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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故事] 【原创】长篇历史小说《只有青山不改》(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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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15 11:41:2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笔似青锋 于 2017-8-15 12:05 编辑

长篇历史小说《只有青山不改》故事梗概:


    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你可曾见过一个贪官,竟然成为一个烈士?一个奸佞,倒变成了一个忠臣?一群汉奸反而变成义士?真实的历史就是这么奇怪! 本书以明清交替时期真实的重大历史事件为主线,通过对历史人物朱大典、马士英及金声桓、王得仁、李成栋等人的刻画描写,依据真实史料深刻揭示出人性善恶的两面性和复杂性。全书贯穿一个主题:善恶之行在自身,善恶之名在人口。人性复杂多变,难以改变的只有巍巍青山。
    小说开篇就从大明王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登基前所得一梦展开,朱元璋在梦中得一老僧语:
    万事到头总是空,善恶亏盈殊不同,寰宇只见川难改,天命有始必有终。
    而后朱元璋登基之日又得一诗:
    爷孙十几坐朝堂,不出三百是吉祥,日月落罢清风起,哪有江山万年长?
    于是小说围绕这两诗展开了两百多年后的画卷:历史人物纷纷登场,金戈铁马,血雨腥风,人性善恶展露无遗。
    公元1645年(清顺治二年)年初,南明河南总兵许定国,在河南睢州设计诱杀了南明江北四镇之一的统兵大帅高杰,酿成震惊朝野的“睢州之变”,而后许定国降清,从而使得南明的北面门户洞开,清军顺势南下。扬州督师史可法苦守扬州,最后城破殉国。
    南明皇帝朱由崧闻得扬州失陷,肝胆俱寒,慌忙出逃芜湖,使得南明都城南京不战而降,自己也被清军在芜湖擒获。
    高杰的部将李成栋在清军的重围下,无奈只得率部降清。降清后的李成栋充当清军走狗,积极参与镇压明朝的反清义师,制造了惨绝人寰的“嘉定三屠”,随后随清军过钱塘,破绍兴,兵围金华。
    金华明朝守军统帅朱大典原本大贪官一个,但面对清军的招降,却率众死守金华,先后击败清军数次,给清军以极大杀伤,但最终在固守城池二十余日后,还是被清军攻破,朱大典举家自*焚殉国。
    金华失陷之日,朱大典知道末日将到,于是在清军攻城之前,令家人朱宝率孙儿朱靖离城出走。朱宝和朱大典的小妾有着私情,但朱宝仍冒死护着朱靖,被李成栋查获之时,朱宝破口大骂李成栋,李成栋不愿伤及无辜,冒风险放走了朱宝和朱靖等人。随后攻进城后,又冒着生命危险亲临朱大典府中告知朱靖已被放走的消息。
    攻占金华后,李成栋又率部随清军攻往福建、广东、广西,摧城拔寨,攻无不克,先后擒获南明绍武帝朱聿鐭及剿灭陈子壯、陈邦彦、张家玉等反清义师。
    但是清廷对建有大功的李成栋并不十分信任,打下广东后,清廷将李成栋原本寄予厚望的两广总督一职授予了李成栋部的监军,几乎没有立下多少功劳的入旗汉人佟养甲,而李成栋仅仅得到两广提督之职,而这引起了李成栋的极大不满。
   
  王得仁原本李自成的部将,为人豪爽且十分忠于李自成。但不幸在咸宁一小镇被清军合围,万般无奈之下降于清军。降清后随左梦庚部将金声桓攻打江西。其间知道同为大顺军将领的王体中谋害了王得仁的上司和朋友白旺将军,于是和金声桓联手设计除掉了王体中,随后又在攻打江西各地,特别是在攻打赣州的一仗中建立奇功。可是清廷并没有按功行赏,加之清廷派往江西的巡抚章于天和巡按董学成屡屡刁难勒索王得仁及其手下将领,最后使得王得仁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怒杀董学成并说服金声桓杀死章于天等清廷派来的官员,在南昌举兵反清。
  金声桓王得仁起义后,当时形势一片大好,许多地方的士民纷纷起事响应,王得仁率军北攻,一路连克德安、九江、彭泽,直捣安庆城下,直接威胁到重镇南京的安危。东进的大军也连下黄梅、广济、黄州,兵峰直指重镇武昌。原本在孔有德所率清军的紧逼攻打下失城陷地的南明湖南督师何腾蛟也趁机光复了广西和湖南大部分地区。
  可就在这大好形势下,坐镇南昌的金声桓却听信了幕僚黄人龙的建议,将正顺风顺水的王得仁大军调回南攻赣州,从而使得满清朝廷腾出了宝贵时间调兵遣将。
  原本就对清廷十分不满而身在广东的李成栋,见各地纷纷举起反清义旗,于是也在广东发难,响应金声桓王得仁。
  清廷摄政王多尔衮见各地纷纷起义,于是派出大将军谭泰率何洛会等将领率军急援南京,出乎意料的是,此时安庆已撤围,南京无恙。于是率军攻进江西,王得仁的部将冷允登,贡鳌先后壮烈战死。此时金声桓和王得仁只得仓促撤围赣州,北上抵御谭泰的清军。在王得仁的指挥下,金声桓王得仁所率的明军和清军大战于德安,在大量杀伤清军的情势下,最后退入南昌城内固守待援。
  此时只有湖南的何腾蛟所部明军能救南昌。当时原本攻打湖南的孔有德已率清军主力北返以保武昌,何腾蛟已没有什么压力,如果何腾蛟这时派出主力夹击谭泰,至少能救出金声桓和王得仁,说不定还能消灭谭泰这股清军,从而使得抗清形势急转。可是忠贯日月的大忠臣何腾蛟确是一副小肚鸡肠,他见金声桓的爵位被南明最后一个皇帝朱由榔封为了国公,竟然后来居上高于自己的爵位,于是推三阻四,以种种理由不发兵救援而只在广西湖南扩充自己的地盘,从而丧失了解救南昌的机会。
  远在广东的李成栋倒是有着大局观念,在永历皇帝朱由榔的命令下,李成栋率军驰援南昌。可是广东和南昌之间的赣州在清军的占领下,而赣州又是绕不开的必经之路,于是李成栋寄希望于赣州的一员守将高进库。这高进库原本也在高杰部下,和李成栋交情不错。但令李成栋没有料到的是,这昔日的朋友在收到李成栋招降的书信后,却设局做套诈降,让李成栋损失惨重,数员大将殒命沙场,死伤数万之众,只得败回广东。
  金声桓王得仁在苦守南昌半年之后,城中已是粮草尽绝,人相食的惨剧也随之大量发生,军心也是动摇。无奈之下,金声桓王得仁只得冒死突围,可是在强悍的清军面前,只是徒然死伤大量人马。突围失败几天后,清军大举攻城,已成饿殍的守军无力抵抗,被清军攻入南昌,金声桓跳水自杀,王得仁受伤被俘,最后被凌迟处死。
  南昌城破之前,李成栋尝试做最后的努力,再次率军攻打赣州,以期救援南昌,但南昌已被攻克的消息他们还不知道。进军途中,谭泰已派出清军主力南下,赣州的清军也杀出城来,几路人马将李成栋的人马包围了起来。李成栋经过惨烈拼杀,受伤后退入孤城信丰。
  第二天,李成栋兵分两路突围,部将陈甲为引开清军主力,首先杀出城门,最后全部战死。李成栋随后杀出东门,清军缠斗不舍,李成栋边战边走,最后跃马驰入桃江,但追至的清军箭如雨下,李成栋的谋士孟文全和部将熊喜先后身中数箭,就在命在旦夕之际,李成栋将孟文全和熊喜用身体顶上了自己的坐骑青骢马,而自己则被滔滔江水吞没了。
  李成栋死后三年,孟文全和熊喜来到了信丰小城,他们是借清明之际来吊唁李成栋的。在城中,他们遇见了沦为乞丐的朱宝一家人,这朱宝也是来吊唁恩人李成栋的。在桃江边,朱宝让朱大典的孙子朱靖给恩人李成栋叩头,孟文全也哀哭痛悼自己的挚友李成栋。悼念罢,已成为道人的孟文全和朱宝一家人道别后,率着熊喜,敲着渔鼓,唱着杨慎的《西江月》消失在蒙蒙细雨之中。
  杨慎的《西江月》:
  天上乌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沉吟屈指数英才,多少是非成败。
  富贵歌楼舞榭,凄凉废冢荒台。万般回首化尘埃,只有青山不改。


(全书共一百一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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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十九章


  闻得清军奔桂林而来,朱由榔可不敢据城抵抗,惶急欲往全州而去。这下可把瞿式耜给急坏了,一大早,瞿式耜就径直闯进皇宫,试图劝说朱由榔留在桂林。
  “瞿爱卿,眼下清军连破浔州和平乐,离桂林已是近在咫尺,朕看这桂林城势将难保。朕往全州也是权宜之计,那里抵近湖南,离何滕蛟的大军亦是不远。只要留得青山,以后还有作为,这桂林还是不要守了。”朱由榔对瞿式耜的谏阻直言是丝毫也听不进去。
  “陛下,微臣已派人打探,那奔袭而来的清军只不过四五千人马且都是降清的兵将,而现今在桂林周围我人马足有两三万众,若是轻易弃守桂林势必会使清军小觑于我。何况此地富庶,为我聚饷之地,若失桂林,即同失一重库。还望陛下三思。”瞿式耜虽是感到希望渺茫,可仍不放弃最后的一点努力。
  “瞿大人啊,”此时一旁的崔清发了话:
  “皇上安危可是关乎社稷的大事!虽说现今还有着数万人马,可谁能保准着能守住桂林?肇庆和梧州那时还不是有些兵将,不是也没有给守住么?难不成这次瞿大人手中拽着王牌不成?”
  崔清看似对瞿式耜有斥责之意,其实他是在帮瞿式耜说话。因为崔清私下了解到,瞿式耜已派人从澳门花重金请来了一支两百余人且配备有上十尊红夷大炮的葡萄牙火枪队。崔清心里也不愿意朱由榔一味逃亡,他此时在催促瞿式耜亮出底牌。
  瞿式耜听出了崔清的弦外之音,于是赶紧向朱由榔说道:
  “若不是崔总管问及,微臣几乎忘了。陛下,现桂林兵马中,焦琏将军统有近万人马,这些人马尽是能战之人。此外微臣从澳门借来的葡兵业已到达,这红夷的火绳枪甚是厉害,若是火枪齐放,立定可使百人毙命。故微臣以为,只要尽力奋勇,在这桂林城下击败清军可谓稳操胜券!”
  “有葡兵相助?”闻得瞿式耜所说,朱由榔不禁感到又惊又喜,因为他知道,这红夷的枪炮确实厉害。因为崇祯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内阁次辅徐光启也曾多次借兵澳门,在和皇太极的交战中依靠猛烈的炮火取得了胜利,而且那徐光启还皈依了红夷的天主教。
  “正是。”瞿式耜接着说道:
  “还请陛下留在桂林御驾亲征,以彰显皇上龙威!”
  “朕看还是这样吧,”朱由榔从心底来说,还是不愿亲自冒险:
  “朕已传旨何腾蛟移驾湖南,君无戏言,彼或已派出勤王之师往全州而来。据守桂林就劳爱卿费力了。为号令全军行事,朕封爱卿为文渊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赐尚方宝剑,便宜行事。朕就在湖南静候爱卿的捷音了。”说罢此话,朱由榔回头对崔清问道:
  “车驾和随扈汝可安排妥当?时辰已是不早了。”
  “车驾已在宫门等候。皇上可随时起驾。”崔清见朱由榔还是要走,知道不可挽回,只得躬身回应道。
  “那就起驾吧。”朱由榔对崔清吩咐了一声,然后转过头来对瞿式耜说道:
  “桂林大局全凭爱卿维系,还请爱卿勿负朕意。”
  瞿式耜见朱由榔的眼中全是信任,不由在心底涌出一股复杂的感情,于是赶紧跪下对着朱由榔道:
  “微臣定当竭尽全力,死守桂林,除死方休!”
  “唉!”朱由榔听到瞿式耜出言不吉,心底不免一阵酸楚,乃长叹一声道:
  “桂林能守则守。若万一不敌清军,朕希望爱卿能全身而退。在朕的心中,爱卿可比这桂林重之百倍!切记,切记!”
  “皇上待微臣天高地厚,微臣即便肝脑涂地,也难报陛下万一!微臣就此恭送皇上!”瞿式耜知道朱由榔说的是真心话,心头泛起的感激不由使得话语有些哽咽。

  朱由榔的车队是较为隐秘离开桂林的,原因就是怕动摇了军心。
  当车队经过城中的校场时,已在车内小憩的朱由榔突然被嘈杂的人声惊醒。朱由榔将窗帘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只见校场四周人山人海,校场正中有许多的红夷士兵正在操练。那些个兵士时而排队而走,时而卧地举枪,一个将官则在旁边大声地叽里呱啦的喊着。
  “这些葡兵端的怪异,也不穿上衣甲,那靴子也是奇怪,只高到膝盖,要脱下时岂不费力?”朱由榔在心里嘀咕着。不过,朱由榔也看出这些葡兵训练有素,仅仅就动作的齐整而言,就是朱由榔从未见识过的,而镶有金扣和金边的红色的上衣和白色的紧身裤看起来也很有气派。校场的一侧,拴着一些战马,这些战马个个高大雄壮,较之一般明军的战马要大了许多。
  “若是有这样的红夷军马五千,何患清虏不灭!”朱由榔在感叹中放下了窗帘。

  朱由榔离开桂林仅仅两天之后,牛凤梧即率着人马抵达了桂林城外。
  闻得清军已到的军报,瞿式耜急唤一班守军将领前来督师府商议守城事宜。
  “依末将看来,清军在连占我肇庆、梧州之后,已成骄兵。”总兵焦琏倒是有话直说,他可不愿因商议而耗费太多时间,于是首先发话:
  “此次李成栋只派五千军马就想占我桂林就足可见其骄意,如此情形实乃我破敌良机!”说到此地,焦琏看了看身旁的白贵和白玉两位副将:
  “白将军可在城中镇守,而我可将人马埋伏于拓木至二塘一带。待清军攻城之际,我就率军杀出,截其后路,城中守军届时冲出,必能大败清军!”
  葡兵统帅费雷拉听了一旁随军翻译瞿纱微的一阵翻译后,叽里呱啦就是一大通话,瞿式耜见其神色激动,于是对瞿纱微问道:
  “难不成费雷拉将军觉得焦将军的计策存有不妥之处?”
  “回禀瞿大人,费雷拉将军没有觉得不妥。”这瞿纱微乃是葡萄牙来的一位传教士,在澳门生活多年,因而在言语上没有问题:
  “他只是觉得这样安排,无法最大程度地彰显我大葡萄牙火枪队的军威,也无法让满清的军队因惨烈的损失而记住我们给他的教训!”
  “哦!”瞿式耜心想这葡兵既然有主动请战之意且口气很大,说不定就有更好的破敌良策:
  “那么费雷拉将军的意思是?”瞿式耜再次把探询的目光投向了瞿纱微。
  “费雷拉将军认为,两位白将军守在城中和焦琏将军埋伏于城外是个相当不错安排,只不过他们应该在满清的军队攻入城中被我大葡萄牙火枪队重创之后才开始出击。我们应该在满清军队攻城时,故意示弱,让他们攻进南门。他们攻进南门后,必然通过街道到达校场,那里没有遮挡之物,我大葡萄牙的火枪队可在四周埋伏,当满清的军队攻到校场时,火枪队就排枪齐放,我们可将满清的军队消灭得所剩无几。这时你们明朝的军队就里应外合,满清的军队必然大败且一定记住了我大葡萄牙这支不可战胜的军队!”
  “如此甚好!”瞿式耜是了解火绳枪的威力的,因为他从瞿纱微那里得知,训练有素的葡兵可在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发射十余枪,若打起排枪,片刻就可使数百人丧命且即使武艺出众之人,也无法躲过枪弹。
  “焦将军!”随着瞿式耜的喊声,人班中站出了焦琏:
  “末将在!”
  “尔即刻率本部人马至拓木、二塘一带埋伏等待,若清军南逃则冲出截杀,万勿使之脱逃而去!”
  “末将领令!”
  “白贵白玉!”
  “末将在!”白贵和白玉闻声出班向着瞿式耜拱手道。
  “白玉只守南门,其余各门由白贵防守。清军攻城之际,南门守军只守两个时辰,然后将人马撤往城中,不得有误!”
  “我等领督师大人军令!”
  “教士大人,”瞿式耜转身对瞿纱微说道:
  “请转告费雷拉将军,清军攻城之际,贵国人马可在营中歇息,一个时辰以后,烦请费雷拉将军率兵至设伏之地。我等将看火枪队的将士大展神威了!”
  “尊敬的瞿大人,您就等着好戏开场吧!明朝皇帝万岁!若昂四世国王万岁!”瞿纱微滑稽地举手呼喊把众人都给逗乐了。

  骄横的情绪在李成栋军中确实存在。自降清以后,除了在嘉定和金华之战中费了些气力,李成栋军可以说是一路顺风顺水,特别是进得福建和广东广西之后,一路杀来是势如劈竹。当然也小有挫折,那就是陈甲在东莞一带曾被张家玉陈子壮及陈邦彦的义师联合攻击,死伤了一些人马,但总的来说,胜仗还是远多于败仗。
  “狗娘养的,桂林的明军还真是不识时务,竟敢据城和老子相抗!”抵达桂林城下的牛凤梧见城墙上旌旗猎猎,刀枪林立,不由在马上大骂一声,随即回头对着亲兵吩咐道:
  “速速传令炮队,让他等给老子朝着城墙猛轰!”牛凤梧此时庆幸自己幸亏带上了十尊红夷大炮,不然只靠着架云梯爬城墙,不定是要死伤多少兄弟,他不禁想起了金华之战。
  “轰!轰!轰!”随着炮声响过,那城墙之上已是浓烟漫起,原本迎风飘扬的旗帜也是倒下不少,林立的刀枪也减去许多,甚至还能隐约听到从城墙上传来的哀嚎。
  “都给老子上!”牛凤梧见城墙上的守军一时都成了缩头乌龟,心想着正是攻城的大好时机,于是对着早已做好登城准备的人马大吼一声。
  那些个兵将见牛凤梧下令,于是纷纷抬起云梯快速地奔向城墙,不料刚到城墙之下,明军即从那墙垛后站起,搭起弓箭就朝下射来,在密集如雨飞来的箭簇下,攻城的清军纷纷倒地,牛凤梧见状,只得挥动令旗,让进攻的兵马退回。
  “给老子把四门围住,用炮轰击城墙,没有老子的军令,不得擅自攻城!”牛凤梧知道一味蛮干是不行的,且自己只有五千军马,若是都死于城下,自己是没有本钱攻下桂林的。

  瞿式耜没有想到牛凤梧突然停止攻城。原想着在清军再次攻城之际故意让南门失守而放清军入城围歼的计策也随即泡汤。
  “当下却如何是好?”瞿式耜在督师府的大厅内来回踱着步,他在思考着应对良策,思考着如何方能将清军从南门引入。因为眼下清军对着城墙乱轰,说不定东门或是西门城墙被轰塌,若是清军不从南门突进桂林,那么埋伏在校场的葡兵将无用武之地,而两百余葡兵只有集中使用才能最大程度地显出威力。
  如何方能将清军引进南门呢?瞿式耜突然想出一条好计,为使得这条计策能够很好得到实施,瞿式耜又将各个环节梳理了一遍,觉得确是万无一失后,瞿式耜兴奋地对着厅外侍候着的亲兵高叫了一声:
  “来人呀!”
  “督师大人有何吩咐!”一名亲兵闻声进来,跪地向瞿式耜问道。
  “你速速往东门传白贵将军前来督师府,就说本督师和他有要事相商。”
  “小将这就去传。”那亲兵说罢起身,转身退了出去。
  亲兵离去后,瞿式耜走至书案旁边,端起放置在上的茶盅,而后揭起盅盖,用盅盖将茶水抹了抹,然后深呷了一口,顿时觉得气爽了许多。
  “若能在桂林大破清军,则广西可保得一时无虞,届时整顿军马,攻向广东,我大明也就中兴有望了!”想到此地,瞿式耜的目光不由停留在挂在中堂的一幅楹联上:

  爽气西来,云雾扫开天地撼;
  大江东去,波涛洗尽古今愁。

  “端的是大气磅礴!”此时的瞿式耜不觉有了动笔之想,于是就在书案上铺纸磨砚,将那毛锥蘸满,正欲挥毫落笔,那白贵在亲兵的带领下闯了进来。
  “阁部大人有何事唤末将前来?”进来的白贵是一脸的油汗,盔甲上满是灰尘。
  “现今清军可前来攻城?” 已坐上帅椅的瞿式耜巴望着清军来攻,虽是希望不大,却还是问了一句。
  “那清军只是用炮轰城,并不来攻。东门的城楼已被轰去一角,垮下的瓦砾险些将末将活埋,真是让人烦恼!”白贵说着,掸了掸衣甲上的尘土。
  “唉,若清军不从南门而进,葡兵的火枪队就无法尽扬其长,真是令人焦心!” 瞿式耜说着话锋一转:
  “本督师现有一计,可令清军落入我套。”说到这里,瞿式耜将眼盯住白贵,好一会方开言道:
  “只不过此计须得有人前往清营诈降,来回多有曲折且还有丢命之险,这些都让本督师踌躇难决。”
  “只要能击败清虏,守住桂林,末将愿冒死前去!”白贵听出瞿式耜有意让自己前往清营,于是来了个主动请缨。
  “如此甚好!” 瞿式耜见白贵爽气地答应前往,于是走下帅椅至白贵跟前,用手拍了拍其肩膀说道:
  “白将军赤胆报国,实乃朝廷大幸也!击败清虏之后,本督师定然上达天听,使将军功封侯伯!”
  “社稷兴亡,匹夫有责!末将不敢奢望封爵,只望大明早日中兴,驱鞑虏于黄龙!”说到此地,那白贵朝着瞿式耜一拱手:
  “阁部大人有何吩咐,只管直说。”
  “好!”瞿式耜随即走至白贵耳旁,对其附耳说了一会。
  “端的好计!”白贵听罢是一脸的喜色:
  “如此环环相扣,这清军想不上钩都难!”
  “哈哈哈!”瞿式耜发出了开怀的爽笑。这半年多来,瞿式耜从来就没有像现在这般高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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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16 20:55:5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十八章

  “他娘的,这天气实实热得使人焦躁!”骑在马上的牛凤梧用手擦了一把汗,然后把巴掌放至眼前瞧了瞧:
  “这汗水只怕有着半斤。”
  “大哥,小弟倒是感觉有些凉爽,这微风端的有些养人。”骑行在牛凤梧身后的姚成见牛凤梧焦躁,此时倒说起了尖酸的风凉之话。
  “你狗日的竟敢笑话老子!等会扎营后老子就叫你狗日的在烈日下操练士卒,到时可不许叫饶!”
  “小弟只不过是一时说笑,大哥缘何就要对兄弟下那狠手?”姚成知道牛凤梧也不过说说而已
  牛凤梧等一连行军数日,人马着实有些疲惫。自攻下梧州之后,李成栋就令牛凤梧率着五千人马只扑桂林而来,想着若是能擒杀朱由榔,则势必导致明军群龙无首,即便朱由榔逃亡他处,能占得桂林,那也是大功一件。因此,李成栋不断派出快马催促牛凤梧进兵,只把牛凤梧及手下累得气喘吁吁。
  “这广西地界端的有些怪异,在俺北方中原之地,哪里能见到在田地里劳作的女子?即便在福建广东能见到一些,哪似这里成群结队?男丁反而少见于田间。”姚成看见田地里尽是些妇人在操持,感觉有些奇怪。
  “广西之地有着不少蛮族,这蛮族多是女子做那农活,男子多做那狩猎之事。你狗日的不见那女子都是光板赤脚,还扎着绑腿,头上也是须子哆嗦的一大堆花布缠着,这就是蛮族!老子可是临来之前听那姓孟的书呆子说的。”牛凤梧见姚成听得如神,乃接着道:
  “这蛮族都是扎村接寨,全听着头人号令,民风亦是彪悍,若是将他等招惹,全是以死相拼。老子听呆子说,若是部落相敌,被活捉过去的有时会被杀了吃肉!”
  “俺的个娘!”姚成不禁打了个寒颤:
  “还真是荒蛮之地,我等可不能招惹于他,免得被他等啃骨吃肉,若是被煎烤熬煮,只怕死了都疼!”
  “前面有个小镇,我看今夜军马就宿营于那镇外吧。”牛凤梧见天色虽是还早,可烈烈骄阳之下,人马已是疲乏,于是对姚成说道。
  “如此甚好。军士们也好早点歇息,明晨早些拔营,也好避开这难耐暑热。”姚成当然是极力赞成。
  “你狗日的可要小心才是,此地离桂林已是不远,在镇外须得多加岗哨。”牛凤梧虽是觉得明军不堪一击,但仍然有着几分警惕。

  牛凤梧永远不会亏待自己的嘴巴。大军住下之后,军士们自是埋锅造饭,而牛凤梧则合着姚成和几个偏将来到镇上一个酒家。店家见是几个清军将领到来,虽是有些战战兢兢,此时也只得强作着笑脸烧菜上酒。
  不觉之间,牛凤梧等已是吃喝了两个多时辰,几位将领全喝得满脸通红,说话也是含糊起来。
  “老子的尿泡都给胀破了,这可不能耽搁。”姚成边说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就往院子后面的茅厕走去。
  此时天色已晚,一轮明月如银盘一般悬挂在天上,满天的星斗将荧光撒向宁静的小镇和周围的山野,镇边的一条小河也是波光粼粼,空中不时有飞萤划过。
  “真他娘的舒坦了!”将尿撒罢的姚成猛打了一个尿噤,顿时感到身子好受了许多,正想蹒跚着回到酒桌上去,不料却听到了河边传来了女子的嬉闹声。
  “如此夜静之时,竟然还有女子在河边玩耍?”怀着一股好奇,那姚成已将喝酒之事抛却脑后,摇摇摆摆地去往河边探个究竟。
  “哇哈!这些个蛮女却是不知羞耻,竟然就在这河里洗澡!”月色之下,姚成看见数个女子在水里嬉闹着,声气虽是不大,却是燕语莺声,若隐若现的润体白肤,更是让姚成感到气血上涌。
  “老子莫非进了那盘丝洞?”姚成也曾听那说书人讲过《西游记》,妖精那可是貌美如仙啊!已是喝得大醉的姚成此时哪里顾得许多,一个趔趄就从那河边竹林冲出,径直朝着水中扑去。
  “哎呀!”正在水里嬉闹着的几个女子没想到冷不丁地冲出一个莽汉,直惊得香气横喘,玉肢乱扑,几个快些的慌忙上得岸边,急急穿上衣裙,连滚带爬地向着镇子逃去。但姚成如鹰隼抓鸡,已是将一女子按于水中,那女子连惊带吓,慌乱中连灌了不少河水,竟然昏死过去。“老子真是艳福不浅!”那姚成此时仗着酒力,就将那女子拖往岸边草地,把那爽性之事做起。
  姚成正在快活之际,那镇子里突然锣声大作,紧接着有无数灯笼火把朝着河边而来,还未等姚成起身查看,就被几个冲来的青壮按翻,被捆了个结结实实。
  “何方来的狗贼,竟敢在此强*奸民女?!”说话者声如洪钟,年在五十上下,一脸花白长须,身穿黑布对襟衣,圆领阔袖,头上包巾上插有两支迎风舞动的羽翎,看模样就是部落首领。簇拥在其身旁的则是一些手持刀枪和弓箭的蛮族汉子。
  “老子乃大清游击!找些快活又能怎地?还不快快把本将军给放了!”姚成有酒壮胆,想着自己的兵马就在咫尺,倒也未将这些人等放在眼里。
  “我族除了赋税,与朝廷再无瓜葛。而今你擅闯女池已是大罪,何况做下滔天恶事!来人啊!将此贼押至祠堂砍头献祭!”那首领随即回身,就欲离去。
  “且慢!”随着喊叫,牛凤梧率着几个偏将和亲兵朝着人群走了过来。
  “大头领,本将这位兄弟酒后脑子发晕,做出了不良之事,得罪了大头领及众位乡邻。本将定将他在军前重惩!还请大头领将他交还我等。”牛凤梧来到这头领面前拱手说道。
  “这家伙既是对我族人作恶,就当由我等惩罚,此人若不斩于大庭广众面前,如何能平得人们心中忿怨?!”那头领见牛凤梧想要走姚成,自然是不愿放人。
  “此人乃我军中之人,犯错自有军法惩处,还望大头领能于体谅。”牛凤梧还在说着好话。
  “既是将军如此说道,本头领就依了将军。”那蛮族头领说罢此话接着道:
  “不过此人其罪当斩,将军若是将此人在军前正法,我等族人将前往观刑,若将军不欲将其问斩,恕本头领不能从命!”
  “这老儿竟敢如此相逼,实实就是找死!”牛凤梧在心底恨骂了一声。从牛凤梧的本意想,这姚成虽是犯下强*奸民女的大罪,但牛凤梧并不想将其处死,充其量也就是押至军前打上几十军棍罢了。而今这蛮族头人却非要将姚成斩首,这让牛凤梧心中有了老大不快,因为姚成跟随牛凤梧征战多年,牛凤梧已将其视为兄弟。
  “行了!”牛凤梧的话语中流露出不耐烦:
  “本将明日一早拔营前即将这家伙斩首军前!你等只管前来观刑便是!”说着对着身后的亲兵吼道:
  “给老子将姚成押回大营!”
  “何须押回将军大营?”那头领上前一步,对着牛凤梧说道:
  “明晨我和族人自会将他押至将军帐前,何劳将军看管?”
  “此人随本将军鞍前马后多年,今晚本将想与他喝上一顿断头酒,难道也是不成?!”牛凤梧说罢此话,随即回头扫视了已是停步的亲兵,那眼神分明是还不快快上前。
  “如此也好!”那头人眼见牛凤梧已生怒气,那些个亲兵偏将也是个个拔剑在手,想着若是强留姚成只怕要引起打斗,而大队清军就在镇外,这些都不能不作考虑:
  “只是望将军能信守承诺!还请将军留下高名大姓。”
  “本将乃大清署理总兵牛凤梧,还问大头领高称?”牛凤梧虽是对着那头领拱手在说,心里却是发毛。
  “本头领乃朗布是也,明晨再会!”说罢此话,那头人随即回头对着擒住姚成的几个青壮吩咐道:
  “放开此人,我等走!”
  “大哥!小弟谢谢哥哥相救!”见那些蛮族走远,跪在地上的姚成抬起头来对着牛凤梧喊了一声,眼中满是感激。
  “谢你娘的个头!”牛凤梧满脸怒气地冲着姚成狠踢一脚道:
  “你狗日的惹下了天大的祸事,老子真想将你的狗头砍下!那蛮族女子又未曾惹你,你却将人糟蹋!这蛮地民风甚是彪悍,如今老子看你如何脱身?”
  “小弟也是一时喝酒太多,神智有些颠倒,见几个女子光身在河里洗澡,把刹不住,不料闯下大祸,还请哥哥饶过小弟!”姚成说此话时,只把两眼偷看牛凤梧的神色。
  “速速传令下去,军马即刻拔营!”牛凤梧对着身后亲兵一声猛吼,随即迈开步子向着大营的方向走去。
  “大哥,若是拔营惊动了那些蛮人,他等相阻,我等又如何处之?”姚成想着那些蛮族不会轻易放过自己,连忙紧追几步向牛凤梧问道。
  “到时再说,老子现今也不知应该咋办!”牛凤梧话语中流露出不耐烦。
  “若是他等阻拦,我等就杀他个天翻地覆,我等好歹也有五千人马,他等最多也就是一两千人,难不成还惧怕于他?”姚成眼中露出了一股杀气。
  “你狗日的好是歹毒!原本就是你狗日的不是,却还想着取人性命!且不说厮杀开来要折损许多兄弟,就是这以强凌弱之事,老子也是鄙视至极!”牛凤梧没有想到姚成竟然有了灭绝蛮人之心。
  不出姚成所料,牛凤梧的人马刚走出两三里,只听得鼓声大作,呐喊连天,从山边河旁涌出无数手持刀枪弓箭的蛮兵拦住了牛凤梧军马的去路。大头领郎布在一大群蛮兵的簇拥下,骑着一高头白马缓缓来到了军前。
  “我等族人并不想对抗天兵!”朗布对着牛凤梧一拱手,然后接着说道:
  “君子一诺,重似千金。将军既承诺今晨将那罪将问斩,缘何现今走去?如此岂不是小人所为?”
  “俺牛凤梧实实愧对大头领!”满脸羞惭的牛凤梧说着翻身下马,紧走几步来到郎布马前跪下:
  “俺老牛不是圣人,学不了诸葛孔明挥泪斩马谡之事。罪将姚成虽是犯下大罪,可也是追随俺多年的兄弟,俺实实下不去手。如今大头领责怪,俺是无话可说,姚成有罪,俺也有治军不严之过。”说到这里,牛凤梧对后边的亲兵猛吼一声:
  “来人啊!把姚成推过来跪下!”
  众亲兵闻得令下,也不管姚成挣扎,即刻就将姚成拉下马来,推到牛凤梧的身旁跪定。
  “将姚成和俺重打一百马鞭,若是听得不响,老子定斩尔等不饶!”牛凤梧说罢就将衣甲卸下,光着膀子朝着姚成爆吼一声:
  “你狗日的也把衣甲脱了!”
  那些亲兵虽是不太情愿,但见牛凤梧双眼冒火,也就不敢不遵令而行。随着鞭声响过,只见两人背上顿起血痕。姚成见牛凤梧瞪眼咬牙地挺着,不由哭叫道:
  “大哥还是把俺问斩吧!大哥替小弟受如此之罪,小弟宁愿去死!”
  “你狗日的现在想死,已经晚了!打!重打!”牛凤梧瞪着眼珠大吼道。
  “哈哈哈!”郎布发出一阵大笑:
  “简直就如演戏一般!”说到这里,郎布回头看了看众人:
  “人情留一线,今后好见面,得饶人处且饶人。我等回了吧!”说罢勒转马头,在无数灯笼火把的簇拥下缓缓离去了。
  “接着打!”仍跪在地上的牛凤梧见亲兵们欲罢手,乃大喝道:
  “给老子数到一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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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15 11:04:0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十七章


  王得仁的一班兄弟所巴望的喜酒一时可喝不到口。
  那翠兰虽是答应嫁给王得仁,但因老父新葬,身上还带着重孝,故一时也不愿将喜事操办,这下可让王得仁给犯上了愁。王得仁虽说是在南昌城内有着一处宅院,但王得仁不敢强要翠兰在眼下就住进来,因此只得买下一个丫鬟陪着翠兰仍住在原来的客栈。
  “不玩了,这手气实在是他娘的太背了!”王得仁猛地把牌一推,就欲站起身子离去。
  “嘿嘿!”汤进一把将桌上的银子揽到自己面前,一边伸手将王得仁拉住:
  “大哥不过就输掉两三百两银子,缘何此时便走?若大哥走去,岂不让我等几个闲着?”
  “就是就是,”坐在桌边的吕信才此时也开了口:
  “俺这两日有些手气,大哥就欲撒手而去,前些时日,俺手气臭时,哥哥却老是缠着要赌,实实有些不够仁义。”
  “放你娘的狗屁!”闻得吕信才所说,王得仁转过了身子:
  “老子撒手而去?你狗日的竟然诅咒老子?”
  “哈哈哈!”程超笑着在吕信才的脑后拍了一掌:
  “吕兄弟说话确实有些犯忌。不过王大哥也无须计较这有口无心之话。小弟今日也是想玩,还请大哥坐下陪陪我等。”程超尽力地打着圆场。
  “老子这几日可是输给你几个有千两银子,难不成想连着老子的裤衩也给赢去?”王得仁虽是嘴里骂着,但身子已是坐了下来。
  “嘿嘿!”汤进诡笑着将头凑近王得仁的耳边:
  “小弟知晓大哥这几日手气为何不好,大哥想不想让小弟道来?”
  “你狗日的还真把自己当作神仙?老子不听,憋死你!”王得仁说着,拿起骰子就撒。
  “大哥乃是为情所困。”汤进见吕信才和程超都好奇地欲听下文,乃接着浅笑道:
  “那翠兰貌美如花,身着素服的模样更是就如那凌波仙子,俺大哥早就猴急着要下手,可翠兰却以戴孝为名将迎娶之事无限推后以致大哥心绪烦乱。带着如此心情上得赌桌,还不把银子输得精光?”其实翠兰虽是有些姿色,但绝不是有着闭月羞花之貌,汤进的话语就是想要撩拨王得仁。
  “此事虽是折磨了大哥,却也好死了我等弟兄,这肥水还在自家田里。”吕信才因刚才王得仁对自己的叱骂,心里还有些耿耿,于是来了一句挖苦。
  “小弟倒有一策,可令那翠兰在旬日内嫁入王哥府中。”汤进说此话时,是一脸的得意。
  “你狗日的吹牛倒是不怕吹破大天!”
  “若哥哥能赏给小弟一百两银子,小弟就将那妙计说出。”汤进从王得仁的话语中听出了他的急切之意,于是就来了割肉一刀。
  “老子就当把肉喂狗!”说到此地,王得仁话锋一转:
  “若是你狗日的不能将事办妥,老子可是要你认下两百两的罚银!”
  “那就一言为定!”汤进随即狡黠地扫视了王得仁等人一眼,然后轻声说道:
  “我等只须如此如此……”

  呆在客栈里的翠兰已经一连几天没有见王得仁前来探视了。
  王得仁虽然看似莽汉,但在对翠兰的照顾方面却是细心周全。王得仁一般每日里都要来客栈问候一番并嘱咐丫鬟小玉要在膳食和起居方面将翠兰侍候好。
  “将军多日未来,不知被何事拖住?”翠兰站在楼上房间的窗前,看着街面上来往的人群,不无担忧地自言自语道。
  “王将军以往几乎是每日必至,这些日子没来,想必是因有重要军情已离开南昌,小姐无须担心。”一旁的丫鬟小玉见翠兰满面愁思,于是从旁宽慰。
  “他若离开南昌,走前也会知会一声,而今全无消息,端的让人放心不下。”说罢此话,翠兰长叹了一口气,只把那双无神的眼睛无目的地向外看着。
  “老子买你果子,你却和老子耍着滑头!这果子如何就有五斤?”
  翠兰循着这喊叫望去,原来是对面街边买果子的摊旁围着三四个家丁打扮的汉子正扯着一位老汉想要行蛮。
  “你等说是称上三斤果子,老朽就按说而称,这些有三斤出头,何来五斤之说?”那老汉见几人仍在瞪眼,于是赶紧说道:
  “若爷们几个想要五斤,老朽给补上就是。”
  “嘿嘿!”为首的汉子把手一挥:
  “老子原本就要买上五斤,你老儿竟只称三斤与我,老子们若是马虎,岂不是被你赚去昧心之钱?若想息事,须得奉上五两银子为老子们消气!”
  “老朽原本就是小本经营,就是生意火红,三月也难挣得五两银子,还望大爷怜悯则个。”那老汉见几人不依不饶,此时恨不得下跪求情。
  “再不给钱,老子可要踢翻你这摊子,将这些个果子踩踏成泥!”
  “万万使不得!”那老汉已是浑身摸索,半晌方搜出两块碎银和十几个铜钱:
  “老朽浑身只有得这不到五钱碎银,现就奉与大爷们喝茶。老朽还有一年幼孙儿尚在病中,已是数日不食。老朽已是凄惨,还求大爷们放一条活路。”说罢那老汉就跪之于地,已是泣不成声。
  “是何等样人在此惹事啊?”随着声音,只见一员清将骑马已至人群旁边,后面还跟随着几位军士。
  “这老儿短斤少两,我等正在和他计较,原本不是惹事。”那家丁装扮的汉子见清将发问,于是赶忙拱手作答。
  “是这么个事吗?”那清将随即翻身下马,走至老汉跟前问道。
  “这几位爷想买五斤果子,老朽耳背,不慎听做三斤,老朽愿意赔偿他等几钱银子,实实都是老朽之错。”老汉不敢惹事,但话语中流露出的全是无奈和悲伤。
  “小姐,那可是汤将军!”在客栈窗前的小玉已认出那员清将正是王得仁帐下的汤进。其实翠兰也已认出:
  “你可下得楼去,待会唤汤将军上来,也好打听到王将军的消息。”
  “小玉遵小姐吩咐,这就下楼。”说罢小玉转身去了。
  “俺看您老乃一老实巴交之人,这些个壮汉面前,您一个无缚鸡之力的老汉怎敢做那作奸耍滑之事?苍首老者竟然跪于这班小子脚下!满脸冤屈,出言凄凉,身子也是索索发抖。俺老父若是活着,也是您老这般年纪,以前也是靠卖些瓜枣为生,其中凄苦艰难俺自幼就知。”说到此地,汤进将满脸泪痕的老汉缓缓扶起,然后转身对着那几个汉子吼道:
  “你几个狗日的还不快滚!”那班家伙见汤进声色俱厉,心里已是恐慌,只得赶紧挤出人群,就往那巷子里急急而去。
  “今天可是让您老受了惊吓,这二十两银子您就收下。请一个郎中,抓几副汤药,千万不要将年幼孙儿的病给耽搁了。”汤进说着,摸索出一锭银子塞进老汉的手心。
  “这个却使不得!将军对老朽已是帮上大忙,怎好再收受将军银两?”老汉边说边要把银子塞回。
  “让你收你就收!本将军今日想做善事,缘何你就不能遂了俺意?!”汤进一把将银子塞进老汉怀里,模样上已是发火。
  “将军就是老朽的救命恩人,在此老朽也代孙儿谢过将军!”那老汉流着泪水就欲跪下。
  “孙儿还在病中,您老就早些收摊吧。”汤进一把拦住老汉,眼中也是伤戚之色。
  “汤将军!”
  汤进闻声回头一瞄:
  “原来是小玉姑娘,小姐眼下可好?”
  “小姐在楼上看见将军,要奴婢请将军上楼一叙。”
  “这个……,”汤进见小玉眼中充满期盼的神情,于是说道:
  “好吧!”说罢转过身子朝着老汉一拱手:
  “本将还有些事情,这就告辞。”随即对跟随的军士喊道:
  “你等几个都给本将军在楼下守着,俺去去就来。”
  “汤将军,小女子有一事要问将军,还请将军如实告知。”待汤进进房坐定后,翠兰说此话时,神色上很是急切。
  “汤某不敢有瞒小姐。”汤进连忙拱手回话,语气上也是恭敬。
  “王将军一连数日未来,小女子觉得有些异常,将军可否知晓其中缘由?”翠兰问此话时,已是垂泪低头,神情上就是让汤进有话实说。
  “这个么,”汤进犹豫了片刻乃接着道:
  “我大哥近日军务缠身,有许多的公务要办,上边也是催促得紧,故而一时半会不能前来。这些还望小姐恳谅。”说罢,那汤进只把眼睛看着地面。
  “将军何须拿些假话搪塞?”翠兰已从汤进的神情中察觉出所说不是实情:
  “若是忙于军务,即便自身不能前来,让手下传来一话又有何难?如今音讯全无,日前里又曾得罪巡抚大人,小女子实实担心王将军是否出事?还望将军告知实情。”
  “既是瞒你不过,俺就告知与你吧!”汤进随即双眼盈泪道:
  “大哥年过三十好几,一直就盼着能娶亲生子,昔日闯王亦有意赐婚成全。可惜戎马不停,征战不已。那日见过小姐之后,自是心羡心美。原本想着小姐孝满之时即行那迎娶之事,谁知巡抚挟私报复,要将大哥调往两广,大哥未有成亲,自是不能带得小姐同往,一时心急,竟至痰火上来,已是一连几天粒米未进。大哥怕小姐担心,令我等不得告知小姐。现大哥奄奄一息,郎中亦是无法。不是汤某怨恨小姐,小姐若是当时就嫁于大哥,哪会有今日之事?!”说罢此话,那汤进就站起身来,朝着翠兰一拱手:
  “末将还要回营办事,这就告辞!”说罢就欲转身。
  “汤将军且慢!”翠兰赶紧出言阻止汤进的离去:
  “现今连郎中也诊治不了,这可如何是好?”翠兰说到此地,已是泪流满腮:
  “都是小女子的不是,竟至恩人患得重病,若能换得恩人安康,翠兰宁愿去死!”
  “汤某倒有一法,或许能救得大哥!只是恐怕有些为难小姐。”汤进见翠兰悲伤,于是上前劝慰道。
  “将军有何方法?”翠兰仿佛于惊涛骇浪之中抓出了一块木板。
  “郎中曾言道:‘心病还须心药医’。小姐老父虽是新丧,但小姐毕竟不是子嗣,守孝只是尽心,何况还有借孝一说。小姐不妨择一吉日至老父坟前告知苦衷,定能得到尊父谅解。而后就嫁入大哥之府,婚嫁诸事因丧从简,只是一班兄弟来贺。小姐以为如何?”汤进说罢,就恭立着等待回音。
  “如今王将军病重,小姐嫁过去也可冲冲喜。奴婢看这事使得!”一旁的小玉也是连声附和。
  “唉!”翠兰深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做人要讲良心,我不可让恩人落难,想是老父在天之灵也会如此。罢!罢!罢!汤将军,你回去后即刻操办此事,只是一切均要从简才好!”
  “末将这就回营去办,不定大哥闻得此事会好去半边身子。”此时的汤进不由在心中一阵暗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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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15 11:47:56 | 显示全部楼层
人物简介


    1、李成栋,高杰部将。降清后任总兵、松江提督,制造了惨绝人寰的“嘉定三屠”。后随贝勒博洛征浙江,攻金华,战福建,扫荡广东广西,曾擒获南明绍武帝朱聿鐭,在东征西讨中为满清朝廷建下了大功。但因其感觉没有得到应有的赏赐和封爵而对清廷心生不满。金声桓王得仁在南昌举兵反清后,李成栋在广东起兵相应。竖起反清大旗的李成栋和清军数次激战,最后兵败,溺死在赣州信丰的桃江中。

  2、金声桓,原左良玉部将,后随左良玉之子左梦庚降清,降清后率军攻占江西。其间和手下、原李自成大顺军的王得仁结为兄弟。后因自己及王得仁屡屡被清廷所派来的巡抚章于天等官员敲诈,万般无奈之下随王得仁反清。反清后一度使反清烽火成燎原之势,可惜听信他人谗言,将东进之军调回,从而使得形势急转,只得退入南昌苦守。苦守半年后南昌被清军攻破,不屈投水而亡。

  3、王得仁,原大顺军李自成部下。降清后随金声桓征战江西,屡建奇功。但因清廷并未按功行赏而引起了王得仁的不满。随后又屡遭巡抚章于天和巡按董学成的刁难和勒索,大怒之下,王得仁怒杀董学成,随后连逼带劝说服金声桓举起了反清大旗。起事后率军北攻东进,连克德安、九江、彭泽、湖口等重镇,兵围安庆,危及清朝重镇南京。可惜大好之时接金声桓退军之令,从而将大好形势付之东流。撤军后王得仁率军与清军大战于德安等地,给清军以极大杀伤,最后退入南昌固守。南昌城破时受伤被俘,最后被清军凌迟处死。

  4、朱大典,南明隆武帝朱聿键阁臣,金华守军主帅。朱大典在崇祯时即是督师大员,掌管数省军务。吴三桂和清朝的定南王孔有德都曾是他的部将。这朱大典原本贪官一个,在督师任上曾卖官鬻爵贪污军饷而被崇祯皇帝革职遣乡。清军南下时朱大典组织义师抗清,在清军兵围金华之际,面对清廷许下的高官厚禄不为所动,最后在坚守金华二十余日后,城破时举家自*焚殉国。

  5、马士英,南明弘光朝首辅。当朝时操纵朝纲,结伙营私,排除异己。在左良玉兴“清君侧”之师时,调黄得功大军西移抗击左良玉从而使南明的北门洞开,使得清军顺利南下,造成了扬州失守,南京投降和弘光帝朱由崧在芜湖被清军俘获的结果。但马士英在清军兵过钱塘之时,却不是随着方国安等投降,而是不屈不饶的抗清,最后在寺院被清军俘获,宁死不屈,最后惨遭剥皮之刑而死。

  6、何腾蛟,南明的督师大员。曾先后效忠隆武帝朱聿键和永历帝朱由榔。何腾蛟面对清军的步步紧逼也是尽力抗击,可谓忠贯日月。可是他没有大局观念却有着一副小肚鸡肠。在金声桓、王得仁被围于南昌之时,面对金声桓的求援书信,他不发一兵一卒相救而只是乘机在湖南、广西扩充自己的地盘,从而错过了围歼清军的大好时机,自己也被清军擒获殉国。

  7、张献忠,农民起义军领袖,大西国皇帝。最后在满清肃亲王豪格的大军围剿下,于四川的西充凤凰山战死。

  8、牛凤梧,李成栋部将,在第一次征讨赣州之战中战死。

  9、杨季贤,李成栋部将,在第一次征讨赣州之战中战死。

  10、徐元吉,李成栋部将,在第二次征讨赣州之战中战死。

  11、陈甲,李成栋部将,在信丰突围战中战死。

  12、孟文全,李成栋的谋士,李成栋失败后归隐山林做了道士。

  13、汤进,王得仁部将,南昌城破时阵亡。

  14、吕信才,王得仁部将,南昌城破时阵亡。

  15、多尔衮,满清摄政王。

  16、多铎,满清豫亲王,清大将军。

  17、豪格,满清肃亲王,清大将军。

  18、孔有德,满清恭顺王,后封定南王。

  19、谭泰,满清征南大将军,剿灭金声桓、王得仁和李成栋的清军主帅。

  20、佟养甲,入旗辽人,清廷派往李成栋部的监军,后官至满清的两广总督之职,李成栋反清起事时,无奈随同起事,后勾结清军事发被李元胤所杀。

  21、李元胤,李成栋养子,李成栋的亲兵总管。李成栋死后被清军所围,兵败自杀。

  22、朱由崧,南明弘光帝,即位前为福王,南京投降前逃往芜湖,后被清军擒获,押送北京后被杀。

  23、朱聿键,南明隆武帝,即位前为唐王清军攻破福建后,逃往汀州,被清军即将俘获时自杀。

  24、朱聿鐭,南明绍武帝,即位前为唐王(顶朱聿键的唐王封爵,为朱聿键的弟弟)。清军攻破广州时被俘,后绝食自杀。

  25、朱由榔,南明最后一个皇帝(永历帝),即位前为桂王。金声桓、王得仁、李成栋反清起义时在位。金声桓、王得仁、李成栋反清失败后,继续抵抗清军十几年,公元一六六二年,逃至缅甸的朱由榔被缅甸国王莽白献给追剿至云南的吴三桂,被吴三桂在昆明的篦子坡用弓弦勒死。

  26、郑芝龙,海匪,隆武帝的国公,掌握军政大权,后勾结清军攻破福建,降清后被清军押送北京软禁,多年后处死。

  27、朱宝,朱大典的家仆,与朱大典的小妾有私情。金华城破在即之时,朱大典将唯一的孙子托付于他带出金华,被李成栋查获。朱宝冒死护朱大典的孙儿朱靖,大骂李成栋。李成栋最后将其放走。李成栋死后,朱宝带朱靖千里赶往信丰桃江吊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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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15 11:54:4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笔似青锋 于 2017-8-21 09:31 编辑

序   言



  吾常读史而思,所思乃那善恶之事。史上那人物有的伟大,有的宵小,也有的忠奸难辨,善恶难分,不是一个好或坏就能定之。如明清之交的人物朱大典、马士英,那朱大典在崇祯时即是督师大员,掌管数省军务,却因贪贿遭劾,被皇上下旨将其革职候审。清军南下之时,若朱大典想享清福,自然是有好日子过,但朱大典爰举义旗,率义师与清军周旋于浙西一带,最后兵败自*焚,慨然就义。一个贪官,竟然成为一个烈士;那马士英更是离奇古怪,弘光朝时霸据朝纲,呼朋唤党,结伙营私,其所为为天下人所不齿。然在许多有着贤名的道德大家纷纷蓄辫降清之际,却孤奋不已,屡败屡战,直至为敌所擒,剥皮充草。一个奸佞,倒变成了一个忠臣。更有那李成栋、金声桓、王得仁,降清后为清廷厉犬,摧城拔寨,攻无不克。谁料想会倒转枪头,竖起反清大旗,由汉奸变成义士?
  吾常想,二十年前若写之,恐难尽其事;十年前写之,恐难尽其情;而现今则深悟到:善恶之行在自身,善恶之名在人口,故提笔写那人之善恶。想那人性复杂多变,至死方会落幕各种表演,因而将所写借名杨慎所作词中的一句:只有青山不改。

                                                                    作者

  
(长篇历史小说)只有青山不改



  
引   子




  元至正二十六年,吴王朱元璋的大军包围了其最后一个劲敌张士诚的都城平江。
  那朱元璋对攻下平江倒没有什么可担忧的,因为当下平江已是一座孤城,在外无救兵,内乏粮草的情况下,拿下这座城池只是早晚之事。但眼下,有一事却令朱元璋睡不安寝。
  自从派出廖永忠前往滁州迎驾小明王后,朱元璋一直在担心和不安,想着徐达、李善长等一班幕僚和将领执意要拥戴自己取小明王而代之,自己是既想就此登上大宝,又怕落下莽操之辈篡位的骂名。“就看这廖永忠能否将事办得妥当。但愿他能领悟寡人之意。”朱元璋想着这廖永忠也是极力主张废掉小明王的,于是就故意派他前往迎驾,朱元璋隐约地感到那廖永忠会弄出事端。
  “殿下,眼下已是三鼓时分,该歇息了。”值守的太监郭毅成见朱元璋不停地打着哈欠,于是在一旁小声地提醒道。
  “寡人实实地是有些倦了。”朱元璋放下正在看的军报,站起身来,走向了置于后室的卧榻,临睡下时,还对郭毅成吩咐了一声:
  “若有皇上消息,尔定要即刻告知。”
  那朱元璋睡下不久,忽闻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还未等朱元璋翻身坐起,几个人就径直地闯进门来,定眼细看,原来是小明王和廖永忠,后面还跟着一个老僧。
  朱元璋见是皇上驾到,赶紧翻身下床跪拜道:
  “臣朱元璋不知皇上驾到,失礼之至,臣罪该万死!”
  “逆贼朱元璋,朕素来待尔不薄,缘何尔要害我性命?”那小明王声色俱厉,眼里通红得要喷出火来。
  “陛下圣明,小臣纵有包天之胆,也不敢做那悖逆不忠之事!不知皇上所话何来?”此时的朱元璋虽是股栗不止,却也不甘就擒,乃在地上辩申道。
  “哼!廖永忠将军已然告知与朕,然不成他会诬告与尔?”小明王言之凿凿,随即呼唤一声:
  “廖将军,还不快快将逆贼拿下!”
  正在此时,那后面的老僧闪至跪着的朱元璋前面,合掌对着小明王喃喃地念叨:
  “万事到头总是空,善恶亏盈殊不同,寰宇只见川难改,天命有始必有终。陛下不知天命所归,必遭杀身之祸,可惜,可痛,阿弥陀佛。”
  “哈哈哈,朕膺天命,除却了这逆贼,何人还敢谋朕?”小明王不觉仰天长笑。
  “吾廖永忠就敢谋你这昏君!”一旁侍立着的廖永忠乘小明王大笑不备之际,抽出佩剑,大喊一声,朝着小明王的脖颈就是一剑,顿时鲜血飞溅。
  “啊呀!”朱元璋大叫一声,猛然从梦中惊醒过来。
  “殿下,您可是醒过来了。”朱元璋发现郭毅成正站在床边,郭毅成见朱元璋醒来,连忙过来禀道:
  “殿下,廖将军使人报来凶信,皇上驾崩了。”
  “尔竟敢如此胡说!”朱元璋回想到刚才的梦境,怀疑自己还在梦中,但一时又无法确认。
  “老奴可不敢。皇上乘坐的御舸行至瓜州渡时,遇风浪不幸翻沉,皇上和上面的人全部罹难。廖将军派来的报信之人此时就在宫外,殿下是不是要唤他进来?”郭毅成说此话时完全没有伤戚之色,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廖永忠真是该死!”朱元璋的这一声怒骂,似乎就是骂给郭毅成听的。

  这一日,应天府钟山南麓的蒋山寺来了一行人,为首的四十左右,下巴奇长,额骨暴凸,长相异于常人,一副商贾打扮。那随行人等,除了几个年长者穿着有些似商似仕外,另外的四五人则完全是家丁的装束。
  “伯温啊,尔说的这寺中的方丈能辨善恶,能卜凶吉,能预知将来之事,寡人思度,只怕有些言过其实。”说话者就是朱元璋。时下江南已定,徐达和常遇春统领的三十万大军也剑指大都,山东等地已俱入囊中,手下的一班将领和幕僚纷纷劝进。而朱元璋虽是想着能早日上座立朝,但国号为何,年号为甚,却是令他颇费踌躇。昨日问计于刘伯温,故有了今日之行。
  “殿下所说甚是,刘某只不过是人云亦云。若是那方丈真能预知未来之事,待会见到时,只怕是会直呼出殿下名讳。”刘伯温见朱元璋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举荐,也随之打起了哈哈。
  “哈哈哈。”朱元璋也被刘伯温的说辞给逗笑了。
  不觉之间,一干人已行至寺院大门,但见寺院内外古木森森,于幽静处听得到从大雄宝殿内传来的僧众诵经声。一年轻小僧见到众人,连忙上前合掌道:
  “各位施主,师祖已传话下来,让小僧请各位到后堂用茶。”
  朱元璋听罢此话,不觉惊诧道:
  “我等方到院门,并不曾见到你家师祖,缘何就早早传话叫我等至那后堂?”此时朱元璋不由得在心中暗忖:莫不是这寺里方丈真如刘伯温所言?
  “这个小僧实在不知。师祖只是吩咐说今晨有贵客前来,令小僧在寺院门前恭候。”那小僧说着转身,引着众人沿小径来到大雄宝殿后的一处厢房。
  至厢房门口,朱元璋对着众人扫视了一眼,然后带着刘伯温随小僧径直走了进去,余下人等都侍立于门外等候。
  房内一位老僧身披穿花纳锦,刺绣销金的袈裟,见小僧领着朱元璋和刘伯温进得门来,赶紧从座上起来,对着二人合掌道:
  “老衲奉见二位施主,阿弥陀佛。”
  朱元璋和刘伯温见老僧施礼,也连忙躬身合掌还礼道:
  “弟子诚心拜揖寺主。”就在躬身合掌的一刹间,朱元璋感觉那老方丈有些眼熟,回想起早年自己出家为僧时,曾托钵游走多地数年,其间也到过许多寺院:“想必这老和尚是从别家寺院到得此地的。”
  那老僧和朱元璋及刘伯温一番客套,几次谦让,方按序坐了下来。小僧随即用托盘端来几个茶盅给各位分别奉上。
  “施主请用茶。”老僧见朱元璋还端坐不动,于是恭敬地请道。
  朱元璋和刘伯温见请,于是端起茶盅,那刘伯温揭开盅盖,顿时觉得淡香沁肺,抿一口,犹蜜如丝,不觉夸爱道:
  “此茶色欺翡翠,香胜桂花,其味更是甘清饴爽。”说罢放下茶盅,拱手向老僧问道:
  “敢问老寺主,此茶产自何地?此茶真乃珍品中的上品也!”
  “哈哈哈,此茶就种于寺院后面的山麓坡地,僧众只管除却杂枝庶草,不施肥水,茶树长生全凭山中雨雾。每年谷雨前后三日采摘,仅摘那一芽二叶留之,摘下一日内即杀菁、揉捻、烘培制好,于时辰上最是要紧。若是错过或多出几个时辰,其味大变。”
  “弟子真是受教了。想不到如此方能得此好茶!”听得老僧所讲,刘伯温不由心生感叹。
  “诸事讲究的就是个天时、地利、人和。老衲不怕二位施主笑话,同是采摘那一芽二叶,若是非本寺僧人采得,制出之茶,其味就异,还真似那逾淮之橘。故四方信众欲派妇姑帮本寺采收均被老衲婉拒。”
  “弟子此次前来宝寺,就是想问得一个前程。”朱元璋见刘伯温和那老僧只顾得谈茶论水,心下已是不悦,此时见老僧停下话来,于是赶紧转移话题。
  “不知施主是问商事还是官事?”那老僧见朱元璋发话,将朱元璋用眼一瞄,若重若轻地说出此话。
  “在商言商,弟子当然问的是今后的财运之事。”朱元璋想着,若这老僧说自己的商事如何如何,那就根本谈不上什么预知将来的本事,因为老子根本就不会去经商!也就用不着在此折腾磨琢了。
  “哈哈哈,施主休要欺瞒老衲了。”那老僧听得朱元璋此话,顿时发出爽笑,将头摇着说道:
  “施主天庭充炯,举止超迈,安是一个数银弄货的商贾?老衲阅人无数,自负不会看错。”
  那朱元璋见被老僧识破身份,一时大窘,慌忙站起身来,向着老僧拱手道:
  “非是弟子有心相欺,实实是到此还须照顾得周全。若有不敬之处,还恳望老寺主恕罪。”
  “施主何罪之有?我佛慈悲,老衲也不过一时取笑。不过,”那老僧话锋一转,略一停顿,从袖中摸出一张纸笺:
  “老衲有几句相送,只能施主看之,不知施主愿否一视?”
  “老寺主赐宏教与弟子,弟子敢不感恩戴德?”那朱元璋随即恭敬地接过纸笺,缓缓展开,只见上书四句:

  万事到头总是空,善恶亏盈殊不同,寰宇只见川难改,天命有始必有终。

  朱元璋将这几句看罢,已是惊出一身冷汗。他猛然记起那日梦中的情景:原来眼前的这位老方丈就是那梦中的老僧,难怪方才感觉眼熟。想着自己所做的猥琐之事被其尽知无遗,一时惶恐无措,赶紧跪下向老僧说道:
  “老寺主果然佛力通广,弟子恭拜无量寿佛!”
  “老衲岂敢妄尊?吴王今日尊临蔽寺,实为本剎增色不少。”那老僧说着上得前来,将朱元璋缓缓扶起。
  一旁的刘伯温闻得老僧叫出“吴王”两字,已是呆若木鸡,痴坐在一旁作声不得。
  “老衲早知殿下今日前来问那兴废之事,只是天机不可尽泄。殿下所问,老衲只会点到为止,还望吴王殿下涵谅。”已回到座中的老僧单刀直出,其声朗朗。
  “元璋所为,寺主悉知。今僚属屡屡逼本王上位,但元璋起至寒微,蒙上天眷顾方有现今这一席之地。若登大宝,还恐人怒天怨,将本王视之为篡逆恶贼,元璋忌惮获此恶名,惧遭天谴,恳望老寺主能指点迷津。”朱元璋说此话时,倒确是情真意切。
  “人之善恶,原本就是与生俱来之念。有时恶一人而善众,又时有善一人而恶他人。善恶之念,人皆有之,有时转恶为善,有时又转善为恶,因有善恶盈亏,方显得苦海难渡。殿下若能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念,虽小恶亦为大善,虽小暗却是大明。殿下若拘俗守常,怕负恶名,只怕那恶名就至。阿弥陀佛。”
  “寺主金言,令元璋茅塞顿开。”朱元璋见老僧话语中并无反对自己登上皇位之意,想着这就是天意使然,不由得一扫方才的暗室亏心之想而心情大好:
  “即使在光天化日之下,也存有阴暗之地。本王若登大位,想称国号为大明,乃取‘虽小暗却是大明’之意。日后本王治世,难免瑕疵,但愿小暗大明,瑕不掩瑜。不知老寺主以为妥否?”朱元璋闪念之间就从老僧的话语中勾元提要,抠出了精华,自己都觉得得意。
  “殿下将为皇上,君无戏言,老衲怎敢妄评?阿弥陀佛。”老僧话语中透出谦恭。
  “若是坐下江山,元璋还望寺主明告这江山能坐得许久?”朱元璋可不想如小明王般是个短尾猴。
  “人想长生不老,君思江山万代。寰宇只见川难改,天命有始必有终。殿下所问,若是有缘,日后自会知之,殿下再有所问,老衲已不能答。阿弥陀佛。” 那老僧说到此地,也就闭眼合掌,在嘴里喃喃地念起了经文。
  朱元璋见老僧将话说绝,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于是使一个眼色,和刘伯温一起辞别了老僧,带着一行人等离开了寺院。
  刚走出二里之地,就见那小僧急急地从后面赶来,那小僧赶到朱元璋面前,从怀里搜出一封书信,双手捧着递给朱元璋说道:
  “师祖让小僧带与吴王殿下书信。师祖叮嘱,此书信有缘时方能读阅,只有吴王可看,其中之事,万勿告知他人。”说罢,那小僧即合掌转身而去。
  “看来这是天机。”接过书信的朱元璋想着此时人多,于是将书信揣入怀中,率着刘伯温等急急地赶回应天城内的王宫。
  入得书房,朱元璋立时屏退旁人,于书案上坐定,然后拿出书信,将信从信封中抽出展看,不料竟是一张白纸,上面更无一字。
  “看来本王还是无缘。”看到如此书信,朱元璋一时也是无可奈何,叹一声气,只得将书信藏进金匣,置放于书卷架上。

  那朱元璋自打拜谒蒋山寺后,就开始忙于登基之事。那手下的一班幕僚官员,更是忙得个你前我后。数月之间,就将诸事操办齐备,择吉日,朱元璋登上大宝,接受百官拜贺,大封文武群臣,立国号大明,建元洪武,改应天府为南京,只教那上下欢喜。
  大典礼毕,朱元璋不由感到有些困顿,于是早早地在太监郭毅成等的簇拥下,回到了御书房中小歇。进得房中,已是倦意上来,于是也不管一二,竟伏于御案上打起盹来。
  正在小寐之间,那天上突然乌云密布,阴黑似夜,接着电光闪过,响起几声炸雷,随之暴雨倾盆而下,片刻之间那南京城就成了水漫金山。
  “此时方是正月,缘何响起如此霹雳雷声?”被惊醒的朱元璋不觉大感诧异:“司天监报近几日风云祥和,竟然在朕的登基之日落下如此暴雨?真是该斩!”正在恨恨之间,突闻到那书卷架上传来啧啧响声,朱元璋循声细看,原来是那放有书信的金匣发出。朱元璋取过金匣,犹感到匣中有物蹦跳不止,朱元璋即将金匣搬至御案上打开。
  “啊呀!”此时的朱元璋不觉大惊,只见那原是白纸的书信上赫然写着二十八字:

  爷孙十几坐朝堂,不出三百是吉祥,日月落罢清风起,哪有江山万年长?

  朱元璋连看三遍,已是烂熟于心。想着这大明江山不过三百年,心下不觉有些恍然,这时一声炸雷又起,震得朱元璋浑身一哆嗦,再看那纸笺,哪还有一个字来?

  天机就是天机,连痕迹都不留下。

国学复兴 文化传承 兼容并包 百家争鸣
 楼主| 发表于 2017-8-16 10:15:3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笔似青锋 于 2017-8-16 10:17 编辑

第一章

  时光飞逝,岁月荏苒,转眼就是二百多年过去。此时由朱元璋建立的大明王朝经岁月的磨洗已是凋敝不堪,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了。公元1644年,也就是明崇祯十七年,清顺治元年,由李自成统帅的大顺军于三月攻破了明王朝的都城北京,崇祯皇帝朱由检不愿受辱自缢于煤山。随后因吴三桂之事,李自成与吴三桂大战于山海关,满清摄政王多尔衮乘机参战,与吴三桂一道击败李自成。五月,李自成退出北京败走西安,被清军和吴三桂一路穷追。就在满清与李自成大战之时,明朝南都的马士英、史可法及姜曰广等一班官员拥立了崇祯皇帝的堂兄福王朱由崧继位南京,改来岁为弘光元年,在南方建立起了延续明朝香火的政权。

  大明弘光元年也就是清顺治二年的正月初十,河南归德的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街边的店铺里货物是琳琅满目,店家和伙计们为招呼客人而应接不暇。十字街口,几个卖艺之人正在起劲地展示着看家的本事,观看的人群中不时为他们的精彩表演发出一阵阵叫好。归德城还沉浸在过年的气氛之中。
  整个归德只是在府衙附近因布满了持枪带刀的军士而显出一股肃杀之气。此时归德府的府衙大厅之中,一班明朝的文武官员正在议事。大厅正中摆放的虎皮交椅之上,一位全副戎装的将帅正扶膝而坐,而交椅两边则坐着六七位身着官常服的明朝官员,再两边,侍立着十多位武将,显然,他们所商议的事情十分重大。
  坐于左边的几位官员经过一番耳语后,从中站起一人,朝着坐于中间的将帅拱手禀道 :
  “此次大帅掌兵十万驻屯归德,只待筹齐钱粮,就可奉旨西进进剿闯逆,复我大明江山。然而,我朝中竟有一干人等,前时附逆闯贼,助纣为虐,今日又暗通东虏,出卖朝廷。高大帅才略通达,率直待人,然防人之心不可不有,依下官之见,大帅前往睢州会那许定国之事当慎。” 说话之人乃是河南道监察御史陈潜夫。
  端坐于虎皮交椅上的那人就是高杰,这高杰身强体壮,多年的征战经历虽使得抬头纹爬满了眼角之上,但仍显得相貌堂堂,英姿不减。
  高杰听罢陈潜夫所说,微微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
  “本帅奉天子命扫西平北,现闯逆已在满军扫荡之下,陷入狼狈鼠窜之境,本帅不惧也!然满军在与闯逆的交战中所战皆捷,士气旺盛,已成虎狼之师,他日恐成我朝大患。那许定国统兵有两万之众,若是为我所用,我大明之进退周旋余地将远胜今日,故本帅实在是不能不往。”
  高杰在崇祯初年就随李自成造反,因军功被李自成擢升为其下心腹将领。由于高杰勇猛过人,且所率兵马常打胜仗,故而获得“翻山鹞”的绰号。后因与李自成之妻邢氏私通惧怕被李察觉,于是在崇祯八年携邢氏带部下降于洪承畴。高杰降明后,与李自成即成死敌。现今的高杰因雄兵在握获得南明弘光帝朱由崧的高看,领爵兴平伯并作为南明弘光朝的重要军事支柱江北四镇之一驻兵徐州。
  坐于高杰之旁的河南巡抚越其杰深知目前局势危殆。因为他根据线报,许定国已不看好弘光朝庭,前些时日已使人和进兵至黄河北岸的满清肃亲王豪格暗通款曲,据说已将其子许尔安送至豪格大营为质。此时若是一着不慎,定将天翻地覆。思虑至此,越其杰站起身来,向着高杰深深一揖道:
  “高大帅,下官虽是不才,可也要斗胆进言。那许定国势利反复,想投靠清虏久矣!他将其子使人送往清营豪格处为质之事大帅可曾知晓?若大帅亲往许定国大营,万一遭他暗算,发生不测,则国失栋梁,我大明朝危矣!”
  高杰觉得越其杰话虽有理,但其言不吉,于是愠怒之情尽显:
  “我高杰行伍一生,身经百战。许定国那老匹夫畏我如虎,岂有我惧怕他的道理?他请我若是不去,岂不落下让人耻笑?”
  高杰说着,端起放在台案上的茶盅,深深地呷了一口:
  “袁大人不是也在吗?想那许定国跟随袁参政父亲大人多年,袁家对许定国有提携再造之恩,这种佛面他许定国焉能不看?”
  坐在越其杰身旁的河南参政睢阳道袁枢闻言赶紧起身答道:
  “下官老父确为许定国上司多年,其对我袁家的重用和提拔确存感戴之意。但老父已故去多年,只怕和以往已不能作同日语。下官之意是大帅不必为此犯险。”
  听罢袁枢所讲,高杰将目光转向了侍立于一旁的武将:
  “汝等看此事如何为之?”
  众将中闻声站出一人,此人姓牛名凤梧,生得体壮如牛,满脸胡须。这牛凤梧跟随高杰征战多年,现任参将职衔。那牛凤梧走出人众即大声嚷道:
  “俺等可不似那读书之人胆小怕事,专做那自己吓唬自己之事。想俺高大帅威名在外,就是那鞑子到了黄河边不也是不敢渡河过来会会俺军么?他许定国咋的?若他真要见到高大帅,还不是由老子变回孙子!”说罢此话,牛凤梧朝着越其杰等人鄙夷地哼了一声,随即退回班中。
  高杰觉得牛凤梧的话十分中听,面上也随之露出了得意之色。他见其他将领并未开言,于是他对一将领问道:
  “廷贞,你随我多年,最知我心。当下之事你是如何看来?”
  被高杰呼之为廷贞的将领姓李名成栋,字廷贞,山西人,年三十有六,生的相貌堂堂。早年在李自成军中高杰手下为将,后随高杰叛李降明,现为高杰下属总兵官。
  李成栋见呼,忙趋前答道:
  “属下实实不敢苟同牛参将之说。依末将看来,越大人所说的许定国将其子送往清营为质之事如能坐实,则其叛明投清只是在寻找良机而已,但其志已决。故大帅宜当机立断,将许老贼擒杀!在当下诸事还未查清之时,大帅还是不要前往许营为好。当然,到底如何处置此事,还凭大帅定夺。”
  “我看还是这样。”高杰用眼扫视了一下众人,随即说道:
  “为防万一,我到睢州袁府会那许定国时,本深和之刚领两万精兵进驻到离睢州城外二十里之内,若有算变,即刻挥师进城。凤梧挑选五十名精壮亲兵随本帅一同前往。如此安排,我料许定国定然不敢妄动。”
  被高杰唤作本深和之刚的二人,一个是高杰的外甥,叫李本深,一个是其手下得力战将,叫王之刚,现分别任总兵和副将。此二人听得高杰吩咐,忙随声应道:
  “末将谨遵大帅将令。”而一旁的牛凤梧闻言则嘻哈道:
  “如此美差,实实是我老牛口福不浅。”
  听罢高杰的布置,越其杰、陈潜夫两人是面面相觑,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神情。李成栋虽然不露声色,却也在心里叹道:
  “大帅危矣,大明危矣!”

  被高杰和越其杰等人议论的许定国,此时正在睢州的军帐内议事。
  这许定国,乃河南人氏,早年从军,曾在袁可立驻守登莱时在其手下为将,崇祯年间,累官至山西总兵,李自成围攻开封时,曾率军驰援,但为自成部将高一功所败,几乎被逮京论死。后授援剿河南总兵官,朱由菘在金陵登基后,率部属两万余驻防睢州。
  许定国的军帐外警备森严,帐内却只有四人,那就是许定国和其次子许尔吉以及中军蔡奢和知事郎中邓务梁。
  许尔吉见父亲面上仍显犹豫之色,乃上前一步小声问道:
  “父亲,此次那高杰邀您前去会他,您老反请他前来,孩儿料想他不会前来。若是如此,我等将如何应对?”
  许定国听罢,转脸向邓务梁问道:
  “知事大人有何见教?”
  邓务梁低头思忖片刻,然后答道:
  “大帅,俗话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大帅既已志在投清且已将尔安公子送往肃亲王军中,此等事下官料想也不能瞒得长久,说不定已为那翻山鹞知晓。故为后计,有两策供大帅选之。”
  许定国闻言眼神一亮,忙向邓务梁问道:
  “说来听听。”
  “下官以为,如高杰前来赴会,乃是一剪除高贼的大好时机,吾等只要缜密布下伏兵,用好酒好菜等招待好高贼及其亲兵护卫,待其醉意上来之时,大帅适时发出号令,则我伏兵尽出,击杀高贼,然后乘势挥大军拔营疾走,北渡黄河,会肃亲王于孟津。此策一也。”
  邓务梁见许定国在默然点头,乃接着说道:
  “若是那高贼不来,说明其对大帅有所猜忌,那么,我等只好寻求脱身之计。为保万全,大帅宜亲去高杰大营劳军,送上粮草金箔,以消其疑心,而将大军统领之权交予二公子,于二更天拔营北走,大帅则在辞别高杰后直奔黄河渡口会二公子和大军,而后投奔肃亲王。如此,即使高贼知晓,也为时晚矣。此策二也!”
  许定国听罢,面上露出赞许的神情,随即叹道:
  “老夫年近古稀,一生征战,受惠大明朝廷恩宠多年。然当今皇上用人不明,偏听奸佞小人之言,全无复大明江山之志而只想偷安江南,现竟下旨令老夫受那流贼高杰节制!高贼暴戾恣睢且与我有隙多年,恨不能将老夫置于死地,我等若是此次不为,必将离死不远矣!而今满清势大兵强,较当年曹魏过之百千,而当今皇上和那李自成,虽暂存势力,但均不是孙权和刘备之辈,看来老夫只有效那吴三桂投清了。”说罢,用手拂去眼角上的一行老泪。
  在旁的许尔吉见父亲流泪,也面露伤戚之色说道:
  “父亲不必伤感,古人云:良禽择木而栖。现今满清在摄政王多尔衮主政下,招贤纳士,志在天下,我等投清,必将得以重用。若是此次能够诛杀高杰,则摄政王定然不吝封侯之赏,我等也用不着在此担惊受怕,受气于人了。”邓务梁听罢许尔吉之言,也于一旁插话道:
  “公子言之有理,请大帅再勿柔断。”接着中军蔡奢也在一旁催促道:
  “请大帅速下将令!”
  见此,那许定国将身披的斗篷一甩:
  “罢了,就依邓大人之计行事。蔡将军和尔吉听令,如那高贼赴约前来,明日夜黑后亥时,你等各领精壮能战士兵五百,伏于袁可立府邸之外民居内,伏兵时断不可弄出动静。我定于子时许向那高贼告辞,我出袁府时,两随从会将灯笼摔地,以此为号,你等带兵杀进袁府,斩杀高杰勿误!完事后即刻起兵。若是高贼不来,我当前往犒军,你等则做好拔营准备,于子时率军离去,万勿等我将令!”
  听得许定国之令,尔吉、蔡奢和邓务梁均正色拱手道:
  “谨遵大帅将令!”

  从高杰处回营的李成栋,骑马刚进营寨,就见到了正在巡营的义子李元胤。李元胤见李成栋下马,赶紧过来将马牵住,然后将马缰交予身后的亲兵:
  “快将马牵往马棚,将料水喂好。”
  待亲兵牵马走后,李成栋小声吩咐李元胤道:
  “你速去传你二叔和寒驹先生来我帐中议事。”
  李元胤见父亲气色不好,心里暗忖:看来是有紧要之事。于是嘴里连忙应道:
  “孩儿这就去传。”

  李成栋刚进自己的军帐,李元胤就和着两人急急忙忙地进来了。
  “大哥,你遣侄儿这么呼急地唤我等前来,莫非有何大事?”大声说话之人叫李成林,乃是李成栋的弟弟,这李成林十四岁时就随李成栋一同参加了李自成的农民军,现任参将。
  “我叫元胤呼你等二人前来,确是有紧要之事相商,你等快快坐下。”李成栋话语中透出急切之情。
  “看来将军确有急事。”随李元胤进帐的另外一人,面有稀髯,肤色白净,穿一身对襟大袖青色直裰,头戴蓝色四方平定巾,脚登伏羌麻鞋,年在四十上下。
  “请寒驹先生来,自然是如先生所言,还望先生论事赐教。”李成栋对来者拱手说道。
  被李成栋称作先生的来人姓孟名文全,字寒驹,陕西榆林人氏,天启年间举人出身,李自成作乱时被掳充入李成栋帐下为下卒苦力。李成栋见其谈吐不凡,知为读书人后,就拔擢至身边任用,现为中军知事。
  李成栋将高杰决定前往许营的事情和议事中众人的各自看法说出后问道:
  “越其杰办事周密,他探知许定国将其子送往清营为质之事关乎朝廷安危,是天大之事,为谬误几无可能。眼下事你等看如何处置?”
  听罢李成栋所言。孟文全冥思不语,只是不断地摇头。
  “那许定国感情是摆下鸿门宴,要谋害大帅!他娘的!大哥,我们何不现在就点起本部兵马,杀向睢州,取下那许贼首级,图个万事大吉?”
  “二弟,你就知道打杀!”李成栋制止住叫嚷的李成林:
  “还问先生有何见教?”
  “这只有看天意了。”
  孟文全长叹一声道:
  “二将军言之有理,那许定国摆下的十之八九就是鸿门宴。大帅此去睢州如抱火卧薪,必陷入险恶之境。可大帅性傲,无人能够劝止。为社稷和大帅计,取先斩后奏之策斩杀许定国也还算是良谋,但可惜无成事之可能也!”
  闻得孟文全所说,李成栋不解地问道:
  “先生既言之为良谋,为何又道不能事成?”
  孟文全摇了摇头苦笑着说道:
  “将军,难于成事的紧要处是我部兵马不足和那许贼有备。将军试想,我部兵马不足一万,而那许贼兵马两万有余,我等只有偷袭方能取胜。若许定国决计杀大帅降清,其备防绝为面面俱到,而大帅那时都难以有脱身之策,我军安能有偷袭机会?达不成偷袭之效,两军必陷入恶战,且不说能不能救出大帅,我军即便侥幸取胜,但擒杀许贼必是渺茫,许贼只要不死,则降清无疑!届时朝廷下旨说我等逼反了许定国,逼使许贼谋害了大帅,而我等起兵又无大帅将令,事既无成,又落下杀头之罪,而大帅营中其他将领也会对我等侧目,我等将何处立椎?故此策万不可行。”
  孟文全的这番话令李成栋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一会李成栋方长叹一声说道:
  “想当年我兄弟二人奉养慈母,家中本就贫寒,又遭乡绅欺凌,稍作反抗,即被官府拿我坐牢,火烙鞭抽之刑几乎无日不受,老母带幼弟沿门乞讨,冻饿将死,是高大帅杀到家乡,解救出我一家三口,老母只是在临死之前才吃到一碗肉面。高大帅对我是天高地厚,老母也曾叮嘱我兄弟二人要报效大帅终生。言犹在耳,可我等在此时竟手足无措!若能代大帅死,成栋亦不会皱眉!”说到这里,李成栋用手拭去流在腮上的泪水,朗声说道: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眼下大殿即便将傾,我成栋也将独木一试。成林听令。”
  在一旁也在拭泪的李成林赶紧应道:
  “请大哥下令。”
  “明日你在营中约束大军,做好随时拔营之备。此外,点出一千精骑,由陈甲统领,于明日天黑后进至睢州城外五里,此事于前后均不得走漏半点风声。若见城内火起,则拼死杀进城内,我自会在城内与之会合。”说罢成栋转眼看向李元胤:
  “元胤,你即刻点起精壮能战亲兵五十,随我今夜或明晨进入那睢州城内,我等要暗中护卫大帅。”
  孟文全听得此话,赶紧道:
  “你等进城,须换民服,且不得携带大量兵器。依我之见,须得十人八人一伙,扮作挑夫送货等,一伙中有一两人带刀为路途中护卫也是说得过去,今日进去数伙,明日进去数伙,相差几个时辰方能不令那守城兵士生疑。”
  李成栋觉得孟文全言之有理,于是对元胤说道:
  “元胤就照先生所说而行。看来,这次用的兵器主要是
扁担了,本将还要拿那家伙试试,免得到时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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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17 09:05:1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晨暮中的睢州城里还洋溢着过年的气氛。路人稀疏的街道上还有着一些垂髦小儿在零星地放着爆竹,家家户户的的门上都贴着对联,门口高挂的灯笼有些还亮着。似乎一些商贾门店也无开业的迹象,因为毕竟还有几天才过元宵。
  李元胤和一个把总穿着民服走在街上,他们一行二十多人已于昨日顺利地进入了城中,分别落脚于三个客栈,李成栋也随元胤入住在安商客栈。成栋一早就令几个亲兵前往东门梭巡,以接应另外几伙人等进城,而元胤此时出来则是购些食物回去和打探消息。
  时过晌午,元胤已把袁可立府邸周围的地形和城内各处的情况摸查一清后回到了客栈。
  李成栋见元胤上得楼来,忙将元胤拉入房中问道:
  “诸事你可打探清楚?”元胤将所摸查的情况禀明后说道:
  “孩儿回来时看见东门至袁府路上站满了兵卒,一些乡绅和商贾等民众也在街边伺候着,看情形那许老贼即将迎大帅进城了。”
  元胤正说话时,突闻远处传来鼓乐之声,其中还不时夹杂着爆竹炸响的“噼啪”声。
  “看样子是大帅到了,我等快往东门处打探。”李成栋说罢即和元胤赶紧带着几名亲兵下楼。
  此时高杰正和许定国在睢州城内的街道上并辔而行,越其杰、陈潜夫、袁枢各带亲兵骑行于后,再后则是牛凤梧和许尔吉一干人等。
  “高某乃一介武夫,何敢钟鸣鼎食,大请大受?许总兵为本帅闹腾出这么大的场面,叫高某怎生过意得去?”高杰见迎接的兵民众多,鼓乐喧天,脸上也露出了得意之色。
  “大帅功在社稷,乃为朝廷栋梁,被万民仰望是当然之事。来此地迎接大帅的民众乃自行前来一瞻大帅俊颜,末将只不过派出了几个兵丁维护而已。”许定国说此话时是一脸的谄笑。
  “那喇叭端的吹得好听,呜呀呜呀的,许将军说说那吹出的是什么曲?”
  “哎呀,大帅这可把末将难住了,这个末将真个不晓得。”许定国露出了些许尴尬之色。
  “这曲为《沁阳春》。”后面的袁枢听见高杰问话赶紧策马向前:
  “这乐具名称唢呐,亦叫太平箫,早年从西域传入,今我河南境内已是广为传用,尤以沁阳最为优好。”
  “哈哈哈,袁大人真不愧是通经博玮之材,小小器物都能说出端倪,本帅实在佩服!”高杰借着大好心情,将袁枢大大地夸奖了一番。
  转眼之间,一行人马已离袁府不远,只见街衢之中立有东西过街两座石坊,石坊高大恢宏,雕工精细,左书有“三世司马”,右书有“宫保尚书”共八个遒劲大字。
  “袁府果然气派!”高杰说话间滚鞍下马,立身站好,然后跪下双膝,对着石坊连磕三个响头。对此,众人一时应对不及,有跟着下马磕头的,有想拉住高杰的,一时间,人群一片骚动。
  “可惜袁可立老先辈已然故去,若是袁公还在,那闯逆怎会攻陷我大明京师?东虏又怎会在我大明的土地上纵横?”站起身来的高杰愤愤说道。
  “大帅见墙见羹,不忘先贤,着实让末将敬佩!”跟着磕头的许定国爬起身来仍不忘讨好着高杰。
  此情此景,都被在不远处酒楼之上的李成栋看得清楚。目送高杰等人进入袁府后,成栋知道,自己该做下面的准备了。

  摆于袁府藏书楼旁大厅内的大宴在喧闹声中已吃过了一个时辰。席间许定国对高杰是曲意奉承,而高杰对许定国、邓务良等的劝酒也是来者不拒。见此,越其杰等人十分不安。在越其杰和袁枢一番耳语后,越其杰站起身来,对高杰和许定国拱手道:
  “高大帅、许总兵,时下鞑子兵兵屯黄河北岸,皇上令我等前来筹集粮草,为两位大人共同出兵作敦促联络之事。现因军务紧急,我和袁大人还须早日回京向皇上复命,故先行告辞,也望高大帅尽早回营安排军务,莫负皇上厚望深恩。”
  陈潜夫听得此话,也随即起身说道:
  “下官也有些紧要之事需要打理,不妨与大帅就此告辞许总兵,待大帅和许总兵议定出师吉日后,再上奏朝廷,届时我等将率一干官员和百姓为出师壮行。”
  也许是天意使然,此时若是高杰听出越其杰等人的话中之话,就此辞别许定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因为在此时此刻,牛凤梧和越其杰等人所带亲兵共在百人之上,这些个亲兵此时个个都在厅内擐刀而立,虎视眈眈,而李成栋的五十名猛士也只在袁府之外的数十丈开外。
  但历史从来不会被改写。
  高杰见越其杰等人告辞,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快:
  “你等要去便去,本帅和许将军还有事相商。”见事已如此,越其杰等人只得带着随扈怏怏离袁府而去。
  站在离袁府不远酒楼之上的李成栋看着越其杰等人走出袁府,心中不觉大喜,暗想大帅一定会随之出来。可随着时间的流逝,李成栋的希望也随之破灭,他返身回到酒楼之中,端起放于桌上的酒碗,一连喝下了三大碗酒。

  天有不测风云。白天还暖阳高照,可睢州夜里却稀稀落落下起了小雪,刮起的阵阵寒风将绝大部分睢州城里的居民赶回了家里,街道上行人稀少,完全没有了元宵将至的热闹景象。
  与街道上的冷清截然不同的是,此时袁府里却喧哗之声不绝,藏书楼下的大厅和旁边的几个厢房是人进人出,牛凤梧和其所带亲兵由许尔吉及其几个许定国的手下部将陪着,分别在大厅旁的几个厢房里作乐,几个青楼女子的嗲声嗲气不时被那些喝高了的亲兵发出的哄笑声所淹没。
  高杰的酒确实喝多了,他完全没有察觉原来环立在大厅内的牛凤梧和亲兵在觥筹交错之时被许定国的一班部将如蚂蚁搬家一般被拉出喝酒去了,而越其杰“牛凤梧和亲兵不得离开大帅半步”的叮嘱也被高杰和牛凤梧他们给忘得一干二净。
  “大帅,这位是睢州城里最有名头的歌妓,不光曲唱得好,还生得绝好姿色,不知大帅愿否亲近美人?”许定国用眼神指向正在大厅里唱《闻芳曲》的一名女子对高杰说道。
  高杰原本没有注意眼前唱曲女子的容貌和唱功,经许定国这么一问,不由将目光停留在那歌妓身上。只见这女子云鬟高耸,眉目娇俏,白脸蛋上红霞匀染,唱曲之声娴静轻柔,燕语莺音,确是十分姿色。不由得感叹道:
  “此女真可类比天仙也!”
  “若是大帅喜欢,末将就将此女献于大帅。”许定国谄媚之情溢于言表。
  高杰闻听此言,心中一喜,心想若是得此美人也不枉为人一世。正想答应下来,可突然之间,他想起了和自己已生活多年的邢夫人和幼子元爵,顿时一丝愧意涌上心头:
  “此女还是你自己留着享用吧,我高杰是真男子,大丈夫,本帅不近女色!”
  许定国原想捧个头彩,不料被高杰呛得梗气,一时不知所措。
  “许总兵,当下已是什么时辰了?”看见许定国狼狈,高杰生出几分快意。
  “大帅,此时估摸着快子时了吧。”许定国说出此话,自己也在心头一紧。
  “本帅想歇息了。不过,还想问许将军一句,你我究竟何时合兵一处,出师剿贼?”此时高杰酒劲上来,口齿也是有些含糊。
  “我部还有一些军械辎重待筹,出师日期一时难定,还望大帅明察。”
  “莫非尔等想抗旨?”高杰闻言已生怒气,乃接着问道:
  “你家大公子今日为何未到?难不成不在城里?”
  许定国听得此言,顿时背上冷汗直冒,心里恨恨道:高贼找死!然自知高杰武艺高强,仅凭自己和几个人奈何不了他,于是小声说道:
  “犬子尔安时下就在城里,实因拙妻近日身染重病,故留在身边伺候。大帅若是要见,末将这就唤他前来。”
  “快去快去,本帅着实要见他一见!”说出此话,高杰的倦意上来,整个身子都靠在了太师椅上。
  许定国带着两个亲随从袁府走出,立刻令两人将手中提着的灯笼摔向地面,灯笼随之起火,随着火焰升腾,顿时从周围响起了一阵嘈杂的急行脚步声,夜色中大批的黑影冲向并冲进了袁府,紧接着,黑影中不断有人惨叫倒地,兵刃和器械的相击声响成一片,紧接着黑暗中又听得一声大吼:
  “快救大帅出府!”
  正在大厅内小寐的高杰忽然被响声惊醒,正惊愕时,十几个许营将士已冲到跟前,其中一人举刀砍向高杰面门,高杰将头往旁一偏,那刀“咔”的一声劈进了太师椅的靠背,乘那军士拔刀之际,高杰迅疾飞起一脚,将那军士踢出两丈开外,然后一个翻身,从太师椅上拔出刀来,一阵刀光之后,大厅里站着的只剩下了三四个人。
  此时,李成栋率元胤等也正拼死杀向藏书楼下的大厅。
  牛凤梧听得外面喊声一片,忙将和自己偎抱作一团的青楼女子推开,向着正东倒西歪的亲兵们大喊一声:
  “弟兄们,快操家伙!”
  刚喊出此话,一股酒肉就从喉咙喷了出来。就在那班亲兵发愣之际,门口已站满了许营士兵,一时火铳齐发,十多个亲兵伴着那几个风尘女子都倒在了血泊之中,牛凤梧身上也被射入十多颗铁子,但他此时哪里还顾得了伤痛?情急之下慌忙抽出腰刀,在接连格杀了几个冲上前来的兵士之后,从厢房里冲了出去。
  大厅外,蔡奢和许尔吉还在指挥着士兵向里面冲击,大厅里已倒满了浑身是血的尸体,身上已多处受伤的高杰还在和几个许营将士力战,喊杀声和惨叫声混成一片,整个大厅里充满了血液的腥气。
  蔡奢见众人战高杰不下,也高叫一声跳入大厅,挥剑刺向高杰,高杰见蔡奢上前,怒吼一声:
  “老子今天非杀了你这只恶狗不可!”随即用刀隔开蔡奢的剑,一个转身,将手中的刀飞速甩出,那刀快如闪电,疾似流星,不偏不倚,刀尖直插蔡奢的胸膛,蔡奢大叫一声倒地后,两腿还在不停地抽搐。
  许尔吉见状,亦是肝胆俱寒,忙令站于厅外的军士:
  “快用火铳击杀高贼!”
  “嘭”“嘭”“嘭”一阵烟雾散尽,只见那高杰已满身是血地倒在了大厅的地上。
  “高贼已死!快取高贼首级!”
  许尔吉高叫一声,同众兵将正欲上前,突然身后响起一声炸雷:
  “我李成栋来也!谁敢伤我大帅,我杀他满门!”
  紧接着,许营的将士纷纷倒地,李成栋和李元胤率五六个亲兵个个两眼通红地杀到。一时间,兵刃撞击发出的声音再度密集起来。由于双方力量对比悬殊,李成栋等几人很快就被逼杀至袁府的大门之处。
  “高贼已经授首,尔等还不快快投降!”只见许定国已在几个部将的簇拥之下站在了藏书楼的台阶上,其子许尔吉正手举高杰的人头站在其身边大喊。
  “痛杀我也!”李成栋见此大叫一声,随即口吐鲜血,几乎昏厥倒地,其旁亲兵和元胤赶紧拖拽着成栋,边战边走,想杀出袁府,但许营将士越杀越多,将元胤等围将了起来。
  正危急间,突然街道上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和喊杀声,数百名骑兵在游击陈甲和浑身是血的牛凤梧带领下杀到了袁府,一番混战之后,李元胤和陈甲护卫着成栋杀出了睢州城,而此时,城内已是火光冲天。

  正月十三,对于睢州的百姓来说,注定是一个腥风血雨的日子。高杰在十二日晨遇害后,许定国因害怕高杰部下的报复,已从当日清晨即将所率人马带往考城准备渡过黄河向满清的豪格大营投降,其间虽遭到李本深、王之刚率军袭击,但由于许定国早有准备,所以损失不大。李本深等追不上许军,于是杀回睢州,将因高杰被害而引起的悲愤洒向了睢州百姓。
  日中时分,李本深率军从东门杀入,见人就杀,连老幼妇孺都不放过,许多尚未来得及逃走的人家全都遭了殃。
  杀了城内,他们又杀向城外,睢州附近百里之内被扫荡而尽。一时只杀得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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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18 08:39:0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睢州之变后,满清在多个战场都取得了大胜。
  正月,奉旨讨伐李自成的靖远大将军英亲王阿济格,攻破李自成大将马世尧重兵防守的潼关,斩马世尧。定国大将军豫亲王多铎师出陕州,攻占了大顺朝的都城西安,李自成败走商州。
  二月,清多罗饶余郡王阿巴泰率军出山东,经大战击败李本深、王之刚所率明军,占领了徐州。阿济格则基本占领了整个陕西,多铎出击河南,一路望风归降。
  三月,奉旨移师江南的多铎率贝勒尼堪、博洛,贝子屯齐及固山额真佟图赖、拜音图等将领,统满汉军二十万分别出虎牢关和龙门关,向江南杀来。
  而此时南明的都城南京,还是一片太平景象。南京城内的秦淮河更是画船萧鼓,昼夜不绝,后人在《桃花扇》里所描写的“梨花似雪草如烟,春在秦淮两岸边,一带妆楼临水盖,家家粉影照婵娟”正似当时十里秦淮的写照。
  与南京城内祥和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时皇宫大殿上站立着的文武百官则置身于一片紧张和焦虑之中,因为拥兵数十万的左良玉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传檄讨伐马士英,已从武昌进兵至九江。
  端坐于龙椅上的弘光帝朱由崧自从登基以来,还是第一次在早朝时面对这么多的臣下。
  “皇上,臣有本奏。”只见班中站出一人:
  “此次宁南侯左良玉发兵东来,虽伪称奉太子传国密诏欲行清君侧,实为马大人而来。宁南侯不满马大人所为久矣,为息兵计,微臣恳请皇上下旨令马大人罢官还乡,我朝万不可在强虏在前之时行豆萁相煎之事而自毁长城,因数人之荣辱而至社稷颠覆。”
  说话者乃左都御史刘宗周。刘宗周在奏中所言及的马大人乃内阁首辅东阁大学士兼都察院右都御史,凤阳总督马士英。
  “刘大人所奏甚是谬误!”
  听罢刘宗周所说,班中即站出一人大声说道,此人姓阮名大铖,时任兵部尚书、右副都御史,为马士英莫逆深交。
  阮大铖见朱由崧正驻耳而听,乃接着道:
  “皇上,马大人簇拥正统,辖统四镇,为国之栋梁。前时李逆作乱,所犯之地皆遭涂炭,而马大人督师江南,使流贼不敢觊觎,为我大明立下殊功。现招檄讨,乃左良玉欲效醉翁之意。若如所请,则其定会得陇望蜀,进而挟持朝廷而效莽操之流。”
  朱由崧觉得此番话说得有些道理,乃将眼光扫向礼部侍郎钱谦益,见钱谦益正看向自己,于是问道:
  “钱卿对此事如何看之?”
  这钱谦益属东林党人,素与马士英阮大铖等人不相为谋,认为马阮党同伐异,操纵朝纲,为奸佞小人。可钱谦益自己也是一个善于见风使舵之人,他已从朱由崧的眼神中察觉出了风向。
  “依老臣看来,阮大人所言似乎更在道理。”
  钱谦益边说边整理了一下纱帽,然后就站在原地,静待他人表态。
  “皇上,臣觉得刘御史所言甚是。”
  班中又站出一人说道,说话之人乃姜曰广,这姜曰广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现拜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
  “攘夷必先安内。今我朝中纷争自起,大敌当前之际,实实不该。左良玉为我朝名将,所率将士百万,如陛下施厚恩以安其心,则纷争自息。届时我朝君臣兵民,众志成一,何患闯逆不平,东虏不退?”
  “好了,好了。”朱由崧的面色上已显露出十分的不高兴:
  “何人是忠臣,何人是奸佞难道还要尔等告知于朕?马爱卿在烽烟四起之时,保得了江南数省的安定,使之成为我大明的中兴基石,若他称不上忠臣,何人可称忠臣?左良玉无旨兴师,实为反叛,他就是当今的董卓,他就是奸佞!”此时的朱由崧突然想起了宋高宗赵构,赵构南渡成就了南宋一百五十年的江山,自己南渡登基,说不定会成就大明朝的江山万代,成为传世明主。想到此,朱由崧又声嘶力竭地吼道:
  “左良玉效法苗傅、刘正彦,其罪当诛!”
  马士英阮大铖见朱由崧其意已决,不禁面露喜色相视一笑,而刘宗周和姜曰广则垂头暮志,班中的其他文武官员却只管在原地站立着默不作声。
  “马爱卿、史爱卿。”见群臣对自己的表态再无谏言,朱由崧不由得有些得意,于是又唤叫了一声。
  马士英和史可法应声出班,同声应道:
  “臣下在!”
  “你等速速拟旨,派出大军讨逆,不可让那左良玉来此搅乱京师。万望两位爱卿勿负朕意。”
  “臣下领旨!”
  显然马士英的回答声音要大于史可法,朱由崧感觉到了史可法的不情愿和无奈。
  “退朝!”朱由崧有些恨恨地说了一声,然后站起身来,拂袖走向大殿的后门。
  “退-朝。”太监王世礼带着拖音的高声随即响起。
  “吾皇万岁万万岁!”
  一班文武忙不迭的赶紧跪下,将头磕向了地面。

  在通往扬州的大路上,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史可法正带着数十名随从在匆忙赶路。散朝以后,姜曰广,刘宗周因朱由崧不听劝阻,非要重用马士英和阮大铖导致同室操戈,已决意上奏乞归,史可法苦劝无效,只得拜别上路。上路之前,他已令快马向驻防泸州的靖南伯黄得功传旨,令其率本部兵马阻止左良玉东下。此时史可法的心情可谓坏透了,心情之所以如此,是源于睢州之变后,清军顺势占领了河南,而满清所声称的进关仅仅是为了剿灭李自成为崇祯皇帝报仇的目的看来并非如此,原来朝廷制定的“联虏剿贼”并通过进奉钱物收回北京的想法看来也只是幻想。更令人烦恼的是,在一些地方,清军已在和明军交战,而明军在清军的面前,往往是一触即溃。如此情形,定然使得满清觉得江南唾手可得,可偏偏在此时,左良玉又兴“清君侧”之师,朝廷将重兵西调从而使得北方大门洞开。史可法觉得,清军南下已是箭在弦上。

  从来就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原本驻防泸州的四镇之一黄得功在接到朝廷的旨意后,不敢有丝毫怠慢,急领本部军马西移,前往九江方向迎战左良玉,经苦战,终于在草鞋峡至燕子矶一带击败了左良玉的前锋。左良玉遭此败绩,气血攻心,旧病复发,于四月初四呕血而亡。而清军也在明朝内斗之时,在豫亲王多铎的率领下,于四月十三攻占了泗州并传谕四方:

  流贼李自成杀君虐民,神人共愤。朕诞膺天命,抚定中华,尚复窃据秦川,抗阻声教。爰命和硕豫亲王移南伐之众,直捣崤、函,和硕英亲王秉西征之师,济自绥德,旬月之间,全秦底定。悯兹黎庶,咸与维新。其为贼所胁误者,悉赦除之,并蠲一切逋赋。大军所过,免今年额赋之半,馀免三之一。

  那一方士绅民众,怕的就是战乱刀兵,又见清军军纪远远好过明军且还有免除赋税的好处,于是纷纷归降。四月十八,多铎大军已至扬州城下。

  此时北京城内的紫禁城里,年幼的顺治皇帝福临正高坐在太和殿内金色的九龙宝座上。台基下,睿亲王多尔衮等一班大臣们正在就国事发表看法。当然,这些人所谈的许多事情福临并不明白,但他明白一点,那就是自己是皇上,而下面所有的人都是奴才和必须听命于自己的臣子,其中也有一个令自己有着相当畏惧的叔王多尔衮。
  “臣启皇上,流贼李自成在和硕英亲王和和硕豫亲王的联合扫荡下,自败出西安后一路南奔,对我追兵已不敢战,现已窜至襄阳荆州一带。英亲王阿济格和平西王吴三桂正穷追不舍,剿灭流贼只是早晚之事。豫亲王多铎现已移师进剿江南福藩,江南前明残军望风披靡,如此捷报频传,实乃托皇上齐天之福,实乃天佑我大清也!”多尔衮的语气里明显露出的是十分的骄气。
  福临对多尔衮用汉话而不用满语上奏心有不悦,因为此时的福临对汉话还不是能听得很懂,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将不高兴的情绪表现出来,因为皇额娘圣母皇太后就说过要想成为天下之主就必须学会汉字和汉话并请来专门教习自己的师傅。
  “如此大好局面,实慰朕心。叔王摄政,军国大事处理得有条有理,实实对我大清劳苦功高。还望叔王一如既往,早日成就我大清的一统江山。”福临也用汉话对多尔衮进行了一番褒奖。当然,这些话都是额娘平日里反复教的,现今说出来倒真是显得口齿伶俐,恰如其分。

  多尔衮刚回到王府的书房不久,总管就递上了礼部右侍郎孙之懈求见的禀帖。多尔衮拿着禀帖瞧了瞧,终于想起了那个年过半百的老头。于是就对总管说道:
  “让他进来吧。”
  这孙之懈乃是山东济南府淄川县人氏,明天启二年进士,崇祯初年为翰林院检讨,后因卷入阉党逆案,被革职。清军入关后,洪承畴写书信将其招至北京为官。
  “臣孙之懈恭请摄政王金安。”孙之懈一进书房,立刻跪下向多尔衮请安。
  “孙大人在本王下宅之内何须行此大礼?快快请起。”多尔衮对投清的前明官员一贯保持着客气,因为他知道,要想打下江山并坐稳天下,必须赢得汉人之心。
  站起身来的孙之懈见多尔衮对自己如此客套,被感动得几乎流下老泪,于是声音颤抖地对多尔衮说道:
  “臣此次前来拜见摄政王,非为他事,只是因摄政王为解万民倒悬之苦,终日劳顿,使臣感怀涕零。现特来献上珍物,以供摄政王在万忙之余,调适心情。”说罢此话,即将头转向侍立在一旁的总管并拱手说道:
  “还烦请总管大人奉上下官心意。”
  当总管将孙之懈送来的礼品展现出来时,多尔衮也不由在心里暗吃一惊。两个极精致的盒子被打开后,只见那两个物件真是世所罕见。
  孙之懈指着其中的一件瓷器对多尔衮说道:
  “此乃祭红宝瓶。此瓶大腹细颈,其薄如纸,红不刺目,鲜而不过,釉面不流,裂纹不出。相传在烧制的过程中,要加入珍珠、玛瑙、玉石和黄金等物,其中最紧要的是还要掺入适量的少女之血,那掺入之血多一分则不成,少一分则失败,故即使用心烧制千窑也难获其一,因而有‘万窑一宝’之说。”
  多尔衮将那瓷瓶拿至手中,细细地把玩了一番。不由自主地叹道:
  “此瓶媚而不艳,红中微紫,色泽深沉安定,釉中平滑如脂,实为本王前所未见之宝物也!”
  孙之懈见多尔衮夸赞,忙将另一个物件从盒中拿出。只见此物其大如盘,形似鹅卵从中间剖开,平面上光滑如镜,凸面上则长满尺余白毛。
  “此物乃从万里之外的南海中所得。”孙之懈有些自得地说道:
  “此乃奇异之石,摄政王可细看,这如镜的一面上有一似渔翁垂钓的图形,远处山间正显太阳喷薄欲出之景,这背面所长之毛犹如人发,年长一毫,长至尺余则需万年以上。此石正彰显我大清如日出东山江山万年之吉象,实为祥瑞之物。”
  多尔衮接过奇石,果然瞧见如孙之懈所说之景致,心中不由暗暗骂道:“这老狗真善阿谀!”但嘴上却说道:
  “孙大人如此珍物,本王焉能夺爱?还望大人收回宝物。今日已令本王眼开,在此还谢过孙大人厚意。”
  孙之懈觉得多尔衮似有拒收的意思,于是赶紧跪下道:
  “摄政王大志天才,为我大清顶天支柱,下臣深蒙皇上和摄政王厚恩,无以为报,若是摄政王不领臣意,下臣万不敢起!”
  “既然孙大人如此说道,本王只有愧收,还请孙大人快快起来。”多尔衮心想,将这两件宝物转送给福临,那小皇帝说不定会喜欢,至少那圣母皇太后会逼着他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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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19 10:33:0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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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顺治二年四月二十,高邮州兴化县境内,李成栋正率领着一万人马急急地向扬州进发。
  自从清军攻占泗州后,史可法就知道扬州已成为清军的下一个目标。为保住扬州,史可法派出四方信使向各镇求援。高杰统领的人马在高杰死后,朝廷已颁旨让高杰儿子高元爵袭兴平伯爵位并统高杰之军,但因高元爵年仅八岁,实际军权即由其母邢夫人和李本深掌握。邢夫人在接到史可法的求救信后,忙和李本深等众将商议,最后决定派出三路兵马驰援扬州。一路由总兵吴胜兆带领一万兵马,由宝应驰援扬州;一路由李成栋带领,从兴化出发;而邢夫人和都督李本深则统大军随后跟进。
  “元胤,此地离扬州还有多少路程?”骑在马上的李成栋回头问了问紧随其后的李元胤。
  “禀父亲大人,此地名渌洋湖,离扬州只不过百二十里。”
  “看来只要我等加快进军,扬州可保无虞。元胤,你速速派出探马,将扬州的军情和其他各路人马进兵驰援的军情打探清楚后禀报与我。”
  正说话间,孟文全自后面策马而来:
  “大将军,下官有话要与大将军说。”
  李成栋看了看有些气喘嘘嘘的孟文全:
  “寒驹先生有何话说?”
  “我看此地临湖,地势十分平坦,若是和清兵遭遇,清军的骑射之长极利于发挥,恳请大将军令火铳营的军士向大军两侧布置,以保我大军侧翼。”
  李成栋觉得有理,正欲向牛凤梧下达将令,突闻一声炮响,平地里突然冲出千余身穿黄甲并镶有红边的骑兵,数面镶有红边的黄色龙旗随着飞驰的骑兵在风中猎猎飘动,紧接着,飞矢如雨而来,顿时,李成栋的大军陷入大乱,不少兵士中箭倒地,一清军将领快马提刀,直奔李成栋。李成栋见状,忙抽出腰刀迎战,其他明军将士也在慌乱中振作精神,有的弯弓搭箭,有的绰枪舞刀,有的击发火铳,纷纷与清军混战了起来,一时间,兵器交织之声震天动地,吼叫和哀嚎不绝于耳。
  李成林见哥哥与那清将战得不分胜负,唯恐李成栋有失,拼全力将一名杀至马前的清兵格杀后,提马冲向那员清将,那清将见李成林提刀砍向自己,稍一分神,李成栋快刀已至颈项,只闻“喀嚓”一声,那人头已离开躯体,滚到了数丈开外。
  这边的陈甲,正率骑兵迎战冲过来的清军,那清军边冲边放箭,几乎箭无虚发。待清骑冲至面前,陈甲的骑兵已死伤十之四五,陈甲眼见抵敌不住,只得勒马后退,那清军也不穷追,立即转而杀向李成栋的步兵,那些步兵在飞驰而来的清骑面前,几乎无还手之力。
  李成栋见势不妙,忙向仍在奋战中的明军将士大叫一声:
  “我等只有以死相搏,方能死中求生!”边喊边冲向清军的一名持旗官,只见寒光一闪,那持旗官已殒命刀下,李成栋夺过龙旗,向空中舞动了几下,明军将士一看主帅如此勇猛,发出一声欢呼,聚集着冲向清军。清军的骑兵终于被挡了回去。

  傍晚时分,李成栋的大军已后退三十里扎下营盘。大帐之中,李成栋正听着元胤禀报着探马带回的消息。当得知刘泽清和刘良佐的两镇并未向扬州驰援且吴胜兆的大军也遭到清军的拦击而损失不小时,不由叹道:
  “史督师盼救兵如干渴将死之人盼甘霖,可各路人马,要么因战受阻,要么按兵不前。若是扬州不保,则我大明都城将成危卵,这叫人如何是好?”
  “俺就不信那鞑子兵我等胜不了!今日之败,只不过是那鞑子乘我不备偷袭所致。待明日我大军和他们摆开阵势,看我不取那虏酋首级过来!”牛凤梧倒是十分的乐观。
  “寒驹先生怎么看?”李成栋向坐在旁边的孟文全问道。
  孟文全沉吟片刻后答道:
  “若是大将军不怪罪,依下官看,那扬州恐怕守不了几日。”
  “形势真如先生所言有如此危急?”李成栋闻言顿时面露惊愕之色。
  “文全久受大将军知遇抬爱之恩,自当竭力报效,故不敢相欺。试想今日那扬州遭清军重兵围困,城内缺兵少将,史督师即便有一腔报国热血和百般本事,也难成那无米之炊,扬州非二十万以上强兵不能解围。”
  李成栋听得此言,诧异道:
  “吾闻那围扬州清军只不过四五万人,先生缘何说解围需二十万兵马?”
  孟文全听了李成栋的问话,摇了摇头苦笑着说道:
  “今日之战,我军死伤千余,而鞑子兵陈尸不过百人,我万人大军面对清军的千余人冲击死伤是如此惨重,说明清军的战力不可小觑。”看着李成栋在不断地点头,孟文全乃接着说道:
  “今日接战之时,下官将马驰向高处,因而看得明白。那鞑子兵射出三箭,我军士方能放出一箭;鞑子兵射出十箭能中三四,而我兵士射出十箭难中一二;鞑子兵射出之箭可远及四五十丈开外,而我兵士射出之箭难过三四十丈;鞑子兵的战马一般较我军战马快百之一二十,足可见其兵强悍之至。我说的二十万强兵方能解扬州之围,还怕是一厢情愿。”
  “现黄得功和左梦庚对峙于燕子矶,其兵难以北调;刘泽清和刘良佐拥兵不动;而我军即使全部杀向扬州,也不过八九万众。大将军所率兵马只不过万人,敢问大将军能有几成胜算?”孟文全说此番话时显然已经有些激动。
  “先生真是拨草瞻风!” 李成栋没有料到孟文全观察事物竟是如此的细致,分析也是透彻,于是给了一句夸赞随即问计于孟文全:
  “那么此等情势下我等该如何应对处置?”
  “时下我等只有背靠兴化扎营驻守,派出精干小股人马四出袭扰清军,同时派出多路探马打探各处消息,若是两刘出兵,我等就即刻挥师南进,解围扬州。”
  李成栋听罢,觉得也只能如此,于是让元胤传下将令,各军开始行动。

  自从清军前锋四月十八到达扬州城下,城内的百姓已是陷入一片恐慌。有些民众乘清军还未完成围城之际,纷纷携家带口逃出扬州。也有一些民众不惧生死,自愿地加入到守城的明军之中。
  史可法派出各路求援的信使后,日夜巴望,盼着江北四镇的援军早到,可只到四月二十,方有左都督刘肇基携副将乙邦才、马应魁、庄子固等率八千兵马从高家集援至。
  那刘肇基乃辽东人氏,出身于将门之家,早年因军功升任辽东总兵官,曾参与松锦会战并在与清军大战中救出过吴三桂。
  至四月二十一日,扬州城内的守军也只有万五千人。史可法心里明白,单靠这些守军加上一些义民是守不住扬州的,但他乃决定死守扬州,以一死报国。于是招集诸将至督府议事厅议事。俟众将到齐后,史可法即走下帅椅,拱手对众将慨然道:
  “当前大势诸位尽知。城外清军十万已将扬州围成铁桶,城内守军不过万余,本督师已决意杀身成仁,死守孤城。然诸位或各有志,或不似可法无后还有幼子待哺。现满酋多铎屡次下书招降,若是那位欲往清营,可法定不相阻。”
  闻得史可法之言。从众将中站出一人,至史可法面前跪下道:
  “若是督师死义,我辈岂能屈节?小将史德威跟随督师多年,受教盈耳,今跪告于天,若是督师不弃,我即为史督师之子也!”
  史可法听得此言,赶紧上前将史德威缓缓扶起道:
  “我尚未有子,今得你以同姓为后,令本督师不胜之喜也!”
  其他诸将见此情景,一起上前拱手道:
  “恭贺督师得子之喜!我等皆愿追随督师,死守扬州!”
  史可法见众将俱怀必死之心,不由泪流满面,于是将下摆一甩向众将跪下拱手道:
  “可法代朝廷和我大明万千百姓谢过诸位将军!”
  众将领见状赶紧跪下同声道:
  “我等愿效督师死力!”
  史可法将守城的军事布置后,即和刘肇基、史德威一同来到了书房,因为他们还要商量如何将扬州的情况奏报给南京的朝廷。刘肇基觉得此时已无奏报的必要,他认为马士英和阮大铖操纵朝纲排斥异己已到了完全不顾大局的地步,以至于为了一己之私将北镇兵马调往西南迎击左良玉而使整个江南失去了北方屏障,从而使得清军顺利南下造成现今的危局。现时马士英阮大铖即使调兵也只会将兵马调去守卫南京,只有在坚守扬州的过程中给予清军大量杀伤并形成僵持的局面下,方有可能等来援军。
  正议事间,镇守北门的副将马应魁派人来报,说有清使下书已至督师府外等候。
  史可法闻报后犹豫了片刻,随即对来人吩咐了一声:
  “还是请信使进来吧。”
  清使进得门来,即向史可法深深一揖:
  “我奉和硕豫亲王令,前来致书史大人。”清使说着即躬身上前将书信呈送给史可法。史可法将书信接至手上随意甩了甩:
  “豫亲王也是不嫌烦劳,这书信是第五次送来的吧?”然后看也不看,将书信递给在一旁侍立的亲兵:
  “拿下去焚了。”
  清使一见,忙上前对史可法拱手说道:
  “豫亲王告谕史大人,我朝受天眷佑,肇造东土,倚任亲贤,救民涂炭。剿流贼于先,民众额手,减赋税于后,百姓欢呼。而明福王僭号南京,非但不进剿流贼以报君仇,反而任用奸佞鱼肉人民。现我大军顺天应人,所过之处秋毫无犯,前明官员贤士纷纷来投。豫亲王敬仰史大人大才,恨不能即刻晤面,若是史大人能劝福王削号归籓,则刀兵可息,福藩亦可受我朝尊荣,大人也可为天下施展大才。”
  听了信使之言,史可法嘿然一笑道:
  “难得豫亲王如此看重可法,看来还是得给你主子一个交代。”于是令左右取来纸笔,欣然下笔写道:

  大明国督师、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史可法顿首谨启大清国豫亲王殿下:
  本朝传世十六,正统相承,自治冠带之族,继绝存亡。贵国昔在先朝,夙膺封号,载在盟府。后以小人构衅,致启兵端,先帝深痛疾之。现吾皇秉承天命,继即大统已近一年。其间振励图治,养息人民,接好于贵国,交友于外邦。昔贵国大军追剿逆成,入都为我先帝、后发丧成礼,我朝官民无不感恩戴德。然今徒找籍口,自诩天命,以大军犯我江南,攻城略地,屠戮生灵,岂以为我大明无人耶?我大明幅员广袤,带甲百万,众志成城。若殿下知返退兵,则两国将永交旧好,本朝图报,惟力是视,贵国坐而义利兼收。若继犯我朝,可法当列阵相待,绝无他路可循。
  惟殿下实明鉴之。
  大明弘光元年四月二十一日

  史可法写完此书,并未停笔,拿过一纸续写道:

  恭候,太太、杨太太、夫人万安。北兵于十八日围扬城,至今尚未攻打,然人心已去,收拾不来。法早晚必死,不知夫人肯随我去否?如此世界,生亦无益。不如早早决断也。太太苦恼,须托四太爷、大爷、三哥大家照管,烟儿好歹随他罢了。书至此,肝肠寸断矣!
  四月二十一日法寄

  写完后,史可法亲手将两封信封好,将书信分别交予了清使和史德威。然后对清使拱手说道:
  “请贵使转告豫亲王殿下,再来招降徒劳无益,本督师身为朝廷阁辅,岂肯反面事人?若天叫可法死,本督师将埋骨扬州。”
  那信使听得此话,也是不免有些唏嘘怅然:
  “在下也是前明小吏,早就对阁部大人高山仰止。只不过这大明气数已尽,还望大人能自为保重。”说罢拱手告辞而去。

  豫亲王多铎在阅毕史可法的回信后,知道扬州必须靠武力才能攻占,于是带着固山额真拜音图,梅勒章京图赖和阿山等清将巡视扬州城外的清军阵地。多铎见距城二里之外已架起了不少红夷大炮,相隔百丈就有一尊,阵势威赫,不禁面带喜色向身后的将领道:
  “此炮现已广为我大清所用,虽扬州城坚,亦经不住此炮轰击,破扬州可如探囊耳。”
  拜音图闻言连忙在旁附和道:
  “王爷所说极是。想那太祖时明军常以此炮拒我,我军为此受损非小,太宗皇帝在松锦会战中,劫获那明军红夷大炮近百尊,后又在锦州设置制炮所,月造炮十余尊,现今我大清军中已拥炮数百。据闻英亲王在攻打潼关时,数十尊红夷大炮同时轰击,火焰及天,那流贼被震死者过半。”
  多铎闻言面露一丝得意:
  “而今福藩所据之地虽说仍有不少兵马,但有这红夷大炮者甚少,我大清取江南再无所惧也!”
  拜音图见多铎高兴,于是指着一尊大炮对多铎说道:
  “此乃新铸神威大将军炮,长丈二,重五千斤,一次装火药十斤,铁子或铅丸二十斤,可射至十里开外,若击入人堆,千人亦亡,其威无比。”
  “哈哈哈!”多铎上前抚摸了一下那巨大的炮管,随即转过身来,用凛峻的目光扫向众人:
  “汝等现悉心准备,数日之间,本王将下令攻城!”
  闻得多铎令下,众将忙应声跪下道:
  “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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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20 14:10:0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扬州城处于大战之前,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武昌城,也似乎在等待一场厮杀的到来。
  李自成自四月初进入武昌城后,武昌几乎就成为了一座空城。左良玉在兴师东下之时,曾对武昌的百姓大加劫掠,而今民众闻得大顺军又至,那更是逃得飞快,因为据他们所知,李自成的大顺军就是一帮匪寇。
  经几日布置,李自成已将几路大顺军分别布防于武昌周围,郝摇旗和田见秀分别镇守于大东门和小东门;袁宗第驻防汉阳,以和武昌犄角相应;刘芳亮则扎营黄州,拟保大顺军东路通畅。
  这日,李自成觉得稍有闲暇,同时也想查看一下武昌的地形,于是率刘宗敏宋献策等一班文武官员登上了蛇山。
  登山之间,李自成看见江边山上立有一楼,心想这定是那有名的黄鹤楼了,于是对跟随的文武官员道:
  “看来前面就是赫赫大名的黄鹤楼,我等何不登楼一看?”
  当李自成等来到楼前定眼一看,只见这黄鹤楼由主楼、配亭和廊院三部分组成。三十六根粗壮砥柱支撑起近二十丈高的主楼,四面四层,飞檐斗拱,四周共有三十六个龙头翘角,每个角梁前端均挂有铜铸风铃,第四层的歇山骑阁正面高悬的横匾上面高题着“黄鹤楼”三个金色大字。配亭和廊院中,有几个道士正在洒扫。
  见得众人前来,从廊院中走出一位老道,只见他鹤眉童颜,有着神仙之气,那老道一眼看出这李自成乃众人之首,于是上前对李自成抱拳拱手躬身道:
  “无量天尊,贫道有礼了。”
  站于李自成身后的将领白旺,见老道只是躬身拱手行礼,忙从旁喝道:
  “我大顺皇帝驾临,还不快快跪拜?”那老道闻言,将双手一摆,诧异作色道:
  “贫道只听闻有大明皇上,何来大顺皇上?”
  那白旺见那老道并无下跪之意,正欲拔刀向前,却被李自成大声喝止:
  “还不给我退下!”白旺见此,只得唯唯而退。
  自成此时,心中对老道的无礼虽有怒气,但颜面上完全是一副宽容的神态。因为自从败出西安后,即被阿济格大军穷追,先至商州,后退襄阳,再经荆门,一路退到武昌,和清军大小十几战全无胜绩。所到之处的百姓也是闻风而走,所弃辎重无数,粮草无从征集,将士的士气已低至极点,其中重要的原因就是军纪不好,而这也导致百姓普遍地对大顺军怀有敌意,故而,李自成不能放弃任何一个刁买人心的机会。
  在老道的带领下,李自成和手下登上了黄鹤楼的楼顶,四周望去,景色尽收,那滚滚东去的长江似一条黄带流向烟波浩渺的天边,江对面的龟山草木葱郁,和这边的蛇山形成两山夹江而锁的景致。
  “此楼端的十分雄壮。”
  面对四方景色,李自成心情似乎好了许多,于是向跟在身边的老道问道:
  “我自寡闻,还请问道长,这黄鹤楼是何人所建?”
  那老道见李自成问及,赶紧上前答道:
  “此楼乃一辛姓寡妇所建。”
  自成听得此话,哈哈大笑道:
  “道长欺我!此楼壮雄无比,岂是一羸弱妇人所能建成?”
  “贫道岂敢相欺将军,且容贫道慢慢道出缘由。”那老道边说边将手中的拂尘甩上左肩,随即将手指向楼下的一处道:
  “此处叫黄鹤矶,可多年以前却叫做黄鹄矶,乃为来往船只停靠和船工歇脚之处。有一姓辛的寡妇,见此处做得生意,乃在此处开起了一家酒肆,生意自是不错。”
  见李自成听得仔细,那老道接着道:
  “一日,一位衣着褴褛、骨瘦如柴的老道进得辛氏小店,对辛氏说自己冻饿至极但无分文,求辛氏施些酒饭与他,那辛氏心善,见其可怜,乃供上好酒好菜,那老道食罢不谢而去。”
  李自成听到此处,不由笑道:
  “那道士恁的奇怪,我若是让人白送一顿好酒饭,定然万千感谢!”
  “怪诞之事还在后边。”老道接着说道:
  “自此之后,那老道每日必至,只管要那好酒菜吃喝,却并无一个铜钱相付,那辛氏也不相较,只管尽他吃喝。月余后的一日,那老道吃罢,对辛氏道:‘吾将外出云游,特来告辞。前在汝店白食多日,无以为谢,现留一物与汝,汝能令其歌舞招客。’说罢,将手中之箸在墙上画出一只黄鹤,然后将箸指向店外的水井道:‘此井将变水为酒,取之无尽,可保汝富足。’说毕,那老道遁去无踪也!”
  “那老道原是仙人。”李自成心里暗想:朕若是能得仙人相助,何至落得现今田地?于是催问道:
  “那后情若何?”
  “那辛氏对老道之言犹未全信,乃欲淘取那井中之水试饮,然未及近前,已闻酒香漫鼻,饮之则觉甜饴沁心。唤那墙上黄鹤,那黄鹤竟煽翅而下,且歌且舞。从此辛家酒店宾客盈门,那小酒肆也变成了大酒楼。”
  “哈哈哈!原来这黄鹤楼就是那辛氏这样建的!”李自成此时觉得已经有了答案。
  “非也!”老道接着说道:
  “十年后的一日,那遁去的老道又至,辛氏仍将好酒菜招待于他,当那老道问及辛氏还有何未心之事时,那辛氏道:‘现今客多,酒是不缺,但缺肉耳。那井若是出酒之外,还能出糟,养些猪豚,将是更好。’那老道听罢,默然片刻,忽哈哈大笑不止,随后呼唤一声,那黄鹤随即飞至,老道骑上黄鹤,飞天而去。再看那墙上,所画黄鹤已然不见,只留下四行大字。那井中更是酒香全无,只是一洼清水。”
  “那墙上所题何字?”自成急切地问道.
  “那墙上所题字为:”那老道顿了顿随即朗声说道:
  “行善为图报,贪心比天高,得寸又进尺,有酒还要糟。”
  “此时辛氏幡然觉悟。”老道接着说道:
  “于是辛氏用家产于此地建起一座高楼,供游人登临观景感怀,此楼名辛氏楼。后人因其故事故改曰黄鹤楼耳。”
  听得老道所讲,自成深感其中之理,一时若有所悟。随老道下至二楼,只见大厅之内的墙上,题满了各代名士骚客的诗词之作。李自成心中有事,那崔颢、白居易、贾岛、陆游、杨慎、张居正所题诗赋皆是一眼而过,唯在那李白的题诗前驻足良久。
  那李白的两首
  一曰:
  《黄鹤楼送盂浩然之广陵》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二曰:

  《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

  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
  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那诗中所道的“唯见长江天际流”和“西望长安不见家”此时已渗入李自成心扉,李自成心中思忖道,想当时,千军万马踏破北京,称孤道寡,转眼间,就被清军击败,一路溃奔,陷入那亡命无路之境。若知会这般天翻地覆,还不如早早遁入空门,远离那尘间之事。思于此,李自成向老道拱手一揖道:
  “今日与道长一谈,如拨云见日。现即告辞,还望来日再蒙道长赐教!”
  那老道闻得此言,略微顿住,然后拱手躬身回道:
  “贫道和将军定有此缘,还望将军一路走好。”

  在回驻跸的路上,一个想法,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李自成的脑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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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21 09:27:4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顺治二年四月二十四日晨,在万籁俱静之时,天崩地裂的炮声骤然响起,扬州城在轰然中发出颤抖。不少炮丸越过城墙落进了城中,一时间,四处火起,房舍崩塌,惨叫和哀嚎伴着轰响漫遍全城。街道上,除了倒在地上的尸体和仍在呻吟的受伤者外,就是一队队快速跑向城墙的明军将士和百姓组成的义勇。
  在被火炮轰塌的城垣处,大批的扬州军民正在冒死抢修,然在密集的炮火下,不断有人倒下。
  史可法因彻夜巡城,已是疲惫不堪,回到督师府内已近鸡鸣,刚刚伏在书案上小睡片刻,即被轰然的炮声惊醒,正欲起身,只见兵部右侍郎兼总督卫胤文急急走了进来,后面紧跟着扬州知府任民育。
  “督师大人,现西门来报,城墙被红夷大炮轰塌数丈,副将汪思诚和县丞王志端正督义民在填补,可许多军士中炮伤亡,兵力匮乏,恐待清军攻城时力弗能支耳!”
  那说话者卫胤文系马士英、阮大铖一党,曾为高杰监军,向与为东林党人的史可法有隙,高杰死后,因受马士英眷顾,得为总督,曾上疏屡劾史可法。可在扬州势急时,他带督标所辖三千兵马驰援扬州襄助史可法。
  “卫大人勿急,我等这就前去西门查看。”史可法说着就带上副将周昌仁,和卫胤文、任民育等走出督府,上马奔西门而去。

  此时,北门的情况也十分危急,因为天已大亮,从城墙上可以看见大队的清军已在远处手持兵械,扛着云梯,蜂拥着奔城墙而来。
  防守北门的刘肇基见此情形,忙令兵士使用架设于箭楼上的两尊红夷大炮向清军轰击,从炮管里射出的铁子密集如雨,很多清军还未冲近城墙就被击中倒地,只是由于大炮太少,填装火药和铁子费时又长,故在发炮之间还是有大批的清军冲到了城墙之下,并架起云梯向上攀爬。
  面对不断向上攀爬的清军,各敌台上的明军士兵利用各种火器和弓箭向清军猛烈射击,而城下的清军也纷纷张弓搭箭对城墙上的明军还击,一时间,火烟绕城,飞矢如雨,城下清军死伤枕籍。当然,也有不少明军将士被城下飞来的弓箭射中,跌下城墙,伤亡亦是不小。
  两个时辰过后,清军发起的三次攻城均被刘肇基所击退。清军见北门一时难下,也就将军后撤,不过仍不时以红夷大炮向城上轰击。
  下午申时时分,各门均报清军已退兵而去。但史可法仍率着一干人等在城墙上巡防而不敢有丝毫松懈。经上午激战,虽杀伤不少清兵,守住了四门,但史可法还是心情沉重,因为副将庄子固在防守清军攻城时中炮而亡,参将和游击等将官也是死伤十余名,各处兵士死伤在三千人以上,扬州百姓的伤亡更是无以计数。

  在扬州城北斑竹园的多铎大帐内,豫亲王多铎正为今天没有攻进城内且死伤惨重而懊恼。在攻城战中,牛录章京战死十余人,贝子屯齐也在督战时被炮火击伤右臂,清军死伤近三千人,为多铎进关后在一日作战中所受的最大损失。
  “王爷,今日之战我大清军虽未攻克扬州且损兵不少,但那守城明军更是死伤无计。依奴才看,经我大军多日围困,那扬州城内的守军已是疲惫不堪,只要我军用红夷大炮连夜不停轰击,用那归降的明军不断鼓噪相扰,明晨我大军再次攻城,则扬州定会于明后两日为我攻克。”侍立于众将之中的固山额真拜音图见多铎面露沮丧之色,于是从班中站出向多铎禀道。他对能在一两日内攻下扬州倒是乐观。
  “拜音图大人所计恐不可行。”闻得拜音图所言,坐于多铎旁边的贝勒博洛说道:
  “我军南下虽带有大炮百余门,可火药铁子等还是有限。现我等远离京师,各种辎重物资运送多有不便,今日之战,所费弹药甚巨。若是在扬州将其耗尽,那南京城较扬州坚固百倍,届时我等靠什么攻破福藩都城?”
  拜音图见多铎对博洛的话似乎有认同的表情流露,于是连忙说道:
  “贝勒爷所虑极是,但兵法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推崇不战而屈人之兵。而今扬州固守待援,刘良佐、刘泽清及李本深虽在观望,但我军若久攻不下,则他们势必认为我南下之军并无多大实力,极有可能围攻而来。那时我军腹背受敌,将陷入不利之境。而此时我军若能速克扬州,那明军必然胆寒,即使南京城坚,闻风归降亦有可能。故当下应不计一切攻占扬州,以奏不战而屈之效。”
  豫亲王闻听此番话语,觉得颇有道理,于是点头说道:
  “拜音图大人所言甚是。我军务必在两日内以全力攻占扬州。攻占之后,即行屠城!‘顺我者倡,逆我者亡’,我等一定要让前明的官员和百姓知道与我大清相抗的结果!”

  顺治二年四月二十五日,这对于扬州注定是一个悲惨的日子。
  经过清军一夜不间断的大炮轰击,城墙的许多地方都出现了严重的崩塌,而垮塌的城墙由于在清军的不停轰击下无法填堵修葺。经激战,大股清军终于在正午时分从被轰塌的西门城墙处杀入城中。驻守西门的明军在副将汪思诚的带领下与清军进行激烈巷战,在杀死许多清军之后,全部壮烈殉国。
  守北门的刘肇基见城破,立即将北门的守军调集出一半,和副将乙邦才一同率领着杀向西门,以图夺回失守的西门,刚至西大街,迎面就涌来无数清兵,顿时杀声一片。乙邦才见一清军甲喇章京接连砍倒明军数人后,竞向刘肇基直奔过来,乙邦才怒吼一声,跳上前去,挺矛与其接战。正激战时,一清军主将驰马如风杀至乙邦才面前,只一刀,乙邦才就颈血飞溅,倒于尘埃之中,那清将就是梅勒章京图赖。图赖杀死乙邦才后,见刘肇基还在率残存的明军苦斗不退,于是从弓囊中取弓搭箭,只听“嗖”的一声,那箭已射入刘肇基的胸膛。那刘肇基中箭后犹自不倒,在接连杀翻几个冲上前来的清兵后方扑地毕命。
  正在督师府内指挥守城的史可法闻听城破,立即和史德威、周昌仁带着府内的百余亲兵冲出督府,刚出得门,就见卫胤文率督标中军张继世带领着二三百士兵赶来。
  那卫胤文一见史可法,立即上前拱手道:
  “事危矣!我这二三百人现尽付史大人,还望大人以国家社稷为大念,突出扬州,辅佐皇上重整河山,救我大明万千百姓出水火!”
  史可法哪里肯听此话,急切地说道:
  “我已决心死国,现只望卫大人有幸回南京报信,使朝廷知我扬州一城忠烈耳!”
  “史督师既然不听本官之言,那本官只有先行一步了!” 卫胤文说罢,拔出佩剑,就颈上一抹,立刻鲜血喷溅,倒地而亡。
  “好个忠烈的卫大人!死得好!死得好!可法敬你!” 史可法说毕,随即双膝跪地,向着倒在地上的卫胤文连叩三个响头。一旁的明军将士也随之跪下向着卫胤文叩头。
  “卫大人杀身成仁,死得壮烈!我辈皆应多杀鞑虏,为死去的弟兄报仇!”中军张继世说罢随即又暴叫一声:
  “还不快走!”

  在西门被清军攻破不久后,扬州各门相继陷落。镇守北门的副将马应魁和两淮盐运使杨振熙原在城墙上拒敌,突见大队清军人马从城内杀至,于是率众兵士从女墙上冲下,自北门往外杀出,杀至三里外时,被清军团团围住,清军中的一降清明将高声喊话要其归降,马应魁大喝一声,策马飞奔至其马前,挥刀将那员降将斩落马下。众清军见马应魁骁勇,于是放箭如雨,马应魁和杨振熙皆身中数十箭而亡,所率军士千余,除数十人杀出重围,其余均不屈战死。
  此时在扬州府衙后面的庭院中,知府任民育正全身戴孝跪在一棵大树前,其老母已颈系白绫自缢于该树之上。两边的厢房里躺满了尸体,任民育的两位夫人和两个女儿及数个丫鬟均已服毒身亡。几个家丁正护着任民育的儿子站在旁边,其子尚不满七岁,正眼露惊恐之色,瑟瑟发抖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孩儿罪该万死!儿生不能保朝廷,死不能全家口,现只有在阴间为慈母尽孝了!”任民育随后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走进厢房,从茶几上的盘子里取出一块米糕,而后走至儿子面前道:
  “我儿可怜,汝可食下此糕,爹爹将带汝去一个好去处。”
  一家丁见此连忙跪下道:
  “老爷何苦非要逼公子以殉?虎毒尚不食子,任府只存有这点血脉,难道老爷就狠心断之!?”
  其他家丁也赶忙跪下道:
  “还请老爷放过公子,若是老爷不允,我等就跪死在这里!”
  见此情形,任民育怅然流涕道:
  “吾只有此儿,太夫人视若珍宝,伤吾儿如剜我心,现今城破,清军必大肆屠戮,与其让吾儿死于乱刀之下,不如让他随我而去,也少受些苦痛。”
  那家丁磕头出血道:
  “老爷和太夫人对我等恩重,今满门蒙难,我等将以死护着公子出城,不定蒙上天眷顾,公子能躲过大难。”
  正说话间,大街上已传来喊杀之声,马蹄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群清兵冲进了府衙。
  那清军冲进来后,逢人便砍,几个家丁随即倒在了血泊之中。当一清兵举刀砍向任民育的儿子时,被在一旁的家丁用手隔住,其手掌被刀齐腕砍下。那清兵接着举刀又砍,那家丁不顾疼痛,将公子揽入怀中,以后背迎着砍下的利刃。
  “住手!”随着一声大喝,从清军中走出一位身披大氅的将领。
  这清将将众清军喝止后,走向任民育问道:
  “敢问先生尊名大姓?”
  “我乃大明扬州知府任民育是也。”任民育虽是话语客套,但眼中却是不屈。
  那清将闻言,拱手向任民育道:
  “原来是任大人。本将是大清固山额真拜音图。久闻任大人廉政恤民,深得众望。然明朝天祚已尽,非大人之力可以挽回,还望大人顺应天意。”
  任民育见拜音图话毕,也对其拱手道:
  “民育谢过大将军劝谕。然吾既生为明臣,死亦应为明鬼,其志已决!”
  “想那小儿定是任大人公子。”拜音图将马鞭指向被砍断手掌家丁的怀中道:
  “难道大人就不念及于他?”
  “死生有命,民育先走一步了!”
  任民育说罢,一把将那米糕囫囵吞下,顷刻间,口中喷出鲜血,哦哦有声地挣扎了几下,而后缓缓地倚靠在其母自缢的树上,瞠目而亡。
  见任民育已死,一清军将领指着被众清军围于中间的家丁和任公子问拜音图道:
  “这两人该如何处置?”
  “主忠仆义,我拜音图不能断忠烈之后!”拜音图接着说道:
  “你速派军士将任大人一门葬于这院内,将这小儿和家丁送出扬州。”说完,向倚靠于大树的任民育拱一拱手,而后转身走出了府衙。

  史可法和史德威、周昌仁率三四百众自督府冲出后,未过几条街就和杀到的清军激战了起来。史德威和周昌仁保着史可法边战边走,力图杀开一条血路。但那清军越杀越多,如蚁附集。正战之间,一清将杀至面前,高呼道:
  “史阁部快下马归降,我许定国是也!”史可法一看,果真是许定国,于是大骂道:
  “汝乃我大明元凶祸首,吾定要斩汝!”旁边的副将周昌仁一听此话,即刻拍马上前,将手中大刀飞快地劈向那许定国。只见那刀舞动如飞,刀刀奔许定国要害而去。那许定国虽是武艺不凡,怎奈年岁已高,体力有些不济,几个回合之后,已是喘气嘘嘘,仅存招架之功了。
  正与清军杀得起劲的督标中军张继世见许定国陷入狼狈,于是奋力用长刀将几支刺向自己的长矛挡飞,策马从斜刺里杀向许定国,只一刀,就见许定国左臂被齐刷刷地劈断飞开,许定国也随之从马上滚了下来。许定国的几个部将见状,赶紧上前提兵器来战周、张二人,并指挥兵士将许定国救走。

  史可法一行杀至城南,眼见城门已是不远,此时又有一些败退下来的明军跟随了上来。但就在此时,大队清军骑兵从各路围了上来,这些人马全是满洲正蓝旗骑兵,由梅勒章京阿山统领。这些骑兵很快就将史可法的人马分割开来,经过一番厮杀,周昌仁中箭而亡,史德威和张继世不知所踪,史可法身边只剩下几个亲兵。
  史可法见情势危急,在清军围上之前,正欲举剑自刎,却被正在观战的清将阿山看得清楚,阿山弯弓就射,那箭疾如流星,正中史可法右臂,那剑也随之坠地。紧接着,阿山飞马跃至史可法之前,只见几道寒光闪过,史可法的亲兵全部殒命。
  “我史督师也!”史可法大呼一声,力竭倒地。

  扬州城虽然被攻破,史可法也被擒,但是豫亲王多铎却并未十分高兴。据各营上报来看,在攻占扬州的这几天中,清军死伤在八千人之上,损失可谓巨大。晚膳后,多铎即率一班将领前往关押史可法的帐篷劝降。
  “那史可法可有降意?”多铎向紧随其后的阿山问道。
  “依奴才看来,史可法已决心一死,王爷还是不见他为好。”
  “本王也料到史可法不会降我大清,但仍愿一试,顺便也见见他,交谈一下也是好的。”多铎更多的意思是想会会这战至最后一人的明朝督师。

  在扬州城外清军大寨的众多帐篷之中,有座帐篷之外肃立着不少兵将,他们正在此看押着一名重要的囚犯。
  帐篷之中,史可法正坐在地上的一堆草上闭目养神,被箭射伤的右臂上缠着白布,上面可见斑斑血迹。旁边一张矮小的桌子上摆满了酒菜,一只碗,一双箸及一个酒杯正齐整地摆在旁边,两名清军兵士则站立于帐篷的门口。
  “豫亲王到。”随着一声拖叫,多铎等已来到帐篷门口,两名在帐内的清军闻声赶紧向多铎单膝跪下,右手以拳支于地上,低着头齐喊一声:“奴才给王爷请安!”
  多铎走过两名低头跪着的清兵,来到史可法面前,见史可法对他的到来似乎不屑一顾,心里已生出几分怒气,但他并不想将它流露出来,而是将头转向跟进来的阿山:
  “史督师受伤如此,为何不令医官在此守护诊治?”
  “不用了。”史可法将闭着的双眼睁开:“行将就死之人,即便诊治,又有何用?”说罢冷笑一声。
  “本王惜督师大才。昔日亨九先生率大军在松锦与我大清对仗逾年,伤我兵将数万,被擒之后曾效伯夷、叔齐,然终被先帝感化,成为我大清重臣,所建必纳。还望督师顺天应人,能效亨九先生之行。”
  “那洪承畴背君忘义,猪狗不如,吾岂肯效法于他?”由于激动,伤口似乎崩裂,史可法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
  “前可法守城之时,王爷数次遣人下书与吾,吾已请来使转告王爷勿再做那徒劳之事。现扬州城破,城亡与亡,吾意已决,即碎尸万段,亦甘之如饴!”说罢此话,史可法又闭上了双眼,再也不出一声。
  多铎无趣地走出帐外,抬头看了看满天的星斗,沉思了片刻,然后对身后的拜音图说道:
  “待本王离开后,汝即刻将那史可法斩首,此人非要求死,本王就成全于他!”说完多铎又朝着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的扬州城恨声道:
  “明日继续屠城,十日后方许封刀!”

  被清军攻破的扬州城内已成了人间地狱。自多铎的屠城令下达后,各营的清军将领就带着兵马开始了烧杀奸掳。数日之间,已是满城尸骸,腥臭弥天,湖塘之水俱为赤色,几无活人可见。据传闻,清军在扬州的大屠杀中,被杀明朝军民有数十万之众,对此屠戮后人有诗写道:

  兵戈南下日为昏,匪石寒松聚一门。痛杀怀中三岁子,也随阿母作忠魂。

  深闺日日绣凤凰,忽被干戈出画堂。弱质难禁罹虎口,只余梦魂绕家乡。

  明日还家拨余烬,十三人骨相依引。楼前一足乃焚馀,菊花左股看奚忍!

  清军屠城五日后,多铎见已是无人可杀,乃下令停止杀戮并派出清军将城内外各个寺院和道观中的僧人和道士共三千余驱赶至城中各处,对尸体进行了火化和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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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22 08:28:2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扬州被屠城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南京,弘光朝庭上下顿时陷入到巨大的慌乱之中,许多官员连朝会也不上,干脆携亲带眷,逃出南京。五月初五,多铎大军已抵长江北岸。
  这一日早朝,在一片群臣纷杂的交谈声中,朱由崧在太监总管王世礼的搀扶下坐上了大殿之中的龙椅,在群臣三呼万岁站起身后,朱由崧急急问计于台阶下的文武道:
  “清军此次南下,其锋甚锐。前扬州失守,使南京北门洞开,众卿对此可有应对之策?
  众文武听得皇上问讯,个个缄默不语,只是不断地摇头叹气。
  “看来汝等对朕是弃之不顾了。”说完此话,朱由崧见群臣还是无人吱声,顿时心中更是烦恼:
  “汝等平日做着高官,食着厚禄,如今朝廷有难,竟装聋作哑,更无一计,不知要汝等何用?”
  见皇上震怒,礼部尚书钱谦益赶紧趋前奏道:
  “请皇上勿急。现扬州虽为清虏攻破,但想攻破我南京却非易事。南京山环水抱,据龙盘虎踞之雄,依负山带江之胜,且城坚粮足。前日朝上忻城伯曾言及即使清虏二十万兵至,亦可保南京半年无虞。微臣想赵大人定有退兵之计。”
  钱谦益是个见风使舵之人,见朱由崧已生怒气,赶紧将棘手之事推向他人。自姜曰广辞官归里后,朱由崧擢升自己任礼部尚书,此时的钱谦益可不想得罪皇上。
  被钱谦益称之为忻城伯的赵之龙此时正在班中。赵之龙现掌南京军务,手下各营加上皇城御林军有众达五六万。此时见钱谦益只说不着边际的空话并将难题推给自己,心中已是万分的怒气,正在不知如何作答的时候,大学士王铎站了出来。
  那王铎字觉斯,出身寒微,因读书刻苦中得天启年间进士。崇祯帝死后,南渡与马士英等在南京拥立朱由崧登基而官拜东阁大学士。
  “微臣从南下之人处获得满清摄政王多尔衮的告示,请旨皇上可否在此宣示?”只见王铎双手捧着一带轴精致绣花纸卷向上禀道。
  “那就展开宣读吧。”朱由崧似乎也想知道多尔衮到底说了些什么。
  太监总管王世礼从王铎手中接过呈上的卷轴,向两边展开,细细地看了一会后,然后朗声读道:

  “大清国摄政叔父王令旨,晓谕河南、南京、浙江、江西、湖广等处文武官员军民人等知道:
  尔南方诸臣,当明朝崇祯皇帝遭难,陵阙焚毁,国破家亡,不遗一兵、不发一矢、不见流贼一面,如虎藏穴:其罪一也。
  及我兵进剿,流贼西奔;尔南方尚未知京师确信,又无遗诏擅立福王:其罪二也。
  流贼为尔大仇,不思征讨;而诸将各自拥众,扰害良民,自生反侧,以启兵端:其罪三也。
  惟此三罪,天下所共愤、王法所不赦。予是以恭承天命,爰整六师,问罪征讨。凡各处文武官员,率先以城池地方投顺者,论*功大小各升一级;梗命不服者,本身受戮,妻子为俘。
  倘福王悔悟前非,自投军前,当释其前罪,与明朝诸王一体优待。其福王亲信诸臣,早知改过归诚,亦论*功次大小。
  檄到之处,民人毋得惊惶奔窜,农商照常安业,城市秋毫无犯,乡村安堵如故。但所用粮料草束,俱须预备运送军前。兵部作速发牌,出令各处官员军民人等及早互相传说,毋得迟延,致稽军务。
  特兹晓谕,咸使闻知。
  顺治二年五月 ”

  那朱由崧听罢,已是目瞪口呆,正在彷徨之时,又有一人自班中站出向朱由崧说道:
  “微臣亦有那满清豫亲王多铎告示。”说罢从袖中拿出一卷轴呈给王世礼。此人就是蒙祖上福荫袭爵的临淮侯李祖述。
  王世礼将眼光扫向朱由崧,那分明就是在等着他的意见,见朱由崧把头一点,王世礼随即展开宣读道:

  “钦命定国大将军豫王令旨,谕南京等处文武官员军民人等悉知:
  余奉圣旨,统领大兵勘定祸乱,顺者招抚,逆者剿除。大兵到处,兵不血刃。官员赍捧敕印来降,不次优擢者有之、照旧供职者有之。民间秋毫无犯,产业安堵如故。
  昨大兵至维扬城内,官员军民撄城固守;予痛惜民命,不忍加兵,先将祸福谆谆晓谕。迟延数日,官员终于抗命;然后攻城屠戮,妻子为俘。是岂余之本怀!盖不得已而行之。
  嗣后大兵到处,官员军民抗拒不降,维扬可鉴!
  夫人皆天地所生,逆命之徒欲死,则宜自尽,何得贻累生灵!本朝承天之眷,遇战必胜、攻城必克,谅尔等闻之熟矣。虽然耀德必观兵,仁义招抚,天时人事,洞然可鉴。
  今福王僭称尊号,沉缅酒色、信任佥壬,生民日瘁。文臣弄权,只知作恶纳贿;武臣要君,惟思假威跋扈。上下离心,生民涂炭极矣。予念至此,感叹不已!故奉天伐罪,救民水火,合行晓谕。”

  那一班文武听罢,个个面面相觑,全无了主意。朱由崧此时也在心想:马士英阮大铖这班家伙,偏偏在大明的多事之秋将自己捧上皇位,早知如此,还不如就让那个背着“贤冠诸藩”的潞王来做这个倒霉的皇上。
  此时的马士英虽然对目前危峻的形势没有什么好的对策,但他也感到那朱由崧就是一个扶不起的阿斗,同时也感到自己决不能在南京再呆下去。因为自从朱由崧被自己拥立后,终日是燕巢幕上,荒嘻自如,早已至民怨载道。莫说清军在攻破南京后会将自己作为佞臣处置,就是百姓说不定也会将自己食肉寝皮。
  “如何才能从南京脱得身去?”马士英在心中暗暗地盘算着。

  早上的朝会在没有任何事情被议决的情况下就散了。钱谦益刚下轿进得院中,就见到年轻的妻子已在客厅的门口倚门等待了。若是平日,两人少不了几句相互的问候之语,但今日钱谦益心里闷烦,没有好的心情,故低着头走过娇妻径直到客厅的椅子上坐下。家仆钱顺赶忙用托盘端上茶水放于茶几之上,然后躬身退出。
  “牧斋先生今日为何事烦恼?”问话的就是紧跟着钱谦益来到客厅里的钱妻柳如是。柳如是在茶几另一边椅子上坐定后,细语柔声地向夫君问道。
  那柳如是原是江南名妓,早年在钱谦益被贬官之时与之相识,相交数年后的崇祯十四年,五十九岁的钱谦益迎娶了二十三岁的柳如是。两人婚后亦是激*情如故,在内则品茶论道,煮酒谈心,在外则泛舟垂钓,访春踏雪。
  “夫人或已知晓,现满虏大军已至江北,我大明南都恐将不保。今日在朝堂上连宣满酋的两道檄文,满朝官员俱无良策可对,皇上亦惶恐胆寒,看来大劫将临,吾不知如何是好也!”说此话时,钱谦益的发须已在瑟瑟发抖。
  “原来为此事烦恼,拙妻当为夫君宽解。”柳如是随之呼钱顺进来道:
  “今夜备下些好酒好菜至蓬船之中,我当与老爷月下赏湖。”

  当一轮弯月滑出淡淡的薄云时,钱谦益与柳如是已是酒菜过半。柳如是见夫君仍是愁眉锁目,于是对其说道:
  “想当年妾身扮作富家公子与夫君相会,夫君竟然一时认不出来,妾身当即作诗一首,夫君可还记得那诗所言?”柳如是边问边拿起酒壶给钱谦益斟酒。
  “那情景犹如昨日,谦益自然记得。”钱谦益随即小声吟道:

  “草衣家住断桥东,好句清如湖上风;近日西泠夸柳隐,桃花得气美人中。”

  “唉!”钱谦益吟罢长叹一声:“从此再难回到那欢娱之时了!”
  柳如是见钱谦益如此心绪,于是将自己的杯中斟满,端起缓缓说道:
  “妾身得以与夫君相识相知,此生已足矣!今夫君忧郁国事,不能得解。妾身以为,天下更无比死更难之事,即便地陷天塌,死又何知?”言毕一饮而尽:
  “既然社稷倾覆已是不免,夫君饱读诗书,知晓忠孝大义,不如慨然殉国。妾身今夜得以与君同死,死而无憾!”
  钱谦益受此感染,顿时也生出一股豪壮之气,于是举起酒杯说道:
  “夫人能与谦益同死,实实是老夫的金福。我等将豪饮上路。”
  片刻之间,两人就将酒菜扫得干净。那柳如是见天色也是不早,于是站起身来,拉着钱谦益的手道:“此水曰莫愁,今于夫君共赴,再无所愁也!”
  那钱谦益被柳如是拉至船边,赫然酒醒,见柳如是要拉着自己跳湖,顿时心生畏死之意,乃对柳如是说道:
  “待我试水一试。”说罢,蹲下身子,将手伸进湖中搅了搅,回头对柳如是说道:
  “今日水冷彻骨,老夫年高,恐受那寒冻不得,还是和夫人改日再来吧。”说罢,面露羞惭之色低下了头。
  柳如是见钱谦益如此贪生惜命,心中已是万分不齿,一直以来的敬慕之情也随之云散烟消,于是对钱谦益轻蔑地说道:
  “夫君之命自是由夫君自主,不过妾身忠告,汝只可隐居世外,不可侍事清廷,断不可在忠义上背负骂名!”
  负有道德大家和鸿儒盛名的钱谦益此时只有不断点头唯唯表示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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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23 09:18:1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顺治二年五月初十,南京城里已是处于失控的状态。连日来,警报叠至,先时传明镇海伯郑鸿逵等以舟师大军驰援至南京附近,驻守于瓜洲、仪真和清军相抗,让城中的军民的情绪为之一振。因为南京的官员早就知道郑鸿逵和其兄长郑芝龙在江浙和福建一带雄踞多年,拥有舰船几千艘,兵将数十万,而他们的舰船长年横行于海上,对擅长于海战的西夷荷兰都屡战屡胜,每艘舰船上都装备有数尊红夷大炮和数十尊佛朗机炮,火力大得惊人。有这样的大军协防南京,南京的军民自然是放心不少。但紧接着就传来郑鸿逵大军遭到清军水师偷袭而败往通州的消息,也就是这坏消息几乎完全摧垮了人们的意志,以至于城内开始大乱。而当清军已达镇江的消息传来后,街面上更是出现了许多的抢劫事件,一些明军也参与了其中。
  这日夜里,已如热锅上蚂蚁的朱由崧令太监韩赞周将马士英和阮大铖急招至宫内御书房。当马士英和阮大铖见到头发凌乱,正在书房里来回走动的皇上时,所有的侥幸和希望都化为了乌有。
  见马士英阮大铖正要叩拜,朱由崧不耐烦地摆手制止,而后走至二人跟前,用一双急切的眼睛盯着马士英问道:
  “现今清军已至镇江,守和已无一可言,朕决意御驾亲征,济则可保社稷,不济亦可全身。尔等看是远往云贵,还是近去武林?”
  马士英一听此话,顿时感到从南京脱身而走的良机已到,连忙跪下启奏道:
  “皇上圣明。皇上若是御驾亲征,依臣所见,此事万不可张扬。现忻城伯提督南京,军权尽在其手,然臣观赵之龙已显降清之意,若将亲征之事告知于他,恐皇上走之不成。不若密带皇眷和绝少文武向往芜湖,那靖南伯黄得功一片忠心,可保陛下无虞,届时他事再为谋之。”
  朱由崧觉得马士英的主意不错,于是赶紧叫王世礼和韩赞周传下密令。至二鼓时分,朱由崧束装跨鞍,携太后、姚妃等内眷,随着马士英阮大铖等和百余名御林军,偷偷从通济门出得南京,径奔芜湖而去。

  那马士英虽说贪贿弄权,倒也长着一双识人之眼。忻城伯赵之龙在清军攻破扬州后,果不其然地就谋划着降清之事,但碍于朱由崧仍在南京,若是降清必然要将其缚往清营,赵之龙正纠结着如何既不落下千古骂名又能顺利降清之事,以至于坐于大轿中的他因踌躇思虑而没有觉察到今天的上朝鼓并未被敲响。
  当赵之龙走进皇殿之前,已闻得大殿内人声鼎沸,走进殿内一看,只见一班文武正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台阶之上,哪还见皇上的影子?就连平日朝会上站于皇上身边的太监,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之龙赶忙向身边的官员打听,方知朱由崧已经离开了南京,因为根据防守城门的将领禀报,今日凌晨阮大铖拿着圣旨率百余人出了城门。
  正在议论纷纷的官员,当确知朱由崧已弃满城军民逃离时,一时大哗,官员们纷纷离朝而去。赵之龙见此,急忙将还在朝堂的几位将领唤到一起,对他们进行了一番布置。
  此时南京的百姓也听到了皇上已经离京的传闻,一时间男女蜂拥出门,扶老携幼者不可胜数,更有那小脚妇女,金莲踯躅,跬步难行,各城门处均人潮汹涌,被挤之倒地者哀声盈野。
  时近午时,各城门守军接到赵之龙的命令将城门关了起来,同时城内各处也贴满了安民告示,明军也自各个营中来到街边巷里,进行维护,赵之龙令手下将几个被抓到的抢劫人犯绑至街市斩首示众,民心才得稍安。

  数日之间,忻城伯赵之龙及一帮勋戚和文武大臣就和清军达成了开城投降的事宜。一些官员和士人,闻之将降,纷纷闭门不出,也有一些自杀殉国。越其杰、袁枢等就绝食于家中,更有一乞丐者,于百川桥上题下一诗,而后跳桥而亡。其诗曰:

  三百年来养士朝,如何文武尽皆逃?纲常留在卑田院,乞丐羞存命一条。

  顺治二年五月十五日,雷电轰鸣,暴雨如注。正午,南京城的洪武门被徐徐地打开,忻城伯赵之龙率魏国公徐允爵,保国公张国弼,隆平侯张拱日,临淮侯李祖述,怀宁侯孙维城,灵壁侯汤国祚及大学士王铎,礼部尚书钱谦益等一班勋戚和官员手捧舆图册籍冒雨淋漓褰裳地跪于城道两边,恭迎着豫亲王率清军进城,明朝的南都陷落。

  自扬州被清军攻破后,多尔衮就料到南京被攻占就是早晚的事情了。因为各种线报表明,那朱由崧就是一个骄奢淫逸,只会享乐的昏君;而马士英阮大铖又党同伐异,与东林党那班大臣势同水火,相互倾轧;各处明军多数也是只会欺压百姓,而在清军面前消极避战,只图自保。但如此之快地拿下南京并且是不战而下还是多少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
  由于攻克南京这件天大的好事,皇帝福临传旨在这天举行专门的“御前听政”,这日早晨,身穿八团龙服的多尔衮很早就来到了太和殿,三院六部的一班满汉大臣见摄政王来了,赶紧列班站好,同摄政王一同等待皇上福临的驾临。正在等待之际,只见一人从大殿外进得门来。此人进来后,首先向站于右边的汉人大臣拱一拱手,随即往满蒙大臣的班中走去,多尔衮定眼一看,原来是礼部右侍郎孙之懈,只见他身着满官朝服,顶带下拖着一根细长小辫,有些得意地迈着八字步想站入那满蒙大臣的班中。可那班满蒙大臣侍着傲气,将孙之懈推了出来。孙之懈露出苦笑,只得又走向汉大臣班中,此时汉班中的冯诠、李建泰等一些降清的明朝官员还是明朝服饰,见孙之懈如此下贱邀宠,于是个个紧紧相靠,让他不能进得班中。正在孙之懈进退不得,万般尴尬狼狈之时,忽听得一声高叫:
  “皇上驾到!”
  只见福临在两位宫内太监的引导下,进到了大殿之内,然后在太监的搀扶下慢慢坐上了大殿正中的宝座。
  众臣见皇上坐定,赶紧一起跪下高呼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孙之懈由于没有入得班中而一时竟手足无措,于慌乱时偏偏又被正在下跪的一满臣的胳膊肘给绊了一下,一时收脚不住,从后面趔趄着奔到御前,结结实实地摔了一个“狗吃屎”,痛得趴在地上“哎哟,哎哟”只叫。
  福临本是年幼小儿,哪里见过如此好玩之事?此时看见一个老头在自己面前摔得鼻青脸肿,于是拍掌大笑道:“真是好玩,真是好玩!”
  跪着的大臣们见孙之懈在朝堂上突然跌倒而丑态百出,原本想笑,可忌惮于皇上和摄政王威仪,俱强忍着不敢出声,此时见皇上如此,也都发出了哄笑之声。
  趴在地上的孙之懈见群臣都在看自己的笑话,心中已是恼羞成怒,但此时不敢有丝毫表露,于是赶紧装出一副无所谓的神情,向大笑不止的福临叩头道:
  “皇上大军攻克福藩窃据的南京,乃大喜也!”接着将眼睛看了一看两边跪着的大臣自嘲道:
  “小臣能博得皇上开怀,亦是喜上添喜。”
  “这家伙什么无耻的事都做得出来,说的出口。”站着的多尔衮从心里鄙夷孙之懈,虽见孙之懈的丑态令人发笑,但他还是控制住情绪,神情严肃地走至御前奏道:
  “皇上,臣等还有要事启奏。”说着将眼神扫向站于福临右边的太监李晟。
  李晟见多尔衮眼中露出一股寒凌之气,立即感到心中发怵,于是赶紧大声唱道:
  “众位平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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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24 09:07:1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南京向清军纳降之时,原高杰的人马在邢夫人、李本深等人带领下,还在宝应、兴化一带驻守观望,同时派出人马四处打探,但接到所有的探报均是坏消息。先是传来广昌伯刘良佐已向多铎投降的消息,不日又接到驻守沭阳一带的东平伯刘泽清降清和南京在朱由崧和马士英、阮大铖出走后也已向清军开城投降的军报。
  两天以来,李成栋一直心绪不宁。想着扬州和南京分别被清军占领以及刘泽清、刘良佐的投降,自己大军的处境已是相当的不妙。首先,粮秣辎重的补给已成问题,而据传清军也正往北来,高邮一带已见一些清军的骑兵。
  晌午时分,李成栋走出军帐,看见一些军士还在操练,于是走了过去。带队操练的哨总见李成栋过来,赶紧迎了上去。
  “你们的牛将军呢?”李成栋问的是牛凤梧。
  “牛将军刚刚和二将军去了那边营帐。”那哨总用手指向不远处的一座帐篷。
  “哦,开饭的时候快到了,你等可稍事休息,吃完饭后不可在营中乱走,更不得出得大寨。”
  “在下谨遵将军将令。”那哨总赶紧答道。
  李成栋还未走到帐篷的门口,就听见从里面传出的喧闹之声。
  “二将军可不许滑头,我老牛可是在喝第五碗了!喝呀!喝呀!怎么像个娘们?”那吼声分明是牛凤梧的。
  李成栋走进帐篷,只见牛凤梧正用左手揪着李成林的耳朵,右手拿着装满酒的一只大碗,欲强行给李成林灌酒。陈甲和张继世及几名将校正围着一个矮小的桌子席地而坐并哄笑着,桌上的几个盘子里的菜肴洒得满桌都是。
  那几人见李成栋进来,赶紧想站起来,不想急切之间,陈甲起身之时将桌上的酒坛带翻,将酒把张继世泼满一身。
  站起身的将校们面露尴尬之色望着李成栋,只有牛凤梧在放开李成林后嘴里还在喋喋不休:
  “二将军凭什么就有如此好运气?下次非给俺老牛补上,否则俺决不饶你!”边说边冲着李成栋笑着咧了咧嘴。
  “我看你以后就不要叫牛凤梧了,就叫那牛疯子更是为宜!”李成栋话中流露出一丝怒气。
  “大哥为俺改名,俺可不敢领情!”那牛凤梧喝得有些醉,全然没有感觉到李成栋的怒意:
  “俺名可是俺老娘取的,那可是一个字都不能改的。俺娘当年生俺时,梦见一只五彩凤凰落在了俺家门口的梧桐树上,因而给俺取名凤梧,这名可不能改!”牛凤梧的舌头已有些伸缩困难。
  “你娘幸亏没有梦见公鸡落到芭蕉树上!”说完此话,李成栋一甩斗篷,走出了帐篷。
  帐篷之中顿时鸦雀无声,片刻之后,突然爆发出如雷的哄笑,哄笑声中传出牛凤梧不解的声音:“你们这些呆子,有什么好笑的?真真奇怪得很。”
  帐外的李成栋也笑了,随即转身走了开去。

  晚膳时,李成栋叫李元胤给军中的伙房传话,叫弄几个像样的菜给送来,同时让李元胤把孟文全和李成林也一起叫过来吃饭。
  由于这些天来,大家的心情都不怎么愉快,所以,大家吃饭时都没有说话,军帐内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那孟文全在独自饮酒时嘴里发出的“咂咂”声。
  正在几人闷头吃喝的时候,突然一小校闯了进来,见此情形,愣了愣神,将眼睛看着李成栋,似乎有话要讲。
  “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事但讲无妨。”李成栋边说边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有清使来大寨求见将军,人已在辕门外等候。”小校边说边将眼扫向孟文全等三人。
  李元胤和李成林听得此话,都停下碗筷,只有孟文全还在那喝自己的酒,吃自己的菜,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李成栋用征询的眼神看向孟文全,见他还是只顾吃喝,看也不往自己这边看一下,于是小声地向小校吩咐道:
  “请他们进来吧。不要弄出大的动静。”
  不一会,小校就带着两人走进了军帐,其中一人明朝官员服饰,神态拘谨;另外一人身着镶有红边的黄色盔甲,腰挂长刀,露着一脸的横气。
  “我等奉博洛贝勒爷将令,来此向李将军致意。”那着明朝官员服饰的清使向李成栋拱一拱手,接着说道:
  “小吏何靖,这位是贝勒爷帐下的甲喇章京苏坦泰大人。”何靖边说边侧过身子望向那身着黄色盔甲的来使向李成栋介绍。
  苏坦泰见何靖把话说完,于是傲步上前,从衣甲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李成栋,随后嘴里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苏坦泰大人说,这是博洛贝勒爷给李将军的书信,请将军过目。”何靖见李成栋听不懂满语,连忙进行翻译道。
  李成栋对苏坦泰傲慢的态度十分愤怒,但虑及现在的危局,还是在心里将怒气压下,和颜悦色地将书信展开,只见来书写道:

  大清国贝勒博洛致李将军成栋:
  天命东启,明祚为终。江南百姓蹇罹丧乱,荼苦已极,黔首无依,思择令主,以图乐业。
  我大清任贤抚众,近悦远来,大军过及,无犯秋毫,士民官绅,竞相来归,官仍其职,民复其业,录其贤能,恤其无告。
  将军慧智天聪,定能度势审时,转祸为福,而弗蹈扬州之辙也。

  李成栋看罢书信,将书信递给已经吃完酒菜正站于身旁的孟文全道:
  “寒驹先生,你看此事如何处置为好?”
  “招降之书,无非是封官许诺杀戮威胁之词,此事如何处之,全在将军,下官看又何益?张继世将军还在等下官商量要事,下官就此告辞。”孟文全说罢,向李成栋拱一拱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军帐。
  苏坦泰虽然并没有将李孟二人的对话听得十分明白,但从孟文全的表现看出其对招降的事情十分不满,又见孟文全从自己身边走过时一副不屑的神态,顿时闷吼一声,“咔嘶”一声,将长刀从鞘中拔出,然后对着李成栋一阵乱叫。
  李成林和李元胤见清将苏坦泰气焰嚣张,也是怒从心起,一起拔出腰刀,护在李成栋面前。
  “还不快快将刀收起!”李成栋大声喝止了李成林和李元胤:
  “贝勒来书,本将军已看讫,其意尽知。但归顺大事,还容作长远计议。”李成栋此时心想,若是依得老子平日脾气,你苏坦泰的人头已经落地。
  “将军还要商量,那是自然。可时不待人,博洛贝勒爷的大军距此地不过百里,只怕贝勒爷容不得将军拖延。”何靖还是很客气地对李成栋说道。
  “贵使想必知道,高杰高大帅乃成栋故主。高帅虽已故去,但其子元爵和邢夫人还在掌兵。成栋虽不知书,还晓得忠义大节,若得邢夫人令示,本将军将遵命而行。”李成栋想到邢夫人和年幼的高元爵,心里不免十分的凄楚。
  “这就好办了!”那何靖长舒一口气说道:“豫亲王已于昨日致书邢夫人、高伯爷和李本深提督,邢夫人等已在今日午时奉表诣王爷帐前请降。小吏估摸邢夫人给将军的书信不时就会送到。”
  李成栋听得此言,不由得大惊失色,站于两边的李成林和李元胤也是愕然相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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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25 08:41:0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李成栋终于决定降清了。
  在清使前来下书的当日晚上,李成栋就接到了邢夫人派快马送达的书信。邢夫人在书中写的无非是大明国祚已终,大清朝顺天应人,望李成栋看在高杰的面上,体恤寡妻幼子的艰难,率本部兵马归顺之意。
  经过一夜的反复斟酌,又念及高杰和邢夫人对自己的深恩以及本部万余将士的出路,李成栋考虑还是向清军投降为好。于是一大早就叫李元胤派人传下将令,让游击以上的将官都速速来大帐议事。
  乘众将领未到之时,李成栋还在想着如何说服他们同自己一道归顺。他感觉,在当下情势下,绝大多数将领都会赞同自己的决定,因为这些人同自己出生入死多年,自己在他们的心里还是有着很高的威信,即使心里不是十分地情愿,但碍于交情和面子,不会同自己发生什么直接冲突。但对于孟文全,自己就没有把握了,因为一个读了多年诗书的读书人往往更加看重所谓的气节,从那日对前来招降清使的态度就可以看出他根本就不愿意向清军投降。还有一人,自己就完全没有信心了,那就是张继世。张继世亲历扬州大战,亲见卫胤文自尽而绝不降清的场面,自身也是九死一生方杀出重围,若是想归顺清军,也犯不着率几十名残兵来投靠自己。
  孟文全在自己的心目中,虽是下属,但同时也是一位师长和自己倚重的谋士。想当年,正是在他的教习之下,自己的谈吐和文笔才有了很大的长进,在谋事谋人和兵法方面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决不能让他离开!”想到此,李成栋叫过站在大帐门口的李元胤,小声地对其耳语了一番。
  众将领到齐后,李成栋将时下的情势及自己的想法说出后,见众人议论纷纷,于是大声说道:
  “本将军和众位商量,有何见教可上前来说!”随后将眼睛看向正在和牛凤梧说话的陈甲道:
  “陈将军,你对此事如何看来?”陈甲是自己的老部下,李成栋料定陈甲不会对自己的意见表示反对。
  “大将军完全是替我等兄弟们考虑,我陈甲愿追随大将军。”陈甲拱手上前说完话后,用眼向站在旁边的其他将领扫了一扫,摇了摇身子,然后退了回去。
  “俺老牛觉得咱们应该自己干!凭什么要归顺那鞑子?俺们又没有被他们打败!”那牛凤梧摊开双手大声囔道。
  “败军之将,不敢言勇。小将自扬州败出,承蒙大将军收留,本该在麾下效命,无奈大将军决意降清。”见牛凤梧说出不愿投降的话,张继世也站了出来:
  “史阁部督师扬州,最后以身殉国;卫胤文大人在城破之时不屈自尽;扬州数十万军民更是惨遭鞑兵屠戮。此仇不共戴天!我张继世系外来之人,自是无力谏阻大将军,现只望大将军能放小将和部下离开此地!”
  说完此话,情绪仍然激动的张继世退到了后面。众将见牛、张二人如此冲撞李成栋,也就再不开口了。
  “我李成栋难道情愿降顺那清虏不成?”李成栋的严厉发问使得众将一惊。
  “张将军血战扬州,部下死伤殆尽,为的是保大明江山!”随即李成栋话锋一转:
  “然而当今皇上未战先怯,置万千南京军民于不顾,逃之夭夭。如此大明,也是天数当亡,保它何用?!”李成栋长吐一气顿了顿,接着说道:
  “现我等已如弃儿,粮秣辎重无处得济;清军四面云集,我军似枯叶泛海,有旦夕倾覆之危。我等若是相抗,徒死无益,我李成栋不能不为手下万余将士的性命谋断!”
  “那俺们就依着大哥,归顺鞑子吧。”听罢成栋所言,牛凤梧感觉有些道理,于是上前搓着双手嗫嚅着说道。
  李成栋用眼扫视了一下众将,将目光停留在一直未曾开口的孟文全脸上:
  “我等皆高大帅部下,现夫人已率世子等归降了清军,我等若是不降,则夫人和世子必处险境,难道有人愿意担待负义忘恩的骂名不成!?”李成栋觉得关键时刻抬出高杰和邢夫人绝对会使众人信服。
  果然,听罢李成栋所言,几乎所有的将领都大声说道:
  “我等皆愿追随大将军!”
  只有孟文全和张继世没有吱声,当然,这一切都被李成栋看在了眼里。

  两天以后,是李成栋人马剃发的日子。
  黎明时分,李成栋大军的营寨之中已是炊烟萦绕,远处的村舍不时传来阵阵鸡鸣,刚刚被换上的绿色大旗在淡淡的晨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一些被拴在军帐外的骡马不安地刨蹄嘶叫着,许多兵士在将校的带领下在营中的空旷处进行着操练。
  约四五十的一行人骑着马驰出了辕门,李成栋骑着他的青骢马走在最前面,紧跟着的是张继世和李元胤等。
  “伯樵,你往芜湖的路上万勿大意,现这一路上都有清军扎营,需回避周旋才是。”张继世字伯樵,李成栋对坚辞要去的张继世心里还是不放心。
  “继世叔叔若是路途不顺,尽可返回。小侄绝不会如昨日般狼狈。”在昨天晚上的送别宴上,李元胤被喝趴下了。
  “继世此去自会小心。此番在大将军营中,所待甚厚,临别之时又获赠银两马匹。这些倒叫继世今后不知如何面对大将军。”张继世说的倒是实话,因为从此以后,张继世为的是明朝,而李成栋效忠的是大清,双方已是死敌。
  “哈哈哈,这倒是一个难题。”李成栋听罢张继世所言,将难题抛给了在后面默不作声的孟文全:
  “寒驹先生锦囊盈胸,这等事何难之有?”见孟文全还无一语,李成栋只得自嘲道:
  “这几日先生得了心病,竟至耳聋口哑,回营后元胤可要找个郎中给先生瞧瞧。”
  此时的孟文全正在内心受着煎熬。从心里想,李成栋的降清之举无可厚非,因为正是皇上朱由崧抛弃了这些臣子和百姓只顾着自己逃命,使得朝廷事实上已不存在,从而导致许多将领所率的明军成为了既无军饷下发又无粮秣供给的孤军,再加之清军正从各个方向压来,即使拼死一战,也是无丝毫取胜希望。所以,李成栋为保全大军而降清的举动才没有招致激烈的反对。想到此,孟文全哈哈一笑道:
  “昔日晋文公为报答楚成王在自己颠沛流离之时的收留之恩,曾许诺成王‘退避三舍’,后果然践行。若日后大将军和伯樵在战场上相遇,也可效行。”
  “哈哈哈,到底是寒驹先生高识过人,为我和伯樵出得正解。”李成栋一阵大笑。其实真正使李成栋高兴的是孟文全说出此话表明他已经谅解了自己。

  送别张继世刚回到营寨,就见一些个兵将已在剃头了。
  为了尽快将李成栋部下的头剃完,博洛贝勒派出的近百人在苏坦泰的带领下一大早就来到了李成栋的大营。李成栋和孟文全进寨时,看见一些已经剃完头的兵士在嬉闹,几乎剃光的头顶发着青光,只有靠近后脑的地方留有一块铜钱大小的头发被编成一根细长的小辫。苏坦泰的身边站着一位汉军旗的牛录章京,他们身边堆满了待发放的清军绿营军服,有些军士害羞地将帽子赶快戴上,只将小辫子露在脑后。
  “他娘的!这头发被剃成这样真他*妈*的丑!能否给老子多留几根毛?”已经坐在凳子上的牛凤梧对站在身边正准备动手的剃头匠大声囔道。
  “那可不行!多留几根辫子就粗了,若是不能从钱眼穿出,这样可是要被处斩的。”剃头匠是汉族旗人,他可不愿意惹事。
  “处斩个毬!你就给老子来个粗的,看哪个敢砍老子的脑壳!”牛凤梧可不吃硬的。
  “你娘的找死!”站于苏坦泰身边的牛录章京见牛凤梧犯刁,大喝一声拔出刀来:
  “摄政王谕令:‘剃发不如式者亦斩。’”边说边冲到牛凤梧身旁,举刀就往牛凤梧的颈项而去。
  牛凤梧怎么也没有想到身边就会冲出人来取自己的脑袋,见刀锋已至,慌忙向后一仰,滚翻在地。那牛录章京犹是不甘,还要举刀上前。
  “够了!”突然响起一声炸雷般的断喝。
  “在老子的地盘上,还容不得你撒野!”李成栋的一双怒目紧盯着那牛录章京,见牛录章京眼中露出惊诧之色,于是又将眼光扫向不远处的苏坦泰:
  “把这小子绑起来!”李成栋用马鞭指着惊惶未定但又怒气待发的牛凤梧对李元胤大声说道:
  “拉下去打二十大板!”见牛录章京神色有些高兴,李成栋于是带着拖腔吩咐李元胤道:
  “轻-打-!”
  说完对着发呆的牛录章京“哼”了一声,然后骑马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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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26 11:11:2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

  在刘泽清、刘良佐和邢夫人等率军降清不久,朱由崧被多铎大军俘获的消息就传开了。
  黎明时分,李成栋照例起得很早,巡视完大营,就回到了自己的军帐,亲兵们早已将准备好的早膳摆在了书案上,但李成栋没有一点口味。
  “连皇上都被清军擒获,看来大明是彻底完了。”在昨日晚上,李成栋从线报得知,马士英阮大铖裹挟着朱由崧自逃出南京后,在奔往芜湖的路上被清军冲散,马士英和太后等一队人马往杭州方向而去,阮大铖不知所踪,只有朱由崧在太监王守礼和韩赞周的护卫下到达了黄得功的大营。可是还没有安稳几天,多铎派出的追兵就在降将刘良佐的带领下追了上来,黄得功率军在荻港和清兵大战,阵前刘良佐大呼招降,被黄得功严词拒绝。交战中黄得功被飞箭射中咽喉而死,其部将田雄、马得功将朱由崧绑缚前往清营投降。
  李成栋正在思虑之时,突然李成林大步闯了进来:
  “大哥,我方才听得人说,皇上已被那黄得功的部将送到了豫亲王的大营,黄得功也已经战死,部下都降了清军。”
  “这个我已知晓。你来就为了此事?”
  “听说皇上还在豫亲王面前下跪,乞求活命。”李成林似乎对朱由菘给多铎下跪一事感到意外:
  “不过豫亲王对皇上还是非常不错,好吃好喝地给养着。”
  “你再别皇上皇上地喊着,姓朱的只是一个囚徒!”李成栋此时已对朱由菘充满了鄙夷,心想若不是他终日里只知道淫乐享受,宠信马士英、阮大铖等一班权臣,现在也不会是满清的天下。想到此,李成栋更是感觉到自己投降清军是一个十分正确的决策。
  “听说越其杰、袁枢等人在南京拒不降清,已绝食而亡。”
  “他们拒不接受满清的官职,绝食明志,我也耳闻。想不到他们如此刚烈,就这么去了。”对于越其杰和袁枢,李成栋颇有好感,想着他们的死,不由使得自己想到了高杰殒命的那个晚上。
  “我等到外面走走,顺便去看看寒驹先生。”心中仍是伤感的李成栋随即站起身来。
  “大哥,你还是吃了早膳再去吧。”
  “到先生那里难道就没有吃的?”李成栋边说边拉着李成林走出了大帐。

  今天,多尔衮的心情特别的好。一早,经五百里快马急报,得知了朱由崧已被擒获,不久将被解京的消息。
  “须将这大好事情告知太后和皇上,也让他们高兴高兴!”想到这里,多尔衮将放于文案上的、因被翻阅而显得凌乱的奏折整理好,然后站起身子,用马蹄箭袖拂了拂朝服,径直走出了武英殿,几个太监赶紧跟了上去。
  映入多尔衮眼帘的金水桥显得较往更加净洁。桥上的白色汉白玉栏杆,随河婉转,形似玉带。进得内廷,那岁寒不雕的苍松翠柏和秀石迭砌的玲珑假山将楼、阁、亭、榭掩映其间,幽美而恬静,眼见乾清宫已是不远。
  “南京已破,福王被擒,故明已是群龙无首,看来天下可传檄而定了。”多尔衮开始在心里琢磨着下一步还有何要紧之事要办。突然,他想起了今早接到的孙之獬所上奏折。这孙之獬所奏乃祈望多尔衮重申《剃发令》,大略谓:‘陛下平定中国,万事鼎新,而衣冠束发之制,独存汉旧,此乃陛下从中国,非中国从陛下也。’“这老家伙还真会来事!”多尔衮知道孙之獬之所以来这么一道奏章,就是因不久前在朝会上受辱出丑所致,但多尔衮觉得正好利用这个时机把剃发易服的事情推行下去。想当初,当自己领着清军攻占北京之时,也曾强令明朝百姓剃发,但遭到了激烈地反抗,一些明朝投降过来的官员也纷纷反对,甚至以逃亡来对抗,连吴三桂也屡次上疏谏阻《剃发令》,以致自己不得不下令缓行。但现今清大军南下,军纪严明,所过之处秋毫无犯,加之减免赋税的轻徭薄赋政策的施行,不但前明官员纷纷纳表投降,就是民众百姓也有不少焚香跪道迎接清军,所遇激烈抵抗的地方也仅仅扬州而已。而多铎在扬州的大屠杀只不过明确表明,只要不抵抗就不会有事,而抵抗的结果就是死亡,而这个效果已从南京和刘良佐等纷纷归降得到了验证。
  “剃发易服一定要办!”多尔衮非常清楚,只有通过此事才能彻底摧毁汉人的所有自尊,才能使得大清牢固地坐稳江山。
  “皇叔父摄政王到-!”
  太监的一声吆喝将多尔衮的思绪拉了回来,多尔衮定睛一看,原来已到了乾清宫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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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27 14:03:4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笔似青锋 于 2017-8-27 14:04 编辑

第十二章


  李自成也真够倒霉的。四月初,大顺军占领武昌,原本想在武昌喘一口气,可是满清的英亲王阿济格就是紧追不舍,在李自成等刚进入武昌几天之后,就率大军围了上来。在随后的突围大战中,刘宗敏、宋献策等先后被俘,至今生死不明。在黄州驻守的刘芳亮也被阿济格统领的智顺王尚可喜击败,使得李自成险些不能走脱。幸亏大将白旺手下的几万人马还有些战力,拼死护卫着李自成等冲出一条血路,逃到了九江附近。在立足未稳之际,贝子满达海又率清军骑兵追至,白旺军接战大败,大顺军四散而走,延至六月,李自成身边仅剩下不足五千人马。
  日子一天比一天困难起来。昨日李自成派出的筹粮小队,到蒲圻城外的乡村去打粮,还未进村,就被四乡的团勇围住,经过激战,在折损了几十人马后,方突围出来,好在那些团勇也不知大顺军的底细,没有穷追。
  李自成今天的早膳也就是一碗干饭加上少许咸菜,吃惯了面食的他虽然并不喜欢米食,但见众部属大多数只有红薯和玉米充饥,也就装作味道很好的样子吃得呼啦出声。
  “他娘的,老子昨晚做梦梦见吃麂子肉,那味道真他娘的香!”说话的是王得仁,人称王杂毛,为白旺手下威武将军。此时正端着一碗稀饭咂嘴喝着。
  前日晚上,李自成倒真是吃了麂子肉,那是一班巡哨的军士在山林里从一猎户手中抢得,据说那猎户还因此被军士砍了。“为了一只麂子,竟然取人性命。”李自成虽是心中不忍,但也是无奈。大顺军现在的军纪如何,李自成心里有数得很:人要吃粮,马要吃草。自从败出西安后,大军的所有补给都是在靠强征和抢掠,先时还只抢大户,可随着大军的溃败,辎重粮草的丢失,现在也顾不了那多了。杀人、征丁、抢掠可以说是一路走来,前些日子,自己不是也下发了一道筹粮征丁的圣谕吗?说是向民众借粮,那哪有个还的?想到此,李自成不觉发出了一丝苦笑。
  “王杂毛,你不是在前日吃过麂子肉吗?咋还又做梦想吃?”已经吃完稀饭的李延走过来在王得仁的帽子上摸了一把。那李延是李自成堂侄,封爵昭侯,领果毅将军衔。
  “那日就是两块麂子的蹄子,尽是骨头,如何让俺过得嘴瘾?”
  王得仁说的倒是实话。那日麂子被烧熟以后,李自成令亲兵将其分送白旺、李延、王体中、王文耀、谢应龙、王得仁等十几位将领享用,人多肉少,自然是只能打打牙祭。
  “白旺等人现在何处?若是他们能找到我们,或许尚有可为。”李自成还在惊心于昨日的大战。
  昨日晌午时分,李自成、白旺率军正扎营几个村庄歇息,突然探哨报清军杀到,李自成和白旺等将领在仓卒间迎战。只见那清军尽是骑兵,箭疾刀快,只刹那间就将大顺军冲得七零八落,眼见几匹快马杀到李自成面前,谢应龙忙率亲兵上前拼死抵住。李延见事情危急,忙驱马至李自成马前呼道:
  “请陛下速与小将换装。”说罢翻身下马,甩掉身上衣甲,上前扯住李自成乌龙驹的嚼子,催着李自成下马。
  李自成哪里肯换,只是用马鞭抽李延的手,李延负痛,只得将手松开。李自成拔出宝剑,迎着冲上来的清军一阵砍杀,远处的清军见此情形,纷纷弯弓搭箭,一时箭如飞蝗,眼见得谢应龙中箭坠马,旁边的大顺军将士不断倒地。
  正在这时,王得仁带着一些人马杀到,王得仁在马上对着李自成大呼道:“请陛下快随俺杀出包围。”说着驰马率众军冲向敌阵,手中大刀左砍右劈,接连杀翻不少清军将士,终于杀开一条血路,护着李自成逃了出来。而此时,白旺和王体中等还在与清军死战。
  “这王杂毛还真是不负朕望。”想到王得仁昨日的表现,李自成放下碗筷,立起了身子,走到王得仁的身边蹲下,用手拍着其肩膀说道:
  “王将军忠勇可嘉,朕封你为果毅将军。待来日情势稍定,朕还有封赐。”
  王得仁听得此话,赶紧起身跪下道:
  “臣追随陛下多年,陛下待得仁不薄,臣愿为陛下效死。现蒙陛下提拔,虽是好事,但若能让得仁吃得一顿好酒肉,那是更好。”
  “哈哈哈,不就是一顿酒肉吗?朕到时一定让你满意!”李自成被王得仁的话给逗笑了,这可是数月来李自成第一次这么高兴地发出朗声大笑。
  李自成笑声未落之际,一名站哨的亲兵从不远处的山头冲到了李自成的面前,气喘吁吁地跪下禀道:
  “小的见不远的山坳处有满军的旗帜过来,依稀能听到马蹄之声,特来禀告皇上。”
  “那定是阿济格的追兵!”李延看了一眼刚刚站起身来的王得仁对李自成说道:
  “陛下。我看要是大队人马同走,恐动静太大不易脱身,不若让王将军率大队人马先行离开。我只带少量亲随护卫陛下,待天晚后再悄然离开,前往岳州或潭州。”
  “如此甚好!俺离开时把那动静弄得大些,让那鞑子跟着俺追,也好叫陛下脱身。”王得仁毫不犹豫地说道。
  “那就依尔等的计策行事吧。”李自成时下也无更好的办法,只得点头应允。
  李延赶紧到李自成的亲兵营,从三四百人中挑出二十名精壮军士并配好马匹,然后对王得仁说:
  “你脱身后,可往通城、岳州等处打探我等消息。你现时赶快率军离开。”
  当王得仁带着人马离开不到半个时辰,藏于山上密林中的李自成一行人就听到了如翻江搅海般的马蹄声在山下的大路上响起。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话还真是不假。自王得仁率军引开了追兵后,李自成等一直等到将近夜深,方才骑着马蹄上裹着布套的战马悄悄地下山而去,待天上露出鱼肚白的时候,已到了通城境内。虽然是沥沥细雨下个不停,但在白天,李自成的小股人马还是不敢随意而行,于是就从大路上穿入就近的一片山林,打算埋锅造饭,休息到晚间再做打算。
  当疲惫不堪的人马草草吃过饭后,李自成和李延等亲兵依靠在树干上打盹时,突闻一声低喊:
  “有人来了!”喊话的是一位亲兵,他非常紧张地看着不远的地方。
  李延顺着那亲兵的眼神看去,只见一个樵夫正背负着一捆砍下的柴草向这边走来,兴许是那樵夫闻听到马匹的嘶叫,或是看见了正躺靠在树下的军士,那樵夫停住了脚步,低下身子向这边张望了一会,猛然将背负于身后的柴草甩下,转过身子,像兔子一般地飞跑了开去。
  “决不能放跑了此人!快追上给我砍了!”李延一见此等情景,赶紧对几位亲兵大声吼道。
  几名亲兵连忙跳起身来,冲向系于树干上的缰绳,待他们骑得上马,已是不见樵夫踪影。
  “此地不可久留!”李自成凭直觉感到了危险,立刻令亲兵们赶紧上马离开此地。
  当李自成等一干人骑着快马驰出不过五六里地时,突闻四野锣声大起,从村寨和路旁杀出无数团勇乡丁,个个荷锄持矛,拿着弓弩火枪,从四面杀来。
  “天亡我也!”李自成在心里暗忖道,但仍抖擞起精神拔出利剑率着亲兵朝着冲到跟前的乡丁砍杀过去,转眼间,百十名乡丁倒在了血泊之中,李自成身边的亲兵也有数人被乡丁刺倒杀翻。众团勇乡丁见李自成等骁勇,也是有些胆寒,竟让李自成等冲开一条血路,亡命而去。
  晚间时分,李自成终于在一片崇山峻岭之地停歇了下来,此时随扈在身边的将士只有李延和八名亲兵。因为疲劳不堪,亲兵们都倚靠着坐在地上,连抬头的气力都没有了,任由各自的坐骑在旁边溜达。
  李延可不敢闲着,他不时地走到高处,从山上向山下的各处观察。李延见在山下的各处纷纷燃起了篝火并伴有喧闹之声,知道自己这些人已遭众多的乡丁围困。
  “汝等跟我来。”李延见李自成正和衣而卧于一大树之下,于是轻手轻脚地走到两名亲兵的跟前说道。
  两名亲兵随李延进入旁边的林中,小声嘀咕了一会后,随即跟随李延来到李自成的身边,二话不说,拿出绳索,将李自成绑了个结结实实,然后三人一起跪下,李延对正在惊愕不已的李自成道:
  “现势已危殆,皇上安危关乎社稷,小将乃宗室之人,敢请与皇上换装代死!”说罢将嘴角一噜,跪着的两位亲兵赶紧起身,将绑缚李自成的绳索解开,不由分说地将李自成身上的龙袍扒下,并从其身上搜出玉玺。
  李延走到被两名亲兵按倒的李自成跟前,从其腰间解下佩剑,将宝剑从剑鞘中抽出一半,看了看道:
  “确是一把好剑!”然后对李自成说道:
  “我等虽是叔侄,亦是君臣,忠孝大义,侄臣尽知。”说着将从李自成身上扒下的龙袍缓慢穿上,转身对还在发呆的亲兵大声问道:
  “为保皇上,汝等可畏死乎?!”
  “为陛下我等皆愿赴汤蹈火!”所有的亲兵一时感到热血澎湃,齐声将视死如归的情绪吼了出来。
  “那就跪拜皇上,即刻自刎!”李延的眼中蹦出泪水,大声地对亲兵们喊道。
  八个亲兵听得李延令下,顿时环跪于李自成周围,连叩三头,叩完头之后,纷纷拔出刀剑,自刎于李自成面前。
  “痛杀我也!”李自成见众亲兵在自己面前倒地而亡,一时悲从心起,发出一声痛叫。
  “陛下勿太过伤。”李延此时似乎意识到什么,缓缓地将身上穿着的龙袍脱下,随即又将里面的衣甲脱下,然后又重新穿上龙袍,而后在龙袍外面套上衣甲,将玉玺揣入怀中,又将从李自成身上解下的青云剑扣于腰间,看了看旁边的大树,正色对李自成说道:
  “小侄当于此树上自缢,小侄与陛下年齿所差不过四五,谅旁人难以查实。望陛下多为保重,早日复我大顺天下!”说罢骑于马上,将绳索挂于树上,套于脖颈,然后对马猛踢一脚,顷刻间,挂于树上的李延就气息全无了。
  此时的李自成,已是瘫倒在地,满脸哀色。

  通城的山还真是不小。连绵数百里的群山绿树葱葱,荫翳蔽日;山峰犹似剑戟,直插云天;山腰上云雾飘渺,忽聚忽散;溪涧流水淙淙,林间薄雾弥漫,虽是白昼,却似黄昏。
  数百名团勇乡丁手提着各式各样的兵器从各个方向向山上搜索而来。自从将一小股流窜至此的流贼围困于山上,时间已过去了两天,乡丁们估摸着那些流贼已是饿得浑身无力,方才聚集着搜上山来。
  十多名乡丁在小头目程九伯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搜索到山间的一片林地时,突然几只带来的猎狗急促地吠叫了起来并快速地向林子里跑去。
  当猎狗进入林中,程九伯等仍在害怕着不敢跟随。只到林子里除了狗叫声再没有别的动静,程九伯和乡丁们才蹑手蹑脚地进入林子里查看。
  眼前的一幕让程九伯和乡丁们惊呆了。只见一人自缢在树上,八名军士自刎在他的旁边;几匹军马被缰绳系于树干上,其中有两匹因缰绳太短无法卧地而被勒死,其余的马匹则倒卧在地上奄奄一息。
  “上吊的这人只怕是个大头目!”走到跟前的程九伯看得清楚,死者腰间的宝剑上所镶嵌的大小红绿宝石就有十多颗,剑柄和剑鞘边沿都包着黄金;而那几匹马中也有一匹黑马与众不同,那马带着镶着金银宝石的马辔头,挡着马前额的皮条上还有一块红宝石,马鞍也装饰着金银,马蹬更是鎏金耀眼;悬挂在马鞍后的弓囊和箭囊也都镶金嵌银有宝石点缀。
  “快把他放下来查看。”几个乡丁赶紧手忙脚乱地将悬于树上的尸体放到了地上,只见死者面色蜡黄,口齿微开,因戴着毡帽,脸已被两边系带勒出了两道紫印,须发由于雨水和雾气都沾在了一起。
  “这人穿着龙袍!”一名乡丁惊慌地大喊了一声,他从死者翻开的衣甲里看见了里面的衣服上绣有龙的图案。
  “快将他的衣服剥下来!这家伙一定是个巨贼!”程九伯激动的几乎不知所措。
  当那件绣有九条团龙的黄袍展现在众人面前时,乡丁们个个瞪圆了眼睛。
  “这里还有一个玉印!”又一个在死者身上摸索的乡丁举起了一件橙黄发亮的物件。
  “这兴许就是皇帝的玉玺。”程九伯将那物件拿在手中细细地看了半天,上面刻的字他是一个不识,但他知道,这一定是个宝贝。
  “这家伙莫不是打下武昌城的大顺皇帝李自成?”说话的乡丁前些时去过武昌府,看见过大顺军张贴的皇榜。
  “一定是他!赶快放火铳,招呼众人上来。朱保正正在山下,他或许能看出此人的来历。”程九伯边说着边走向了那匹与众不同的黑马。
  “嘭!嘭!”几声火铳响过之后,便见不少的团勇乡丁喧闹着向这边走了过来,人们挥舞着手里举着的刀枪,仿佛打了一个大大的胜仗。
  “吧嗒!”一声闷响将人们的眼睛吸引了过去。原来是程九伯解开那匹黑马的缰绳后,被挣扎着站起来的黑马猛地一蹄子踢翻在地。那马长嘶一声,扬开四蹄,拖着程九伯就跑,程九伯原想拉住缰绳死不放手,无奈在经过一个树桩时,被一头撞昏,脱开缰绳的黑马随即疾如闪电般地在众人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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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28 13:08:5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章

  接连几天,王得仁派出的探子回报的都是坏消息。在湖广的这块区域,是不能派出陕西河南等地的军士前去打探消息的,因为一旦被当地人从口音察觉到是很远地方来的人,极有可能就被报知官府,招来清军或明军的追剿。好在白旺在湖广地区经营多年,军中还有着一些附近地域的将士,从而在探报的派出上还有些余地。
  李自成在通城山里自缢身亡的消息,王得仁已经获知几天了。他虽然并不相信李自成会自缢,总觉得凭着骁勇和经验,李自成一定能化险为夷地逃过清军和团勇乡丁的追杀,但一直没有李延及亲兵的丝毫音信还是让自己的心头越来越沉重。再加之今天探子回报说自缢于山中的死者身上穿着九团龙袍,所佩宝剑和坐骑的模样以及有亲兵殉死自刎之事,使得王得仁终于得出大顺皇上已经殉国的结论。
  “他娘的!老子非将这些刁民全杀了不可!”想到这里,王得仁立刻令亲兵传下话去,让都尉汤进和吕信才速来议事。
  “王哥唤我等前来,到底有何事商量?”进得院中的汤进大大咧咧地拉过一把破椅子就坐了上去,紧跟进来的吕信才四处张望了一眼,见板凳和椅子全无,于是走到院角,坐在了一个石碾上面。
  “老子喊你们来喝酒!”王得仁看着两人用手指着天空道:
  “他娘的上天有眼,昨晚小的们在山那边寻得一头水牛,老子今早给宰了,现在正煮着呢!”说着王得仁走到吕信才的身边蹲下道:
  “老子可没有想吃独食,咋样,大哥待你不错吧?”
  “哈哈,那是自然!可哪里弄得来酒?”吕信才望了望眼前的茅草房,又扫视了一下破旧的院子,“屌毛都没有一根,喝个毬!”
  “哈哈哈。”王得仁大笑起来,随即向站在院门的亲兵喊道:
  “去房里将老子的好东西拿出来!”王得仁十分得意地对着有些沮丧的吕信才晃起了脑袋。
  一会功夫,就见那亲兵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坛酒走出了茅屋,那酒坛上面用红纸封着,黑红色的酒坛透着釉亮。
  “这个可是好东西!”坐在椅子上的汤进如苍蝇见血一般,立马站起身来,从亲兵的怀里夺过酒坛,蹲下身子放置于地上,然后扯去封坛的红纸,拔出腰间的小刀,三下五去二地将封泥刮开,顿时一股沁人肺腑的酒香飘溢了出来。
  “快拿碗来!快去拿碗!”汤进对着正在呆呆看着自己的亲兵大声吼道,说着将手伸进酒坛,然后将手放进口中吮吸:
  “娘的,还真是好酒!”汤进说罢将手胡乱地在衣甲上擦拭着。
  “你比老子还要猴急!真是没有出息!”王得仁说着走到汤进的身边,举脚欲踢汤进的屁*股,突然又将脚收住:
  “老子的酒可比你的屁*股值钱,免得踢翻了老子的宝贝!”王得仁说着对不知所措的亲兵喊道:
  “快去伙房将那煮好的牛肉端上一盆来,剩下的叫各营将士分了!”
  “你两个晓得这酒是如何得来的吗?”在茅屋里的一张破桌边坐着的王得仁,见汤进和吕信才只顾着喝酒吃肉,于是用筷子敲着桌子问道。
  “那大哥你是如何得到的?”汤进说此话时,几乎被一块牛肉给噎着。
  “这可是皇上赏赐给老子的!”见两人眼中露出羡慕的神情,王得仁不无得意地炫耀道:
  “老子在九江大战中殿后有功,皇上就将这酒赏给了俺,听李延说皇上也只有五坛。”王得仁用筷子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接着说道:
  “据说这酒比王母娘娘在蟠桃会上招待各路神仙的酒还要好,那老太婆一怒之下下令不许这酒出缸,因而得名封缸酒。不知这是不是李延在呼弄老子。”王得仁有些不相信神仙喝的酒没有这坛酒好。
  “大哥,那李延保着皇上离开也有十几天了,咋就还是没有消息?”吕信才放下酒碗,神情有些凝重地问道。
  王得仁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见汤、吕二人都停下吃喝祈望着看着自己,突然悲从心起,泪水夺眶而出,一字一顿地低声说道:
  “皇上已经驾崩了!”说完此话,王得仁左右开弓,用两手猛煽自己的嘴巴:
  “俺王得仁无力保得皇上,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汤进和吕信才赶紧上前扯住王得仁的双手,急切地问道:
  “大哥如何得知如此凶信?”
  王得仁哽咽着将探子们的回报一一说出后道:
  “你等速速回去,令全军戴孝,而后随着老子杀向通城城内,所过之处,人畜不留!俺王杂毛要杀尽刁民,为皇上报仇!”

  王得仁所率的大顺军看来是疯了,在到处是明军和清军的情势下,王得仁的人马一改之前昼伏夜行而变成了明火持杖。在杀往通城县城的一路上,只要看见人,不分男女老幼,一概杀死;所经村舍房屋,尽行焚毁。当然,如此的烧杀奸掳也激起了民众的强烈反抗,在不少的地方,王得仁的人马都遭到了团勇乡丁的袭扰从而折损了不少人马。
  这日下午,王得仁的人马到达了一个叫做隽水的小镇。镇上的街道用青石铺就,民居商铺沿街而立,一条清澈透底的河流穿镇流过,民居的院中或长有大树,或种着竹子,宁静的背后显出一片郁郁葱葱。当然,整个镇子已空无一人,只有少许未被来得及带走的鸡鸭在房前屋后或水塘里游走。
  “你们赶快派人到各处搜集粮草。”骑在马上的王得仁回头对紧随的汤进和吕信才说道。
  王得仁对能收集到粮草并不抱多少信心,一路上老百姓的坚壁清野使得其人马已处于半饥半饱的状态。好在此地离县城已是不远,若是明日能攻下县城,说不定能大大缓解人马的给养问题。
  “传令下去,今晚就在此地宿营。”王得仁对亲兵吩咐了一声,说罢翻身下马,走进临街的一个米铺。
  米铺的柜台上是乱糟糟的,一把算盘已散了架子,算盘珠散落得到处都是,几张纸笺在地上已被踩踏得几乎认不出字迹。柜台的对面并排放着四个高约半人的木制米柜,那米柜里除了胡乱堆放的几个斗和几杆秤外,也就是在柜底的四角还零星能见到一些米粒。
  王得仁穿过前堂来到后面的仓房,只见仓房的地面上还有几个装着米的麻袋,可是麻袋已经被刀割破了许多口子,使得里面的大米都散落了出来。麻袋和大米都显得湿漉漉的并弥漫着臭气。显然,这是因为人们来不及运走而在上面泼上了粪水。
  “他娘的刁民!老子明天叫你们好看!”王得仁在心里恨恨地说道:“老子明天放一把火烧光你个毬!”说着用手中的马鞭对着麻袋狠狠地抽上了一鞭子。
  王得仁在镇上各处看了看,见手下的将士还在各个民居和商铺进进出出地搜刮着,但收获可以明显的看出并不大。当他看见一个拎着刚刨出的几个笋子从一户民居里走出的兵士眼中流露出的失望眼神时,王得仁在心里暗忖道:“看来今天必须杀几匹受伤的军马了。”
  “砰砰砰”,骤然响起的火铳声将王得仁的思绪打断了,显然,这是在镇外山上放哨的军士发出的报警信号。闻得铳响,镇上的大顺军将士也都迅速地聚集了起来并做好了搏杀的准备。
  “大哥,镇子的南北出口都被清军堵死了!”汤进骑着快马,冲到王得仁的跟前疾呼道。
  “个狗娘养的!你赶快带着你的人马从南边冲出,俺殿后截杀从背面来的追兵!”王得仁飞快地判断自己一定是被清军跟随,大队的清军一定是在后面,而前面的清军是从后面包抄到前面的,人马不会太多。
  汤进率着三百士兵从镇子向南冲出,刚到镇口,就见有两三百清军的骑兵迎面杀了过来。大顺军士兵赶紧拿出弓箭,对着冲过来的骑兵猛射,顿时有一二十名骑兵中箭从马上摔落了下来。但剩下的骑兵并不畏惧,眨眼功夫就杀到了面前,只听得兵器的相击声和兵士受伤的惨叫声响成一片,伴随着的则是刀光剑影,血肉飞溅。
  骑在马上的汤进接连砍翻两个冲到面前的清军骑兵,看见身边的大顺军士兵有些抵挡不住,于是大喝一声:
  “都跟老子冲!胆敢后退一步者,老子定斩不饶!”喊着就冲向了一名正杀得起劲的清将,那清将见这边冲来的是大顺军将领,也策马过来,举起手中的长枪,嗖嗖嗖的一连七八抢,枪枪都不离汤进的要害之处。但汤进也不含糊,手中舞动的马刀是滴水不漏,在接连格开刺到胸前的枪刺后,乘那清将抽枪回送的一刹那,将马刀从左臂下快速举过头顶,大吼一声:“给老子下来!”就见那清将的头颅随着闪过的寒光飞出了四五丈,骑在马上的清将身躯仍提着长枪冲出了十余丈方从马上摔下。
  汤进的手下见主将如此勇猛,一时个个奋勇,人人拼命,杀得清军纷纷坠马。活着的清军见势不妙,急忙掉转马头,亡命而逃。
  汤进眼见杀开了一条血路,心中大喜,正欲督军冲出镇子,突闻马蹄声大作,大路远处烟尘弥漫,隐约中只见飘着数十面镶有红边的黄色旗帜正向着这边过来。
  “赶快退回镇子!”汤进朝着正准备冲出镇口的军士们大声喊道。因为在不久前的富池口大战中,汤进是充分领教了阿济格的镶黄旗满洲骑兵的厉害的。而现在,从大路扬起的烟尘看,向着镇子冲来的的骑兵至少在千人以上。
  大顺军的兵士们转身退回镇子,在镇口布置下几百名弓箭手和火枪兵,只等那骑兵的到来。可是眼见得清军的骑兵到了离镇口的百丈开外,那清兵却四散开来,将镇子围了个严严实实。
  傍晚时分,整个隽水镇都显得非常寂静,除了那归林的鸟儿发出的叽叽咋咋声,几乎就没有任何声响。
  王得仁和几个亲兵坐在临街一家店铺的台阶上。一个亲兵在擦拭着佩刀,而王得仁则和另外几个背靠着房柱在打盹。
  王得仁自然没有睡着。目前的情势他心里是再清楚不过了:清军已将整个小镇包围得是水泄不通;兵马几乎断粮,将士们的晚饭现在还没有着落,即使杀马充饥也不是长久之计;另外加上百几十号伤兵,人马也不过一千四五,冲出去的可能实在是太小了。“看样子,老子要死在这个鬼地方了!”想到此,王得仁睁开眼睛,站起身来,将远近的景致看了个仔仔细细。“他娘的,这地方风水倒还不错。”王得仁苦笑着自语了一句。
  正在王得仁神思万里的时候,突然从北面的镇口传来一急促的马蹄声。王得仁定眼一看,原来是吕信才正骑着马向这边疾驰而来。
  那吕信才来到王得仁跟前,翻身下马,急匆匆地将王得仁拉到一旁小声说道:
  “王体中带着苏亮和唐世平来了,是来招降老子们的。他们要见你,人就在镇口。”
  王体中在大顺军中也是一个人物,早年随李自成造反,作战勇猛,为人凶悍。白旺被李自成留在湖广地区发展时,被李自成留在白旺身边辅佐,现为威武将军。苏亮和唐世平则是后来投入王体中手下的土匪头目,均领都尉职衔。
  “他娘的!老子正想着如何收场,这班毬毛就给老子送来梯子。当然要见!”王得仁一时来了精神。
  当王得仁在镇口见到王体中等三人时,王得仁竟然大笑起来。原来王体中三人已是满人装束,他们都身着立领对襟盘扣马褂,头戴圆形黄色凉帽,从后边帽檐下垂下一根细长的辫子。在王得仁的眼中,这装束怎么看都显得别扭。
  “你几个来这里大概是想劝老子投降吧?”王得仁怪笑着问王体中。
  “老子是来救你小子性命的!”王体中将王得仁摸自己辫子的右手打开,严肃地说道:
  “我奉大清甲喇章京鄂莫克图大人将令前来招降尔等,若是抗命将玉石俱焚!”
  “吓唬老子不是?”王得仁将眼光扫向唐世平:
  “敢问白旺将军现在何处?”王得仁心想,若是白旺投降了清军,自己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了。
  “白旺将军已经战死了。”王体中不待唐世平回答,连忙插话道。白旺在被清军包围后,仍然拼死抵抗,在身负重伤之时正是王体中带着苏亮和唐世平将其杀害并率部投降了清军。此事王体中可不愿意让王得仁知道。
  听到白旺已死的消息,王得仁心头一惊,但他很快就平复了下来。“老子连个儿子都还没有,可不能就这么死去,‘留着五湖明月在,不愁无处下金钩’,他娘的,跟着谁不都是吃饭。”当有奶就是娘的想法在心里掠过后,王得仁嘿嘿一笑道:
  “老子倒是愿意归顺,可老子也不能不听听弟兄们的说法。”接着对站立在一旁的亲兵们大声喊道:
  “快去给老子将哨总以上的头目都喊到这里来商议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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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29 08:10:2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四章

  对于如王得仁这样的归顺队伍,阿济格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区区一千余人对于十几万前来投降的大军来说,简直可以说是九牛一毛,而现在,左梦庚的十几万大军就在九江附近向自己的清军奉表请降。
  左梦庚自从父亲左良玉死于“清君侧”征讨马士英的路上后,就被左良玉原来的部下推为大军统帅继续东征。但是很快就有南京失守和朱由崧被俘的消息传来,大军的东路被多铎的清军封死,只得退守九江。可随之阿济格所率的清军又追剿李自成到达九江附近。左梦庚见李自成的大军都抵挡不了阿济格的清军,肝胆俱寒,于是将主张坚决抗清的总督江西、湖广、安庆、应天等处军务的袁继咸挟持着,率部下投降了阿济格。
  “尔等都起来吧。”坐于大帐正中的阿济格望着跪伏于地的左梦庚及其所率将领,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眼睛却扫向了一位站而不跪、冷眼傲气的文官。
  “这家伙定是袁继咸。”阿济格听说过袁继咸,知道他的声望很高。若是眼下能将他说服归顺,也是大功一件,也免得皇弟多尔衮老是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只会蛮干的人。
  “想必这位定是袁继咸大人了。”阿济格和颜悦色的语调令站于一旁的清军将领都感到意外:对于一个敢于藐视大清王爷的明朝官员,一向跋扈的阿济格竟会有如此涵养?
  “本人正是!”袁继咸不卑不亢的应道。
  “此次袁大人随左大帅归顺我大清,我当上奏皇上和摄政王,尔等定会晋封加爵,届时袁大人的大才就有施展了的天地,本王也将随时向大人请教。”阿济格估计袁继咸自己很难说出投降之意,于是就给了一个台阶。心想只须你说出一句类似“下官谢过王爷”的话语,那就万事大吉了。
  可袁继咸已抱定必死的决心。他知道和阿济格已无须废话,于是哈哈大笑一声道:
  “大官好做,大节难移!本督一心向明,绝不降清!”
  “袁大人忠于故主,一时气盛也是情有可原。本王想袁大人经过时日磨砺,定将回心转意,还望袁大人将养好身体。”阿济格强压住心中的怒气,装出一副很平静的样子说道,然后对着已经站起来的左梦庚问道:
  “左大帅如何安排进京事宜?”
  “禀王爷,此次进京末将将只带部将卢光祖、李国英觐见皇上和摄政王,张应祥、徐恩盛、金声桓、常登、徐勇和大军俱留在王爷帐下听令。不知王爷可否恩准?”左梦庚见阿济格问及,连忙上前答道。
  “如此安排甚好。”阿济格心想:这样一来,你左梦庚的部下和大军都脱离了你的指挥,朝廷也会放心些。
  “这家伙倒是个聪明人!”阿济格在心里似骂实夸地嘀咕了一声。

  被软禁在北京一座四合院内的左懋第今天起得很早。自从奉朱由崧的旨意作为对清议和的使臣于去年十月前来北京和清廷“通和议好”并共商联合剿闯的事宜遭到多尔衮的拒绝后,原本率副使陈洪范、马绍愉及随员等离开北京回南京,可是在沧州地界上被多尔衮派出的骑兵给追了回去,而只将陈洪范一人放回南京。
  院子里有几棵杨树,暑天的时候更是显得枝繁叶茂,几只不知名的小鸟在树枝间来回扑腾打闹,使得蝉的鸣叫声被不时打断。院角处长有一棵粗壮的石榴树,如伞盖一般的枝叶上已结出了一些带着残花的青石榴,碎置的红色在漫漫的绿荫中如红宝石般亮眼。
  左懋第回想起昨日洪承畴的造访,心里不由产生出一些快意。当亲兵送上洪承畴的拜帖时,自己就想好了羞辱他的办法。那洪承畴进得大厅,见到左懋第,连忙上前拱手:
  “下官洪承畴拜见左大人。”
  “噫!汝竟然敢冒洪大人名讳?洪督师已在数年前于松山死节,先帝赐祭九坛,安有死而复生的道理?”左懋第一脸惊讶和愤怒地问道。
  洪承畴听得此话,满面羞惭,一时语塞,只得狼狈而去。
  “洪承畴就是一个为虎作伥的狗才!”左懋第正在心中恨恨地骂着,只见一人从大门处进来走到自己跟前跪下道:
  “末将艾大选见过使臣大人。”
  左懋第定眼一看,原来是随员艾大选。这艾大选为中军副将,随自己到北京已半年有余,时常在左右护卫。可今天却一身满装,脑后也变成了金钱鼠尾的细辫。
  “汝有何事?为何变成这般装束?”左懋第想不到艾大选竟然背着自己剃发易服,顿时怒火上升。
  “清大学士刚林差人传下摄政王谕令,令我等一干人即行剃发。”跪在地上的艾大选忙抬起头来向左懋第说道。
  “汝为何不先行禀告却擅自改变装束?简直该死!”左懋第随即大喊一声:
  “来人呀!”
  听到喊声,从院内厢房里急忙跑出几个亲兵到左懋第面前跪下问道:
  “使臣大人有何吩咐?”
  “快给我将此人绑至院外,用乱棍打死!”左懋第指着跪于地上的艾大选对着亲兵们说道。
  几个亲兵听到吩咐,立刻上前,将艾大选结结实实地捆作粽子一般,提起就往院外推。那艾大选赶紧一面挣扎一面大叫道:
  “摄政王谕令: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现大明皇上都已被清军擒获,大明气数已尽,我等在此还效忠与谁?”
  “我朝皇脉岂会尽绝?我等既为使臣,当不辱朝廷使命!尔乞怜求命,本使定是不饶!”
  正在此时,又一人从厢房里走出,来到左懋第身旁拱手道:
  “左大人,人各有志。他艾大选先时也有功于我大明,现在犯下悖逆辱国之罪,还望大人让其将功折罪,重打四十大板以示薄惩。”
  说话的也是一名随员,名陈用极,为工部司务加职方主事。前朱由崧派出使随员时,见少有官员愿往,遂自荐而来。
  “莫非陈大人也欲降那鞑子?”左懋第恨极了艾大选的所作所为,任何劝阻此刻都没有作用,陈用极为艾大选求情反而遭到左懋第的嘲讽。
  “若是左大人如此看待下官,下官无话可说。然是铜是金,终靠验证,不是说说大话就是。”说罢,陈用极对左懋第拱拱手,然后甩袖而去。
  “末将并不怕死!”艾大选见陈用极已走,于是慨然对左懋第说道:
  “在下若是求命,剃发后何须来见大人?自会逃之夭夭。”
  “看来汝是有话要对本官来说?”左懋第觉得艾大选言之有理:
  “那就说与本官听听。”
  “末将说句大不敬的话,那就是明朝当亡!大人试想,皇上登基一年多来,清军未来之时,终日里只知淫乐。而当清军南下之时,又不思抵抗。南京城坚粮足,红夷大炮数十尊,守军四五万,若固城坚守,可与清军相持半年以上。然皇上炮不发一响,矢不射一枝,弃万千南京军民于不顾,只身逃命而去。难道大人非要保如此昏君?哈哈哈!”
  “大胆狂徒,竟然口无君父!如此不忠不孝,留汝何用?”左懋第在心里也觉得朱由崧确实不是一个明君,但他作为臣子不能也不敢在任何地方表露出来,于是他大声地对着亲兵们喊道:
  “还不快快地将这悖逆之徒推出去打死!”
  几个亲兵忙将大笑不止的艾大选推了出去。

  多尔衮闻听到左懋第处死艾大选的事情后非常震怒。他原本想立刻下令将左懋第绑缚菜市口斩首,但吏部侍郎金之俊却说他与左懋第关系不错,因为他曾在崇祯皇帝跟前推荐左懋第、丁魁楚、丁启睿等在朝廷里担任要职,故而自告奋勇前去劝降左懋第。
  左懋第对前来造访的金之俊还算客气。两人寒暄坐下后,金之俊对左懋第说道:
  “自与左公相别,可有四五年了吧?”金之俊和左懋第有三年多没有见面,但他故意将时间说错,想就此引出话题。
  “金大人缘何健忘?懋第和金大人在北京相别,只不过三年而已。”
  “唉!三年之间可真是天翻地覆。先帝殉国,清军南下,昔日贼焰弥天的闯逆也烟飞灰灭,南都被克,福王遭擒,今日大清国势如日中天。现摄政王招贤纳士,天下归心,大明王朝气数已尽。在此改朝换代之时,金某劝左公还是顺应天意,为新朝施展大才。”金之俊倒真是巴望左懋第能从己建,因为他觉得左懋第实在是一个人才。
  “金大人就不必再劝说懋第了。左某北来之日,即不打算生还。生为明臣,死为明鬼,乃我志也!”左懋第非常仰慕文天祥,早已下定了临死不屈的决心。
  “摄政王爱惜左公大才,还望左公三思。”金之俊此时对劝降之事已没有了信心。
  “烦请金大人转告多尔衮:我左懋第一死而已,绝不降清!”随即左懋第对在旁侍立的亲兵道:
  “送客!”
  金之俊没有想到左懋第会下逐客令,于是有些恼愤地站起身来,指着左懋第大声说道:
  “先生缘何不知兴废!”
  “本使确实不知兴废,但却晓得羞耻!” 左懋第说罢对着金之俊一拱手,转身拂袖而去。

  金之俊在左懋第处讨了个无趣,只得将左懋第不肯剃发降清的事情禀告了多尔衮。其实多尔衮早就预感到左懋第不会低头,但他觉得左懋第是个人才,若是归顺过来,对瓦解明朝官民的抗清斗志还是会有很大的影响,所以才将左懋第等明朝使臣和随员软禁到今天。可是随着金之俊这个左懋第的故交都铩羽而归,多尔衮是彻底绝望了。
  “来人!”坐于武英殿书案后正在看各处送来邸报的多尔衮将手中的邸报往边上一放,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然后端起茶盅,将盅盖在盅沿上轻轻地刮了一下,轻吸了一口茶水,顿时觉得精神爽了不少。
  一位太监听到呼唤,轻手轻脚地走到多尔衮面前低声问道:
  “摄政王有何吩咐?”
  “你速速通报刑部,明天一早,派人将左懋第绑缚菜市口,午时三刻问斩。”
  “奴才领摄政王谕令。”那太监说完就欲退出武英殿。
  “回来!”多尔衮又将那太监给叫回来继续吩咐:
  “左懋第正法后,即刻令左懋第的随员剃发易服,若有不遵令者,格杀勿论!”多尔衮将格杀勿论四个字一字一顿地咬牙说出,心想我这次一定要借左懋第的人头来震慑抵制剃发的汉人。
  “奴才明白。”太监随即急忙地传令去了。

  自从那日和金之俊不欢而散后,左懋第就想到一定会激怒多尔衮,也想到多尔衮会对自己动杀机。因为多尔衮的谕令里说的很清楚,那就是凡不遵谕令剃发的人等一律军法从事。“人固有一死。”左懋第在心里嘿然一笑,望着满院的花红叶绿,心想来日无多,还是要留下点什么以明心志,于是由院中走回书房,在书案上铺开白纸,提起蘸满墨水的毛笔,提笔写道:

  峡坼巢封归路迥,片云南下意如何;丹忱碧血消难尽,荡作寒烟总不磨。

  左懋第刚刚将字写完,突闻院内传来一片嘈杂的喧闹声,眼见得一大群清军在几位满清官员的带领下闯了进来。几名左懋第的亲兵赶紧上前拦阻,但见刀光闪现,那几名亲兵就被清军砍翻在地。一位满清官员见到站于书房门口的左懋第,上前拱手说道:
  “奉皇叔父摄政王谕令,特请左大人上路。”说罢将嘴一噜,几个清军兵士连忙上前架住左懋第就往外走。
  “不就是拉去砍头么!”左懋第猛一使劲,挣脱了清军兵士:
  “本使臣自有腿脚走去刑场,何须如此厚待!”说罢用手在官服上掸了掸灰,将乌纱帽扶正,然后大声对满清官员道:
  “快给本使臣带路!”

  菜市口刑场已是人山人海。听说明朝使臣左懋第要在此处问斩,许多百姓都聚集到了这里。人们静静地站着,鸦雀无声,他们都从心底希望能送左大人一程。
  突然,从人群里响起炸雷般的一声高叫:
  “吾陈用极来也!”人们循声望去,纷纷让出道来。只见一人头戴白帽,身着白衣,脚蹬白鞋,从人群中向刑台走来。
  被两个清军兵士按跪于刑台上的左懋第见是陈用极,挣扎着向陈用极喊道:
  “陈大人如此穿束,莫非为懋第送行而来?”
  陈用极走到左懋第面前跪下,向左懋第叩头道:
  “左大人忠孝大义之人,吾必从之。今大人死国,白衣冠以送大人,亦以自送也!”说罢挪动双膝,和左懋第并膝而跪。
  “吾左懋第何德何能,敢叫陈大人一同殉国?”
  “左大人再勿多言,用极能和大人同赴阴曹,实乃下官之大幸也!”陈用极随即大叫道:
  “午时三刻已到,还不快快送上断头酒来,我等饮完也好上路!”
  那监斩官听得此言,一看时辰已到,连忙吩咐军士上酒。左懋第和陈用极喝完酒后,将碗一摔,然后北向叩头三拜崇祯,南向叩头三拜南明,拜毕,阖上双眼,挺直了身子,只等那刽子手刀落。
  那行刑的刽子手也是汉人,此时也是满眼泪水,于是走到左懋第和陈用极的面前跪下道:
  “小人无法为两位大人留命,但小人定将活儿干得干净爽快,令大人少受些苦痛。”
  “那就快来!”左懋第大喝一声,随即将眼光看向了朗朗晴空。
  随着监斩官令箭的甩下,但见鲜血飞溅,人头滚落,那观刑人群中顿时传出了一片抽泣之声。

    
国学复兴 文化传承 兼容并包 百家争鸣
 楼主| 发表于 2017-8-30 08:40:0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五章


  自从明朝在南京建立的弘光朝廷被清军倾覆后,明朝的一些官员又在其他的地方拥立了一些皇室的后裔为皇帝或为监国。在弘光帝朱由崧被清军擒获后,先是马士英、阮大铖、朱大典、黄道周、张秉贞等请当时在杭州的潞王朱常淓监国,六月初七日,朱由崧嫡母邹太后命朱常淓监国,懿旨曰:“尔亲为叔父,贤冠诸藩。昔宣庙东征,襄、郑监国,祖宪俱在,今可遵行。”于是朱常淓称监国于杭州。但虚有贤王之名的朱常淓面对来犯的清军却不思抵抗,而幻想划浙江而守,派陈洪范作为监国潞王的代表与清军和谈,借以维持自己的小朝廷。但清廷根本就没有将朱常淓放在眼里,而是继续派大军逼近杭州,马士英、阮大铖、朱大典等见势不妙均各自逃命,使节陈洪范亦降清并奉多铎之命回到杭州与张秉贞等劝潞王投降,朱常淓见大势已去,遂于六月十四日开杭州城门投降了多铎的清军,整个政权只存在了七八天。
  杭州的潞王政权灭亡后,南安伯郑芝龙、巡抚都御史张肯堂与礼部尚书黄道周等在福建的福州将前唐王朱聿键扶上皇帝位,宣布从七月初一起改弘光年号为隆武元年。晋封郑芝龙为平虏侯、郑鸿逵为定虏侯,封郑芝豹为澄济伯、郑彩为永胜伯。以黄道周为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蒋德璟为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朱继祚为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曾樱为工部尚书、东阁大学士,黄鸣俊、李光春、苏观生等人为礼、兵各部左右侍郎兼东阁大学士,改福州行在为天兴府。
  此外,鲁王朱以海在张国维、方逢年、方国安等人的拥戴下,在浙江的绍兴就任监国,也建立了一个小朝廷。

  在明室宗亲于多地建立小朝廷的同时,江南一带的士民也由于对清廷颁布的“剃发令”不满而酝酿着反清的行动。这一日,位于嘉定县城内前浙江参政侯峒曾的府邸中集聚了一干人等,他们多为当地著名士绅,其中有前都察院观正黄淳耀及其弟黄渊耀、举人张锡眉、国子生朱长和秀才马元调、龚用元等,这些人都因为清军要强令人们剃发而愤愤不平。
  “清虏南来,占我南京,皇上蒙尘。前时屠戮扬州,我大明军民数十万死难,大仇未报之时,现又下‘剃发令’,强要我大明臣民剃发。” 端坐于堂上的侯峒曾表字豫瞻,乃天启年间进士。侯峒曾说罢用眼扫了一下坐于四周的众人,见众人正面露忿忿之色,于是接着说道:
  “圣人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今清虏欲行使我等灭种之策,各位有何良策以对?”
  年方三十有五的张锡眉,为嘉定县的大户子弟,家有良田千顷,家丁数百,从小习得诗书,练得拳棒,有得一身武艺,并于崇祯十四年中得举人,在韬略方面有些才干。他见侯峒曾问及应对剃发之策,乃于座位上拱手说道:
  “我大明三百年江山,根基牢固。虽清虏得逞于一时,但人心思明,且更有江南广袤之地尚在我朝。清廷此次强令剃发,已犯我大明士民众怒,我等何不振臂一呼,爰举义旗?现薪柴遍地,星火可燃,一处举事,必得八方呼应。锡眉之策,诸位以为如何?”那张锡眉说罢,已是满脸通红,眼巴巴只望众人能与之响应。
  “晚生昨日闻得那江阴士民在典使陈明遇的带领下,已将清廷派任的知县下狱。全城百姓拒不剃发,清常州太守宗灏派出三百军兵弹压,可江阴义军在秦望山设下伏兵,将三百兵马斩杀殆尽。现义军已达数万人之众,正筑城以备清虏进犯,不知此闻是否据实?”说话者乃秀才马元调。
  “无风不起浪。”坐于侯峒曾身边的黄淳耀,表字蕴生,为崇祯年间进士,时年四十有余。他接过马元调的话接着说道:
  “此传闻吾亦听得人说。我等若是此时举事,亦可对江阴形成策应,届时清虏定会疲于应付,且我朝总兵吴志葵领数千兵马驻扎在嘉定附近,屡给清虏重挫,我等举事之后,可与之联络,若得他处相应,大事可成。”
  “蕴生公所言甚是。”侯峒曾对黄淳耀的意见非常赞同:
  “若是各位对此无有异议,则即刻做好举事的诸项事宜。然鸟无翅不飞,蛇无头不行,蕴生公饱有学识,德高望重且弟贤子孝,依侯某看来,可为我嘉定义师首领,各位以为如何?”
  “淳耀抗清义不容辞!”见侯垌曾推自己为抗清首领,黄淳耀站起身来,向众人拱手说道:
  “但论名望才能,豫瞻公胜淳耀十倍。吾愿辅佐豫瞻公成就抗清大业,也望各位鼎力相助。”
  众人见此,俱起身道:
  “我等皆愿听侯大人和黄大人号令!”
  侯垌曾见众人抗清意志坚决,深受感动,于是站起身来朗声说道:
  “大明中兴大业,就全仰仗各位了!前日降将李成栋所部过境嘉定新泾桥,对百姓肆意奸掠,以至民情忿忿,近日又强令剃发,终于酿成民变,一些乡勇将泊于县城东关处的清虏船队烧毁,杀死清军近百。我等今日举事,当号召乡里,召集团兵乡勇,誓守嘉定!各位回去后即刻联络各处乡绅,组建义师,非吾和蕴生公将令不得擅行!”

  这几日,李成栋正忙于清剿驻扎在吴淞由董世翼统领的小股明军。那董世翼虽只是一个小小的游击,手下也仅仅四五百人马,但这些人马原是统领七省军务孙传庭的部下,他们个个都是久经战阵存活下来的老兵,故而在交战中也使得李成栋军的兵将折损不少。加之日前游击梁得胜押送的粮草辎重船只被嘉定的乡勇袭击,损失船只几十艘,死伤人马近百,而贝勒博洛屡次派人送书督李成栋早日剿灭董世翼,这些都令李成栋头痛不已。
  在李成栋的军帐内,一班将领正在为运送粮草辎重而遭到嘉定乡勇袭击的事情议论纷纷。听罢手臂受伤梁得胜的哭诉,牛凤梧鄙夷地说道:
  “你娘的还好意思嚎丧?三四百号人连船队都护持不了,竟被一些乡巴佬杀死了那么多的弟兄!要是老子掌兵,老子非砍掉你这吃饭的家伙!”说着用巴掌在梁得胜的脑袋上重重地给了一下。
  “你*他*妈的少说风凉话!”梁得胜有些恼怒地对牛凤梧说:
  “当时天色已晚,弟兄们都在船上睡觉。原想着嘉定已是太平地面,哪知乡勇突至,其众达三四千,弟兄们一时仓促迎战,故而才死伤不少。你牛凤梧若是做这差事,只怕早就喝的烂醉,成了乡巴佬的刀下之鬼了!”
  “好了!都给本帅住口!”李成栋降清后,原高杰的军队被分拆为几股,李成栋脱离了李本深的节制自成一军,目下虽只被清廷授予吴淞总兵,但直接受努尔哈赤的孙子贝勒博洛调派,因而也被李成栋的部下称为大帅。
  “前时我大清兵马进驻嘉定时,那里的士绅百姓曾夹道跪拜,焚香迎接,张表曰‘大清顺民’,不曾想旬月之间,竟然异化为刁民蛮匪!”李成栋将眼光扫向立于一侧的孟文全:
  “先生如何看待此事?”
  孟文全见李成栋问及,沉吟了片刻,向着李成栋小声说道:
  “下官若是直说,恐有碍大帅颜面,在下还是不说的好。”
  “哈哈,本帅一向敬重先生,虽不能说是言听计从,却也谈得上十计九听。本帅的颜面若是先生顾忌,岂不是显得生分?先生但说无妨。”从心里说,李成栋确实将孟文全看得与他人不同,对于其他部下将领,李成栋不满时,常严厉呵斥,而对于孟文全从来就是客客气气。虽然自降清一事后,李成栋隐约感觉到孟文全对自己心有不满,但他觉得这就是一个臭文人的禀性,非但不怀恨在心,反而多了一分敬意。
  “那文全就照直说来。”孟文全捋了捋胡须:
  “天启崇祯以来,国事颓废,先是阉党弄权,后金崛起,后是流贼作乱,生灵涂炭,朝臣们只知互结朋党,各援党系,贪贿之风日盛,百姓处于倒悬,故万民生盼变之心。清军一路南来,势如劈竹,各地多是奉表而降,传檄而定,此乃民心所向也。”孟文全见李成栋听得不断点头,于是接着说道:
  “然满清终非我族类,攻下大明南都以后,即收起那善眉慈目,下令易服剃发,乱我纲常伦理,不从者即行杀戮,此乃盘古以来从未有之的残忍之事,故而民众纷纷揭竿而起。”
  “可我李成栋并非满人,那嘉定乡勇何以袭扰我部?”李成栋觉得乡勇即使要闹腾打杀一番,对象也应该是真正的满鞑子。
  “群情激奋之时,哪还分得了许多青红皂白?下官闻得江阴士民举事,凡见剃发从清者一律斩首示众。在他们眼中,我等都是数典忘祖的叛逆,何况我军中尚有奸淫民女和掠夺财物之事,此为百姓大恨,大帅还觉得我军遭袭是咄咄怪事不成?”
  李成栋先时就闻得有部下因奸淫民女激起民变,但并未放在心里,此时见孟文全提及,不由有些尴尬,于是对着众将领吼道:
  “是哪个给本帅惹出事端?若是现时不说,待本帅查出端倪,定斩不饶!”
  一班将领闻之皆沉默不语,李成栋军原是高杰的部下,那高杰的军纪确实是恶名在外,军中将士多为陕西河南一带随李自成起事造反的农民,烧杀奸掠已是平常之事。众将领见李成栋动怒,想想自己或多或少有些干系,哪里还敢做声?
  孟文全见李成栋咋呼,心想这些将领都是李成栋的老部下,李成栋怎会真心惩治?何况其精明过人,对部下的各种作为了然于心,此时发怒不过是为堵堵自己的一张嘴罢了。想到此,孟文全觉得还不如送个顺水人情,给李成栋一个台阶:
  “大帅不必动怒。依下官看,前时之错,皆可既往不咎。再申军纪之后,若有再犯,则施重罚。大帅以为如何?”
  “尔等可听好了,若不是先生求情,本帅非得要弄清个三长两短!”李成栋用严厉的目光扫向参将徐元吉,因为他此前就听李元胤说得徐元吉的部下在嘉定新泾桥一带强*奸致死民女的事情,而且徐元吉本人就强占了一个女子做妾。
  徐元吉见李成栋正用带着怒气的眼睛看着自己,心里不由得战战兢兢,急忙将自己的目光移开,低下脑袋在那里暗自计较。
  然而在李成栋的心里,却并不认为徐元吉有什么大错。由于在李自成和高杰的军中混迹多年,早已使李成栋的身上养成了一种匪性,只不过因和孟文全的交往中接受了一些诗书的熏陶而使得其匪性显得儒雅了一些。
  “真是个书呆子!”李成栋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孟文全:“弟兄们长年征战,脑壳系于裤腰带上,不图个享受痛快谁给你玩命?那久旷之人睡几个女人有什么大不了的?难不成都要成为柳下惠之类的真君子、大丈夫?哼!寡汉而已!”当然,这些话李成栋是不会说出口的,至少不会在孟文全的面前说。
  “现我等在豫亲王和博洛贝勒帐下供事,各位职衔较往俱有升擢,各类给养已是充足,故今后不得在民间劫掠,若是将士们想那鱼水之欢,都给老子上青楼找婊子去!”
  “哈哈哈!”众将领发出一阵哄笑,‘老子’这个自称可是有几年时间没有从李成栋的嘴里吐出过了,当然,孟文全没有跟着发出笑声。
  众将领正在哄笑之间,突然闯入一位小校,此小校满脸惊惶之色,衣甲上满是血迹,至李成栋面前慌忙跪下急急说道:
  “禀大帅,参将杨季贤所带兵马在行至罗店地面时,遭嘉定乡兵围攻,将士们伤亡甚重!”
  “安有此理!”李成栋闻讯大怒。那杨季贤所率千余人马是李成栋派去太仓协助副将陈甲围剿董世翼这股明军的,想不到还未到达太仓,即遭到乡兵的袭击。
  “杨参将部下到底死伤了多少?那攻打他们的乡勇又是多少?这些你可探明?”李成栋对跪于地上的小校吼问道。
  “小的即是杨将军手下小兵,小的奉杨将军将令突围求援之时,我部已死伤了百十号人,现余众尽数退进罗店据守。乡兵有三四万,正围着罗店攻打。小的奉命突围报信,请大帅速速发兵救援,若迟,恐弟兄们都见不着大帅了!”那小校边说边对着李成栋叩头,连额头上都叩出了鲜血。
  “这位兄弟,你辛苦了!你叫何名?”李成栋边说边将那小校搀扶起来。
  “小的叫熊庆。”
  “好小子!本帅现擢升你为千总,即刻随元胤在本帅帐下效力。”
  “谢大帅擢拔!”那熊庆又欲跪下,被李成栋拦住。
  “各位将领听令!”李成栋将大氅向身后一甩大声说道:
  “元胤,你即刻派人骑快马至太仓调陈甲骑兵,火速救援罗店杨季贤!”李成栋心想,陈甲的两千骑兵能征惯战,三个时辰之内,可赶到罗店。
  “牛凤梧,你赶快率部赶往罗店东面,截断嘉定通往罗店的道路,不可使嘉定的增援乡兵通过一人,否则本帅定将军法从事!”
  “徐元吉,你率本部兵马杀往嘉定县城,若是有人据城而守,你可围住西北两面攻打。”李成栋料想守城的兵民在此情形下会弃城而去。
  “其余将领皆约束好本部人马,枕戈待命!就这样了!”
  众将领见李成栋脸色铁青,满面杀气,忙应声回道:
  “领大帅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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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2 20:19:20 | 显示全部楼层
  各位朋友:
  因我原来的注册名笔似青锋无法登陆(通过找回密码的方法也无法登陆),只得另外注册一个新名字以便继续连载。给各位带来的不便和疑惑还请各位给予谅解。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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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2 20:25:4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章


  幸亏带上了两门红夷大炮,不然,杨季贤所带的人马即使再怎么能战,也抵御不了几万乡兵如潮的攻击。
  带领乡兵冲杀的是张锡眉和龚用元及侯峒曾的二公子侯玄洁和乡勇头目陆文焕。乡兵们在他们的带领下一次次冲向杨季贤兵马据守的阵地,但在红夷大炮不断的轰击和如雨般射来的箭矢下,乡兵死伤惨重,只得一次次退了回来。
  眼见天色渐晚,张锡眉不禁焦躁起来,他赶紧调来数百名乡兵,集中起来近百杆抬枪及数十门土炮,对着对面的阵地一阵猛轰,一时间,在不断炸响的枪炮声中,夹杂着响起一片鬼哭狼嚎,射过来的箭矢也渐渐疏稀了下来。
  “弟兄们!清军已经吃不住了,都给我上!”伏于土堆之后的陆文焕跳上土堆,将手中的鬼头大刀奋力一挥,带着数千乡兵冲了过去,虽然不断有人倒下,但陆文焕还是率着众人冲到了杨季贤将士的跟前。
  一军校见陆文焕冲到,赶紧跳上来接战,那陆文焕大喝一声,如平地里响起一声炸雷,将重三十斤的鬼头大刀一格,只听得“铛”的一声,即将那军校砍至头顶的钢刀弹飞了,陆文焕随即飞起一脚,将军校踢出了一两丈。这时,另外的一名军士的长枪如疾风般的刺到,陆文焕将身一闪,伸出如蒲扇般的左手,将刺来的长枪抓住,然后抬起左腿膝盖向上奋力一顶,那长枪即“喀嚓”一声断为两截,那军士惊惧欲走,可鬼头刀已到脖颈,但见红光一闪,一颗人头就飞了出去。
  “狂匪休得嚣张,你家爷爷来也!”杨季贤见陆文焕骁勇,也大喝一声,提起自己用了十几年的大刀,冲上前去与陆文焕格杀,两人一去一来,一来一往,连斗了二十来回合,这边杨季贤已是气喘吁吁,只有招架之功,几无还手之力了。
  那陆文焕见杨季贤力怯,更是运刀如飞,刀刀奔要害而去,正在危急紧要之时,忽听得一声脆叫:
  “杨将军歇刀,待小的侍候这位孙子!”只见一名精瘦军士跳上前来,用手中的雕弓顺着砍来的鬼头刀往回一接,即将蛮力卸掉,就在陆文焕惊诧之际,那军士已飞起一脚踢中陆文焕手腕,将其手中的鬼头大刀踢飞。
  “汝是何人?”陆文焕见面前的精瘦小子年不过二十,高不过六尺,重也不过百十来斤,却功力不凡,不觉停下身子问道。
  “割鸡崽焉用牛刀?小的乃杨参军帐下小卒,羞于在此报上名来。”那军士满脸油烟,但黑白之间明显露着一丝轻蔑地冷笑。
  “既是无名之辈,老子可不愿坏了名头。”陆文焕说着回头大吼一声:
  “你几个给老子上!给老子宰了他!”
  八九个乡兵闻得此话,连忙提刀上前将那军士围住砍杀,军士先是左右闪避,前后如风,只见刀光,不见人影,就在“嘭嘭嘭”几声响过,只剩下那军士还站在那里,那些个乡兵一个个都躺在了地上。
  见那军士站在那里一脸的冷峻用手掸拂着身上的灰尘,陆文焕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于是对着后面不断涌到的乡兵们大喊一声:“拿下罗店,杀尽清兵,在此一搏,弟兄们上啊!”
  那乡兵确实是人多势众,杨季贤经过一日苦战,千余人只剩六七百将士,现数千乡兵围住厮杀,已近不敌。就在行将崩溃之际,突闻喊杀之声如翻江倒海般响起,万千马蹄带起的隆隆响声如雷般从大地滚过,只见副将陈甲一马当先,率领着骑兵如泄洪一样朝着这边冲来,众乡兵见救援罗店的清军杀到,一时肝胆俱寒,哪里还敢迎战?顿时被陈甲军杀得尸横遍野。张锡眉和龚用元等见情形不妙,连忙会同侯玄洁和狼狈不堪的陆文焕带着残兵退向了嘉定县城。

  李成栋闻得胜报,心中大喜,于是携李元胤、孟文全和李成林率着中军向嘉定县城而来。正行进间,突探马来报,说副将牛凤梧在杀退了增援罗店的乡兵之后,又将溃败下来的张锡眉等人所率的乡兵杀得望风而逃,现正在追往嘉定。
  “元胤,我等到往嘉定还有多少路程?”骑在马上的李成栋将手中的马鞭弯成一团,心情大悦地向紧跟在后的李元胤问道。
  “禀父帅,此地离嘉定县城不过四十来里,若是不歇息,一个多时辰我军即可进抵城下。”见李成栋问及,李元胤赶紧策马上前答道。
  “不知徐元吉那家伙可将据守嘉定的叛逆驱离否?”李成栋从心里是希望徐元吉在城的西北面架上几门红夷大炮,对着城墙轰上几炮,嘉定士民或降或走,然后进城张表安民。
  “依小弟看,那些个叛逆就是乌合之众,罗店的三四万乡兵竟然被陈甲和杨季贤的三四千兵马杀败就是明证。我想,待大哥到达城下时,恐怕徐元吉正大开城门列队相迎吧。哈哈哈。”李成林极其乐观,骑在马上还不忘得意地抖动着身子。
  “寒驹先生。”李成栋见骑行在后的孟文全一直是面无表情,也不做声,于是回头叫了一声。
  “下官在,大帅有何吩咐?”正在思虑的孟文全见李成栋呼唤,赶紧应声。
  “先生以为我等能否直接进城?”李成栋很想听听孟文全的判断。
  “文全倒是期望能如成林将军所说。兵不血刃,不战而屈终是最好之事。”孟文全觉得,若是没有剃发易服相迫,江南大部地方的士民并不会大力反清,因为天启崇祯以来,百姓失望已极,他们只盼着能过上太平日子,至于谁坐天下,谁当皇上,他们并不介意。但清廷强推‘剃发令’,则是改变传统和伦理纲常的大事,直接导致对全体汉人的侮辱,故其反抗的力度决不可小视。而嘉定士民起事就因不满剃发而起,现虽遭挫折,但据此认为其再不会抵抗也未免太过一厢情愿了。
  “听先生之意,好像嘉定现时并未被徐元吉拿下。本帅倒是愿与先生一赌。”李成栋当然也认为嘉定已被攻下实在是过于乐观,但能让这个臭书呆子高兴就成:
  “就赌纹银五十两,先生以为如何?”
  “文全倒是想输。既然大帅有此兴致,文全甘愿与大帅一乐。”
  “这个乐子可不能让大哥独享,我也下注五十两,先生的银子可要变成俺的酒钱了,哈哈哈。”李成林哪有李成栋那般心计,这会就如一个孩子般只顾得高兴。
  突然,远处传来隐约的炮声,毫无疑问,那炮声是从嘉定方向传来的。李成林顿时面露惊疑之色,倒是李成栋和孟文全显得平静如水,只是相视一笑。
  “元胤,快拿五十两纹银给你孟叔。”李成栋说着举起马鞭对着马的屁*股猛抽一下,那马随即奋起马蹄,疾驰而去,马背上的李成栋回头喊了一声:
  “成林,你也得给先生银子,不许混账!”
  李元胤等见此,连忙挥动大军,随着李成栋朝嘉定急行而去。

  待李成栋军赶到嘉定城下时,徐元吉还在指挥着军士操着红夷大炮向北门城墙轰击,城墙上的土炮也不时地进行着回击。
  “他娘的,还真的扛上了!”站在城外一个小山丘上的李成栋回身对着跟来的几位将领说道,其实这个结果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呵呵,门楼上还竖起了一面大旗!元胤,你的眼贼,看看上面书的何字?”
  由于风刮的有些大,门楼上的旗帜在不停的飘动,要想看得清楚还真是不太容易。
  李元胤用手搭起眼蓬,定看了一会说道:
  “禀父帅,那旗上书有‘恢剿义师’四个大字。”
  “哼!自不量力的叛逆!徐元吉!”
  那徐元吉见李成栋呼唤自己,赶紧从后面趋前答道:
  “末将在,大帅有何吩咐?”
  “你就时不时地给本帅向城墙轰上几炮,不可攻城,攻城之事待其他几路人马齐集之后,本帅再做定夺。”李成栋想,那牛凤梧以及陈甲、杨季贤的人马只怕也快到了。
  “末将领命!”徐元吉拱手转身而去。
  “寒驹先生可有兴致陪本帅小酌几杯?”有着大好心情的李成栋拍了拍孟文全的肩膀,接着说道:
  “城中叛逆成不了气候,只要他们不再袭扰我军,滚出嘉定,本帅也会对这帮家伙网开一面,待占得了嘉定,本帅也好在贝勒爷面前回了差事。先生以为如何?”
  “大帅如此安排甚妥,今晚孟某定然陪大帅不醉不归。”孟文全知道,李成栋虽是流寇出身,历经百战,杀人无数,但待自己确实不薄,在自己不悦时常给予迁就和宽慰,这在军中几乎无人可比。李成栋对攻占嘉定这样安排,也全然是在照顾自己的感受,甚至可以说是在讨好自己。想到此,孟文全不觉顿生感激之意,抬起手来,将李成栋按于肩膀上的手挪开道:
  “文全乃村生泊长之人,虽是愚钝,但也晓得知恩图报。想当日在高大帅营中为下卒,终日担沉负重,饱受呵斥鞭抽,斯文扫地,愤懑欲死。是大帅将我解救擢拔,视为心腹,十余年来,大帅不遗寸长,对孟某可谓言听计从,大帅对孟某深恩,文全心知也!”孟文全说着,一行热泪顺着脸腮流淌了下来。
  这可是孟文全第一次在李成栋面前说出如此之话。李成栋知道,孟文全说的是肺腑之言:“这个臭书呆子,把老子的心里都说得酸酸的。”李成栋将脸转向一边,接连咳漱了几声,他可不愿意让孟文全看见自己即将涌出的泪水。
  “寒驹先生虽是本帅僚属,亦是成栋兄弟,成栋受教先生多年,受益匪浅,还望先生一如既往,在成栋行事之时,给予指点。”
  “孟某岂敢和大帅妄称兄弟!”孟文全对着李成栋深深一揖接着说道:
  “孟某才疏学浅,大师既然不弃,文全当举身相报。”
  正说话间,有军校来报,说牛凤梧的军马已到。
  “哈哈,这莽汉倒是闻着了香味。元胤,你可快快叫人在大营安排下一桌上好酒菜,今晚本帅要和众位一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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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3 12:52:4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七章



  坐于主坐的李成栋在孟文全、李成林和牛凤梧及徐元吉的轮番敬酒下已经喝的显出了几分醉意, 坐于下首的李元胤见牛凤梧又欲站起身子向李成栋敬酒,于是站起来向牛凤梧说道:
  “牛叔,父帅很少饮酒,今日高兴,方来者不拒。小侄担心父帅不胜酒力,叔叔敬的这碗酒就让小侄代劳了吧!”说着端起酒碗,对着牛凤梧说道:
  “牛叔请!”
  那牛凤梧也是喝多了些,见李元胤要为李成栋代酒,将通红的脸摇个不停地说道:
  “老子昨日在阵上砍死了八个乡兵头目,小儿汝在哪里?若是你要你牛叔陪你喝酒,你就先喝下八碗再来说话!大帅,你看如何?哈哈哈。”
  李成栋见牛凤梧说得过了头,原本要呵斥几句,但是确实高兴,不想因此坏了众人的兴致,于是接过话头说道:
  “元胤今晚也喝了不少。我看还是减半吧。我儿先敬你牛叔四碗,再作计较!”
  “那还喝个毬毛!俺老牛冲锋陷阵在前,这样喝酒真是不得爽快!”牛凤梧说着将酒碗往桌上猛地一顿,那酒立时被泼洒出半碗。
  “小侄也想上阵厮杀,小侄若得上阵,恐也会取得乡兵头目人头。”元胤见牛凤梧无礼至极,强压下怒气辩申道。
  “那你牛叔就教你几招!”说此话之际,那牛凤梧就站起身来,离开座位将上身的衣服剥下向地上一摔,光起膀子大声叫道:
  “贤侄,你可敢上来过招?”
  那元胤正欲起身,被李成栋的眼色止住。正在此时。陈甲和杨季贤闯了进来。
  “好啊,如此好酒好菜也不等俺老杨就吃上了?”杨季贤见原来坐着牛凤梧的座位空着,立马上前坐下端起酒碗就喝。李元胤见状,赶紧令站于一旁伺候的亲兵端来座椅及碗筷等物,陈甲也随即拉着牛凤梧坐了下来。
  “两位将军辛苦了,快快吃菜喝酒。”李成栋知道这两个家伙的到来,意味着他所统领的大军现在已全部到达嘉定城下,拿下嘉定现在是更有把握了。
  “杨老三,昨日亏得你苦守罗店,给予那叛逆以重挫,本帅先敬你一碗。”对于麾下这位猛将,李成栋还是很器重的,又见其衣衫上布满斑斑血迹,足可意料到罗店一战的惨烈。
  “谢大帅!末将昨日厮杀之际,还在想也许再也见不着大帅了。”杨季贤用沾有血迹的袍袖拭了拭眼角,端起酒碗,将酒一饮而尽。
  “哈哈哈,咋的还似女子似的?不就是遇见一群乌合之众吗?还值得整出这么大动静?”喝多了酒的牛凤梧,并没有因为一大块塞在嘴里的猪肉而住口。
  “牛凤梧!你个狗娘养的!可别欺人太甚!”杨季贤听得牛凤梧的风凉话,不觉怒火中烧:
  “那乡勇又是抬枪,又是土炮,人多如蚁,若不是老子和部下将士神勇,杀得退那些家伙吗?换了你个**,只怕真的就见不着大帅而是去见阎王老儿了!”
  激动不已的杨季贤见坐在旁边的陈甲面露微笑,不觉有些面红耳赤,连忙说道:
  “也亏得陈甲兄弟相助,使我军获得大胜。”
  “你他娘的还敢在老子面前称‘神勇’?敢和老子过两招吗?”牛凤梧今天确实是疯了,见人就咬。他再一次站了起来,对着隔着桌子的杨季贤叫道:
  “过来呀,过来呀!”
  杨季贤知道牛凤梧的厉害,在一次赌钱时,因牛凤梧输钱不给曾引起打斗,自己被揍得鼻青脸肿。可眼下牛凤梧直接叫战,自己若是不应,岂不是丢尽了面子?正在踌躇无对之时,杨季贤猛然想起了熊喜。
  “老杨可不想在大帅面前失礼!今日喜庆,喝酒吃肉方是正事。”说着,杨季贤抓起一个鸡腿对着李成栋笑道:
  “可不能亏待自己的嘴巴,大帅,您说是吗?”边说边露出一脸狡谲的笑。
  “这家伙在来阴的。”李成栋对杨季贤是太了解了。李成栋见杨季贤如此神态,就知道他在用激将法。“哼哼,你牛凤梧可要掉坑里了,这家伙如此无礼,也是活该!那本帅就往坑里推他个狗日的一把!”想到此,李成栋笑着说道:
  “你等何须挑唇料嘴闹个不休?你杨老三也是太不给牛老弟面子,让本帅都看不过眼,牛老弟想在众位弟兄们面前一露身手,缘何你就是不给机会?”
  “末将实在不屑与之交手。常言说的好:‘割鸡崽焉用牛刀’,我帐下一个小校足可将他打翻,若是不胜,杨某愿自罚饮酒十碗!”杨季贤说罢用嘲弄的眼光看向牛凤梧。
  “哈哈哈,你他娘的上次被老子打得头皰脸肿,还有脸在这里说此大话?”
  “上次念及兄弟情分,不想为了几个臭钱伤了你,又不是上阵杀敌,何须使出真正手段?”
  “本帅定夺:若是牛老弟胜了小校,则再与汝交手,届时你杨老三不得推却!”李成栋已看出眉眼,于是如此说道。
  这一切,都被孟文全看在了眼里:“这牛凤梧只要临潼斗宝,怎及那杨继贤久惯牢成?看来要吃大亏了。”孟文全在心里说道。
  很快,李元胤就从大厅之外将熊喜从杨季贤所带的亲兵中叫出来到了大厅之内。那杨季贤将熊喜叫到跟前,低声耳语了一番,然后和李成栋及众人一起离席站到了大厅的两边。
  光着膀子的牛凤梧见对手身高只到自己胸前,年不过十六七八且干瘦如柴,忍不住大声笑道:
  “大帅怎么凭的狠心残忍,让老牛欺负一个垂髦小儿?罢罢罢,老牛就动脚不动手,和小儿玩上几把。”
  那熊喜走上前来,向牛凤梧低头拱手道:
  “还请牛将军关照小的。”
  “那个自然!哈哈哈,小儿可先来几下!”
  只见那熊喜猫腰快步上前,将身一侧,只听“啪啪啪”几声响过,那牛凤梧前胸后背已连中几拳,不过,牛凤梧岿然未动。
  “如何搞得似猫抓痒一般,真正痒杀我老牛,真不好玩!”
  熊喜见牛凤梧未动,又飞脚来踢,又听“噗噗噗”几声,牛凤梧身上又添了几个脚印,但牛凤梧仍丝毫未动。
  “小的输了。”那熊喜双手抱拳,对着牛凤梧说道。
  “诶,何来输赢之说?牛老弟并未将汝打倒,汝不想学学牛将军的手艺?”李成栋已在隐约之间感到了熊喜的了得功夫。
  “为了请出杨三,老子只好背负欺负小儿的恶名了!”说罢牛凤梧飞起一脚,踢向了熊喜的左腿,那熊喜顺着来腿身闪腿接,让牛凤梧感觉踢到了棉花之上,熊喜虽是飞出丈外,却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好!”李成栋看到此番情形,不由得大喊了一声。
  牛凤梧一时情急,不由得双脚乱踢,但熊喜不是躲闪开来,就是轻轻地接住,十几个回合过去,牛凤梧已是大汗淋漓,脚法也不在方圆。
  “牛将军还是手脚并用吧,真是有煞风景!”李成栋将两手一摊,对着牛凤梧喊道,那口气分明有些幸灾乐祸。
  那牛凤梧羞惭得满面通红,这时也顾不了许多,举起双拳动起了真格,一个蛟龙出水过去,被熊喜的浆打鲤鱼接住,牛凤梧使出饿虎扑羊,熊喜就来个兔子钻洞,牛凤梧不断地追打,熊喜不停地闪避,两人斗得如走马灯一般,只把众人都看得呆了。
  在熊喜闪避之际,不料面前横着一把椅子,眼见得牛凤梧的老拳将到,说时迟,那时快,熊喜一拳将椅子击得粉碎散落到数丈之外,而后一个鹞子翻身以跨山压海之势飞腿朝着牛凤梧的前胸踢来,只闻“嘭!”的一声,就见牛凤梧踉踉跄跄连退数丈,正在欲倒之时,那熊喜已飞身落至牛凤梧身后,用右手将其脖颈抵住。
  “好!”这回是众人发出的叫好声。
  “小的侥幸,在此谢过牛将军!”熊喜对着还在恍然的牛凤梧一拱手,然后退到了一边。
  “老牛实是眼拙,其实在老子踢出第一脚后,就该晓得败了,真正是丢丑!”牛凤梧搓手说道。
  此时的牛凤梧酒已醒了大半,见杨季贤站在那里笑得弯腰,不由得还有些气恼:
  “你杨三真不地道,想着法子让俺出丑。”见一旁的李成栋也在掩面而笑,牛凤梧嚷道:
  “大帅也好意思使那诡计,兄弟出丑也就能得心安?”
  “大帅当然心安。”孟文全笑着走上前来,拍了拍牛凤梧的肩膀:
  “牛将军今晚也是赢家。”见牛凤梧面露诧异,孟文全接着说道:
  “从来就是福祸相倚,今日令牛将军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之理,也是一大功德。牛将军以为孟某说得对否?”
  “那是那是,今后老牛断不会轻易让不怀好意之人作弄取笑。”牛凤梧只得尴尬地笑着应声。
  “请各位兄弟入席,我等接着喝酒!”众人听得李成栋招呼,于是又回到了席上。
  “杨老三,你小子如何得来如此有本事之人?本帅看那小将还是少年,是新来的吧?”李成栋对熊喜缘何入得杨季贤军中很感兴趣。
  “禀大帅,去年末将随大帅在河南之时,曾扎营在一个叫毛村的地方,一日晚间闻得隔壁老乡家里传出哭泣之声,小的率人过去查看,见一老者病卧床榻,奄奄待毙,两个少年跪在床前哭泣,其状可怜。末将想起当日老父亦是这般情景,一时心软,呼人叫来军中郎中并拿来米面等物。那老者倍生感激,临死之时将两个儿子托付于末将。小的原不知他们两兄弟的手段,昨日与乡兵战于罗店,幸亏在末将战那乡兵头目不下时出手相助,方知熊喜武艺高强。他弟兄二人均在儿时随一少林和尚习武三年,熊喜聪慧,较之其兄悟性更高,这些都是小的昨夜问出来的。”杨季贤说罢,免不得连声叹息。
  “想不到贤弟还存有矜贫救厄之心,端的让本帅有些敬佩!”李成栋听罢熊家兄弟来历,也不免随着杨季贤蹉跎叹息了一番。
  “其兄何在?”知道熊喜还有一兄在杨季贤手下,李成栋又向杨季贤问道。
  “昨日突围报信之人兴许就是其兄。昨日末将派出八人突围,听说只有一个姓熊的活出命来,若叫熊庆,那就是了。”
  “喔,实在是巧了,此人就叫熊庆,本帅已将此人派在元胤手下,你不会将此人要回去吧?”
  “末将岂敢!若是大帅喜爱,末将还想将熊喜也置于大帅身边,也好让他们兄弟之间有个照应。”想起昨日阵上的救命之恩,不想拆散他们兄弟倒是杨季贤的真意。
  “贤弟还真是大度,本帅定会好生看待他兄弟二人,来,本帅敬贤弟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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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4 20:10:5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笔似清风 于 2017-9-4 20:19 编辑

                                                                                                           第十八章



  夜色之中,刚刚过去一场雷雨使得弥漫于嘉定城内外的火药味散去了不少。在北城门的门楼上,侯峒曾和几个义军的头领正在向城外的清军营寨了望并商议着事情,不少的义军士兵则疲惫地靠坐在垛墙之后或休息,或吃着嘉定百姓送来的食物。清军断断续续的炮击,虽只是轰塌了少部分城墙,并未对城内造成大的破坏,但人们的心里还是十分惶恐和紧张。
  “清军昨日到达城下后,只围住西门和北门且只是用红夷炮轰击城墙,就是不见攻城,不知是何缘故?”望着城下清军生起的一堆堆篝火,乡兵头目田述不解地向侯峒曾问道。
  “昨日来到西门和北门外的清军总数不过两千有余,这区区人马如何敢攻我嘉定坚城?尔等只是想将我义师逐出嘉定,故而放东南两门不围,行的就是草人吓鸟之计。”侯峒曾觉得一旦弃城而走,定会被清军追杀,老幼妇孺皆手不能缚鸡,必成拖累,何况能退往何处呢?
  侯峒曾正在自下思虑之时,一队灯笼由远及近自兵道而来,及近得身前,方看清原来是黄淳耀与其弟黄渊耀等巡城至此。侯峒曾见黄家兄弟到来。遂与众人迎了上去。
  “蕴生公查巡城防,可见到还有漏要之处?”侯峒曾担心经过一日多的守城劳累,城上的乡兵会因疲惫而出现纰漏。
  “黄某一路巡来,还未见何处有急要处置之事,当下守城兵丁虽是疲乏,但士气甚高。因西门城墙被清军大炮轰塌达丈余,为防清军从那里攻城,余已令人从城外涂庄高员外等处调来轰天炮十余尊架置于西门城上,东南二门之城墙亦有大炮架置。”黄淳耀办事可谓细致周全,对守住嘉定打退清军也是信心满满。
  “现清军大队已陆续达城四周,全数已近万人,蕴生公可曾知晓?”
  “黄某已然知晓此事。”黄淳耀在说此话时从语气中流露出一丝不安,但随即就奋声说道:
  “嘉定现时实为孤城,守之则万难久持。但今日士民中传说,说唐王朱聿键已从杭州转赴福建,在南安伯郑芝龙和张肯堂黄道周等一般文武大臣的拥戴下,已在建宁监国。那郑芝龙及其兄弟,在福建经营多年,拥有雄兵几十万,战将数千员,舰船数百艘,大炮数百尊。我等若是守住嘉定月余,与江阴义师遥相呼应,则福建必出北伐之师,届时万方相应,必逐那清虏退回至黄龙之地!”
  “蕴生公所言甚是。”听罢黄淳耀的一番话,侯峒曾觉得十分在理:
  “峒曾听得人说,那围城清军将领为李成栋。那李成栋原流寇出身,在高杰帐下为将,后随高投明,南都为清所破后反身事虏。此人能征惯战,几乎未尝败绩,此番我等守城,万不可小觑于他。”面对李成栋,侯峒曾还是有些担忧。
  “豫瞻公无须多虑,那李成栋虽是勇猛,但我守城军士有万余之多,城中百姓箪食壶浆以资我师,加之嘉定各处乡里义师达十万之众,大明宿将吴志葵总兵的数千精锐之师近在咫尺,城内粮草丰裕,兵器火药充足。黄某看据守嘉定月余应不是太难之事。”
  “还是不要大意。”侯峒曾心里觉得黄淳耀对当前的情形看得有些过于乐观:
  “你可令陆文焕策动各乡义军从多处对李成栋军进行袭扰,切断李军的粮秣供给,截杀他的小股人马,以延阻李成栋攻城,并致书吴志奎将军派兵救援。若是能拖住李成栋十天半月,则大事可成。”
  “豫瞻公之计,可谓周全!”黄淳耀听罢,觉得侯峒曾的考虑还是较自己周到许多:
  “黄某这就去安排。”

  那李成栋虽是围住嘉定四门,但一连几日只是用红夷大炮轰击城墙。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李成栋有着自己的盘算。首先是李成栋想用迫降的手段使得嘉定士民就范,不战而屈人之兵最大的好处就是避免了自己部下的伤亡,而这些个部下大多数可都是追随自己多年的兄弟;再则就是已经坐实唐王朱聿键在福建被郑芝龙等人拥立的消息,李成栋早就闻得那郑芝龙和其弟郑鸿逵等拥有数十万精兵强将,若是真的交战,明清之间鹿死谁手尚不能看得明白,观望待机也是其用意之一。
  可久拖不攻到底能延续至何时,李成栋现在是毫无把握,一连数日,那博洛贝勒都派人下书催促,这些都让李成栋烦懑不已。
  “大哥,我看还是早日攻城,不然我等如何能在贝勒面前回话?”李成林见李成栋坐在台案后愁眉不展,于是小声地从旁说道。
  “成林呀,”李成栋叹息了一声接着说道:
  “我若强攻城池,定然会折损不少兄弟,此乃我不愿耳。再就是城破后,满城百姓必遭屠戮,豫亲王告示你也见过,‘嗣后大兵到处,官员军民抗拒不降,维扬可鉴!’扬州屠城杀人数十万,尸积如丘,张继世将军曾说与我等,你也闻之。”
  “这事真是叫人左右为难!”立于一旁的李元胤一筹莫展的嘀咕了一声。
  “那侯峒曾和黄淳耀一班贼子,实在是冥顽不化,本帅多次派人下书招抚,可谓给足了他等面子,可就是不肯归顺!自己作死也就罢了,竟然挟持一方百姓与之同死,实是可恶至极!”
  “父帅如此为难,何不请教于孟先生?”李元胤觉得,如此为难之事,孟文全定有良策化解。
  正在此时,一小校急急闯入帐中跪下:
  “禀大帅,何飞押运粮草至娄塘镇时,遭嘉定乡兵截杀,何千总战死,只有兵士三十余逃回,运粮车杖悉数被乡兵掠去。”
  “本帅仁慈,却被认为好欺!”闻得何飞战死的消息,李成栋不觉怒气冲天。那何飞虽是官阶不高,却是跟随李成栋上十年的部下,多次在阵前立得功劳,可谓九死一生过来的一位爱将。
  “成林,你速去点起本部人马,将娄塘镇一带地面扫荡一清,夺回被劫粮草。若遇乡兵抵抗,都给本帅剿灭,不留一个活口!”这回,李成栋可真是给气急了。
  “大哥放心,我若是不能为何飞兄弟报得此仇,绝不回来向大哥交令!”那李成林满脸杀气,心中恨气从言语中表露无遗。

  李成林率部离开之后,李成栋感觉有些疲倦,原想小寐一会,却是心绪有些不定,于是令元胤在营中备下了些许酒菜,自酌自饮了起来,几杯酒下肚,不觉有些困顿,一时不能把持,竟然昏昏睡去。元胤见李成栋在酒桌上睡着,也不敢打扰,只是取来大氅披于父帅的身上。
  那李成栋正睡之间,突闻金鼓齐鸣,杀声四起,李成栋大惊而起,出得帐外,只见万千乡兵奋力向自己杀来。“元胤何在?”那李元胤闻声上前,率众亲兵护住李成栋,一阵砍杀之后,已是尸横满地,不料那乡兵越杀越多,眼见得抵敌不住,正在危急之际,突闻一声大喝:“休得伤吾大哥,李成林来也!”李成栋在惶然之际定眼一看,原来是成林杀到,只见他舞刀如飞,片刻之间即将数十名乡兵砍翻在地,正在形势逆转之时,突闻“噗!”的一声,一箭从成林前胸贯进,成林怒瞪着双目在李成栋的面前轰然倒地。“成林!”李成栋一声悲喊,顿时惊觉过来,原来是南柯一梦。
  “此梦不详。”李成栋犹自在瑟瑟发抖,想定下神来,感觉到已是满身冷汗,眼皮也在跳个不停。
  “快来人啊!”李成栋大叫一声,站起身来,将披在身上的大氅猛地摔到了地上。
  “父帅有何吩咐。”闻得李成栋叫喊,李元胤急急地从帐外跑了进来,见李成栋满脸煞白,眼珠通红,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你即刻带熊庆、熊喜及我的护卫亲兵骑快马追你二叔回来,不得有丝毫延误!快去!”李成栋此刻是心急如焚。
  “父帅跟前怎能无人护卫?孩儿看还是将熊庆和熊喜留在父帅身边听令吧?”李元胤对李成栋的焦急心情有些不解。
  “汝想违抗父令不成?若是追不回你二叔,老子定砍下你的脑袋!快去!”
  见李元胤急急离去后,李成栋提起了酒壶,给置于面前的酒盅倒满了酒,方将酒盅送至嘴边欲饮,突然烦躁起来,将酒盅向地上猛地一摔,登时瓷片四溅,随即飞起一脚,将满桌酒菜和桌子踢了个叮哩咣当。

  冥冥之中的事情确实难以说得明白。李成林奉命带着所部的八百余人马离开大营后,即马不停蹄地向着娄塘镇进发,当兵马进至距镇不到二里之地的小路之时,只见小路两旁的山丘上长满了青松翠竹,那松竹层峦叠嶂,薄雾升腾,森然渗地。天空之中,几只隼鹰盘旋待发并不时发出几声凄叫,那声音只使得人不免有些心惊肉跳。
  “此处好生诡异。”骑在马上的李成林隐隐感到危险,正欲催兵快速通过时,突然一阵怪风刮起,那风猛烈得能倒树摧林,一时飞沙走石,人不能开眼,紧跟着,一道强光闪过,只将那随风乱摆的松枝竹叶映照在地面如张狂欲扑的猛兽奇鬼一般,随着一声霹雷响过,如核桃般大小的冰雹向下乱砸,李成林的兵马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
  从来就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李成林军马忙乱之际,突然锣声大作,那寂静得看似无人的松竹林中猛地杀出了无数乡兵,他们如滚浪一般冲向了李成林的军马。
  那李成林见此虽是有些惊慌,但还没有乱了方寸。李成林见几个乡兵冲到,于是举刀迎了上去,片刻之间,那几个乡兵已是身首分离,倒地毙命。但李成林也不敢恋战,眼见得乡兵越杀越多,李成林向着正在厮杀的部下大呼一声:“尔等快随我沿原路杀出重围!”随即提刀策马,一马当先地冲在前面,有乡兵上前搏杀,都被李成林接连砍翻,众乡兵见这名清将勇猛无比,一时纷纷退却闪出了一条道路。
  李成林眼见突围有望,生怕失却了良机,更是恐怠慢丝毫而将坐骑冲向乡兵闪出的道路。只听得“轰!”的一声,李成林的战马被绊马索绊翻,李成林从马背上摔出了几丈,数十名乡兵拿着绳索和钩枪从路的两边草丛中涌出,想将李成林生擒。
  此时的李成林受此猛摔,腿部已受伤不济,而手中大刀更是不知被甩至何处,见乡兵蜂拥上来,急急拔出宝剑迎敌,李成林手下的十几个亲兵见主帅临险,也不顾死活地向这边杀来,刹那之间将冲到李成林跟前的乡兵杀得是一个不剩。
  众亲兵正欲将负伤的李成林扶上战马,突闻得一声大喝:
  “背祖忘义的奴才,还不快快下跪投降!”随着喊声望去,只见陆文焕已带着近百名拉弓欲射的弓箭手围了上来。
  “哈哈哈!”李成林发出一阵大笑:
  “小小乡野匹夫,也配让老子投降于你?”已被血浆染透战袍的李成林拄着宝剑,从地上缓缓站起,眼神里充满了轻蔑,那十几个亲兵也持刀环立,怒瞪着双眼护住李成林。
  “既然想为清狗殉命,老子就成全于你!放箭!”随着陆文焕的这声大喊,一时箭矢如雨,那亲兵们纷纷上前为李成林挡箭,直至全部倒地阵亡。
  “这就是老子的兄弟!”双眼喷火的李成林将一倒至自己怀中的亲兵揽住,轻轻地用手抚摸着其带血的面颊,然后将其仍瞪着的双眼揉上:
  “兄弟们等等哥哥,在阴曹地府我等还是兄弟!”说罢,李成林横起宝剑,正欲自刎,只听得“噗!”的一声,一支长箭只从李成林前胸贯进,箭镞从后背而出,李成林喔哦了几声,一口鲜血从口中喷溅而出,低头看了看被揽在怀中的亲兵,然后一同缓缓地倒在了地上。
  “想在老子面前自杀,不如被老子取了性命!”手持雕弓的陆文焕朝着犹在惊惧不已的乡兵们吼道:
  “还不快快给老子取下那些清兵的首级!尔等难道不想要那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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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5 10:37:4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九章


  当李元胤率着熊庆熊喜和两三百骑兵赶到战场时,那里已不见一个活人。路上和旁边的松竹林中,到处是血迹淋淋和肢体不全的尸体,而没有头颅的尸体则大多身着清军的衣甲。
  “二叔可不能出事!”元胤心里感觉有些不详,忙将眼向四周查看,同时令手下赶紧对死去的清军细细审视,他只是希望自己的二叔不要在这些人的中间。
  过了好一会儿,只见熊庆骑马从远处朝着这边快速而来,至李元胤跟前将马嘞住,欲开口时却已呜咽流涕,浑身抖个不止。
  “何事快讲!”李元胤暴叫一声,紧接着就是一阵眩晕上来,几乎使人从马上摔了下来。
  “禀小将军,二将军恐怕、恐怕已经阵亡了!”熊庆说罢此话,不觉放声痛哭了起来。
  “二叔人在哪里?”李元胤问此话时已是浑身瘫软,声音小得如蚊蝇嗡叫。
  “就在前面不远的路边草丛之中。”熊庆的话音里仍夹着呜咽。
  李元胤将有些呆滞的目光望了望熊庆指向的地方,而后如木人一般僵坐着随马往那边而去。
  眼前的一幕可谓惨烈,十几具清军无头的尸体几乎倒卧在一起,个个都是中箭而亡,甚至有的身中数十箭,一位身着将官衣甲的尸体左手揽着一个清军,右手还拽着一束火红的剑缨。
  “二叔啊!”李元胤见此翻身下马,双腿跪地膝行至那尸体面前,嚎啕说道:
  “小侄罪该万死!这叫小侄有何面目回见父帅啊!”哭着从腰间抽出宝剑就往那脖颈上抹去。
  “小将军不可轻生!”一旁的熊庆见状赶紧上前将李元胤死死抱住,哭着道:
  “大帅失去亲弟,必是苦痛万分,若是再失去小将军,将叫大帅如何能活?小将军如不听谏阻,小将只有一死!”旁边正哭着的熊喜和兵将也一起跪下道:
  “小将军若是不活,小的们只有以死相从。”

  李成栋在望穿双眼的煎熬中已苦等了三个多时辰。望着在大帐中不停来回踱步的李成栋,立于一旁的孟文全知道此时的李成栋烦燥,也只有一言不发地陪着叹息。其实,孟文全对李成栋贸然派出李成林前往娄塘镇清剿乡兵也是感觉不妥的,因为他知道何飞所率押运粮草的人马有五百人之多,被乡兵杀得只剩下二三十个军士逃回,那乡兵在娄塘镇一带的人马必达数万之众。而李成林所带兵马不过千人,又没有带上红夷大炮等厉害火器。“即使是猛虎,但与群狼相斗,也是难以取胜啊!”想到这里,孟文全十分后悔自己当时不在李成栋的身边,因为在他看来,若是有人在李成栋面前陈以厉害,说不定能阻止李成栋因何飞的阵亡而引起的冲动。当然,现在什么都晚了,孟文全此时只有在心里祈盼李成林不遇上大股乡兵或是能在与乡兵的厮杀中全身而回。
  “小将军回来了!”一名小校急急忙忙地冲入帐内,至李成栋面前跪下气喘嘘嘘地禀报。
  “二将军可是随他一起?”望着跪在地上的小校,李成栋急切的问道。
  “小的未见着二将军!”
  “他娘的!”李成栋一脚将小校踢翻,随即快步走出帐外,孟文全见李成栋火气冲天,也急忙随在身后。
  此时李元胤等人马正从辕门徐徐进来,见李成栋正在大帐外望着这边,李元胤赶紧下马,急急地跑到李成栋跟前噗通跪下,言语未到,泪已先流,只是在李成栋面前低头抽泣不止。
  李成栋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跌倒,孟文全赶紧从旁将他扶住,孟文全对赶至面前的熊庆和熊喜问道:
  “二将军现在何处?”见得李元胤那般光景,孟文全料想李成林已是凶多吉少了。
  “待小将军率我等赶到时,二将军已战殁于阵中了。”跪在地上的熊庆和熊喜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李成栋最不愿意听到的凶信。
  “战殁于阵中?”李成栋呆呆地念叨着,两眼发直地看着天空,突然“噗”的一声,一股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孟文全慌忙从旁架住李成栋,李元胤见状也连忙站起身子,欲上前来扶住父帅。
  李成栋见元胤上前,飞起一脚将其踢出一丈开外,随即大喊一声:
  “来人啊!把这小子给老子推出辕门斩首!”闻言几个亲兵立时上前,将李元胤绑了个结结实实。
  “且慢!”孟文全将正欲把李元胤推出去的亲兵们喝止住,然后大声地对着李成栋说道:
  “元胤并无过错,大帅如何要问斩于他?”由于悲愤和伤心,孟文全的话语明显是颤抖着说出的。孟文全随即转过身子对着仍跪在地上抽泣不止的熊庆和熊喜问道:
  “汝等可将二将军运了回来?”
  “小的们已将二将军迎回,只是……”
  “别说了!”孟文全制止了熊庆继续说下去,他已经看见了一辆被军士们簇拥护卫着的马拉大车,一人被大旗盖着正躺在车上。
  孟文全放开有些呆滞的李成栋,独自走到了大车旁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盖着的大旗看了一看,随即缓缓地跪了下去,那遏阻不住的泪水也随之流淌了出来。
  正在此时,一匹马快速地冲到了大营外,只见牛凤梧翻身下马,将缰绳往后一甩,大步冲进辕门喊道:
  “是哪方毛贼害了俺家成林兄弟?老牛要灭他满门!”牛凤梧见大伙都不作声,于是奔到跪在地上的孟文全身边,朝着大车上李成林的尸身看了看,然后猛地拔出腰刀,对着孟文全大声嚷道:
  “哭哭浠浠地何用之有?不若老子即刻轰平了那毛贼的城池!”
  看着转身而去的牛凤梧,李成栋恨声对着众人说道:
  “尔等若是再要嚎啕,老子定然军法从事!速速将二将军下葬于北门外的山头之上,本帅要让他看着我大军将城内匪贼斩尽杀绝!”

  李成栋看来真是疯了,原来只是零星的炮击顷刻之间变成了朝着城内猛轰。乡兵们若是汇集于某处,其消息如被李成栋探知,立马就有大队兵马杀到。那日,明将吴志葵遣游击蔡乔率数百人马救援嘉定,刚至临湖桥,就被牛凤梧的兵马截住,蔡乔虽是奋力相抗,但牛凤梧的人马却更像是被激怒的猛兽,一阵撕杀下来,不光杀死了蔡乔的全部兵马,那牛凤梧还乘胜杀入镇中,将镇上百姓不分老幼杀得一个不留。

  在数十门红夷大炮不间断的猛烈轰击下,嘉定城内的守军因终日紧张劳顿,渐不能支。侯峒曾和黄淳耀等一班义师首领见此情形,自是焦虑万分。这一日,在城楼上的侯峒曾看着环列于城周的清军营帐,又见守城义军个个疲惫欲倒,想着四周的城墙已有多处被大炮轰塌,修补的工程巨大,所需砂石麻袋几乎用尽,而企盼的福建朱聿键的明军也没有兴师北伐的动静,一切似乎都在向着不利的方向发展。
  侯峒曾正在思虑之间,其子侯玄演和侯玄洁率着一些义兵沿城墙马道走了过来。侯玄演见着父亲,赶紧上前说道:
  “父亲,儿闻得江阴义师和那清军在多处交手,双方互有胜负,满酋恼怒,现派出数万大军将那江阴城围得是水泄不通。”在侯玄演看来,这个消息不知是好是坏,但他觉得必须告诉父亲。
  “此事为父也有所闻。”时下侯峒曾最担忧的是朱聿键的兵马迟迟不动,不能和江阴及嘉定等处的抗清力量形成策应。
  “江浙一带民情汹涌,因抗拒剃发而起的士民有数百万之众。原本大好机缘,若是此时王师北进,复我大明江山指日可望。”侯峒曾叹息了一声接着说道:
  “然天不佑明,正所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现嘉定势如危卵,江阴形同孤掌,若是再无援军来救,可怜我嘉定满城百姓定遭清军屠戮。”
  正说着,只见黄淳耀、黄渊耀兄弟二人与张锡眉、马元调谈笑着向着这边急匆匆地走来。“这个时候还有高兴之事?莫不是福建那边有出兵的动静了?”侯峒曾实在是对福建的朝廷出兵满怀着望眼欲穿的巴望之心。
  “豫瞻公,当下有一良机,可解嘉定之围。”来到面前的黄淳耀神色兴奋地对侯峒曾说道。
  “哦,快说来听听。”侯峒曾有些急不可耐地问道。
  “自从陆文焕在倒林坡伏击李成栋军马后,李成栋即四处派出兵马报复,烧杀奸掠是无恶不作,看来陆文焕杀死的清将是李成栋兄弟的传闻是实,这李成栋现时已乱了方寸。”一旁的张锡眉插言道。
  “现有李成栋的一支人马,已孤军进至月湖浜,兵马总数约千五百人。在月湖浜方圆四十里之内,我义师有五六万众,若是乘夜袭击,清军必是不备,我军可获大胜,届时李成栋将不敢仰视我嘉定城头!”黄淳耀掷地有声地接着说道。
  五六万人战一千多人,乡兵即使战力有限,吃掉这些军马还是绰绰有余的。若是能乘胜攻击李成栋余下的不足七八千人马,也有极大的可能将其杀伤大部,至少能将其击溃。这样一来,嘉定守城的压力将大大缓解,说不定能坚守到福建的明军北伐。
  想到这里,侯峒曾觉得此计可行,于是对黄淳耀说道:
  “此等消息可要打探清楚,这可是关乎嘉定士民性命的紧要之事。”
  “此事已几番打听,众口一词。黄某晓得此事厉害,岂敢马虎?”
  “如此最好!”侯峒曾接着说道:
  “蕴生公,汝可速速令人知会陆文焕、龚用元等,令他等立时齐集月湖浜一带义师,于今夜寅时二刻偷袭驻于月湖浜的清军,不得让其漏网一人!”
  看着拱手而去的黄氏兄弟,侯峒曾向着天空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嘉定之围看来有望解之矣!”
  但他们谁也没有料到,他们已然掉入了李成栋布下的陷阱。

  李成栋自从李成林死后,虽然是痛苦万分,报仇心切,但多年的征战生涯使得他还保持着一份清醒,知道不能一味的蛮干。他清楚的知道,要攻下嘉定城,必须彻底击败在城外不断给于本军攻击骚扰的乡兵,只有这样,才能截断城中陆续获得的支援,也才能使得自己能一心一意的攻城。
  正当李成栋苦苦思虑如何才能将嘉定四周的乡兵围歼时,徐元吉来报,说是太仓州的乡兵首领浦嶂、浦乔兄弟二人前来投顺。李成栋闻讯大喜,赶紧令人将浦氏兄弟叫入帐中。
  那浦嶂浦乔进得大帐,见李成栋高坐于帅座之上,威凛之气逼面而来,不觉心慌气促,急忙双膝跪地,伏地禀道:
  “小民浦嶂浦乔,特来向大帅请罪!”
  李成栋见二人浑身颤抖不止,心下已知可为,但仍觉得要继续施以重压,让其肝胆俱寒,于是在帅座上向下慢声问道:
  “尔等前来向本帅请罪?敢问尔等何罪之有啊?”
  “我等一时糊涂,对抗天兵,罪在不赦。”那浦氏兄弟见李成栋话语阴沉冷峻,顿时身如筛糠,头也不敢抬起半分,只是在下颤声地应答。
  “来人啊!给本帅将这两个刁民推出辕门外斩首!”李成栋要紧不慢地喊了一声。
  两旁侍立的亲兵闻得令下,一起上前将兄弟二人捆得如粽子一般,不顾浦嶂浦乔的哀声求告,往帐外就推。
  “大帅且慢!”一旁的徐元吉有些急眼了,这浦氏兄弟可是给了自己不少银子的,自己也曾经向这二人担保投降后会委以重任,现在连性命也给丢了,那事成以后答应的重谢不是也泡汤了吗?
  “慢着。”李成栋喝止住亲兵,然后用取笑的口吻向徐元吉问道:
  “难道徐将军要为这刁民求情不成?”
  “这兄弟二人前来顺清,欲在大帅帐前效力,不知大帅缘何要将他们处斩?”
  “他等难逃诈降之嫌,本帅宁可错杀三千,也决不能让其坏了本帅的大事!”李成栋顺手捋了捋胡须,然后端起茶盅深呷了一口。
  “大帅饶命!我等不敢欺瞒大帅,实是为大帅效命而来!”那浦嶂虽被绑缚,但乞命心切,仍挣扎着向李成栋苦求。
  “谅尔等也不敢!”李成栋将茶盅向一旁的茶几上重重地一放,那茶水都溅了出来。
  “浦嶂听着!”李成栋眼光如刀锋一般射向浦嶂,声音如滚雷般响起:
  “汝即刻就给本帅滚回太仓,继续统领尔的乡兵。若侯峒曾黄淳耀等逆首有何动静,即时报于本帅知晓。前来致书须是汝两个互不知晓的心腹之人且前后书信要有一字之差!如汝办的事好,待攻下嘉定后,本帅定在豫亲王面前保汝个嘉定知县的前程。”李成栋见浦嶂不断点头,接着说道:
  “汝的兄弟浦乔就留在本帅营中为质,若汝使诈,本帅就叫他人头落地!”
  待浦嶂、浦乔兄弟和一干人等退出大帐后,李成栋对着徐元吉说道:
  “尔速速交一千两银子到元胤处,老子知晓汝等受下许多黑钱!”
  徐元吉听得此话,不觉心中暗暗叫苦,虽然他知道李成栋根本不会深究自己收受浦氏兄弟贿银的事情,但要奉上千两白银,还是难免有些肉疼:
  “小弟家眷俱在陕西乡下吃糠咽菜,想着高堂和妻儿苦痛,就受了那浦嶂兄弟的供奉一千两,大帅若尽数拿去,岂不是让小弟竹篮打水?还望大帅体恤,给小弟留下些银两。”徐元吉光此次就收了五千两银子,但他仍涎着脸向李成栋哭穷。
  “你娘的就是会给老子装蒜!若你还是叫穷,老子就让你交出五千两银子!”李成栋看着一副哭脸的徐元吉狡黠地笑着说道:
  “尔整日里做着那屙金溺银之事,本帅岂会不知?本帅即刻派元胤去尔营帐中搜找,若找不出五千两银子,老子倒赔尔一万两银子,如何?”
  望着呆站着不知如何应答的徐元吉,李成栋哼了一声:
  “滚吧!乘本帅在未改主意之前快去办理军中的紧要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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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7 10:52:5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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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凤梧被作为钓鱼的饵料带着千余人马进到了月湖浜。让牛凤梧不解的是,此次李成栋令他们在行军中要大张旗鼓,而以往在不太平的地面上都是越隐秘越好。进得月湖浜镇上,自然是一番劫掠,而后打锅造饭。
  晚饭时分,牛凤梧和几员偏将坐在镇上的一个酒家里吃着酒肉,一个小二紧张小心地在旁侍候着。
  “老大,你叫小的们在今夜俱要谨慎提防,将士均不得睡觉,莫不是有那乡兵前来劫营?”一位叫姚成的偏将用筷子夹起一块肥肉塞进嘴里,咕隆含糊地向牛凤梧问道。
  “大帅此次可是诡异!”牛凤梧神秘地小声说道,然后将手轻轻一招,几个偏将都放下碗筷,将脑袋伸了过来。
  “大帅和那孟文全都料定今夜必有大批乡兵前来劫营。只待我等这边厮杀一起,大帅就…”说到这里,牛凤梧停了片刻,望了望期待下文的众人:
  “咔嚓!大帅就率数路人马杀到!俺老牛就带尔等里应外合,杀乡兵个地覆天翻!”
  牛凤梧见众人个个面色激动,于是接着说道:
  “大帅料想乡兵会在丑时时分前来,而那姓孟的呆子却说乡兵会在寅时杀到,两人还为此赌上百两银子,俺老牛在旁也押上了两百两。”
  “老大定是赌大帅胜。”姚成将一碗酒一饮而尽,笑着对牛凤梧说道:
  “姓牛的就会拍大帅马屁,牛马不分他娘的家嘛。”
  “那你兄弟可就错了!”牛凤梧的筷子几乎戳到了姚成的眼睛:
  “那姓孟的呆子端的有些本事,这可是俺老牛亲眼所见。那呆子虽说武的不行,但若论掐算勾当,倒有个十拿九稳。”牛凤梧随即吐出一根鸡骨头,诡笑着说:
  “即使输给大帅,老子也来个赖账不给,他不会拿俺老牛咋样。但俺若是和大帅一道赢了那呆子,那呆子会撅起屁*股让俺拔毛?老子和谁过不去也不能和银子过不去。兄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哈哈,想不到老大有如此般心计!”姚成说着,给牛凤梧和自己的酒碗中倒满了酒,然后端起向牛凤梧敬道:
  “小弟敬哥哥一碗!望老大能如所愿。”那姚成昂起头来,一口气把酒喝干:
  “不过,哥哥若是赢得大帅银两,定要请我等兄弟喝酒喔。”
  “那是自然。到时候你们兄弟几个都到场!”牛凤梧说着也将酒一饮而尽,用手将沾在胡须上的酒抹了抹:
  “老子还要请那呆子和大帅都来,俺要看看大帅咋般心疼自己的银子的。哈哈哈!”
  “哈哈哈!”几位偏将都随着牛凤梧发出了痛快的笑声。
  “只可惜成林兄弟再也不能与俺老牛一同饮酒吃肉了!他娘的,他还欠俺老牛五碗罚酒呢。”说到这里,牛凤梧眼里不觉泛出泪花,默默地给自己的酒碗里倒满酒,然后轻轻地洒向地面,喃喃地自语道:“哥哥想你啊!”
  几位偏将见牛凤梧伤感,一时不能自持,也不觉地流下泪来,整个房内一时静得连绣花针掉在地上也能听见。

  夜幕中月湖浜显得格外的宁静和黑暗,月亮和星星仿佛与人间告别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在只有萤火虫划过的些许光道中,黑夜里只能偶尔闻得几声从湖塘中传来的蛙鸣。
  子时时分,牛凤梧等一班将领即将被令睡觉的将士们叫起,悄然做好了厮杀的准备。几路人马被安排至镇的四周后,牛凤梧带着几个亲兵牵马摸黑来到镇口的一棵大槐树下,在不远的地方,地上伏满了手持刀枪和弓箭的士兵,两尊红夷大炮赫然架起,那炮口似乎要吞下整个黑夜。
  正在此时,只见一群黑影由远至近向这边而来,待到面前,才看清是姚成率着兵士押解着两名被捆绑的百姓。
  “老大,果然如你所料,这店家派小二往外送信,被我跟踪拿下。小弟已问明小二,现已将店家妻儿老小俱派人看守于店中。书信在此。”那姚成边说边递上书信。
  “还真他娘的有事!”牛凤梧摸了摸脑袋:
  “你小子欺负俺老牛不识字咋的?看信有个毬用!”边说边拔出腰间钢刀,将钢刀在槐树的树干上来回抽磨了几下,头也不抬地说:
  “有人想死,俺老牛可不会拦阻。但是俺存有菩萨心肠,个把人做鬼煞是孤单得紧,待老牛送他家人一同见阎王,也是做下一大善事。”
  那店家闻得此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哀声求饶道:
  “请将军饶过小民家人性命!小民愿将知晓之事尽数告与将军。”说罢泪流满面,浑身颤抖不止。
  “那老子问你,缘何叫你家小二往外递送书信,书信送往何处、何人?”牛凤梧在心中有些得意,但此时问出端倪更是要紧。
  “嘉定城中义师…”那店家觉得不妥,赶紧换口道:
  “嘉定城中逆贼首领派人传下话来,说是清军若到,定会有将官来小店吃喝,令小民于在旁侍候时留个心眼,偷听来的紧要事情皆要送往五里之外柳林村的王姓郎中处,若是不办,将杀我全家老小。小民所为,也是无可奈何,还望将军明察怜悯。”那店家说着,将头摆向被捆绑于一旁的小二:
  “将军可问我家小二是否属实。”
  “用不着。老子就问你一句,若你无信送出会咋的?”牛凤梧只想知道紧要的事情,不耐烦地说道。
  “小的跟前来传话的逆贼说,清军若到,定会有些防范,进出镇子恐有不便,只是在打听得紧要事方冒险送信,若是打听不到或无紧要之事均可不必送信,逆贼已是应允。”
  “看来你是一心附贼与我作对了!”牛凤梧其实此时心中已是狂喜,各处乡兵在得不到将被大军合围的情况下,说不定真如孟文全所料前来劫营。“俺老牛可以为成林兄弟报仇了!”但牛凤梧却对那店家仍是一脸的严厉:
  “你老小子完全可以以未打探得消息不送此信!却甘心为逆贼冒险,看来老子必须斩你!”牛凤梧此时乘着大好心情玩起了猫戏老鼠的游戏,他在期望着那店家的乞求。
  “小的确实一时糊涂,犯下死罪,将军将小的问斩,小的不敢怨恨将军。但小的还求将军能饶过小的老小家人和这小二,小的来世将结草衔环以报。”此时的店家已面无惧色,只有一丝愧悔之意在徐徐流露出来。
  “他娘的,你倒是不怕死!”牛凤梧哼笑一声接着道:
  “老子喜欢你这老儿的脾气!俺们若是有缘,老子再来这鬼地方时,一定上你店中喝酒,那时可得少收俺老牛几个铜钱啰!”随即对姚成吩咐道:
  “我等离开此地时,放了这主仆二人,你先给他等十两银子,老子到时候还你!”
  “谢将军不杀之恩!”那店家闻得此大出所料之言,顿时感激万分,几乎哽咽:
  “若能有幸再得将军光顾,那是老朽的造化,安敢收将军锱铢钱银?”
  “哈哈哈,”牛凤梧高兴上来,拱手对着店家道:
  “老牛只能将你等先行看押,还望老人家能够忍受一时。”说着一努嘴,让姚成等将二人押了下去。

  月湖浜的百姓经过清军白天的劫掠后,已是胆战心惊,在心里都盼望着牛凤梧的人马能够早点离开镇子。但直至天黑也不见这波人马有离去的意思,反而在整个镇子的街道和各个路口布下了许多的岗哨,严禁百姓出镇。见到此番情形,那镇上百姓心下更是忐忑,哪还敢放心睡觉?一个个不是长吁短叹,就是跪在佛龛和神像的面前乞求保佑。
  突然,轰然炸响的炮声将宁静撕得粉碎,伴随着炮声的是隐隐约约的厮杀声。几个胆大的百姓想打开房门出去看个究竟,立时就被门外和街道上的清军将士厉声喝止。
  此时的牛凤梧正和姚成在镇口指挥军士与前来劫营的乡兵激战。由于早有防备,还没等乡兵摸到镇口,乡兵们就遭到了红夷大炮的猛烈轰击,加之清军火铳的密集弹雨,瞬间即有大批的乡兵倒地,但在陆文焕和龚用元等一班头领的督战下,乡兵们仍然死战不退。
  “他娘的,老子算是服了那书呆子,倒真是料事如神!”牛凤梧见乡兵们在清军的炮火下,根本就冲不到跟前,自己人马的死伤极小,故而心情大好地对着一旁的姚成大声嚷道。
  “这帮家伙根本就不经打!待大帅的几路人马杀到,我等就给这班家伙来个中间开花!”姚成在一旁边说边摆弄着铮亮的战刀。
  两人正说着闲话,各处已报来消息,从镇子四周各处杀来的乡兵均被成功地阻挡于镇外,自己人马伤亡甚小。
  “老子真想喝酒。若现时能弄来几个好菜,有得一坛好酒,那才真叫过瘾!”牛凤梧咂了咂嘴说道。
  “哈哈哈,喝完酒再去厮杀?不知老大是‘三碗不过岗’呢?还是来一出‘醉打蒋门神’?”姚成想起了说书人所讲的《忠义水浒传》中的精彩情节。
  “老子可不想当武松,武松的嫂子偷人!老牛要学就学鲁智深大闹五台山,今晚上来个牛凤梧大闹月湖浜!”
  “轰!”“轰!”“轰轰轰!”,远处猛然间响起的密集炮声将两人的说笑打断。姚成仔仔细细地听了半天,又见正在冲锋的乡兵们突然队形大乱,纷纷如退潮般向后跑散,顿时对着牛凤梧高叫一声:
  “大帅到了!”
  那牛凤梧此时反应飞快,连忙叫过几个亲兵吩咐道:
  “快给老子到各处传令,令他们速速转守为攻,全力追杀退却的乡兵!”说着翻身上马,拔出腰刀一挥:
  “弟兄们,都操起家伙随老子冲!”随即将马镫一夹,如飞地向着败退的乡兵杀去。

  俗话说:“兵败如山倒。”那些前来月湖浜劫营的乡兵人数虽众,但所持兵器多为大刀长矛,加之少有操练,原想着能靠着偷袭吃掉月湖浜的清军,不料清军早有防备,在清军强大的炮火下死伤枕籍,军心已是动摇。而现在在李成栋的各路人马杀来后,更是无心再战,乡兵们此时只是恨爹娘给自己少生了两条腿,不能使自己跑得快些。
  “都给我回来!”陆文焕大叫着呼唤自己所带的乡兵,但从他面前跑过的乡兵们根本就不理睬。骑在马上的陆文焕挥动鬼头大刀一连砍死几名后退的乡兵,但丝毫也没能震慑住溃败的队伍。头领田述见情势危急,策马至陆文焕面前道:
  “陆将军,我等危矣!何不退回嘉定城内死守,或有可为!”
  “李成栋阴险狡诈,使我义师落入圈套,现乡邻子弟死伤甚巨,我有何面目回见侯、黄两位首领和嘉定乡亲?!”说罢大叫一声:
  “皇天厚土,我陆文焕今日死国了!”随即提刀策马,迎着追杀而来清军冲去。

  李成栋率着李元胤和熊庆、熊喜和杨季贤的兵马正杀得起劲。只见那人马突入得乡兵之中,杀人就如同砍瓜切菜一般,马匹的嘶鸣和喊杀声、兵器的撞击声和受伤的哀嚎声响成一片,炮弹爆炸后腾起的烟尘是遮天蔽日,死伤倒地的乡兵布满了道路和原野。接着有小校报来,陈甲及梁得胜所率的两路人马也分别在东西两面得手,正在全力追剿,牛凤梧的人马已从月湖浜杀出,正在追杀乡兵。
  “好!”李成栋闻讯大喜:
  “今日将这些逆贼杀得大败,必使其丧胆!明后日本帅就要将嘉定城一鼓荡平!”李成栋已在想着如何攻破嘉定城的事情了。
  李成栋正在打岔之际,突见一乡兵首领骑着枣红马,提着鬼头刀向着李成栋这边杀来。那人骁勇异常,一时间就将李成栋前面的一些个兵将杀得人仰马翻。李元胤见来将勇猛,恐伤及父帅,慌忙冲出去欲战来将。
  来将就是已经杀红了眼的陆文焕,那陆文焕此时已是血浸战袍,锋残刃缺。陆文焕见李元胤上前,乃大喝一声:
  “你乃小将,我拼死杀到你帅旗之下,就是欲和你军李大帅单个交手,你可速速后退。”陆文焕想着,若能激出李成栋杀掉,说不定能一时令嘉定解围。
  “口气不小!元胤退后!”李成栋骑着青骢马缓缓地走上前来:
  “吾就是李成栋。汝可报上名来,待本帅决定是否值得与尔过招。”李成栋用词文绉绉的,但那轻飘飘的语气分明是看不起陆文焕。
  “我乃嘉定县乡勇总头领陆文焕是也!你可敢与我战上三百回合?!”
  “哈哈哈,本帅只晓得嘉定有姓侯的和姓黄的在领着一些刁民造反,倒是未闻得汝名。”李成栋说着对退在身后的元胤和杨季贤等人嘲问道:
  “汝等可曾闻得过陆头领的大名?”
  “我等从未听说,哈哈哈。”杨季贤见元胤等人只顾持刀而待,连忙附和着李成栋。
  “给本帅拿下这个狂徒,好生养着看着。想找死,本帅岂能成全?!”随即李成栋勒转马头欲往他处。
  “狗贼李成栋!你爷爷听说你有个弟弟在倒林坡遇伏身亡,那个清将就是被爷爷砍走了头颅,他身边的十几个亲兵都是中箭而死的,都被砍去了脑袋!你不会认为爷爷是唬你的吧?”陆文焕一心想激怒李成栋,他在争取最后的机会。
  “成林是你杀死的?!”原本已欲离去的李成栋闻声勒转马头,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问道。
  “若是你兄弟,那还真算得一条好汉!”陆文焕说的是真心话:
  “我陆文焕想要死在大帅手中,让你为兄弟报仇!还望大帅能给陆某这个机会。”说罢,在马上对着李成栋一拱手。
  “咔…哧”,李成栋缓缓地从腰间将刀拔出,元胤等见状连忙上前阻止,那杨季贤知道陆文焕的厉害,也在旁急急说道:
  “末将在罗店曾与这家伙交手,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大帅万不可亲上!”
  “都给老子退后!”李成栋对着众人大喊一声,然后说道:“若不是成林死于他手,本帅何须亲自动手?”见元胤等并不后退,李成栋怒吼道:
  “本帅与此贼过招,谁也不许上前!若是本帅死于贼手,你等可放他走去,不可为难与他,否则军法从事!”
  “哈哈哈,若我陆某侥幸赢了大帅,我当自刎以谢大帅,陆某决不食言!”陆文焕说罢将马缰一勒,朝着李成栋冲了过来。
  那李成栋见陆文焕快马过来,竟在马上不动分毫,只将双眼紧紧地盯着陆文焕,就在两马过肩之际,陆文焕的鬼头刀划出了一道寒光,李成栋随着寒光仰身向后倒去,那陆文焕的坐骑一时把刹不住,足足冲出四五丈方才停住,就在众人大惊之时,只见李成栋缓缓地将倒卧在马背上的身子立了起来,再看陆文焕,那陆文焕是瞪圆了双眼,只从口中断断续续说出:“好─刀─法!”就见一股鲜血自脖颈处喷溅出来,然后摇摆了几下,从马上栽了下来。
  “我儿元胤,可将此贼的首级拿去到你二叔的坟前祭奠。”一行泪水,从李成栋的面颊上流淌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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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8 14:55: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一章


  侯峒曾得知劫营的乡兵在月湖浜大败的音讯后,即感到嘉定城已是难保。“能多守一天就多守一天吧。”望着漫天的的星斗,侯峒曾并没有奢望会有奇迹出现,他做的所有只不过是尽人事而已。
  得胜的清军已将嘉定围得如同铁桶一般,红夷大炮的轰击较前也更加猛烈,城中的百姓每日都在惊惶不安中度过,他们不知道自己还能够活上几天。
  “父亲大人,吴志葵的兵马自受挫后,已不敢和清军正面交锋,只是在外围进行些许骚扰,看来援军是无指望了。”侯玄洁见站在城楼上的父亲紧锁双眉,原不敢上前打扰,但派去联络的信使回报说吴志葵不肯出兵救援嘉定的消息又不能不报。
  “哼!为父料定他等畏敌如虎。”侯峒曾随即喃喃道:
  “若我等在月湖浜击败清军,吴志葵尚有可能出兵,而今则避之犹恐不及。”
  一旁的张锡眉见侯峒曾情绪沮丧,忙从旁安慰道:
  “侯首领不必太过担忧。现城中粮草火药充足,能战之人数万,坚守月余应不是问题,届时福建的唐王大军起动,清军必撤围而去。”实际上张锡眉自己也不相信福建的明军会前来解围。
  正说之间,突然闻得一阵骚动声自城下清军营寨中发出,侯峒曾和城上的人马往那个方向看去,只见夜色中舞动着无数火把,喊杀声和兵器的撞击声响成一片,片刻之间,一支人马冲到城下大喊道:“快开城门,我等是太仓义军。”
  张锡眉一听,心中大喜,急忙对侯峒曾道:
  “看来是有义军前来救援,这下好了!”随即就令打开城门。
  “且慢!”侯峒曾喝止了张锡眉的举动,随即叫人集聚过来数十个灯笼火把照向城下。只见浦嶂骑在马上向着城上高叫。
  “来的正是太仓乡勇。”张锡眉不知侯峒曾为何不开城门。
  “清军将城池围得密实,一班乡勇如何能轻易杀到城下,难道你不觉得蹊跷?”侯峒曾仍在细细查看城下的情形。
  “那如何能够判明他等是否赚城?”
  “呵呵,侯某自有办法!”侯峒曾随即对着城下的浦嶂喊道:
  “浦头领听着,非是侯某与你为难,实是事关重大。你可令手下摘去帽巾,如无剃发蓄辫之人,侯某即刻放你等进城。”
  城下浦嶂听得此话,一时语塞,队中一人随即招手,带着人马退后了三十余丈,然后对着城上大叫道:
  “城上人等听着,我乃李大帅帐前大将徐元吉,今奉大帅将令前来赚城,不想被尔等识破。现给尔等一夜之期。若明日还不开城纳降,大军破城之际,就是尔等玉石俱焚之时!”
  “忘祖背义的奴才,你可转告你家主子,我嘉定士民万众齐心已成金城汤池。若你等还识得时务,就滚出嘉定地面,免得亡命于此也!”侯峒曾一时激愤,也对着城下大声地喊道。
  “你他娘的才是不识时务!”徐元吉小声地嘟噜了一句,一挥手,带着人马悻悻地离开了城下。
  见着远去的清军,张锡眉已是汗湿透体,面色煞白,心想着若不是侯峒曾在此并识破清军诡计,此时嘉定的百姓已遭灭顶。于是还有些哆嗦地问侯峒曾:
  “侯首领如何想到让其摘掉帽巾这样的好计?”
  “浦嶂能带着人马杀到城下已是可疑。若是赚城,其中必混有大批清军,那清军皆拖着鼠尾长辫,头顶光秃,被脱去帽盖,岂能遮掩过去?哈哈哈。”侯峒曾此时虽然高兴,但他的内心里却充满了对未来的担忧。

  侯峒曾的担忧很快就变成了现实。顺治二年七月初四天亮不久,嘉定的南面城墙在集中于此的十多尊红夷大炮连日猛烈轰击下,被撕开了一个十余丈的豁口。虽然守城的士民拼死抢堵和抵抗,但还是被杨季贤带领的清军突破。
  杨季贤的人马突入城中后,立刻兵分两路杀向东门和南门,乡兵和守城士民虽顽强抵抗,但无奈经过连日劳顿和没有什么训练,很快就被清军杀败。
  杨季贤正催促人马急进,突然前面杀声震天,正在诧异之际,小校来报,说是前面瓮城的守卫士民在一个头领的带领下死战不退,已杀死了许多想要抢占城门的兵将。
  “待老子亲自会会这个贼子!”杨季贤随即下马提刀,率着一班亲兵直冲到前面,只见一位义师头领舞着长枪,左挑右刺,数十个清军围着他拼杀,但并不占上风。
  “吃你爷爷一刀!”杨季贤大喝一声,将手中大刀抡着飞快,抢步上前,照头就砍,那头领也不慌乱,双手将抢一举,隔住了头顶上的大刀,然后快速抽回长枪,照着杨季贤的心窝刺来,杨季贤赶紧闪身避过:
  “他娘的,这孙子还有些手段!”杨季贤在心底暗念道,随即抖擞精神,奋力和那人大战起来。
  那头领正是张锡眉。张锡眉虽是武艺娴熟,但在杨季贤和十多个清军的围战下,渐渐地感觉到力不能济,正在心下含糊之际,杨季贤的刀锋已到,顿时身首分离,倒于尘埃之中。
  随着东南二门的打开,徐元吉和牛凤梧率着大队清军蜂拥入城,他们见人就砍,一时间街边巷里到处都是倒下的尸骸。此时侯峒曾正在东门的城楼上,其子侯玄演和侯玄洁见城墙两边尽是清军,城墙上的守城乡兵在内外清军的攻击下不断倒地,急忙对着父亲呼道:
  “现今事已危殆,速请父亲随孩儿杀出重围!”边呼边要去拉拽侯峒曾。
  侯峒曾奋力挣脱侯玄演,厉声说道:
  “为父今日殉国乃天意也!汝等速速杀出嘉定,代为父孝奉祖母,尔等若不即去,为父这就跳下城墙,死在尔等面前!”
  侯玄演和侯玄洁见父亲如此这般,只得率着残兵,拼着死命向城下杀去,但刚到城下,即被大股清军围住,可怜侯氏兄弟和一班乡兵全都死于非命。
  看得自己的两个儿子就在数十丈外倒地殉命,侯峒曾心如刀绞地大叫道:
  “苍天无眼!我侯峒曾有死而已,奈何枉送一城百姓性命!”说罢,翻过箭垛,纵身从城墙上跳下。
  镇守西门的黄淳耀和黄渊耀见清军从城内向着这边如潮杀来,知道大势已去,连忙跃马向西林庵而去。两人来到庵前下马,黄淳耀见法师无等和一班僧人仍在大殿内事佛,乃入殿疾呼道:
  “清军即刻就到,请方丈带着众人速速离开,我等兄弟在此与各位辞别了!”说罢找来纸笔,就在佛前香案上疾书:
  “遗臣黄淳耀于弘光元年七月初四日自裁于西城僧舍。呜呼!进不能宣力皇朝,退不能洁身自隐。读书寡益,学道无成。耿耿不灭,此心而已!异日寇氛复靖,中华士庶再见天日,论其世者,当知予心。”
  待写完时,见黄渊耀已自缢于梁上,遂结带于梁,也上吊于其弟身边。
  驻守在嘉定城内的义师其他首领朱长、马元调、龚用元龚用广等,或被杀,或自刎,或投水,皆在城破之时罹难。
  接近晌午时分,嘉定城内各处的义军已被各路清军肃清,只剩下惊恐万状的老幼妇孺。那李成栋进得城来,就只奔县衙大堂坐下,同时下令屠城。
  李成栋的部下接到屠城令后,顿时蜂拥而出,到处乱窜,逢人就杀,见财就抢,若遇见姿色不错的妇人就掳去奸淫,一时间,整个嘉定城内到处尸身狼藉,血流成河。
  那孟文全见满城百姓遭此涂炭,心下十分不忍,急忙策马来到县衙,刚要进门,就被牛凤梧拦住,牛凤梧对着孟文全拱手道:
  “大帅晓得先生要来,令俺在此拦住先生。若先生进去,俺老牛会被大帅砍了脑壳,还望先生体谅则个。”说着走上前来,拍了拍孟文全的肩膀,小声道:“你可找元胤,那小子正在南门,可千万不要说是俺老牛的主意。”
  待孟文全找到元胤时,见元胤正率着熊庆和熊喜在那里制止着兵士们的屠戮和掠抢,虽是起了些作用,但一些兵士们在离开了他们的视线后,又开始了暴行。
  “我想见你父帅,可你父帅不肯见我。孟某实在不忍看见百姓惨状!”孟文全拉着元胤的手说道:
  “你可向你父帅传话,若是不能即刻停止杀戮百姓,孟某当挂冠而去!”
  “孟叔千万不要错怪了父帅。”元胤说着,挥手让熊庆和熊喜等一班亲兵退到了一边,小声对孟文全说道:
  “父帅原想破城之后,将侯峒曾、黄淳耀几个贼首问斩之后就出榜安民。因为父帅认为,即便是二叔的死,也只是几个首恶之为。无奈昨日博洛贝勒令到,令父帅在城破后行扬州之事,否则军法从事。父帅只得下令屠城,同时令元胤暗中制止,能救多少是多少。”
  “唉!孟某这点确是不知。”孟文全知道,嘉定的百姓是在劫难逃了。
  “孟叔万不可将此事说与他人。父帅曾叮嘱小侄:此事只能让孟叔知晓,其他将领,即使是牛凤梧和陈甲也不能告知,他们若是酒后乱性,就会惹出天大事端。”
  “想不到大帅竟是如此苦心!”此时孟文全觉得倒是自己有些唐突了。

  嘉定城被攻下数日后,清廷就传下圣旨,将李成栋擢升为江南提督以示嘉许,其他有功将领也各有升迁和封赏,一时之间,李成栋的大营内,到处是喝酒庆贺的将士。
  那牛凤梧因为升为署理总兵官,也被一班部下拉去喝酒。酒肉正酣之际,突然有小校来报,说是驻防嘉定城内的姚成所率的人马被一股明军偷袭,死伤多人,李成栋为此非常震怒,令牛凤梧速速带队前往城内剿灭这股明军。
  “他娘的,竟敢坏了老子的兴致!”牛凤梧闻得李成栋的将令,也不敢有丝毫怠慢,骂骂咧咧地将酒碗一推,站起身来,朝着瞪着眼睛发愣的那些部下吼道:
  “还不跟老子滚起个毬,快给老子点起人马,杀往嘉定!若是因尔等耽误造成姚成有失,老子定然砍下你等的脑袋!”

  当牛凤梧带着两千兵马杀到城下时,已见姚成和浦嶂、浦乔带着残兵迎了上来。牛凤梧见浦嶂的官服的一只袖子被撕断,顶戴也不知去向,头皮和额头上满是血迹,完全是一副狼狈相,不觉感到有些好笑:
  “浦大人如何落得像个掉毛鸡似得?想是尔的子民不待见你这位父母官吧?”眼前的浦嶂哪还像个八品的署理知县,简直就像个乞丐。牛凤梧眼里露出一丝不屑和取笑的神情。
  “牛将军说得极是,下官实实是被一班刁民所算计。”浦嶂边逢迎着牛凤梧的话头,边胆战心惊地回想着那使自己几乎丧命的一刻:
  原来在李成栋攻下嘉定后,为施行剃发令。于是就令浦嶂、浦乔和一班降清的地方绅士组织一些士民到嘉定城内来剃发以造成归顺的声势。浦嶂和浦乔兄弟不敢不遵,连忙在太仓等地用威逼利诱等手段,组织了两三千的乡民来到城内,在姚成所部的清军监视下进行剃发。剃发开始后,又有些其他地方的乡民陆续来到城内要求剃发,浦嶂见状心下暗喜,想着一旦这四里八乡的士民都剃发归顺大清,自己也就有了邀功请赏的资本,说不定朝廷就会将自己的署理知县升为七品县太爷。但他哪里料到,这些后续进城的乡民多半是嘉定义师的余部和明军,他们在外岗镇的乡兵头目朱瑛带领下,进城就为诛杀浦嶂等降清的人士和驻守城内的清军。
  在县衙的大门外,百多个剃头的挑子一字排开,姚成带来的剃头匠正忙乎着,眼见着前来剃头的人越来越多,为争先恐后人们发生了鼓噪,随后就是大打出手,十几个弹压的清军一时约束不住。听到外面的喧哗,浦嶂带着浦乔和一帮乡兵连忙出衙门查看,刚到门口,就见到朱瑛等迎上前来。
  “哈哈,原来是朱员外,敢是奉着李大帅的将令前来剃头的吧?”浦嶂和朱瑛原是熟人,且都在嘉定义师里一起共事过,此番见着,浦嶂向着朱瑛一拱手,在嘉定地面上,要想坐稳知县的位置,这些个大户人家是必须笼络的。
  “哈哈,浦大人问得好!朱某确实是来剃头的。”朱瑛也朝着浦嶂拱手,心里却在说道:“待会定要剃下尔的狗头!”
  “识时务者为俊杰。现今大清幅员广袤,率众万亿,顺清即是顺天。时下嘉定各方士民踊跃前来剃发,前拥后挤,说明大清恩泽已在人心。浦某以后还要仰仗朱员外鼎力相协,治理好这一方地面。”浦嶂俨然一副父母官的神调,有种居高临下的良好感觉。
  正在说谈之间,一些喧哗鼓噪的乡民几乎挤到了浦嶂等人的面前,几个浦嶂带来的太仓乡兵连忙上前阻止。正在推搡之时,猛听得朱瑛大喝一声:
  “还不快快下手!”
  那些快拥挤到浦嶂面前的众人听到此声断喝,立即纷纷抽出藏于身上的短刀和匕首等将身边的清军士兵和乡兵刺倒,夺下兵器向着浦嶂和浦乔杀来。那浦嶂见此情形,虽是魂飞魄散,却还是有着一丝清醒,于慌乱中抽出腰刀,仗着有些武艺,将几个快要冲到面前的义勇砍翻在地,随后在一帮乡兵的护卫下,退入县衙,而后穿过大堂,直奔后院,于急忙之间欲翻墙逃出。那浦乔身段灵活,先行跳墙而过,浦嶂翻至墙头,一义勇赶到,举枪刺向浦嶂咽喉,浦嶂将头一低,顿时觉得头皮一热,顶戴被刺飞至墙外,一股鲜血顺着头顶流了下来,浦嶂此时哪里还顾得了许多?转身就要跳下墙头,正在此时,又一义勇赶来,举起手中钉耙,照着浦嶂劈了过来,浦嶂将身一倾,向着墙外倒去,不料那钉耙将浦嶂的衣袖牢牢地钉在了墙上,浦嶂整个人被挂在了墙外,好在浦乔还在墙外等待,见此情形,连忙上前割断衣袖,合着几个逃出的手下急急地逃向城外。

  那朱瑛重新占领嘉定城后,立即在城内对剃发降清的士民大开杀戒,那些前往城内剃发的四周乡民,只要已经剃发,俱被朱瑛手下的明军和义勇斩首,还未来得及剃发的,也被驱赶着去修补城墙和搬运粮草辎重。因此,城内虽然有着近万人,却并不是同仇敌忾的一心一意。
  将近傍晚,牛凤梧率着手下向嘉定城发起了攻击,两门红夷大炮对着东门一轰,云梯一架,牛凤梧的兵士蜂拥着攀上城墙,在伤亡很小的情况下就迅速占领了东门。
  牛凤梧、姚成率领着清军冲进城后,立刻兵分几路杀向城中各处。浦嶂和浦乔带着乡兵和清军,几乎是见人就杀,唯独见到太仓的乡民才稍稍手下留情。那姚成也是穷凶极恶,凡是反抗的义勇和明军均被开膛破肚。一时之间,嘉定再次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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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的福州倒是歌舞升平。
  朱聿键自被郑芝龙、郑鸿逵和黄道周等一班文武扶上皇帝的宝座后,很想借着郑氏兄弟的兵马大举北伐以收复失地。他曾在得知江阴和嘉定的士民据城而守抵抗清军的消息后,召集一班文武大臣议事时提出御驾亲征的想法,却遭到了郑芝龙的极力反对,说是皇上初登大位,万机待理,首要之事是聚饷练兵。若是此时北伐,不等兵锋企及江南,那江阴和嘉定等地必然陷落无疑,是劳而无功之举。由于郑芝龙手握兵权,那朱聿键也很是无奈,也只能将北伐之事搁置了起来。
  这一日,朱聿键正在御书房看书,一位当值的小太监来报,说是武英殿大学士、吏部尚书黄道周有要事要奏。朱聿键听是黄道周到来,连忙令太监将其传到书房觐见。
  “微臣觐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那黄道周进得御书房,见着隆武帝赶紧跪拜于地。
  “爱卿何须行此大礼?快快起来说话。” 朱聿键急忙上前搀扶起黄道周并令太监搬过椅子,自己转身坐在了龙案之后。
  “爱卿前来见朕,想是有紧要之事?”待黄道周坐定后,朱聿键轻声问道。
  “微臣派往江南打听消息的人已传回话来,说是嘉定已被清军攻破,侯峒曾和黄淳耀等一班义师首领皆已死国;江阴城久遭清军围攻,苦守六七十日,也已旦夕不保。”说罢,黄道周摇头叹息不止。
  “这点朕倒是不觉得奇怪。那两座孤城焉能守得长久?只是可惜了这些个忠义之士和百姓。” 朱聿键也跟着叹息了一声。
  “陛下,两座孤城当然守之不住。但自多尔衮强令剃发激起江南民变,实乃我大明中兴的极好时机!”黄道周顿了顿,接着说道:
  “若是当嘉定和江阴举事的消息传到时,我朝廷能即刻出兵北伐,必能得到各处纷纷响应,烽火尽燃之时,嘉定和江阴亦不为孤城也!”
  “可以想见,当时两城的义师盼我北进的王师如久旱之人盼甘霖一般。但平虏侯掌兵,他不肯北进,朕又有何办法?”想着郑芝龙的不肯出兵,朱聿键是既不满也无奈。
  “平虏侯兄弟数人在海上经营多年,北通倭虏,南接红夷,浙江、福建、广东沿海尽在掌握,且收资丰腴,兵多将广,船舰不下千艘,火炮亦有千尊。若陛下能驾驭善用,待良机出现,即可兵锋北向,收复我大明江山。”黄道周知道郑芝龙的实力,他的意思是让朱聿键要和郑家兄弟搞好关系,以便更好地利用这支力量。
  “朕何尝不知平虏侯兵精粮足之事。然世事变迁,人心进退。郑家兄弟朕自是依靠,但绝不能只有这一棵独木,大厦若倾,独木难支。”朱聿键此时突然想到了在湖南一带经略的何滕蛟:
  “何腾蛟可有奏报报来?”
  “何督师现镇守长沙,原本无事,可近来闯逆余部在其侄儿李过的带领下已近澧州,闯逆的另一部在贼将郝摇旗的统领下占领了湘阴。贼势甚大,何督师手下兵寡,恐不能敌。”黄道周说着,眼里流露出深深的担忧。
  “那李自成已在九宫山丧命,其遗部难免东流西窜。”朱聿键沉思了一会轻声地向黄道周问道:
  “朕实实地想招抚其部,爱卿以为如何?”
  朱聿键这一问,着实让黄道周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从心里说,若是李自成的余部能够就抚,凭空就会使得朝廷的军队增多数十万,从抗清方面看无疑是十分有利的。但是,崇祯皇帝是被李自成逼死的,而大明朝之所以落得现今如此残破的局面,说李自成是罪魁和根源也是实在的。想到这里,黄道周觉得这个主意还得皇上自己拿:
  “这个微臣可不敢妄议,此事全凭陛下定夺。”
  朱聿键想了想,觉得此事即使摆上朝议,亦会是争论不休,如不能议决就会误事,自己已是皇上,有些该担当下来的责任还是应该决绝地担当下来。于是对黄道周说道:
  “朕能体谅到爱卿的难处。这样吧,给何滕蛟等传旨,让他等即行招抚李过和郝摇旗部,至于官职爵位可便宜行事,上奏即允。”
  “皇上圣明。微臣这就去办妥此事。”黄道周说着起身又欲跪拜,被朱聿键一把拦住:
  “爱卿可有佞辅马士英的消息?”朱聿键听说马士英已死于清军之手,心下还是有些不忍。
  “马士英自随弘光帝退往芜湖于途中失散后,奉太后到达杭州潞王处,潞王不容,马又窜至江浙,先时欲来福建投效陛下,曾投书阁院,阁院官员因其声名狼藉,不愿惹陛下烦恼,故没有将此事上奏。马士英见无回音,也就再回浙江了。现在情形如何,微臣也是不知。”黄道周倒是实话实说。
  “朕闻得那马士英手下虽是人马不多,倒还有些气节。近日传说已被清军拿住问斩,不知是否据实?”朱聿键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接着说道:
  “若是马士英再来投效,可传下朕的旨意,令其戴罪立功。只要能抗清,总归就是好事。”在朱聿键的心里,马士英虽然专权误国,但在抗清的大节上还是被认可的,较之那个有着大儒美名的钱谦益变节降清要好上百倍。
  “微臣领旨。微臣告退。”黄道周向着朱聿键拱了拱手,随即离开了御书房。
  想着若能招抚到大顺军的余部,将使抗清的局面出现转机,朱聿键不觉感到有些神清气爽,于是回到龙案后重新坐下,拿起了那本未曾看完的书看了起来。

  这几日,湘阴城内外充满了恐惧的气氛。
  自从郝摇旗、刘体纯带着四五万大顺军来到湘阴城后,城内外的百姓就很少出门了,因为在他们的想象中流贼是十分残暴的。因此,在湘阴城内,街面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大顺军的将士。
  但令湘阴百姓没有想到的是,郝摇旗的士兵并未在城内外进行烧杀掠抢,即使在粮草的买征时,也是给足了银钱,这也让百姓的忐忑稍安。
  这一切,都还必须归功于刘体纯。
  那刘体纯是李自成的同乡,早年随其造反。李自成当上皇帝后,被册封为光山伯,任右营右标果毅将军。李自成在通城九宫山自经后,群龙无首的大顺军分为了数股,刘体纯帐下有人马近两万人。为防清军和明军的追剿,刘体纯只得致书郝摇旗,和原本比自己爵位低的郝摇旗合兵一处并奉举郝为统帅,率着四五万人从湖北进抵湖南,而之所以来到湖南的目的就是期望得到南明隆武帝朱聿键的招抚。
  刘体纯看到李自成自打北京败出后,一路被追兵所迫,一泻千里。究其原因之一,就是百姓十分痛恨大顺军的烧杀掠抢。痛恨大顺军的百姓常常充当清军和明军的耳目,使得大顺军陷入狼狈之境。故此次和郝摇旗一道进兵湖南途中,刘体纯就反复规劝郝摇旗要约束部下,不要与百姓为敌,禁止烧杀抢掠,以便能顺利地和明军方面达成招抚之事。
  这一日,郝摇旗吃过早饭,感觉有些无聊,于是率着数十个亲兵来到了刘体纯的营帐。营帐外的的两个当值亲兵见郝摇旗到,正欲进帐禀告,被郝摇旗一把阻止,然后对着帐内叫道:
  “二虎兄弟,日头已经晒到屁*股了,咋还不出来走走?”
  那刘体纯正在帐内看《水浒英雄传》,此书虽然被看过多次,但刘体纯总还在闲暇之时拿出来翻翻。在梁山的一百零八条好汉中,他将自己定位在金枪手徐宁的角色上,而郝摇旗则对应于花和尚鲁智深。可是李自成,刘体纯却找不到一个对应的角色,说他类似于宋江吧,怎么都不像,想来想去,只能感觉和一百零八位之外的晁盖相像些。“都是大业将成之时不幸殒命,可惜可惜!”刘体纯正在思虑感叹之时,突闻得郝摇旗的叫喊。
  “原来是郝大哥来了。”听到郝摇旗的呼喊后,刘体纯连忙将书放过一边走出营帐,对着郝摇旗拱手说道。
  “昨日晚上的一阵雷雨煞是大得惊人,仿佛天破了似的,可片刻之间就烟消云散,今日还成了绝好天气。”郝摇旗往天上看了看。
  “俺已叫小的们备下酒菜,想邀二虎兄弟一起出得城外,游一游那洞庭湖,不知肯不肯给你大哥一个面子?”郝摇旗咧着嘴笑着问道。
  “大哥相邀,二虎从命就是。”刘体纯见郝摇旗兴致很高,连忙答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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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10 09:40:0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三章


  郝摇旗一行人马出城后一路往北而去,骑行不过数里,眼前即出现那烟波浩渺的洞庭湖。
  “俺的娘,好大的水面,都看不到边了!”骑在马上的郝摇旗不觉发出惊叹声:
  “老子真想跳入这湖,当一回这里的龙王爷!哈哈哈!”郝摇旗见刘体纯和众亲兵也跟着笑起,连忙自嘲道:
  “可惜老子不会凫水,跳下去马上就会被大鱼吃去个毬!”
  “大哥皮厚肉糙,这湖里的鱼怕是不爱!哈哈哈!”刘体纯的嘴也是很不饶人。
  谈笑之间,众人已不觉来到了湖边,只见那湿地浅滩上长满了芦苇,其高过人,一群野鸭由于被惊扰扑腾着从芦苇丛中飞起,鸣叫着飞向天空。郝摇旗见状,赶紧从亲兵手中拿过一把雕弓,搭上箭就射,准头还不错,飞速的箭枝擦着了一只野鸭,几片羽毛慢慢地从空中飘落了下来。
  “嘿,真他娘的背气!不然就有烧野鸭吃了。”郝摇旗有些失望地看着空中。
  正在此时,在不远的芦丛中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水响声,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一位绿蓑青笠的渔翁见一条大鱼上钩,正在起鱼。
  “哈哈,老子还以为此处无人,想不到倒是一个垂钓的好去处。”郝摇旗说着,带着一帮人就向这边过来。
  “老人家,看来今天的市利不错啊!”郝摇旗见那渔翁用手网操起了一条足有七八斤重的鲤鱼正欲放进鱼篓,赶紧上前向渔翁问道。
  “将军是……?”那渔翁将鱼放入篓子,抬起头来,有些疑惑地瞄看着郝摇旗。
  “俺乃是大顺军郝摇旗,老人家不要害怕,俺不抢东西不杀人,只是想和您老说说话。”郝摇旗说着翻身下马,走到了那渔翁面前。
  刘体纯和众亲兵见郝摇旗下马,也连忙下马,一起随了过去。
  “哇嗬!好多鱼也!”郝摇旗看了看鱼篓,将头转向了刘体纯说道。
  刘体纯也过去看了看,然后对渔翁说道:
  “这位老丈,我等想买下这鱼,您老请给开个价。”
  “瞧你这位将军说的,有道是茫茫寰宇之中,相见即是缘分。这篓子鱼,能够送与众位军爷品尝,也是老朽前世修来的福分,安有收下银钱之理?”那渔翁见郝摇旗一行人和善,倒是真心实意地不想要钱。
  “这个却使不得!若是老丈不受我等银两,我等只有望鱼兴叹了,万不敢白吃白喝。” 刘体纯边说边从身上掏出一锭银子,送至那渔翁手边说道:
  “这是五两纹银,还望老丈收下,免得我等不能了却那口福。”
  在一旁站着的郝摇旗见状赶忙上前,一把将刘体纯推开,从身上搜索出一锭大银奉至那渔翁面前说道:
  “俺的这位兄弟恁的有些小气,这是十两银子,还请老人家收下,将那鱼儿卖与俺们,若是不收,俺就跪下求您。”那郝摇旗也真做得出来,边说着话边就要跪下。
  “我卖与将军就是。”那渔翁连忙将欲下跪的郝摇旗扶住:
  “只是这鱼值不了这许多银子,就是取这位白脸将军的五两银子也是多之甚甚,我就取下这位将军的五两银子吧。”那渔翁随即接过刘体纯递来的银子,然后走向一片草丛,不一会,就从那里边传来扑腾之声。众人一看,只见渔翁十分费力地从草丛中拖抱着一个很大的活物过来:
  “老朽与将军有缘,这个稀奇之物今日也是物得其主,此物鲜美无比,堪称珍肴,将军食过便知。”
  “俺的娘,好大的乌龟!”那郝摇旗见到这个活物,一时惊诧得伸手上前就摸。
  “将军使不得!”那渔翁见郝摇旗伸手,赶紧闪至一边:
  “这家伙口齿极为尖利,嘴力无比,若是将人咬住,却是要天上打下霹雷方才松口。将军差点就要折损一指了。”渔翁说着将那活物甩放于地下,那家伙一着地就要爬开,几位亲兵连忙上前,将那家伙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这老龟有如此厉害?看样子这家伙有百十来斤。”郝摇旗说此话时还有些心悸。
  “这可不是龟。”那渔翁已从口音里听出来的这一群人都是北方之人,料想他们已将这活物看成了乌龟:
  “这家伙背甲如皮,并无龟背上的块状硬壳,乃是鳖的一种,但较一般的鳖更大,此物称作鼋。老朽早年在南海时见过此物,最大的可有三四百斤。”
  “俺的老天!若是能长到那般巨大,岂不是要以人为食?”郝摇旗有些惊呆了。
  “哈哈哈,将军说笑了,这鼋并不吃人。”渔翁听得郝摇旗的话,也不觉发出了笑声:
  “老朽捕到它后,也就是喂些小鱼和大鱼的内脏,螺蚌等它也食之,那是连壳子也囫囵吞下,不过很难长上斤两。老朽已喂之四月,并未见其长上斤两,那吃下的可就有上千斤了。”
  “如此之物,此地可曾多见?”一旁的刘体纯也听入了神,也在一边发起问来。
  “此物比老虎还要稀罕。老朽每年均闻得老虎伤及家畜和人的事情,即便亲见也有数次,可老朽在此地闲钓十二年,几乎每日必至,也才是今年有幸见到捕得。”渔翁的眼中露出了几丝感觉幸运的神情。
  “哈哈哈,看来俺有了天大的口福,这东西定是人们所唤作的大王八!小的们!”郝摇旗向着身边的亲兵们喊叫道:
  “将这王八给宰了!切成大块给俺烧煮起来。”
  “且慢!”在一旁的刘体纯连忙喝止住正欲动手的亲兵:
  “大哥,依小弟看,我等还是将此鼋放生为好。鼋,乃缘也!” 刘体纯见郝摇旗并不能完全理解自己的意思,于是接着说道:
  “鼋和缘分的缘乃是通声,我等能在老丈之处见得此物乃是缘分不浅。老丈获此物四月,虽知其味鲜美无比,却也只是善养,未肯忍心食之。今老丈一片盛情,将此物奉于我等,是想让我等尝其美味,但这鼋长到如今,少说也有百年以上,说不准寿已千年,小弟实在不忍此鼋丧于我等之手!”
  “想不到俺兄弟竟是这般菩萨心肠!”郝摇旗见刘体纯谏阻,虽是有些贪念着那未曾尝过的美味,但也觉得刘体纯的话有些道理,于是对着那渔翁说道:
  “俺这位兄弟就是心善,绝无拂老人家美意的意思,若老人家觉得妥当,俺想就遂了他的心意,将这王八放生了吧。”
  “人心向善原本就是好事,老朽又如何会去阻拦?”那渔翁笑了一笑接着说道:
  “老朽还有几只老鳖,虽是不及此鼋味美,但相去亦不是太远,将军若是不嫌,老朽当为将军烹煮。”
  “敢情俺还能吃上小王八?哈哈哈,多谢老人家美意!”郝摇旗对着渔翁深深地一拱手,然后对着亲兵们吼道:
  “尔等快快将这大王八给俺抬到湖里放生,再到各处弄些个柴草过来。”
  那渔翁见此,忙对郝摇旗说道:
  “还请将军差几个军爷随老朽去取锅灶等杂物过来,以便生火做菜。”
  “不就是几件杂物么?俺和刘兄弟随去就是。”郝摇旗走到刘体纯的身边,对着他的耳朵小声嘀咕道:
  “你不想看看这老头将宝贝都藏在何处?”
  那渔翁将郝摇旗和刘体纯带至那处草丛,只见那里泊着一叶小舟,揭开舱盖,渔翁从里面抓出几只大鳖放入一只布袋,然后对郝刘二人说道:
  “船舱里的木柜中放着油盐,还有一坛子老酱,这些都须带上,船头有着锅灶,还有两只大盆,二位将军拿齐这些东西即可。”
  “老丈想是常在此自烹自酌?” 刘体纯见舟中之物甚是齐备,不觉向那渔翁发问道。
  “老朽在此垂钓,常是晨出暮归,日中之时自然是就着渔获烧煮起来,啃上一口干饭,喝上几盅杜康。”那渔翁说此话时是一脸的惬意。

  由多种鱼类煮熬成的一盆菜被一个精壮亲兵搬到了大家所坐的空地中间,合着先前端上的烧煮好的大鳖以及亲兵们先行准备好的烧鸡和烧肉等菜肴,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鲜之气。
  “从老丈的谈吐举止上看,老丈定是读书之人,说不定还曾开府为官,不知小将所言对是不对?”刘体纯经过仔细观察,觉得这位渔翁绝不是普通之人,似乎有着梁山泊军师吴用的影子。于是在深呷了一口酒后向渔翁问道。
  “老朽也不想欺瞒二位将军了,实不相瞒,老朽曾在朝为官多年。”那渔翁端起酒碗,向着郝摇旗和刘体纯一拱手,随即一饮而尽:
  “老朽乃万历年间进士,曾在京中詹事府任主簿多年,后外放至南海琼州任知府,至崇祯六年方告老还乡回到这湘阴之地。”
  “老丈原来是明朝的官员啊!”刘体纯说此话时,不觉低下了头,想着曾几何时,自己曾不分青红皂白地砍下了无数明朝官员的脑袋,面对面前这位慈祥的老者,实在是感觉到无穷的愧意。
  “哈哈哈,刘将军何故放下酒碗不饮,莫不是老朽的烹煮未使得将军满意?”那渔翁用筷子指着所烹煮的两盆鱼鳖接着说道:
  “此菜都加上了老朽所秘制的老酱提味,想是味道不会太差。刘将军搁碗不饮,其原因可否让老朽一猜?”
  “刘兄弟是有些不对颜色,俺看就让老人家给猜猜缘由。”郝摇旗见刘体纯放下筷子,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连忙附和着渔翁的话头说道。
  那渔翁将唇下雪白的胡须捋了捋,浅笑着说道:
  “大明和大顺原是死敌,二位将军是大顺的将军,而老朽是大明的归里官员,刘将军怕是在为此事嘀咕吧?”
  刘体纯见渔翁把事情说穿,一时有些面红耳赤,只得苦笑摇头。
  “现今国难当头,外虏入侵,可大明和大顺仍同室操戈,相斗不已,此乃亲痛仇快之事,实在是不得要领。”那渔翁见郝摇旗和刘体纯听得入神,乃接着道:
  “自闯王毙命于九宫山后,大顺军即分为数股,两位将军也是独树一帜,南北征战,飘零不定,多面树敌,给养困难。面对此番情形老朽不知二位将军如何解之?”渔翁说到这里,也不再说话,只是拿起酒碗,将所剩的半碗酒一饮而尽。
  刘体纯见渔翁说的在理,眼前的险恶局势下想和明朝方面商议招抚之事,又担心不为朱聿键所纳,于是向那渔翁问道:
  “小将实不瞒老丈,小将和郝大帅此次率众人马来到湖南,就是想和朝廷息兵罢战,接受招抚。小将闻得唐王在福建登基,故来投效,但忧不为所纳耳。老丈见多识广,还望老丈能给我等指出一条明路。”
  “哈哈哈,老朽多年处于僻壤,怎敢称见多识广?”那渔翁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依老朽陋见,唐王受命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眼下最紧要的就是广招天下英雄,聚集人心。若将军前往投效,且率甲数万,对于唐王乃是求之不得的天大好事。老朽看来,唐王当不吝封侯伯之赏!”
  “俺的个爷,这下俺们可就好了!”郝摇旗听得渔翁如此说道,不觉在自己大腿上猛地一拍,高兴得站了起来。
  “若二位将军衷心投效大明,老朽可给在长沙的何督师修书一封予以引荐。”
  “那可敢情好!老人家为官多年,想是与那何督师甚是熟范。若有老人家书信,俺们前去投靠唐王陛下那可就能成事了!”郝摇旗兴奋得不断向着那渔翁拱手致谢。
  “老朽与何腾蛟乃缟纻之交。那唐王现已登基,年号隆武,将军若见着,万不可称之为唐王陛下。哈哈哈。”渔翁见郝摇旗说的话有些不着边际,于是给他一些教导。
  “老丈深居小地,只是泛舟垂钓,小将看来,还不若随了我等,一同前往长沙,同为朝廷效力,不知老丈意下如何?”刘体纯见渔翁学识谈吐均是不凡,极想将其揽入军中,他暗想,若能有此人为郝摇旗和自己出谋划策,对眼下的这支大顺军绝对是大好事。
  “非是老朽不给将军面子,实乃老朽已年过古稀,在征战上已是褚小杯大,鞍马劳顿更是力不能及。不过,老朽虽不能随在将军左右,但老朽有一言要奉送给二位将军,不知将军愿听否?”此时渔翁面露严肃,似乎有重要的话要说。
  “还请老丈赐教!”刘体纯见渔翁如此神态,赶紧站起身来,拱手向渔翁说道。
  “老人家要教俺们,俺这里是感激不尽!”那郝摇旗也是实意诚心地向渔翁拱手。
  “请二位将军记下四字:恭、严、做、忍。”那渔翁略一停顿,接着说道:
  “所谓恭,乃对皇上要恭敬,要恪守君臣纲常;而严,就是要约束手下将士,不得掠抢百姓,不如此将丧失人心;做乃是要做好应做之事,听从调派,与同僚相协共事;忍则是最要紧的,要做到有功不居,有失不馁,对于攻杵之言要隐忍,常言道:忍一时之气,免百日之忧。这些还望将军谨记。”
  “老丈肺腑之言,小将安敢不听?小将就饮过此酒,以谢老丈!”刘体纯说罢,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对渔翁说道:“今日相别,尚不知何时再能见得老丈,倘老丈不碍,小将想问老丈大讳高名,也好使得小将铭记在心。”
  “哈哈哈,老朽乃湘阴庄嵿,字百纳。等会在写给何督师的书信中自会署下。来,今日我等有缘,老朽在此敬二位将军一碗!”那渔翁说着,举起了酒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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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13 10:51:3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四章


  在离湘阴百里之外的长沙城,此时正陷入一片惶恐。自郝摇旗、刘体纯的大军骤至湘阴后,长沙城内外的百姓和明朝的官兵都在担忧着这股大顺军何时来攻长沙。前几日,长沙知府周二南率着几百人马前往湘阴附近打探消息,不巧被大顺军撞见,那大顺军朝着周二南的人马一冲,这些个明军立时溃败,竟然被大顺军杀得一个不留。得此消息后,湖南巡抚傅上瑞肝胆俱寒,连忙跑到督师府劝何滕蛟率人马赶紧撤出长沙。好在何滕蛟还有些沉稳,面对惊惶失色的傅上瑞说道:
  “本督师前时在左良玉营中时,恰逢左良玉作乱,老夫就做好了必死的准备。此次流贼前来,还未交锋,就言退避,那满城的百姓又将如何?我大明的颜面何存?本督师决意死守长沙,再勿多言!”一番言语,呛得那傅上瑞两眼直翻。
  那何滕蛟原本就见过大的场面。早年在南阳为知县时,曾被流贼万人围困于城中数月,何滕蛟在手中仅有千余护兵乡勇的情况下,在南阳百姓的支持下,硬是将流贼击退。左良玉兴“清君侧”之师时,何滕蛟恰好在左军中。左良玉欲裹挟何滕蛟一起行事,被何滕蛟坚决拒绝,左良玉只得派人将其关押在军船上。当军船夜行在长江之时,何滕蛟乘看守不严之际,奋身投入江中,原想一死了之,不料却被江浪卷至数十里外的下游被渔舟救起。朱聿键在福州登基后,循弘光帝,仍任何腾蛟为兵部右侍郎,督师数省军务。
  恰在此时,小校来报,说是总兵马进忠率五千人马来援长沙,现已至门外候见。
  “好!来得正是时候,快快有请马将军。”何滕蛟闻讯大喜,急忙令小校传进。
  那马进忠人高马大,如铁塔一般,进入帅府大厅之时,有如风过。
  “末将马进忠参见督师大人!”马进忠进来就向着何滕蛟拱手说道:
  “闻得那郝摇旗和刘体纯欲犯长沙,故领兵前来一会,俺就不信这帮家伙能攻下我长沙坚城!”马进忠对郝摇旗和刘体纯的大军似乎不屑一顾。
  “那郝摇旗、刘体纯乃流贼,现今闯逆已亡,他等已似丧家之犬。本督师已调黄朝宣率兵万人据城迎敌,今有马将军施以援手,何患那流贼来攻?”何滕蛟见马进忠满脸豪气,自己也不由信心满满。
  但此时的马进忠心下已是十分不悦,原因是何滕蛟老是“流贼”“流贼”的挂在嘴边,而马进忠原本是延安造反的盗贼,流窜于陕西河南一带,后因战败降于左良玉,左良玉死后,左梦庚率众降清,马进忠坚决不从,率人马驰入湖南,投靠了朱聿键。
  “看来这何滕蛟总是看老子这般人不起,若有机会,老子当走你个毬,看你老儿如何应付得了。”马进忠在心里已暗暗打起了小算盘,有机会就会给何滕蛟好看。
  正在此时,大厅之外传来了一声高叫:“钦差大人到,请何滕蛟接旨!”
  转眼之间,就见朱聿键驾前太监总管王世敏带着几个锦衣卫走进了大厅,那王世敏走到大厅之上站定,将一卷黄轴徐徐地在面前展开,何滕蛟、傅上瑞和马进忠和一干人等见此赶紧跪伏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闯逆作乱,帝都沦沉,东虏进犯,社稷倾颓。幸闯逆自成毙命通城,其部无有所归。倘能转祸为福,于国于民皆为大好。兹特请督师兼兵部右侍郎何滕蛟,往宣朕意,不吝爵赏。钦此。”
  跪在地上听宣的何滕蛟,闻得皇上的旨意是要他招抚李自成的余部,一时感到有些恍惚:大明今天闹到如此光景,不就是拜闯逆李自成所赐吗?李自成虽是已亡,但他的一班部下却都是杀人放火、掠财造反的贼寇。怎么能和他们混在一起?看来皇上是昏了头,听信了哪个佞臣的主意。那么出这个馊主意的家伙到底是谁呢?
  “怎么啦?何大人还不快快领旨谢恩。”王世敏见何滕蛟在宣旨后仍跪在地上发愣,于是上前对着何滕蛟小声说道。
  “哦。”何滕蛟的思绪被拉了回来,急忙叩头道:
  “臣何滕蛟领旨谢恩!”

  “皇上可是厚盼着何大人将此事办好哟!”被何滕蛟等一行人送至督师府大门口的王世敏边走边对着身边的何滕蛟说道。
  “皇上旨意下官定将照办。可让下官不明白的是,皇上怎么就突然想到要招抚流贼?他们和我大明可有不共戴天之仇啊!”何滕蛟想要从王世敏的口中套出这个主意到底是谁给朱聿键出的。
  “哟,敢情何大人是怀疑这个法子是旁人给皇上出的?不会怀疑是咱家吧?”王世敏见何滕蛟有些惶恐,于是笑着说道:
  “这个主意就是皇上自个拿的,皇上圣明。何大人想啊,眼下清军猖獗,还有啥事能比将他们挡住更大?李自成已经死啦,他的那班手下若是继续作乱或是投降清军,还不是给咱自个找麻烦,要是受了皇上的招安,没准还能给那帮满鞑子弄得脑瓜子疼。何大人说是不是这个理啊?”
  见何滕蛟并不作声,王世敏被一个随从扶上马后,在马上对着何滕蛟说道:
  “何督师啊,何督师,咱家可是明着告诉你了,此次招安之事可是皇上的圣断,千万不要自个给自个找麻烦。咱家这就告辞。”那王世敏说完此话,轻哼着冷笑了一声,然后慢悠悠地勒转马头,在一班护卫的簇拥下离去。
  望着逐渐远去的马队,何滕蛟的心头还在掂量王世敏最后留下的那话。正在此时,突然闻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循声望去,只见从前面街口转出三匹马,骑行在前的那人何滕蛟认出是湘阴归里官员庄嵿的儿子庄轩。“在城中如此急行,莫不是流贼在那边又惹出了什么事端?”还在思忖之时,几匹马已至督师府前,那庄轩见何滕蛟和一班官员正在门口,赶紧滚鞍下马,向何滕蛟这边紧走几步跪下禀道:
  “小侄拜见督师大人。”
  “庄公子快快请起。”何滕蛟见状连忙上前扶起庄轩:
  “公子自湘阴而来,想是有紧急之事!莫非那流贼又在那里杀人放火,危害一方?”何滕蛟估摸着庄轩定是向长沙来告急的。
  “那些驻扎在湘阴的大顺军倒是不曾杀人放火,而是在盼着朝廷招抚。”刚下马的庄轩还有些气喘,但神色却异常兴奋。
  “盼着朝廷招安?那为何将周知府的人马斩杀殆尽?”何滕蛟想起了几日前周二南所率的数百人的下场,心下的恨意未消。
  “那实实的是个无心之错。大顺军见官军鬼鬼祟祟且人马不少,疑是前去偷袭,故而形成误会。现大顺军愿奉上白银万两进行安抚。”庄轩见何滕蛟话语里透着怒气,急切地进行解释。
  “那流贼的打算,汝又如何知晓?”何腾蛟对庄轩左一个大顺军右一个大顺军的叫着,心里已是十分不悦,但由于皇上的旨意已定,也不便在众人面前流露出自己的情绪,此番听得流贼愿意赔偿周二南等,倒是感到有些意外。
  “禀督师大人,家父日前与进驻湘阴的大顺军首领郝摇旗和刘体纯曾晤面一谈,相言甚欢,故对他等的想法和作为有所知晓。”庄轩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双手奉至何腾蛟的面前道:
  “家父亦有书信致督师大人。”
  何腾蛟对庄嵿则不仅仅是知晓,还相交甚厚。庄嵿在南海琼州为官时,就廉声四播,深得民众爱戴,辞官归里后,又广做善事。故在长沙湘阴一带,提起老进士庄嵿、庄百纳,那是鲜有人不知其名。何腾蛟自来到长沙督师,庄嵿又拿出白银万两助饷,自此何腾蛟成为庄嵿府上的常客,因为何腾蛟在长沙督师,还真少不了如庄嵿这般名望人士的襄助。
  何腾蛟接过书信,从中抽出纸笺,只见上面写道:

  湘阴草民庄嵿拜于大明督师何:
  大明多舛,先皇蒙尘,百姓尚留一息,河山只存半壁。今新皇初登大宝,百废待兴,然要务乃是力阻清虏南下。
  现闯逆自成余部郝摇旗、刘体纯,已有弃暗投明之想,但虑何督师不纳耳。草民对之曰:何督师总揽英雄,思贤若渴,前往投效,定会不吝封赏。
  后汉之时,黄巾作乱,亦如闯逆自成也!然周仓在张角兄弟死后,被关圣帝君纳在左右,死忠死义,留芳青史。草民还望督师能效前贤,为匡扶大明立下不世之功。
  大明隆武元年丙戌月丁未日

  何腾蛟看罢书信,觉得庄嵿说得还在道理。想着皇上的严旨,还有王世敏的冷笑,何腾蛟想着,眼下之际,可不能得罪了各方菩萨,于是和颜悦色地对庄轩说道:
  “汝可回去禀告庄大人,皇上已颁下圣旨,也是着本督师对流贼进行招抚。本督师明日即派使者前往湘阴,还请公子转告,让庄大人放下心来就是。”此时的何腾蛟想着的是以后如何与这些个流贼相处的事了。

  朱聿键这几天可是心情大好。数日前从长沙传来的邸报称,流贼郝摇旗和刘体纯已经就抚,正等着自己颁旨进行封赏;而今日一大早,又从湖北巡抚堵胤锡处传来奏报,李自成侄儿李过和妻弟高一功及所率的三十万大军也在澧州被堵胤锡招安。
  “哈哈哈,何腾蛟和堵胤锡就是会办事,此番让朕平添了数十万人马。难怪今晨朕见着数只喜鹊在树上欢跳不止,想不到是好事连连啊!”背着手游走在御花园的朱聿键见王世敏等几个太监没有跟上,于是停下了脚步。
  “皇上洪福齐天。老奴这几日也是左眼皮子老是跳个不停,想不到会应在这一连串的喜事上面。”王世敏见朱聿键停下,连忙趋步上前赶着好话说。
  “老奴听信使说,那李自成的侄儿李过绰号‘一只虎’,很是有些了得。这次到达澧州地面时,曾下书堵胤锡,要和我朝‘会猎’于湖广。”王世敏见朱聿键听到此言在倒吸着冷气,于是接着说道:
  “就在众人惶恐不安之时,这堵大人却说:‘国家新造,势不能剿,而应招抚。事成乃吾国家之福,不成即吾毕命之日。’那堵胤锡他还真是玩命,竟然自告奋勇,单骑前往李过大营。那李过虽是放了堵大人入营,却暗中埋伏下刀斧手侍候,一言不合就会取了堵大人的性命。”
  “看来堵胤锡真是不负朕望!”听到这里,朱聿键也不由由衷地发出了赞叹。
  “皇上说的是。堵大人在李过营中,对着众人,慷慨激昂,申明大义,只把着那班流贼都给说哭了,李过等贼首也是嚎啕大哭,纷纷表示愿为皇上效劳。然后摆下酒宴,要为堵大人压惊。”
  “这酒堵爱卿应该喝!”朱聿键此话脱口而出。
  “皇上圣明。老奴若是堵大人,也会在那儿豪饮几杯,以示皇上对他们的恩宠。可堵大人圭璋特达,此事上却想着别茬,他哭泣着对李过说:‘两京还未恢复,百姓十分困苦,胤锡身为人臣,岂敢在此宴乐?’此话一说,李过等无不拜服,连李自成的老婆高氏也告诫李过要忠于皇上,不要对不起堵大人的一片心意。老奴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贺喜皇上得一忠良大臣和数十万雄兵!”
  “若是朕的大臣都如堵爱卿这般有识忠心,何患东虏不灭!”朱聿键这次确实是被大大地感动了,不由望着天际叹道。
  “着即传黄道周觐见,朕要传旨何腾蛟和堵胤锡,拜何腾蛟为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封定兴伯,仍督师。堵胤锡加封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制其军。封李过婶娘高氏为贞义夫人,李过、高一功、郝摇旗、刘体纯皆封列侯。”朱聿键高兴劲上来,自然是不吝赏赐。
  “老奴这就叫人去传黄道周。不过,依老奴看,皇上给这些个人封官进爵,自然是他们的荣耀,若是皇上能给他等赐名赐姓,那更是莫大的恩宠,到那旮儿,他们还不是使着劲儿的报效皇上。”王世敏这话倒不是只是为了讨皇上欢心,他是在提醒朱聿键,要想笼络住那班流贼,还得再下点功夫。
  “你这个主意着实不错!”朱聿键略一思索,感觉王世敏的建议很有些道理:
  “郝摇旗这个名字俗不可耐,朕就给他赐名‘永忠’;李过,这个‘过’字也是不好,朕就赐名‘赤心’。李赤心所统大军,朕就赐名‘忠贞营’。你看如何?”朱聿键所有的想法就是要这班归顺过来的大顺军要忠于自己。
  “皇上给赐的名真个是寓意不凡,今后他们顶着这个儿名头,还不是乖乖地为着皇上办事。老奴这就去传旨。”王世敏说完此话,将手中拂尘一挥,带着两个小太监离开了御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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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14 19:41:4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五章



  对于朱聿键来说,湖南形势由于郝摇旗、李过的投顺可谓一片大好,可是,此时江西的形势却不容乐观。自南京被清军攻克后,原江北四镇的黄得功败亡,刘泽清、刘良佐和高杰余部先后降清,握有重兵的左梦庚也在九江附近降于了满清的英亲王阿济格。而今,原左梦庚的部将金声桓正统军势如破竹地在江西扫荡着,告急和求援的文书如雪片般飞向了朱聿键在福州的行在。
  “想不到这里的明军是如此地不堪一击!”骑行在马上的金声桓神采飞扬地对着旁边的王体中轻蔑地说道。
  “那是金帅的福气。”跟在大军中的王体中搪塞了金声桓一句。从心里说,王体中对金声桓并不买账:俺昔日在大顺军时,那大的仗阵可是见得多了,你不就是左良玉帐下的一员将领么?想当初,左良玉的军队还不是被俺们赶得满地飞跑!
  “明朝的宗藩还真有人不识时务,竟然以卵击石,实实是不知晓本帅的手段!”金声桓说的,就是先前据守建昌的明室宗亲益王朱慈炱。那朱慈炱在建昌知府王域与布政使夏万亨、湖东巡道王养正等辅佐下起兵相抗,但迅速地被金声桓的大军攻破城池,王域等被持斩首,而朱慈炱也逃得无影无踪。
  “真是不知羞耻!建昌若不是老子们,你他娘的就能够轻易地攻下?”王体中在心里恨恨道。当然,王体中这样想是有理由的,在金声桓的军中,原左良玉的人马只有七八千人,而原是大顺军的人马却有一万四五。
  “看来王将军的心情不是太好。”金声桓见王体中默不作声,知道他并不认同自己的说法:
  “莫不是王将军这一路走来,没有遇上强劲对手,显得有些落寞?”金声桓还是有些忌惮王体中的,在他眼里,这班流贼并不是好驾驭的,在目前,该忍还是忍着点。
  正在此时,从大军前面驰来一匹快马,那马到得金、王二人面前,就听得一声炸雷般的话语:
  “俺军进抵抚州外围,那百姓都他娘的跑进了城里。俺见着那守城的军士不多,尽是些半老的百姓,俺本想杀将进去,但恐落得没有将令擅自行事的罪名,真他娘的窝囊!”朝着金声桓和王体中嚷嚷得如此大声的只有王得仁做得出来。
  “得仁将军做事有分寸!把抚州城给围上了,就是大功一件。”金声桓轻飘飘地抛出了这句话,见王得仁听到此话发愣,于是从旁唤来中军吩咐道:
  “传本帅将令,大军即刻就地扎营。”
  “现今就是攻城的好机会,如何就令大军扎营?”王得仁对金声桓如此安排十分不解,不由又大声嚷道。
  “煮熟了的鸭子还怕它飞了去?尔等只须守住抚州各个出口,本帅要等到瓜熟蒂落,免得在攻城中死伤一些将士。”实际上金声桓的本意是不想轻易地拿下这些城池,而是想在代替多铎被新任命为平南大将军的勒克德浑那里卖点关子,免得他们认为江西之地不费吹灰之力就可拿下从而轻看了自己的功劳和本事。
  “金帅倒是体恤部下的性命。”在一旁的王体中话中带出刺来:
  “我等手下个个愿为朝廷不顾性命。若是金帅为部下所难,王某愿率本部兵马攻取抚州。”王体中可不愿耗着,他想着,若是能快速平定江西,没准就调防到了其他地方,他可不想和金声桓长久地打交道。
  “王将军,难道本帅的将令成了放屁不成?”金声桓说罢此话,将马缰一勒,调转马头,在马的屁*股上狠抽一鞭,喝了声:
  “尔这畜生,还不快走!”随即放开马蹄,向着大军的后队驰去,众亲兵见状,也赶快随之而去。
  “个狗娘养的,竟敢在众人面前羞辱你家爷爷!”王体中只感到一股恶气哽在了喉头,不由对着远去的金声桓骂出了声。
  “算了吧,王哥。谁叫他的官比俺们大呢!”一边的王得仁倒是想得开:
  “他娘的不让俺们攻城,那俺们就去喝酒,只要你王哥答应,老子马上唤上汤进和吕信才,找一个地儿,好酒好菜地吃上一顿。”
  “喝你娘的个头!老子可没有你龟儿子这般没心没肺!”想着自己还是一个署理总兵官,而金声桓是总兵官,真是官大半级就压死人。于是王体中朝着王得仁吼了一声,将两腿一夹,策马走开了去。
  “王哥,兄弟俺可是请了你的,你虽是不去,你可还是欠俺一个人情!”王得仁骑马追了几步,朝着王体中的背影大声喊道。

  江南的秋天还是多雨。经过一夜淅淅沥沥的大雨,湖塘中的莲荷已是一片残枝败叶。
  朱大典虽是六十多岁,但步履仍不显老态。自从被夜里的雷声震醒,原还想小寐至天亮,可思绪的缠绕却只得使其披衣下床来到书房,张起一盏油灯,在书案上重新翻看各处传来的军报。
  自从弘光帝朱由崧在芜湖遭清军擒获后,原本指望在杭州有着贤王之名的潞王朱常淓能够整理危局,不料这潞王在监国六天后,就向清军奉表投降,杭州等地轻易地落入了多铎的囊中。
  “身为皇室贵胄,竟然卖投仇雠,真是空有贤王之名!”想到眼下的危局,朱大典不由对崇祯皇帝有了一些敬意,崇祯皇帝面对北京的陷落,选择的是自尽于煤山,“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朱大典想起了文天祥的诗句,而今,大明风雨飘摇,真如当年在蒙元攻击下的南宋。眼见得天边已是泛白,于是朱大典推门走到庭院之中,在零星的雨中,有招有式地舞起剑来。
  正舞之间,家丁朱宝急匆匆地来到庭院,向着朱大典禀道:
  “老爷,马阁部差人送来密信,现正在大堂候着,老爷您看…”朱宝怕打断了老爷舞剑,有些犹豫。
  “把信使请来这里。老夫倒要看看那马士英又在信口胡说些什么?”朱大典对马士英和阮大铖之辈从来就是不屑一顾。在朱常淓献出杭州降清后,朱大典带着三万人马退守金华府,据兰溪、东阳、义乌、永康、武义、浦江等县和清军抗衡,而马士英和阮大铖等则入方国安军中,奉鲁王朱以海为监国,在绍兴一带活动。据闻朱以海以马士英名声太臭而没有授予其任何官职,而现在他有书信致达,朱大典倒想看看这个奸佞到底所说何话。
  当朱大典展开书信,只见上面写道:

  阁兄朱大人台鉴:
  向日士英所作,多招非议,愚弟亦深为之悔。现社稷有难,志士仁人救之有责。镇东侯方大帅,名动金瓯,文韬武略,进退超迈,手下不乏雄兵强将,唯惮粮饷耳。
  金华物华天宝,粮丰民殷。倘阁兄能出援手,慨借方军十万银,则必使我师响堂堂之鼓,荡振振之旗,克杭州于日下。届时阁兄之地亦为之安矣。
  愚弟士英再拜顿首

  朱大典看罢来书,不觉嘿然冷笑:尔马士英狗样般人物,也配向老夫索银?想到此,朱大典将纸笺放入信封,对信使道:
  “汝可带回老夫话语,就说老夫已奉隆武为正朔。若鲁王除去监国名号听隆武号令,借饷之事还可商量,否则,老夫不惧刀兵相见!”
  那信使听得此话,知道朱大典已无改变可能,只得拱手告辞。
  信使走后,朱大典犹自愤懑不已,已无了舞剑的半点兴致。想当年,自己在万历年间就题名金榜,中得甲科进士。崇祯三年即坐到山东巡抚的官位,那时现今清廷的恭顺王孔有德还是登州的明军参将,孔有德和耿仲明作乱时,正是自己率大军击败叛军,克复登州,时吴三桂、刘良佐等还只是自己麾下的偏将。崇祯十四年,更是成为威震四方的督师辅臣,坐镇凤阳总督起江北及河南湖广军务。“时运不济,命运多舛。想不到那御史郑昆贞竟然与老夫过不去!”崇祯十五年,漳州龙溪县出生的御史郑昆贞上奏弹劾朱大典贪污军饷和卖官鬻爵,惹得崇祯皇上震怒,下旨将朱大典革职候审。“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老夫纵是贪贿,也不似那有人血盆大口。何况名利两重,谁人不逐?”思忖之间,朱大典不知不觉已来到荷花桥。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望着桥下被大雨摧得七零八落的残花败叶,朱大典也不由感到一丝萧瑟秋风的寒意,虽说随口吟出南宋杨万里的七绝咏荷诗句,却深深体味出风光不再的愁绪。“若是清虏不再进兵,朝廷即可稍安,也可有励精图治的时间,届时待机匡复河山。不过,此番情境老夫今生恐是巴望不到了。”朱大典想着想着,不由吟出杨万里的另一首诗句:

  “船离洪泽岸头沙,人到淮河意不佳。何必桑乾方是远,中流以北即天涯!”

  “老爷,公子和一班将领官员,正在大厅里候着,等老爷前去议事。”家丁朱宝的一声提醒,将朱大典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朱大典此时方记起,昨晚曾令儿子朱万化传令总兵董毅、姚岚等于今晨在帅府商议军务,而今竟忘得一干二净:“看来真是老了。”
  “尔速去告与公子和众位将军,本督师即刻就到。”朱大典吩咐完,随即独自进入庭院卧室更衣,在帅府大堂之上,东阁大学士的一品官服还是要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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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15 11:58:5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六章


  驻守严州的大明镇东侯方国安虽说帐下有兵马十余万,但还真谈不上是什么精锐之师。鲁王驻跸绍兴监国,方国安就接受了朱以海的封爵,和其他几支明军,如宁波的钱肃乐、张煌言所部,台州的李唐禧所部以及石浦的张名振所部等与清军划钱塘江而守,虽说在马士英的鼓动下,有几次兵指杭州的行动,可都在强悍的清军面前铩羽而归。
  昔日权倾一时的首辅马士英此时还真是窝囊,自打杭州陷落后,马士英就带着几个亲信和不多的一些人马欲投往绍兴,可鲁王身边的官员多系东林党人,对马士英早就恨之入骨,于是纷纷在朱以海面前谏言,说的无非是马士英为奸佞小人,弘光帝时即把持朝纲、排斥异己,导致左良玉兴兵问罪而祸起萧墙,使得清军趁机南下攻下南京。在众口一词之下,那鲁王也就不便、也不敢收留马士英这个大明朝的罪魁了,因为毕竟众怒难犯,朱以海犯不着为了一个臭名远播的人而得罪了身边的群臣。
  好在方国安还念着一些旧情,在马士英尴尬来投的时候,给了这位前首辅一个薄面。
  自派人给朱大典送去让其襄助军饷的书信后,马士英就一直在巴望着回信,依着马士英的猜度,那朱大典虽是爱钱如命,可昔日朱大典在被崇祯皇帝因贪贿下旨将其革职候审之时,正是他这个接任的凤阳督师,在奉旨查办清算朱大典贪污军资的数目上,给予了极大的周旋,方才大事化小,使得朱大典仅仅只受到革职回乡的惩处而未获大罪。当然,马士英之所以这样做,原因之一是原朱大典手下的众多将领和官员也参与了进去,而这些个掌握实权的将领他马士英还要倚重,收买人心这种事情马士英还是会做的。
  “若是那老家伙能送来五万白银,老夫就好在姓方的面前回话。”马士英想着即便朱大典打个对折,也还有五万两银子。寄人篱下的日子实在是不好过,总得为方国安做点事情,才能减少这个家伙的冷眼。呆在街衢一座院落客厅里的马士英来回踱着步子,企盼的心情使自己怎么也静不下来。
  “马阁部,那朱大典可有了回音?”这声音一听就知道是阮大铖的,随着话音,阮大铖踱着方步走了进来。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马士英见阮大铖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不由在心中暗骂道。以前,那阮大铖称呼马士英,总是称“阁部大人”,何敢在前面加上一个“马”字,现在可好,连“大人”也给去掉了。
  “阮大人休要取笑,马某现今被投闲置散,连青衫司马都还算之不上,就是一介草民,哪里还是什么阁部?”想着眼下阮大铖是方国安身边的红人,他可不愿意得罪这家伙,只得自我解嘲。
  “方大帅闻得马大人写书向那朱大典借银之事已有端倪,故要阮某过来一问。”阮大铖说着,也不客气,径直就坐上了太师椅。
  马士英见阮大铖落座,自己也连忙隔着茶几坐到了另外一张椅子上,然后呼亲兵赶紧奉上茶来。
  “呵,马大人还有闲情提笔弄墨,不知又在纸上留下何种情思啊?”那阮大铖虽是坐着喝茶,却把眼睛在房堂内扫个不停,见案台上铺着一张大纸,上面写有几个大字,旁边的砚台之上还搁着一支饱蘸墨水的毛笔,一时来了好奇的兴致,于是起身走到案台旁边。
  “呵呵,你马大人缘何这样作践自己?”阮大铖见那纸上写着:“昨日奸佞,明朝忠臣”八个大字,既感到诧异,又有些不解。
  “马某这是在躬身自省啊!”马士英说此话时,已是泪水盈眶:
  “向日士英将权位看得过重,在朝廷多难之时犹自做那顺昌逆亡之事,就是不明白‘攘外必先安内’的道理!岂不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马士英深叹一口接着道:
  “左良玉兴师兵发南京之时,刘宗周和姜曰广在朝堂之上弹劾与我,若马某当时奏明皇上,乞求罢官归里,也不至南京北门洞开,从而轻易地使清军席卷我大明的大片河山,京畿倾覆,皇上蒙尘。”
  “那些都是过去之事,悔之何益?”阮大铖见马士英伤悲,也不觉怜悯心起,想着马士英昔日对自己的眷顾擢拔,一时竟觉得有些对他不住:
  “这也是天意使然。阮某想那时即便阁部大人急流勇退,做那避世绝俗之人,那些东林党人就会轻易将我等饶过?不定还是兴大狱,查同党,哪里会有安宁?阁部大人洞明博晓,缘何在此处想不过来?”阮大铖的这番话,虽是推诿遣罪之词,却也是句实话。
  马士英想着此话有理,又见阮大铖对自己重显谦恭,乃对阮大铖说道:
  “马某亦知后悔无益。而今之际,士英虽负谤世恶名,却也还想做一个忠臣!”马士英铿然地说出此话后,随之眼里又流露出一丝无奈的悲伤:
  “可惜马某麾下只有叶承恩、赵体元两位总兵,前次兵进余姚,被清将张存仁所败。现所剩人马不满一万,又缺钱粮,真不知如何是好。”
  “那朱大典昔日幸得阁部关照,方能留下老命。此番若能送来银子,阁部大人可留下些许自用,倘方大帅问及,大铖将为阁部大人周全。”阮大铖觉得自己能在方国安的跟前说得上话。
  “只恐那方大帅还怨恨着士英也!”想着在自己的极力鼓动下,方国安率兵攻打杭州被清军击败,不光折损了不少人马,连方国安的儿子方士衍也殁于阵中:
  “只要能弄来银子,我等不要也可,士英实实不愿嫌隙再生,误了朝廷的抗清大计。”马士英这会算是看明白了什么才是大事。
  正在话间,有军校进来禀报,说是前往金华下书的信使已回严州,正在门外候见。
  “快快传他进来。”马士英如吃了仙药一般来了精神,兴奋地急急喊道。
  那信使进得门来,见着马士英和阮大铖,“噗通”一声就跪拜在地上,声音呜咽地哭道:
  “小的着实无能,小的没有为大人办好差事,还请大人给小的治罪。”
  “那朱督师可有书信?”阮大铖见一旁的马士英已是两眼发直,身子颤抖不停,连忙喝问那信使。
  “那朱大典并未回书,只是托小的带回口信。”此时信使已是不敢抬头。
  “那你还不快说!”
  “朱大典说:‘鲁王除去监国名号听隆武号令,借饷之事还可商量,否则,不惧刀兵相见!’”信使见阮大铖声色俱厉,也只得把朱大典的原话带到。
  “老,老,老匹夫!”马士英哆嗦着说出这句话后,就口角流涎,昏厥了过去。

  那王体中因和金声桓不睦,一直想着在攻占江西之地后就和其分道扬镳。却不料金声桓并不急于攻城略地,以至于到了顺治三年的三月,江西的不少州县还在明军和一些义师的手中。
  “他娘的,那姓金的不拿我等当人,待老子谋得机会,好歹取了他的狗命!”和王得仁等一班原大顺军的几个将领正在邀月楼上喝酒的王体中想着今日早上因和金声桓意见相左而出言辩争时,那金声桓竟然当着众将叱喝自己“贼性不改!”,不由得再次怒冲脑门,把酒碗猛地往桌上一顿,咬牙切齿地骂出了声。
  “王哥小声!”王得仁见王体中嗓门太大,忙在一旁小声地劝解道:
  “此地人来人往,耳目繁杂,若是招来祸事,俺们吃的可是眼前亏。”
  “老子实在是忍不下这口恶气!”王体中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用筷子夹起一只鸡腿塞进了嘴中:
  “姓金的仗着读过几天书,就他娘的自认清高。老子们干着刀口舔血的勾当,无功倒也罢了,还处处找俺们的不是。”说罢此话,王体中吐出了鸡腿骨,但声音却是小了不少。
  “谁叫俺们是孙子呢?”王得仁呷了一口酒,用手在嘴上抹了抹,有些伤感地说道:
  “昔日俺兄弟即便在皇上跟前也是说得上话。想那九江大战之际,皇上还许诺俺王杂毛,说是在突围安定之后,给俺赐婚一个大屁*股的婆姨,为俺生出一堆小杂毛,让那些个小家伙围着俺喊爹,闹俺个毬毛朝天。可惜皇上……”王得仁说着,不觉哽咽了起来。当然,王得仁所说的皇上是李自成。
  “今日饮酒吃肉,原本就是图一个快活。”一旁的汤进见王得仁呜咽着不能语尽,将酒喝下一大口道:
  “大哥若是想讨个嫂子,这有何难?小弟这就去张罗,旬日之间管叫大哥满意就是!”汤进岔开话题之际,眼中其实也泛着泪水。
  “罢了,罢了。”王体中的部将苏亮和唐世平原本在荆州一带为盗,后在白旺驻守湖广的那段时间里,被王体中收编。眼下唐世平见汤进唤王得仁为大哥,认为其并未把王体中和自己这班人放在眼里,心里正有怨气,再加之生在荆州,长在荆州,和那李自成并没有什么感情和瓜葛,于是借着酒劲开口嚷道:
  “那李自成原本命薄,自是无福坐享天命,我等还在此感叹作甚?”
  “俺大哥只不过一时思念着皇上的好处有些不能自禁,唐将军何出此话?”正在低头喝酒吃菜的吕信才见唐世平出言不逊,感觉有些忿忿。
  “老子说了咋的?”那唐世平打家劫舍多年,已是一个惯匪,此时又仗着王体中在旁,于是抡起酒碗砸向地面:
  “我等为李自成卖命几年,也未见到何等好处,老子的游击官衔还是自个儿挣来的!还皇上个毬!”
  “啪!”只听得一声脆响过后,又是“轰隆”一声,就见唐世平已倒在了酒桌之下。
  “他奶奶的,真是一个**!”王得仁朝着自己有些发麻的手掌吹了口气:“俺的这块掌心肉哟,真是不该亏待你,让你去打狗。”
  “王杂毛!你竟敢如此放肆?就是打狗,也须看主人之面!”那王体中见王得仁一掌将唐世平打倒在地,不觉大怒,站起身子指着王得仁的鼻子吼道。
  “嘿嘿,王哥息怒。你可不能怪俺,要怪就怪王哥你没有拴好自己的这条疯狗!”说此话时,王得仁一脸的诡笑,那笑中分明有着嘲弄的意思。
  “好个王杂毛,你胆敢以下犯上?难不成本总兵会拿你无法?”恼羞成怒的王体中就欲拔出佩剑。
  “咔哧”,还未等王体中拔出剑来,王得仁已拔剑在手,且剑尖已抵到了王体中的喉头:
  “王哥休要玩真的,俺王杂毛认得你是署理总兵大人,可惜俺的这把破剑却不认得天王老子!兄弟俺奉劝你还是坐下来吃酒,叙一叙俺们的情分,如何?”
  王体中此时见除了唐世平仍躺在地上呻吟外,苏亮、汤进和吕信才均拔剑在手,于是气恼至极地一把掀翻酒桌,扯起唐世平吼了一声:
  “还情分个屁!给老子滚起,回衙!”随即带着苏亮和唐世平匆匆下楼而去。
  “王哥慢走,今日酒钱算俺杂毛的!”王得仁追着楼梯喊了一声,然后对着神情紧张的汤、吕二人笑道:
  “这酒楼真他娘的有晦气,俺兄弟几个回营后,吩咐亲兵上几个好菜,再痛饮一番,老子还不信谁敢啃掉老子的毬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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