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科学报
2025-07-10 12:02发布于上海上海社科院主办《社会科学报》官方账号
“乾坤”二字出现的时间
儒家思想“定于一尊”，滥觞于汉武帝，巩固于《周易》成为群经之首时。“乾坤”二字的出现，使《周易》从形式到内容上均完成了从卜筮书到哲理书的蜕变，这样的蜕变意味着儒家天人思想体系的完成，《周易》由此成了群经之首。那么，“乾坤”二字何时出现，就不可不察了。
“乾坤”二字无疑是《周易》中最为关键的纲领性文字，却不是《周易》与生俱来的文字。这从已经出土的楚简以及秦汉时代的简帛等涉及易占的资料中可以看出来。
在这些资料中，王家台秦简没有“乾坤”二字，马王堆汉帛没有“乾坤”二字，相应处作“键”“川”，阜阳汉简残缺严重，没有发现“乾坤”二字，海昏侯汉简也没有“乾坤”二字，相应处作“建”“川”。但是，学者往往认为“键（建）”“川”是假借字，直接将其释读为“乾”“坤”。应注意，“键（建）”“川”本身有字义，而且，如果“乾坤”二字的出现不早于汉帛汉简时代，这就直接抹杀了对“键（建）”“川”本身字义的释读。
在被汉武帝列为博士而成为官学后，今文经学的《周易》里还没有“乾坤”二字。汉成帝时，刘向以“中古文易经校施、孟、梁丘经，或脱去无咎、悔亡，唯费氏经与古文同”（《汉书·艺文志》），似乎没有发现文本中是否有“乾坤”二字的问题。如果古文经学中有“乾坤”二字，是不可能不当作一件大事记录下来的。看来，一直到刘向的时代，《周易》中还没有“乾坤”二字。
上博楚简和清华简从时间上来看应该是早于秦汉时代的资料。上博楚简残缺，没有发
现“乾坤”二字，也不知对应处为何字。清华简有“①
”“②
”，分别被释读为“③
”“④
”，学者把这两个字直接读为“乾”“坤”，但这样的释读值得商榷。
首先关于“③
”，好像是“乾”的简写，但所缺的“乙”字构件是“乾”字中不可忽视的构件。缺了“乙”字构件，“乾”的字义就模糊不清了。清华简的“①
”字，在楚简中有相似的字。九店楚简释读为“倝”，而包山楚简释读为“⑤
”，字义应该和旗帜有关。在《战国文字编》中也释读为“倝”。《说文》释“倝”为“日始出，光倝倝”。显然“倝”字没有乾坤的“乾”字字义，但都读成“干”。诚如段玉裁所指出的，乾坤的“乾”字本来是干湿的“干”的意思，后被借用作卦名。之所以转读为“乾”，分明是“键”字读音的一种关联性反应。睡虎地秦简有三个“乾”字，但都是干湿的意思，证明了段玉裁的推断。所以，清华简的“①
”字能否直接释读为乾坤的“乾”字，还是要商榷的。
整理者把“②
”字直接释读为“坤”，并说此字见于唐代的碧落碑和宋代的《汗简》。但该字字义到底是什么呢？段玉裁推断，“坤”是为八卦特造之字，土位在申，是地的意思。这是易学发展的反映。而汉帛和汉简都作“川”，这与解释成地的“坤”字还有一段距离。《说卦》中“乾，健也。坤，顺也”，分明保留了“键”“川”的痕迹，而“坤”字的读音与“川”（读如“春”）的读音相近，也能说明“键”“川”和“乾”“坤”有承接关系。
现存“乾坤”二字出现的最早实物资料为东汉延光二年（123年）颍川太守朱宠所建的启母阙。半个世纪后，蔡邕得汉灵帝允许后，正定《六经》文字。熹平石经用的是“乾”“川”二字，说明蔡邕认为“坤”字是俗儒的穿凿，不是正字，而古文正统的字是“川”。后来，他的“川”字被正书为“巛”，当作了“坤”的古字。这也说明，“坤”字是后出的。
所以，清华简的“②
”能否释读为“坤”，值得商榷。即便释读为“坤”，似乎对汉代易学没有直接影响。启母阙刻石，事关重大，不会贸然使用不常用的字，这说明，东汉中期，人们认为“乾”“坤”是正字。根据汉章帝建初四年（79 年）白虎观会议整理的《白虎通》曾引用《易纬·乾凿度》来看，东汉初年，“乾”“坤”已经开始替代“键”“川”。
从以上分析来看，“乾坤”二字替代“键川”二字，应该在汉成帝以后到汉章帝以前的近一个世纪的时间内发生的。
“乾坤”何以取代“键川”
根据段玉裁的推断，“乾坤”二字特地为八卦卦名假借而来，甚至是特造而来的，所以，“乾坤”二字取代“键川”二字不会是无意中的失误，而是有意为之。为什么会在汉代出现这样的替代？由于没有史料明确证明，我们只能从汉代思想变迁中寻找有意义的线索。
在独尊儒术之后，儒家就需要一部具有理论的概括性、可以统领群经的经书，但从司马迁引用孔子对六经的评判“《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神化，《春秋》以道义”（《史记·滑稽列传》）来看，《周易》并不居群经之首。而从“子不语怪力乱神”（《论语·述而》）来看，“以神化”的《周易》，似乎也很难成为群经之首。
实际上，汉帛《系辞》说：“夫《易》，古物定命，乐天下之道，如此而已者也。”这很好地说明了汉初儒家对《周易》的定位。但这句话到通行本里改作“夫《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韩康伯注《系辞上》），几字之差，俨然成“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周易·观卦·彖传》）。学者不去弄清楚这里是否有意的修改，只是用训诂手法把帛书的文字解释向通行本靠拢。这就等于放弃了对古代思想史上发生的重要变化的探索。把帛书文字校对成通行本的样子，或者反过来认为通行本有误，都是不可取的。
在天人感应理论占主导地位的西汉中后期，如果要在已经立为官学的五经中找到合适的代表，似乎只有《周易》。因为作为卜筮之书，《周易》需要“知来”“将往”，其操作有一定法则，规矩而神秘。其说辞则无明确羁绊，概括而灵活。这是《诗》《书》《礼》《春秋》等经典所没有的特征。但《周易》具有浓厚的卜筮色彩，不对其文本有所修改的话，要将其列为群经之首，还是比较困难的。
比如，帛书《周易》所用的“键”“川”卦名比较具象，如果结合阴阳五行的天人感应理论来看，说“键”以君之，“川”以藏之，就不如“乾以君之，坤以藏之”（《说卦传》）通顺。汉代早期的易学更接近卜筮的原始风貌，儒家需要对此有所改造。实际上，汉儒从文字到卦画等方面对《周易》进行了比较全面的改造，比如，现在通行的以长短横画为符号的卦画就是在汉代最终定型的，这也是《周易》筮占和河图洛书栻占相结合的产物，而这样的改造使得《周易》在内容上更符合那个时代的需要。
京房曾撰写《易传》《周易章句》等多种易学论著，但流传下来的只有《易传》。现代《易传》共三卷，以“乾坤”为根本。但《四库全书》编篡者评定“此书虽以易传为名而绝不诠释经文，亦不附和易义”，令人疑惑。不仅难以求证世传《易传》的真伪，也难以断定当时是否使用了“乾坤”二字。但《易纬·乾凿度》是使用了“乾坤”二字的纬书，因为《白虎通》曾经引用，说明其很可能流行于东西汉朝之际，同时也说明“乾坤”二字已在当时的纬书中流行。汉光武帝于中元元年（56年）宣布图谶于天下，把谶纬神学列为官方统治思想。《周易》成为群经之首势在必行了。
《易纬·乾凿度》云：“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故易者，所以经天地，理人伦而明王道。事故八卦以建，五气以立，五常以之行。象法乾坤，顺阴阳以正君臣、父子、夫妇之义。度时制宜，作罔罟以畋以渔，以赡人用。于是人民始治，君亲以尊，臣子以顺，群生和治，各安其性，八卦之用。”由此可见，“乾坤”二字的出现，使儒家天人合一的世界观最终成型，为《周易》成为群经之首扫清了障碍。
东汉对谶纬神学深信不疑，巩固了易学的地位。班固在《汉书·艺文志》中结合五常之说强调《易》为五经之首，正是这个时代变化的如实反映。
古文字反映当时的真实风貌
不可否认，中国古代各家思想都有一个形成发展的历程。由于时代弥久，这个过程日渐模糊，但出土文献资料为我们认识这个过程提供了有意义的帮助。对“乾坤”二字何时出现的探讨，正是一个很好的说明。如果从文字历史不可逆原则出发，借助这些出土文献资料，是很有可能让我们更清楚地了解到古代思想史的发展历程的。如果囿于既有的阅读习惯，认为这些出土文献资料与通行本古籍中古文字的不同都是古人抄写错误所致，而用后世的资料去把它们校正过来的话，实在是一种惊人的浪费。
实际上，出土资料中的古文字反映了当时的真实风貌。由于这些古文字所处的文化环境已经与现代有很大的不同，我们对一些字很难真正读懂，但我们并不能因为这个理由而用后世的资料去勉强释读。我们只能以同时代以及同时代以前的资料去释读古文字，这样才能比较准确地释读出来，而且有可能发现新的历史线索。这就是坚持文字历史不可逆原则的醍醐之味。
|
发表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