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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氏《祖本周易》对周易卦序研究的继承与突破 ——在千年质疑传统中的定位与创新
摘要：通行本《周易》六十四卦以“乾—坤”始、“既济—未济”终，其线性次第由《序卦传》以伦理因果逻辑加以解释。然而，围绕此卦序的性质、起源与合理性，历代学者形成了四种基本观点：今本权威说、无序取卦说、卦序晚出说、卦序多元说。本文系统梳理这四类观点的历史脉络、代表人物、核心论据及当代回应，并结合考古发现与文献互证，提出“祖序一元说“，在尊重出土多元性的前提下，尝试以结构合理性重建《周易》成书之际的祖本卦序，为理解经典的有机整体性提供新路径。
引言：一部“被安排”的经典？
《周易》作为中国最古老的哲学—占筮典籍，其六十四卦的排列次序历来被视为理解全书结构的关键。通行本以“乾䷀—坤䷁”开篇，以“既济䷾—未济䷿”收束，中间由《序卦传》以“物不可以终×，故受之以×”的伦理化逻辑串联。这一线性序列是否为《周易》原初设计？抑或后世层累建构？围绕此问，学界历经千年争论，逐步形成四种基本观点。下表概括其核心关切、时间预设与结构观：
以下分述各类观点的历史渊源、代表言论与当代反思。
一、今本权威说：圣人定序不可更
此说视通行卦序为圣人所定，乃天道人事之完美体现。
东汉《熹平石经》）的刊刻，是儒家经典文本标准化的重要里程碑。它以官方权威形式确立并固化了包括《周易》在内的今文经学文本，其中《周易》采用的正是后世所称的“通行卦序”。这一举措将《通行本周易》视为儒家经典中神圣、不可更易的终极真理体系。如皮锡瑞《经学历史》所言：“石经立，而经有定本；经有定本，而学者不敢妄议。”汉代石经通过国家权力将通行卦序铭刻为永恒标准，虽然保障了经典的稳定传承，但也限制了对其结构的批判性反思，使通行卦序在近两千年间享有近乎“神圣不可侵犯”的地位。
唐代孔颖达在《周易正义》中宣称：“乾坤为众卦之父母，既济未济为终始之纪，圣人之序不可乱也。”
朱熹虽疑《十翼》非全出孔子，但仍维护卦序：“卦序自有次第，非人力所能强为。”（《朱子语类》卷六十六）
明代来知德更以象数证之：“乾坤定位，六子列焉，六十四卦次第森然，岂可妄议？”（《周易集注》）
此说在义理层面有其价值，但难以解释马王堆帛书周易卦序等异序的存在，显现出其解释力的局限。
二、无序取卦说：占法即无序
此说认为，《周易》古经本无固定卦序，占筮纯依事取卦，《序卦》纯属后儒附会。
现代“古史辨”学派对此说贡献尤巨。李镜池在《周易探源》中力主：“《左传》《国语》二十二个筮例，无一按《序卦》次第取卦……足证《序卦》之次第，纯出后儒安排，非《周易》古经所有。”（中华书局，1978，第302页） 顾颉刚更断言：“《周易》原是卜筮手册，卦与卦之间本无联系，后人强加次第，乃汉代阴阳五行思想之产物。”（《古史辨》第三册）
高亨亦称：“古之筮者，随问取卦，何尝拘于次第？”（《周易古经今注》，1949）
此说混淆了“占法灵活性”与“文本结构性”。近年出土文献已对此提出有力修正。清华简《别卦》（战国中期）系统列出六十四卦名，且以“既济—未济”殿后，显示有序排列远早于汉代（贾连翔，2020）。李学勤指出：“不能因占例不依序，就否定文本有结构。”（《周易溯源》，2006）
三、卦序晚出说：后儒修订论
此说承认今本卦序古已存在，但断定其为战国末至汉代层累建构，非西周或春秋旧制。
北宋欧阳修首开疑端：“《序卦》者，何人之言欤？……其辞浅陋，不足以发明《易》之道，而徒乱人意。盖后世讲师所作，非圣人之书也。”（《易童子问》）
苏轼也讥讽：“《序卦》之说，若市井簿书之相续，初无深旨。”（《东坡易传·序卦论》）
明末何楷从历史实证角度断言：“《序卦》一篇，汉儒杂入，非《易》之旧也。观《左》《国》所载占筮，皆随事取卦，未尝依其次第推演，可知其非古法。”（《古周易订诂·凡例》）
清代惠栋虽崇汉学，亦承认：“《序卦》之说，出于西京以后，非先秦之旧。”（《周易述》）
当代学者张立文总结：“《序卦传》是汉代宇宙论体系化的产物，用伦理因果硬套卦象，背离《周易》原始精神。”（《周易思想研究》，1986）
西汉初阜阳汉简周易卦序与今本高度一致；战国晚期上博楚简残卦据红黑符号所复原顺序亦近于今本。陈松长指出：“通行卦序主干在战国已定型。”（《简帛研究》2015）
西周数字卦（主要为陶拍、卜骨、青铜器铭文上的六爻数字组合）虽未直接呈现完整六十四卦序列，但其卦序与今本卦序局部相同，彻底动摇“汉代伪造”说。
四、卦序多元说：出土文献带来的范式革命
基于马王堆帛书、清华简等发现，此说主张先秦存在多种卦序系统，无所谓“唯一正统”。
1973年出土的马王堆帛书《周易》：以乾、艮、坎、震、坤、兑、离、巽为八经卦序，六十四卦分八组，完全无视《序卦》线性逻辑。
清华简《别卦》（2008年公布）：战国中期文献，明确列出六十四卦名，其序不同于今本，但以“既济—未济”结尾，显示与今本有某种结构性共识（贾连翔，2020）。
李学勤总结：“多种卦序并存，说明《周易》在先秦尚未‘经典化’，而是作为活工具使用。”（《周易溯源》，2006）
夏含夷（Edward L. Shaughnessy）指出：“通行本卦序只不过是战国时期多种相互竞争的排列方式之一。”（《发掘〈周易〉》，2014年）（Unearthing the Changes, 2014）
丁四新强调：“我们应放弃‘唯一真本’幻想，接受《周易》早期文本的开放性与功能性。”（《郭店楚墓竹简思想研究》，2000）
此说已成为当前主流，但面临“是否因此否定任何统一性可能”的质疑——多元是否必然排斥本源？
范氏《祖本周易》基于上述四种观点，提出第五种观点“祖序一元说”：在不晚于春秋早期之时，卦画、卦辞、爻辞与卦序最早组合成书时的《周易》版本，为《祖本周易》，祖本卦序与今本卦序结构近而不同，其结构逻辑可据象数法则、天文节律、文本内证与考古发现理性复原，复原之祖本卦序是一种最逼近真实祖本卦序的理想模型，但不能保证完全合乎历史真实，今本卦序为祖本卦序在后世的错简重排或流变。
五种观点折射出不同时代的知识范式：汉唐宗经，影响后世；宋儒疑经，开启批判；清儒考据，聚焦真伪；现代学者借考古，揭示多元；而范氏则追问：若《周易》是一部有结构意图的经典，其“祖序”何在？此一追问标志着易学研究从“文本接受史”向“结构发生学”的范式跃迁。它不再满足于解释现有文本，而是追问：《周易》最初如何编排？其答案指向一个被长期遮蔽的事实——《周易》首先是西周王官之学中的“时间—价值”宪章，其次是”寓教于筮“的教化游戏。
正如焦循所言：“圣人作《易》，乃为明天下之至变，立天下之大本。”范氏之“祖序一元说”，非纯为复古，而是试图在“至变”（传本多元、功能分化）中寻找“大本”（结构统一、天人合一）——此或非历史之定谳，却是思想之桥梁。
在碎片化与整体性之间，在实证与理性之间，《周易》卦序之问，终归是对“经典何以成为经典”的永恒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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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7 08:57: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