广的白练隆隆坠谷!五道瀑布连环而下,直是青山胸前拖曳了一幅飘飘白纱,当真是天地造化!

  “如此雄山奇水,却如何叫一个‘泄’字?忒煞风景也。”

  译吏笑道:“越人将瀑布叫做‘泄’,土语了。”

  “五泄峰?暴殄天物!”鲁仲连竟是耿耿不能释怀。

  “先生如此上心,不妨取得一个雅名,小吏禀报官府更名如何?”

  鲁仲连思忖良久,却是哈哈大笑:“还是五泄峰了,泄尽天地晦气!噫?有人唱歌?”

  译吏惊喜道:“有歌声,便有高人。先生且听,这歌却是非同寻常!”

  青山之中,歌声清亮悠远满山回荡,竟是不知来自何处?鲁仲连仔细听去,但觉柔情幽幽,却竟是一个字也听不出意思来:

  滥兮抃草滥予

  昌互泽予

  昌州州

  葚州焉乎

  秦胥胥

  缦予乎

  昭澹秦踰

  渗惿随河湖

  鲁仲连听得满头雾水,大奇笑道:“这是天歌,人却是不懂!”

  译吏笑道:“我便用雅言给你唱一遍,只是大意了。”说罢便悠悠唱了起来: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遇君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耻诟

  心几顽而不绝兮相知君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

  鲁仲连听得大是愣怔,不禁喟然一叹:“如此美歌,惜乎竟不入《诗》!”

  译吏便笑:“《诗》是孔夫子删的,原本没收楚吴越了。”

  “这人却在哪里了?”鲁仲连怔怔地望着余音袅袅的青山,兀自喃喃着。

  “先生唱得一曲,引她出来了。”

  “非礼!又不是春日踏青,何能唐突高洁?”鲁仲连想了想便上到一块最高的山岩上,两手嘴边一圈,便呼喊起来:“何方高人?敢请一见——!”

  一个声音真切冰冷:“阁下高名上姓?”仿佛便在身边,却是不见人影。

  “在下临淄外墨。”鲁仲连心中一动,突然说了一句隐语。

  “法同,则观其同。”停顿片刻,真切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法异,则观其直。”

  “赏,上报下之功也。”

  “同,异而俱于之一也。”

  突然,真切淡漠的声音变成了一阵动人的笑声:“果然千里驹,来得好快也。”笑语还在山谷回荡,一个白色身影便从峡谷倏忽飘了上来,堪堪地落在了鲁仲连对面。鲁仲连只是留心盯着对面山林,突觉眼底白影一闪,定睛一看,竟大是愣怔——面前竟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白纱裹身长发披肩,半身隐在花草之中,竟活活一个仙子在前!

  “你?是方才与我对话之人?”鲁仲连终于开口了。

  少女一阵笑声:“空山幽谷,能有何人?”

  鲁仲连正色道:“音色有定,分明不是一人。”

  突然便是冰冷真切的声音:“小技耳耳,岂有他哉!”分明便是面前少女在说话。

  鲁仲连再不疑心,一拱手道:“既是如此,鲁仲连请见南墨巨子。”少女一点头:“这个译吏,却是不能入山。”鲁仲连踌躇道:“我不谙越语,没有译吏岂不误事?”少女笑道:“谁个与你说越语了?自找累赘罢了。”译吏在一旁笑道:“无妨无妨,先生自去便了。”鲁仲连道:“荒险山地,出了事我却如何心安?”少女便是冷笑道:“荒险山地?也只你说了。”说罢伸手一指,“左走二十步,山崖下便有一客栈?”

  “客栈?当真?”鲁仲连与译吏皆感大奇,竟是异口同声地惊讶发问。

  少女也不说话,白影一闪,倏忽便到左手崖下,说声:“看好了。”脚下一踱,地面齐腰身的草木便隆隆分开,竟赫然显出一条宽可容车的石板道!石板道尽头便是一面光洁的巨石,巨石右侧却是一个灰色的凸起,活生生一个大纽扣。少女上前在纽扣上“啪!”地一拍,便听轰隆一声,巨石下方竟滑开了一扇大门。少女指点道:“这是客栈,机关最是简单,就这两处,客官记下了。客栈内一应物事齐全,你只阖上山门,便是万无一失。”

  译吏只惊愕得发*愣,猛然醒悟,连连点头:“开眼开眼!先生便去了,小吏乐得生受一番这山腹奇趣了。”鲁仲连也不想耽搁,对少女一拱手道:“如此便好,请带我入山。”

  少女遥指瀑布:“便在五泄之后,跟上了。”只一转身,便轻盈飘上了方才鲁仲连看瀑布的山头。鲁仲连大是惊愕,世上果真竟有如此飞升自如的轻身功夫,况且还是个纤纤少女,当真匪夷所思!当下也顾不得多想,憋足一口气便大步登山,上到山顶,却见少女咯咯笑道:“还千里驹呢,山龟一般。”鲁仲连却是大喘着气:“你这轻身功夫,不,不是人了。”少女一撇嘴笑道:“呀,自己苯还骂人了!”鲁仲连脸便红了:“我是说,你云雾飞升,仙子一般了。”少女一伸手道:“我来帮帮你,否则呀,日落也到不了。”鲁仲连一摆手:“不用。五泄峰不就在峡谷对面么?”少女一皱眉头道:“对面?就你这苯走,日落还不定能到呢?来!”说罢将脖颈上搭着的白纱拿下,一伸手便绑在了鲁仲连腰间的牛皮板带上,“记住,你只提气常步便了,无须使出蛮牛力气呢。”鲁仲连生平第一遭与女子如此接近,更兼好胜心极强却要被一个少女“提携”,不觉便有些窘迫,却又无话可说,便只点头道:“好了,试试。”

  少女却道:“第一次,闭上眼了。”鲁仲连高声慷慨道:“不就翻山越涧么,闭个甚眼?不怕!”少女便是一笑:“人苯脾气还大,好了,起——!”骤然之间便从山头飞起,向峡谷中飘来,但遇大树与山崖伸出的岩石,少女便是落脚一点,起起落落,总在鲁仲连觉得身子沉重时便恰倒好处地落在一个树梢或岩石上,倏忽之间便又飞起,不断地贴着山崖向那高天瀑布飞去。鲁仲连原是文武双绝的名士,轻身功夫堪称一流,今日却也是大开眼界。他竭力想让腰间白纱不能着力,却总是不能如愿,任他提气飞跃,那幅白纱总是绷得笔直地趁着他,使他能堪堪借力而不至于落入谷底的森森尘寰。

  大约半个时辰,两人降落在一处山坳。鲁仲连一打量,这个山坳恰恰便在夹着瀑布的东山山腰,回首看去,遥遥的一柱青峰插天矗立,分明便是清晨观赏瀑布的山峰。如此看去,两人方才竟是贴着那座大山飞了一个巨大的弧形,抄了个直线捷径。若要走来,便要顺着山岭翻越,无论如何也得一日路程了。鲁仲连不禁由衷赞叹:“姑娘天马行空,鲁仲连佩服!”少女脸上一红笑道:“没有你卖力笨走,我也带不动了。”鲁仲连哈哈大笑:“实话实话!鲁仲连今日才知道一个笨字,是笨!”少女不禁莞尔一笑:“笨汉天心,好着呢。”鲁仲连却猛然惊呼:“噫!对面五道瀑布,如何只剩两道了?”少女咯咯笑道:“真笨呢,中三道被上下两道遮盖,只在那座高峰看得见了。”一时之间,鲁仲连竟大是感慨:“要观真山,须得登高。信哉斯言也!”少女揶揄道:“说过一回了,还说?”鲁仲连大为惊讶:“这却奇了,姑娘如何知道我说过一回了?”少女却只一笑:“走吧,莫得我师等烦了。”说罢便向山坳深处走去。

  走到山坳尽头,又攀上一道山崖,便闻瀑布雷声轰鸣如近在咫尺,却偏偏不见瀑布。少女笑道:“不用打量,瀑布在山前,出去时自然看得见了。”鲁仲连便又是一番感慨:“墨家多奇思,这南墨院又是鬼斧神工也!”少女目光便是一闪:“比神农大山总院如何了?”鲁仲连笑道:“姑娘没有去过墨家总院?”少女摇摇头,鲁仲连便也不再问了。

  上得山崖,便是一座宽阔的岩石平台,除了脚下石板道,岩石山体竟是绿树葱茏,将平台遮掩得严严实实,与周围山体竟是一般无二。少女道:“你且稍待,我去禀报巨子了。”说罢一闪身便消失在山崖之中。

  片刻之后,少女出来笑道:“请随我来。”

  鲁仲连跟着少女进了一座幽暗的山洞,曲曲折折大约走了百十来步便豁然明亮。鲁仲连一打量,眼前竟是一个巨大的天坑。天坑方圆足有三五亩地,恍若一片宽广的庭院,错落有致地布满了花草竹林与奇异的高大树木,四面石壁高逾百丈,却是青亮光洁寸草不生;仰头看去,广袤的天空竟变成了一方碧蓝的画框,几片白云悠然地浮动其中,竟是说不出的高远清奇。饶是鲁仲连见多识广,也为这天成奇观惊叹不止。

  穿过一片竹林,便见绿草如茵,草地中央一座竹楼悬空而立,竹楼下却是一座茅亭,依稀竟是墨家总院老墨子的天竹阁。少女将鲁仲连领到茅亭下笑道:“有凉茶,你且稍坐,巨子便来。”说罢竟飘然去了。鲁仲连只一点头,便捧起石几上的陶壶咕咚咚猛饮了一阵,竟是清凉沁香,一抹嘴便盯住了那座竹楼,等待着那个自立南墨的老人出现。

  天下事忒也奇怪,墨家是以对天下兼爱为本的学派,又是纪律最为严明的行动团体,按说最应该传承有序,最应该凝聚不散。然则,老墨子死后,墨家却是迅速分解,非但是当初的四大弟子各成一派,连稍有成就的年轻弟子也出了总院自立学派。声威赫赫的墨家,竟是星散为各种墨派。这南墨,便是墨子四大弟子之一的邓陵子的墨派。

  邓陵子原是楚国江东渔人子弟,少时聪颖灵慧,只是家贫难以求学,只有随父母在渔船上漂泊打鱼为生。有一年,墨子带着几个弟子南下楚国,在云梦泽畔恰遇邓氏渔船,便将这个聪明少年收做了墨家弟子。邓陵子刻苦勤奋,天分又高,不几年便成为墨家弟子中的佼佼者。墨家不求入仕,只奔波天下布学除暴,墨子便常常与几个得力弟子分头率领一拨人马行动,久而久之,便磨出了四大弟子——禽滑厘、相里勤、苦获与邓陵子。邓陵子最是年轻,非但学问见识不凡,剑术更是墨家之冠。在老墨子晚年,发生了秦国的商鞅变法,墨家以商鞅变法为暴政,欲暗杀商鞅以拯救庶民苦难,邓陵子便是反对变法暴政最坚定的大弟子。几经曲折,墨家与秦国冰释误会,与法家一起,变成了支持秦国变法的最大学派。

  老墨子溘然长逝,天下大势骤变,六国合纵抗秦一时成为潮流。对于历来以天下安危为己任的墨家,曾经有过的歧见便重新发作了。邓陵子几次提出南下,扶持楚国变法,联合六国抗击暴秦!相里勤与苦获却主张遵从老师决断,支持秦国统一,在天下推行秦法。资深望重的大弟子禽滑厘却是犹疑不决,主张“静观其变,徐徐图之,毋得躁动”。如此一来,墨家的分立便成了无可挽回的必然结局。

  便在此时,少年成名的鲁仲连进了墨家总院。

  鲁仲连是院外弟子,原本不该对墨家决策发生影响。不想,墨家四大弟子却因争执不下,便提出了遵从墨子的“尚同”法度,开设论政台,让全体墨家子弟论战而后决断。墨家本来就有浓烈的开放论战传统,论政台一开,便是歧见百出,根本无法尚而同之。若是论战学问,鲁仲连自会虚心聆听,然则一论及天下大势,他便大有主张,忍不住跳上高台慷慨激昂地一口气说了半个时辰。归总却是一句话:效法苏秦,以合纵为山东六国争取变法时机,秦法失之于暴,不足效法!

  如此一个年青的院外弟子,鲁仲连的侃侃大论,在墨家激起了强烈反响。邓陵子当即而起:“院外弟子尚且有如此眼光,我墨家兼爱天下,如何竟要拥戴严刑峻法?竟不能为天下大义另谋大道?”接着便是振臂一呼,“扶持楚国变法者,左袒!”

  呼啦一声,墨家的南国弟子两百余人齐齐站起,人人拉下了左臂衣袖。

  至此,墨家的分立便是任谁也无法阻挡了。

  谁知恰恰又是鲁仲连挺身而出,站在邓陵子面前气昂昂道:“反对秦法,不等于扶持楚国!楚国旧族根基太深,不足为变法表率!”邓陵子打量一番这个伟岸青年,揶揄地笑了:“我晓得,你是要说,齐国有两次变法根基,墨家当扶持齐国为抗秦盟主,是么?”

  “正是!”鲁仲连昂昂高声。

  “后生,再过十年,你要改了主意,还可以来找我。”邓陵子轻蔑地一笑拂袖去了。

  光阴荏苒,齐湣王即位秉政,鲁仲连的拳拳报国之心竟一天天地冷了下去。

  终于,鲁仲连开始回味苏秦对屈原春申君的期望,开始回味邓陵子对楚国的激赏,也开始寻觅真正将变法当作生命的强毅人物。几年下来,鲁仲连终于认定:山东六国之中,此等人物只有一个,那便是屈原!屈原虽然被放逐南楚,但他的威望却在楚国与日俱长,只要扶持屈原上台,楚国便可撑持天下与秦国分庭抗礼。鲁仲连与春申君谋划了一个扶持屈原的周密方略,只是需要一股特殊力量来完成。

  鲁仲连便想到了墨家,想到了当初力主扶持楚国的墨家大师邓陵子。邓陵子创立了南墨,若有他援手,此事便大有成算。然则,鲁仲连一直都不明白:邓陵子南下十余年,为何扶持楚国变法的大事却始终是泥牛入海?

  “禹陵茶天下独有,鲁仲连品尝得出?”一个苍老舒缓的声音便从身后飘来。

  鲁仲连蓦然回首,却见一个清越矍铄的白发老人正站在廊柱之下,顿时恍然,连忙庄敬地深深一躬:“在下鲁仲连,拜见南墨巨子。”老人笑着一伸手:“无须客套,仲连坐了说话。”鲁仲连一拱手:“谢坐。”便坐在了石案右手的石墩上。老人却只走进廊柱下,便悠然踱着步子道:“月前,老夫接到禽滑子的飞鸽信,不想你却是随后便到。如此急迫,却有何大事要南墨襄助?”

  倏忽之间,鲁仲连竟是一个激灵!这个当年以凌厉激越著称的墨家大师,眼下竟是一副出世风骨,鱼龙变化,却是令人实在难解。心念闪动,鲁仲连却仍是肃然拱手道:“启禀巨子:仲连与春申君谋划得一个方略,要扶持屈原重新出山,刷新楚国,领袖天下!”

  “难得也。”老人没有丝毫的惊讶,捋着长长的白须悠然笑道:“十余年之后,千里驹还是跑回来了。不错。老夫没有看错齐国了?”

  “当年不闻道,原是仲连偏狭。”鲁仲连却是坦然,“今日方悟,仲连愿追随大师,共同扶持楚国,为天下一张非秦大道。”

  老人默然良久,却是摇头叹息:“刻舟求剑,晚矣哉!”

  “大师此言,仲连却是不明。”

  老人沉重地叹息了一声:“楚王昏庸颟顸,屈原心志已失。今日楚国,已成流水之舟,老夫纵有当年刻痕,然沉舟侧畔,如之奈何?”

  “大师差矣!”鲁仲连心中一沉,不禁便有些急迫,“屈原虽久经沧桑,多有悲怆激愤,然却雄心未改,今秋还上书楚王,力主变法!若屈原秉政,春申君辅之,若楚王昏庸,何不能另立新王?还有……”鲁仲连骤然压低了声音,“以屈原当年暗杀张仪、断然与秦国开战之胆略,安知他不会取而代之?”

  老人轻轻地摇摇头笑了,似轻蔑又私嘲笑:“鲁仲连啊,你可曾读过屈原的《怀沙》篇?”见鲁仲连摇头,老人便是轻声吟哦:“伯乐既殁兮,骥将安程兮?人生禀命兮,各有所错兮。知死不可让兮,愿勿爱兮。明以告君子兮,吾将以为类兮!”吟哦得罢,竟是喟然一叹,“如此灰冷颓丧,谈何雄心未改了?”鲁仲连一阵愣怔,沉吟道:“赋诗作词,原是伤怀者多,大师似乎太得当真了。”老人*大是摇头:“言为心声。老夫虽与屈原只一次谋面,然自信看得不差,此人诗情有余,韧长却是不足。总归一句:屈原者,奉王命变法可也,要抗命变法甚或取而代之,便是异想天开了。”

  鲁仲连默然良久,站起身一拱手:“大师如此说法,后学不敢苟同,告辞。”

  “且慢。”老人一招手,“老夫并没说不帮你啊?”

  “大师不出山,却是如何帮法?”

  “仲连少安毋躁。”老人笑了,“南墨不同总院,弟子大体都在三楚之地散居。老夫派一名得力弟子随你下山,南墨力量便交你调遣,如何?”

  鲁仲连大是惊讶,实在不解这老人心思。就实在说,如此做法鲁仲连是十分满意的,甚至比邓陵子本人出山更满意。若是老人出山,行动未必亲临,却还要事事商讨,他要不赞同,你便寸步难行。南墨弟子交鲁仲连调遣,便没有了诸般掣肘,可放手实施谋划,自然便是上上之策。可是,老人何以如此放心自己呢?要知道,墨家历来是行不越矩的,将大批弟子交到一个院外士子手里,当真是非同寻常。心念及此,鲁仲连不禁沉吟:“大师究竟何意?不怕鲁仲连失手么?”

  “老夫不愿出山,却不想屈了你等心志。”老人便是一叹,“仲连啊,你但能证明老夫错料屈原,便是天下大幸了。老夫生平无憾,只是太想犯这个错了。”

  “大师……”刹那之间,鲁仲连竟是犹豫了。

  老人却已经转过身去,啪啪啪拍了三掌,一道白影便倏忽飞到了亭外,竟是方才的少女。老人正色吩咐道:“小越女,你持我令箭随鲁仲连下山,南墨三楚弟子尽听鲁仲连调遣。”少女道:“请老师示下,南院事务交付何人?”老人道:“你不管了,我自安排便了。记得多报消息。”少女兴奋地挺胸拱手:“是!弟子明白!”老人转身又对鲁仲连道,“你便带她去吧。”鲁仲连却大是沉吟:“大师,她,太小了。”老人目光一闪:“太小?只怕你这千里驹走眼呢。去吧,诸事毋忧了。”说罢竟是飘然去了。

  “我叫越燕。”少女咯咯笑了,“笨!还愣怔?走啊!”

  鲁仲连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大手一挥,便径自大步向院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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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发表于 2014-7-24 15:29:49
第六章 滔滔江汉 第三节 南国雄杰图再起% O0 d" ~: u/ `4 R' N

汩罗水畔的春日是诱人的。霏霏细雨之后,那日头便和煦柔软的漂浮出来,碧蓝的天空下,绿澄澄的汨罗水在隐隐青山中回旋而去。水边谷地便是茫茫绿草夹着亮色闪烁的野花,无边地铺将开去,直是没有尽头。渐渐的,一轮如血残阳向山顶缓缓吻去,火红的霞光将江水草地青山都染成了奇特的金红,竟是混沌中透着鲜亮!没有农夫耕耘,没有渔人飞舟,没有猎户行猎,更没有商旅的辚辚车轮。除了汨罗水的呜咽,这里永远都是一片静谧。纵是明艳的春日,也弥漫着一片绿色的荒莽,笼罩着一片孤寂的恐怖。

  骤然之间,一红一白两骑快马从远山隘口遥遥飞来。一个清亮的声音咯咯笑道:“如此好山好水,却做了放逐之地,可惜也!”红马骑士扬鞭一指,粗重的声音便道:“看!茅屋炊烟!”说罢一磕马镫,那红色骏马便火焰般向山麓飞来。

  草滩尽处的山麓,耸立着一座孤独的茅屋。茅屋顶上插着一面白幡,幡上有两个斗大的黑字——流刑!茅屋前有一堆湿木柴燃起的篝火,浓浓的青烟竟是袅袅直上。见远处快马飞来,篝火旁一个黄*色斗篷者霍然起身,大步迎了上来。

  “春申君——,我来了——!”骑士遥遥招手间便飞身下马。

  “噢呀仲连兄!”春申君高兴得拉住鲁仲连,“我已等你三日啦!”

  “明日才是清明,你急个甚来?”

  “噢呀,秦国要攻楚国!我能不急了?”

  “如何?秦国攻楚?谁的消息?在准备还是开始了?”鲁仲连着急,竟是一连串发问。

  春申君摇摇手:“稍等再说了。噢呀,这却是何人?邓陵子呢?”

  鲁仲连恍然笑道:“这位是大师子门弟子,越燕!人呼小越女。这位便是春申君。”

  “见过春申君。”小越女一拱手,却没有第二句话。

  “噢呀,”春申君也是一拱手急迫便问,“莫非邓兄有疾在身?”

  鲁仲连摇摇头:“稍待再说了。哎,饿了,吃喝要紧!”

  春申君一阵大笑:“噢呀糊涂!看,一只烤肥羊了!”

  三人来到篝火前,铁架上的那只肥大的黄羊正在烟火下吱噜吱噜的冒油,焦黄得肉香弥漫。鲁仲连眼睛一亮,手中马缰一撂,三步并作两步过来便要上手,却又猛然回身:“哎?春申君,如何你一个人?屈子人呢?”春申君便是一脸苦笑:“噢呀,这位仁兄也是,日每要在水边转悠得两个时辰。今日等你,我便没有陪他去了。”骤然之间,春申君竟是哽咽一声,却又勉力笑着望了望衔山的落日,“等等,也该回来了。”

  鲁仲连心下一沉,一脸的兴奋竟在倏忽之间连同汗水都一起敛去了,只怔怔地望着远处的青山绿水,竟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是他么?”小越女指着漫天霞光里一个小小的黑点儿。

  春申君笑道:“噢呀,一群水鸟飞舞,哪里便是人了?”

  “水鸟之下,却有一人。看,便是中间那个黑点。”小越女指点着。

  渐渐的,黑点儿变得清晰了——一个须发灰白衣衫褴褛的老人踽踽独行,一群不知名的鸟儿跳跃飞旋在他的周围,呢喃啁啾,竟是不胜依依。将近青山,老人一挥手便是长声吟哦一般:“小精灵,回去也,汨罗水的月亮在等着你们——!”话音落点,鸟儿们竟是齐齐地呼啦一声展翅飞去了。

  鲁仲连大是惊愕,声音不禁便有些颤抖:“春申君,先生失心疯了?”

  小越女咯咯便笑:“与鸟兽通灵,原是个心境,如何便心疯了?真是……”脸一红,分明是生生咽下了那个已到口边的笨字。

  春申君却站起身来遥遥高声道:“噢呀屈原兄,你看谁来也?”

  老人遥遥笑问:“可是千里驹乘着春风来了?”

  鲁仲连大步迎上深深一躬:“临淄鲁仲连,拜见大司马。”

  老人哈哈大笑:“大司马?哎呀,老夫听着都耳生了。”说着便拉住鲁仲连走来篝火前,便将鲁仲连摁到草席上,“春寒泛湿,靠火近点儿好。”春申君走过来笑道:“噢呀,这里还有一个,屈兄老眼昏花么?”老人一番打量,骤然便是惊叹吟哦:“呜呼!美细渺兮宜修,趁西风兮桂舟,令汨罗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小越女惊讶道:“老伯伯,水都不流了,我却是个灾星么?”三人不禁一阵大笑,鲁仲连便笑道:“先生夸赞你呢!说你细宜装扮,轻柔乘风,连汨罗水都被你迷得没有了波浪呢。笨!”小越女脸色顿时绯红,却高兴得咯咯直笑:“原本是笨,怕你说么?”便向老人一躬,“老伯伯,越燕见过,老师问你好!”老人困惑道:“老师?姑娘的老师老夫识得?”春申君笑道:“噢呀屈兄,这越燕姑娘是南墨弟子了。”老人恍然大笑:“光阴如白驹过隙兮,故人忘却!姑娘,你师可好?还那般终日忿忿然么?”鲁仲连接道:“大师修成高人风骨,恬淡得快成庄子了,若有忿忿然,倒是天下之福了。”老人抚着杂乱的长须便是点头叹息:“岁月悠悠,不变难得,变亦难得,尽皆天意也。”

  “噢呀,烤羊好了!边吃边说。”春申君从茅屋中提出两个坛子叫了起来。

  老人笑道:“来,姑娘坐了。春申君拉来了一车酒,仲连痛饮便了。”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一轮尚未饱满的月亮挂在青山之角,山水一片朦胧。四人围坐篝火之前,打开酒坛,切下烤羊,便吃喝起来。片刻之间,鲁仲连便将半只烤羊撕掳干净,便将两只沾满油腻肉屑的大手在衣襟上一抹,打开那坛专门为他准备的老齐烈酒,一碗一碗地痛饮起来。

  “噢呀,猛士多饕餮,仲连便是个注脚了!”春申君一介贵胄,纵然豪爽,讲究吃相雅致也成了习惯,见鲁仲连风卷残云,不禁便是大笑。

  屈原笑道:“唯大英雄真本色。本色者,天授也。人便想学,也是难呢。”

  鲁仲连哈哈大笑:“我听孟尝君说,当年的张仪也是狼吞虎咽,全无拘谨,苏秦却是礼仪法度中规中矩。大司马,你说这两人秉性如何也是一纵一横了?”

  屈原脸色便是一沉:“狼子张仪,如何能与苏秦相提并论?”

  春申君笑道:“噢呀,屈原兄最是烦那个张仪了,仲连说他何来了?”

  “不是烦,是恨!”屈原脸色阴沉,“国之仇雠,豺狼爪牙,老夫与他不共戴天。”

  “好!”鲁仲连啪的一拍掌便是高声赞叹,“大司马国恨在心,楚国有望!”

  屈原却是长叹一声:“楚国啊楚国,只可惜了大好河山也。”

  “噢呀屈原兄,”春申君适时插上道,“我与仲连谋划日久,要来一番大举动,若时势有变,你便出山,却是不能退却了。”

  屈原目光便是一闪:“鲁仲连为何要为楚国担当?”

  “大司马差矣。”鲁仲连面色肃然,“仲连不是为楚国担当,而是为天下担当。若是苏秦在世,齐国有望,仲连自然不会舍近求远。”

  “你且打住。”屈原急迫道,“苏秦变法之后,齐国正在如日中天,如何便无望了?”

  “大司马放逐多年,却不知今日之齐国,再也不是昔日之齐国了。”鲁仲连一声叹息,便将齐宣王之后的齐国变化大体说了一遍,却对齐王田地的秉性与诸般作为备细叙说,末了道,“国有此等君王,国之栋梁摧折,贤良出走,民怨沸腾,天下视若公敌,齐国却如何领袖天下?仲连身为纵横策士,决意承袭苏秦之志,为天下谋划一条非秦大道。此事之要,首在一个大国强力推行变法,进而领袖天下,最后诛灭暴秦!”

  “好志气!”屈原不禁一声赞叹,“后生如斯,诚可畏也。”

  “噢呀屈原兄!”春申君大是激动,“仲连以为:山东六国,唯你视变法强国为生命,视楚国强大为终身追求。他说服了我,激励了我,才有这番谋划了。”

  “快说说,何等谋划?”屈原已经等不及春申君说完了。

  鲁仲连痛饮一碗烈酒,嘴一抹便低声说了起来,一口气竟说了小半个时辰。三人都很激奋,又商议了诸多细节,不觉便到了月上中天。屈原兴奋难耐,便抱来大堆树枝干柴又点亮了篝火。春申君笑道:“噢呀屈兄,你可有新诗,吟诵一篇了!”

  “老伯伯诗唸得好哩!”小越女高兴得笑了起来。

  “也好!”屈原笑道,“常年在山,便做得一篇《山鬼》,我便唱来!”

  “老伯伯唱,我来吹埙,楚歌是么?”小越女从随身袋中拿出一只黝黑的陶埙,轻轻一触嘴唇,埙音便高亢轻飏地飞了起来,与寻常埙音的呜咽低沉竟大是不同!

  “好埙!”屈原一声赞叹,便挥舞着褴褛的大袖,脚下猛然一顿,竟是起舞高歌:

  若!有人兮山之阿

  余处幽冥兮终不见天

  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

  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

  东风飘兮神灵雨

  雷填填兮雨冥冥

  猿啾啾兮又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

  思公子兮徒离忧

  石磊磊兮葛蔓蔓

  君思我兮何超远

  若!春籣兮秋菊

  长无绝兮终古——

  歌声随着埙声飘飘去了,屈原却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方才的激奋竟是荡然无存。鲁仲连与春申君也是良久默然。只小越女唏嘘不止,抹着泪笑道:“老伯伯,这山鬼却是个女鬼,找不见她钟爱的公子了,对么?”

  屈原却骤然大笑,摇摇晃晃地跌倒在了篝火旁。

  春天的郢都,水门内的小船又泊成了诱人的风华。

  连接街市的那道白石桥也是行人如梭,时有商旅行人走来呼唤船只出城,码头便总有一阵热情温馨的吴侬软语荡漾开来。时近正午,白石桥过来了一队甲士,匆匆封住了街市一边的桥头,紧接着便是一队挑夫上了石桥,后面却是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中年人,丝衣华丽腰悬长剑,马后又是两名带剑武士,气势与寻常商旅大是不同。这些人马一出现,码头的船家们便顿时骚动起来,相互观望,几乎是永远挂在脸上的笑容竟倏忽消退,非但没有人上前延揽生意,反而是一片惶惶不安。

  “侬看看,官府又要送货出城了!”

  “一钱不给,还是远水,谁个去了?”

  “有谁欠官府劳役了?趁早上去应酬,免他瞎点我等!”

  “弗为弗为!谁欠劳役,还不找死了?”

  正在此时,那个华贵的中年官员走下石桥,傲慢地向码头一挥手:“王宫运货!顶替劳役,谁个愿去了?”连问三声,竟是没有一人回答。官员脸色骤然胀红,向后一招手:“来人!给我点出四条大船!谁敢违抗,立杀无赦!”桥上甲士轰然一声涌来,便要下码头强点船只。

  突然之间,船家最后边一人高喊:“我等六船愿去!弗要点了!”

  官员一阵大笑:“就说嘛,偌大楚国,没有顺民了?”又骤然拉下脸对着船家们吼道,“尔等本是吴越贱民!日后若再不敬重大楚官府,船只便一体烧了!教尔等冻死饿死,葬身鱼腹!听见了么?”

  船家们却是死死一片沉默。官员正要发作,那几只划过来的大船上便有一个黝黑精瘦的汉子在船头拱手笑道:“上大夫何须与吴越贱民计较了?请上船便了,今日正好顺风呢!”官员立刻阴云消散,变脸笑道:“一个船家,你如何知道本官是上大夫了?”黝黑汉子极是恭顺的笑着:“靳尚大夫是大楚栋梁,天下皆知呢。便是山野庶民,也是如雷贯耳呢。”官员极感受用,竟大是感叹:“我靳尚有如此口碑,上天有眼也!来人,赏船家赤金一方了!”

  靳尚身后一个武士喊一声:“船家看好了!”便“嗖——!”的一声凌空掷过来一个金饼。黝黑汉子受宠若惊,忙在船头踉跄来接,却不防一步滑倒,噗嗵一声竟与方金一起落水,引得周围船家竟是一片大笑。待黝黑汉子水淋淋爬上船来,靳尚高声笑道:“不打紧!到了王后别宫再赏你一个!”落汤鸡一般的黝黑汉子连忙拱手惶恐道:“小民原是学过几日功夫,想在大人面前露一手,不想却是栽了,见笑见笑。”靳尚大笑:“好!不用勘验,便是你这几只船了,你要真有功夫,本官还不用你呢。”笑罢转身下令:“来人,货物上船!”

  片刻之间,货物便装满了四只大船。靳尚指着两只空船矜持地下令:“押船甲士一只船,本官一只船,上!”二十多名甲士便涌到了最后的船上,靳尚却与自己的两名护卫一匹骏马上了黝黑汉子精致的乌篷小舟。黝黑汉子惶恐笑道:“大人,船小不吃重,大人宝马能否……”靳尚一挥手便道:“你两个下去!上那只大船。”两名护卫稍有犹豫,靳尚便是脸色一沉:“下去!你俩合起来还没这匹马值钱!它是王后的宝贝,明白么?”护卫喏喏连声,连忙便下了小船挤到大船上去了。

  “开船了——!”黝黑汉子一声唱喝,满载甲士的大船便悠然出了码头,之后便是四只货船,最后才是黝黑汉子的乌篷小舟。奇怪的是,码头上所有观望的船家都没有那一声热切的顺风辞,都只是冷冷地看着船队出了水门,进了水道,始终都没有一个人说话。

  船队出了水门,黝黑汉子便是一声长呼:“官府货船,扯帆快桨——!”载货大船的船家与桨手们便是“嗨!”的一声应答,各船大帆倏忽扯起,桨手们也齐齐的甩开了膀子划水,船队便是满帆快桨,片刻便飘进了云梦泽北岸。不想一进云梦泽汪洋水面,吃重货船便悠悠地慢了下来。黝黑汉子喊了一声:“桨手们歇歇乏了!上大夫要在前边漫游散心,我在前面等了!”说罢竟是大橹猛然一划,乌篷小船竟走云一般掠过船队悠然去了。大船水手们竟是齐声高喊:“老大好身手!彩——”

  片刻之后,乌篷小船却又飘然飞了回来,船头却赫然站着一个裙裾飘飘的少女。便在大船甲士们惊愕之际,少女一声常常地呼哨,载满甲士的大船便骤然倾斜,樯桅哗啦折断,竟是硬生生地翻了过去。甲士们惊慌呼喊间便已经全部落水,虽则说楚人善水,怎奈被大船筘在上面,又是铁甲在身,绝大部分竟是在顷刻之间一命呜呼。两名护卫与几个本领高强的甲士头目勉强逃脱,却是刚刚付出水面便被大铁桨迎头拍去,鲜血便立刻渗出了一团红云,不消片刻,全部甲士便死了个一干二净。

  小船少女又是一声呼哨,便有十多个桨手飞扑水中将十几具尸体举到了船上,也是片刻之间,便有十几个甲士站在了最前边的大船上。少女一挥手,乌篷小船便飞了出去,几艘大船便悠悠地跟在了后边。

  船队沿着云梦北岸行得小半个时辰,便见北面山腰一座小小城堡遥遥在望。渐渐靠近,山坳里便弯出了一个小港湾,一片青石码头便横在了眼前。乌篷小船一靠岸,船头少女却倏忽不见,丝衣华贵的靳尚却赫然登岸。只见靳尚矜持地一挥手,接连靠岸的大船上便有十几个甲士押下一队挑夫,挑着各色货物上了山。

  靳尚大摇大摆地走在前边,看看将近城堡,城门外的守护甲士竟是肃然躬身。靳尚也不理睬,只队后面呼喝道:“一帮贱民,都给我小心了!这都是王后的心爱之物,但有差错,便拿他喂狗了!”押货的甲士也是气势汹汹,不断地用长矛敲打着挑夫,竟是跟着靳尚长驱直入进了城堡。又是小半个时辰,靳尚带着甲士押着挑夫们又出了城堡。

  片刻之间,船队便飞云般飘走了,城堡却依旧静悄悄的矗立着。

  此日清晨,郢都暴出了惊天奇闻:炙手可热的上大夫靳尚被秦国暗杀,头颅竟被挂在了王宫车马场的旗杆上!郢都街市立即大哗,人们弹冠相庆,酒家竟是大跌到一成价供国人聚酒庆贺。谁知偏偏就在国人欢腾的时刻,又有更加惊人的消息传来——王后郑袖被药杀在别宫密室,两日之后才被侍女发现!及至这个消息传开,郢都却是骤然沉默了。王后郑袖虽然也是与靳尚昭雎沆瀣一气,被楚人气狠狠地呼为“吴女”,然则她毕竟是王后,国人若在欢呼庆贺,岂非连楚王也卷了进来?若楚王都是脏污不堪,那楚国还有指望么?自古以来,市井山野之庶民虽远离庙堂,但对朝局国事却最是明白,谁个是蛀虫奸佞,谁个是谋国栋梁,远远看去,却是分毫无差。楚国历经劫难,国人更是心明如镜,竟在死一般的沉默中酿出了一场令天下瞠目结舌的壮举。

  就在王后郑袖被药杀的消息传出的当夜,一只童谣便在郢都巷闾传唱开来:

  皮已不存袖也不正

  三闾不出日口见刀

  天心无语三楚大劫

  于是,郢都国人便聚相议论,纷纷拆解这只童谣隐寓的天机。不说则已,一说之下,才发现这只童谣竟是直白如画——“皮”便是革,“革”便是靳尚。“袖”不说也是王后了。“三闾”便是屈原,因为屈原正是在三闾大夫爵位上被放逐的。“日口刀”便是昭。在楚国,“昭”没有别人,便是昭雎。如此一来,这只童谣便是在明告楚人:奸佞靳尚死了,形迹不正的王后也死了,若是三闾大夫还不出山,昭雎还要“见刀”!但是,中间两句连起来,却令人匪夷所思:屈原不出山,为何昭雎就要见刀呢?莫非上天在冥冥之中已经断定昭雎是阻挠屈原的死敌么?后两句更是蹊跷,天心本就无语,为何“三楚”就要遭逢大劫呢?“三楚”说的是大楚国,楚国本土连同吞并进来的吴越两国,便是三楚了。那么,“天心”究是何指呢?

  “噢呀!民心即天心!孟子说的了!”一个儒生突然大喊起来。

  “侬个透亮!天心便是民心!”一个吴地士子立即呼应。

  “彩——”众人*大悟,竟是轰然喝彩。

  “这便是说,”儒生压低了声音,“民心若是不动,楚国便是大难临头!”

  “心在肚子里,便动又能如何了?”一个商人竟是大皱眉头。

  众人一片大笑!吴地士子矜持地笑了:“侬毋晓得?民心动,便是动于外,动于外嘛,便是要让国君知道民心了。”

  “晓得晓得!”商人连连点头,“就是上万民书了!”

  “彩——”众人便是一声呼喝,“上万民书——”

  次日清晨,王宫车马场竟是前所未有的变成了人山人海。商人停市,百工停业,船家停运,庶民百姓从四面八方涌向了王宫,挤满了一切可以插足的方寸之地,连车马场周边的大树上也挂满了各色人等。高大的王宫廊柱下,却是一片白发头颅打着一幅宽大的麻布,赫然便是八个血淋淋的大字——天心补楚三闾秉政!守护王宫的军兵甲士也不敢妄动,一员领班大将便飞也似地跑进宫中禀报去了。

  楚怀王正在昏昏大睡。郑袖靳尚骤然死去,对这个已经年近花甲却依然精力旺盛的老国王不啻当头霹雳!多少年来,这个老国王已经完全习惯了昭雎、靳尚、郑袖给他支撑的全部生活。比他更老却更健旺的昭雎打理着朝局国事,他只要点头摇头便了。正在盛年的靳尚沟通着他与外臣的诸般事务,间或还给他一些甜蜜地玩味。娇媚丰腴的郑袖仿佛永远都那么年轻诱人,每次都让他雄风大振。但凡郑袖带着王子去别宫小住,他便惶惶不可终日,纵是将几个绝色侍女百般蹂躏,也是索然无味,非郑袖回来与他反复折腾才能一泄如柱,轻松地睡到日上中天。久而久之,他便颓然靠在了这个三角人架上,万事都只在这三个人身上解决。楚怀王由衷地感念上天所赐,不能想象,假如有朝一日没了这个三人架,他将如何度日?

  便在他尽情咀嚼着一个国王的美味时,三人架的两个致命支撑却突然摧折了!当楚怀王听到这个消息时,竟然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骤然昏了过去。及至醒来,他浮上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上天纵要惩罚他,如何不让昭雎去死?却让两个最心爱的人死了?他步吃不喝不睡,只在园林中焦躁地转悠,完全想不起自己该做什么?一个侍女领班甚是精明,派来了四个他平日做郑袖替身的柔媚侍女,操着与郑袖全无二致的吴侬软语,莺莺燕燕地拥着着他漫游,一夜漫游将尽,他终于颓然软倒在四具柔软劲韧的肉体上昏昏睡去……

  “禀报我王!出大事了……”宫门将领匆匆进来,却钉子一般愣怔了。

  晨雾之中,绿草地上一顶白纱帐篷,四个侍女与须发灰白的老国王重叠纠缠在一起,粗细鼾声也混杂在一起,周围竟是一个人也没有,寂静得一片森然!

  “内侍何在?郎中何在?”宫门将军大喊起来。

  “侬毋聒噪了!”一个裙裾飘飘的侍女头目不知从什么地方飞了出来,圆睁杏眼压低声音嚷嚷着,“侬毋晓得大王两日两夜没睏觉?侬没长眼,嚷嚷大王醒来谁个消受了?侬要有事,找令尹去了!在这里就是大王醒来也没个用,晓得无?”

  宫门将军苦笑不得,想发作却又不敢。这些吴语侍女都是王后郑袖的从嫁心腹,更是楚王的寝室尤物,寻常时日等闲大臣也得看她们的脸色,此时楚王没睡过劲儿,没准儿被吵醒了还真将他一刀问斩,却是何苦来哉?想到这里,将军便是喏喏连声地走了,一出宫门便立马派出飞骑向令尹昭雎告急。

  昭雎这几日正在心惊肉跳,靳尚死讯传出时,他还很是高兴了一阵子——这个弄臣近年来气焰日盛,竟借着男风女风一齐得宠,时不时对他这个令尹还带点儿颜色,指斥他这事没办好那事没办好,竟大有取而代之的势头;此子中山狼,得志便猖狂,死得正在其时!谁知还没回过味儿来,郑袖就被药杀了。这一下,昭雎可是冷汗直流。说到底,郑袖是他的人,是他对楚王设下的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