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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本周易”(即以《周易》古经为本源的诠释传统)中爻与变爻的关联机制,是否融合了春秋占例的实践逻辑与汉代象数易学(如“旁通”“反对”)的理论建构? 答案是:是的,但需厘清历史层次——春秋占例提供了“变爻”实践的原型,而“旁通”“反对”等概念是汉儒对这种实践的系统化、结构化提升;后世(尤其是清代朴学)则将二者结合,回溯性地构建出一种看似连贯的“祖本”解释体系。
“祖本周易”诠释:对二者的整合与回溯清代学者(如惠栋、张惠言、焦循)在复兴汉易时,提出:今本《周易》虽经儒家伦理化编排,但其相邻卦的设置并非随意,而是隐含“反对”“旁通”等象数逻辑,此正与春秋“变爻生卦”的精神相通。
典型论述: 焦循《易通释》: “《屯》《蒙》相次,非以‘物生必蒙’之文辞,实以其为反对之卦,一覆即得,故圣人并列,示变动之机。” 张惠言《周易虞氏义》: “《序卦》之文浅,而卦次之妙存乎象。如《师》《比》,一阳居下上,反对成义,此乃文王之深意,非汉儒所能杜撰。” 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 “春秋之占,重在一爻之变;汉儒之学,明于全卦之通。二者一贯,皆本于《易》之‘变动不居’。” ✅ 这种诠释将“春秋变爻实践”与“汉代卦变理论”视为同一传统的两个阶段,共同构成“祖本周易”的内在逻辑。 “祖本周易”关于爻与变爻的关联,确实既继承了春秋占例中“一爻变动、生成之卦”的实践逻辑,也吸收了汉代“旁通”“反对”等对卦际关系的结构性解释。但这种“继承”更多是后世(尤其是清代)学者通过诠释建构出来的连续性,而非历史线性发展的直接结果。 换言之: 春秋提供“变”的经验, 汉儒提供“通”的理论, 清儒将其熔铸为“祖本”的统一解释范式。
这一过程本身,正是中国经典诠释“层累地造成”的生动体现。 清代学者对“祖本周易”传统的重构,是乾嘉朴学“回归汉学、排斥宋明义理”思潮在《周易》研究中的集中体现。他们以考据为方法、汉儒象数为范本、古经文本为终极依据,试图剥离王弼—孔颖达—程朱一系的义理化、哲学化解释,重建一个所谓“未被污染”的《周易》原始传统。这一重构并非简单复古,而是一种有选择、有创造、有体系的学术再发明。 以下从动因、方法、核心主张、代表人物及实质五个方面系统阐述: 一、动因:对宋明易学的FD 批判王弼“扫象数”: 清儒认为王弼以老庄玄理解《易》,废弃卦象、爻辰、纳甲等“圣人之法”,使《易》沦为抽象哲理。 否定程朱“道德化”诠释: 程颐《伊川易传》、朱熹《周易本义》虽保留部分象数,但仍以“君臣父子”伦理为纲,清儒斥其“以理杀人”“强经就注”。 追求“实事求是”的经学正统: 乾嘉学派主张“凡古必真,凡汉皆好”,认为汉代去古未远,其说最接近文王、周公本意。 惠栋:“汉人通经,皆有家法……自王弼黜象数,而《易》道晦矣。”(《周易述·序》) 二、方法:以汉学为宗,重辑佚、校勘与象数复原 辑佚汉儒易说 惠栋《易汉学》系统搜集孟喜、京房、荀爽、郑玄、虞翻等残说; 张惠言《周易虞氏义》专攻虞翻,重建其“旁通”“升降”“纳甲”体系; 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疏解唐代李鼎祚《周易集解》(保存最多汉易资料)。 校勘古本,恢复经传分离 何楷《古周易订诂》、惠栋《周易述》均将《彖》《象》《文言》附于卦下但低格书写,强调“经是经,传是传”; 反对将《序卦》《杂卦》视为孔子之作,视其为汉儒附益。 重建象数系统 用“卦气”“爻辰”“世应”“飞伏”“旁通”“反对”等解释卦爻辞;
将春秋占例(如“遇《观》之《否》”)纳入汉易框架,视为“变爻—之卦”理论的实证。 清儒所重构的“祖本周易”具有以下特征: 维度 清儒观点 作者 文王作卦辞,周公作爻辞,孔子作《易传》(但仅限《彖》《象》《系辞》等,排除《序卦》) 性质 本为卜筮之书,后经孔子提升为“观象系辞”的天人之学,非空谈性理 结构 六十四卦无固定伦理次第,《序卦》浅陋;真实结构在于卦象互动网络(如八宫、旁通、反对) 解释原则 “观象系辞”——所有卦爻辞皆由卦象(阴阳、五行、方位、律吕等)推演而来 变爻机制 爻变生卦(之卦)是占验核心,相邻卦多为“反对”(覆卦),体现“变动不居”之道 焦循:“《易》之为书,不过‘旁通’‘相错’‘时行’三者而已。”(《易通释》) 四、代表人物与贡献 学者 著作 重构重点 惠栋(1697–1758) 《周易述》《易汉学》 首倡“汉易复兴”,确立孟、京、虞为正统 张惠言(1761–1802) 《周易虞氏义》 系统复原虞翻象数体系,以“旁通”统摄全《易》 焦循(1763–1820) 《易通释》《易图略》 提出“旁通—当位失道—比例”三法则,构建数学化《易》学
何楷(明末清初) 《古周易订诂》 主张经传分离,质疑《序卦》,开清儒先声 尽管清儒标榜“恢复古义”,但现代研究指出: 选择性继承: 他们只取汉易中可系统化的部分(如虞翻),忽略其谶纬、灾异内容; 体系化改造: 汉儒象数本多零散,清儒将其整合为严密逻辑(如焦循的“易学代数学”); 回溯性建构: 将春秋占例、汉代象数、今本卦序强行统一,制造“一以贯之”的假象; 回应时代需求:
在理学僵化背景下,以“科学化”“实证化”的象数对抗空谈心性。 结语
清代对“祖本周易”的重构,是一场以复古为名、以创新为实的学术运动。它虽未能真正回到文王、周公的时代,却成功地打破了宋明义理的垄断,开辟了多元诠释的可能性。今日我们借助出土文献重新审视《周易》起源,仍需站在清儒的肩膀上——既汲取其考据之精,也超越其“唯汉是尊”之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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