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人谈艺(更新中……)

江南达者

达人谈艺(更新中……)

江南达人 童山雷

       余青年时代，有感于艺坛诸多可哀现象，颇欲奋笔直抒胸臆以鞭挞或针砭之。遂设想独游于譬如说巫溪或神女溪之类幽壑中罢，得逢世外人“巴陵道长”，聆其教诲，大快己心而觉畅舒其迂憋之气……唯惜当日并不具此襟怀识见，笔下所记文字，自觉并不象那巴陵道长所出言语，终叹而止之。今思之亦可哂矣！所喜者而今一己即使于斯道所著文字亦已有《颓楼品画》与古今中外三部“画品录”，因而似稍稍可以自慰。由此亦可见人生阅历于诸事之紧要也。或又私忖：莫不今之我，便正是昔杳冥间之“巴陵道长”罢？一笑。
————————————————————
一、颓楼品画

序

       今科技大张之世，人求实在享用，其心志原不必厚非。然人之为人，审美体验又曷可或缺？且尤以吾人观之，能于红尘凡世之内悠悠然徜徉在澹澹画图中，此真正堪称是上上福份。而再观以现实：目今无论城乡各地，逐处尽皆人工痕迹，世外桃源固难觅矣。唯垒垒然钢筋水泥夹缝间似尚存险山深壑，繁华浮世边沿亦残留三五处绿洲孤岛，盖地铺天闪烁金气中仍依稀可觅得一二个恬淡冲和虚拟空间，凡此种种，乃不能不曰幸事。余此生久已不作他望，志潜艺文之道，身虽役于琐俗而心每纵驰八荒；偶有闲暇，亦尝不由凝目昊天小作遐想。——想那日月交汇所在，晦明轮转当口，难道说果真已是魁星隐耀、“缪斯”潜形？天若不至绝情，当不令人间文艺圣殿訇然倾覆；至少于那坍塌废墟间，或长遗数幢颓楼败阁，以使如我尚存超然胸襟之辈，犹可宁神静气陶乐于彼，续那乾坤间缕缕斯文血脉，方体现其佑文好生之意。天似感应允之。于是我径登此冥虚颓楼，虔敬焚香祭奠历代丹青圣手，微觑醉眼藐睨当道诸公，藉天假之目，细细品那乌有先生于虚空间尽呈于前之画，且了无顾忌自言自语。此即是为本文缘起。

2004年深秋，江南蜕心堂

江南达者

一

画称雅道，自古皆然。余谓其若一味刻意追求“纯雅”，则必落前人窠臼，且终归亦未免复堕于俗。彼实当为人心血渗纸、精魄幻形者物是也。然岂又是“毛阿哥”辈喧嚷嚷作受苦状便可为之？真画，必当源出于个体文化生命之深层躁动。

二

俗即从众。即令万人同雅，亦已为俗。故尔画风首重独创。而画既为人心幻形，有万人心，即当有万般画。画家纵然亦不能不循一定“游戏规则”，但毕竟更不能不各各任一己心形凸现于笔下也。

三

画又必以其真雅占擅长。此亦画者寸心事也。有此心性，当自能抑浮躁、御粗鄙、戒矫揉而自然抒写襟怀真情。吾国一切古往今来大师之作，休论其具体风格若何，俱概莫出乎于此。盖因其文已入其骨也。所谓“水管喷者为水，血管喷者为血”，信之。

四

今人多有曰“不知当作何画”之慨。此实因艺术观不够坚定明确，导致临案惶惑也。须知：画道虽非尚空谈，然画者自身若无强大理论体系为其信仰底蕴，亦断难成就伟业。

五

“欺世”、“媚俗”同为画家立身大忌。究其根本，后者于今为害更大。“欺世”虽多亦自欺，尚不排除果是“观念超前”之可能性；而“媚俗”，则是对人对己对艺术，俱全不负责也。

六

画者从艺，预立品格亦至关紧要。此宛如登山择路，休惧初时须经漫漫荒原，最终方可临高峰巨岭；若图他道儿夷近，且侧畔花花草草的也颇闹热，然一路登至尽处，多半乃一丘耳。

七

今画界为“中国画创新”热闹局面陶醉既久，终惊呼何以并未出现有类白石、宾虹、天寿、大千或悲鸿、抱石之特出大师。特出大师岂易发若雨后春笋，此固毋须言；然终非是绝不可出。不出，排开所有艺术家个体素质及社会接受等诸方面因素，现实之理论误导与艺术机制本身的断然扼杀，实为根本原因。子庄、秋园，便乃鲜活之例；大展公然排斥堪为中华绘画主要代表之“文人画”，可称病源之一。由是可曰：国朝非不出大师，只是大师倘不于荒野刺棘间冒那自生自灭之险挣扎出头，咱“全国美展”上断不会有其展位，而“至尊至贵”之《美术》杂志上，亦万难睹其姿容也。

八

“造意”堪称为画根本。此意首当是为画家心境。——恶俗环境于我何干？平静健康存活前提下，心有真画，足矣。此实为中外一切有成画家必备素质。虽不必尽如子庄、梵高，差强似之，可。

九

从艺必当怀诗心、具画眼。怀诗心则求内美，具画眼则不堪外丑。凡明此理而身体力行者，画格已莫不自具三五分。

江南达者

十

吾国画理中，一“写”字，道出个中真髓。以广义论之，此当是画种造型传神之根基，或曰之“底线”。即令使观大家之工笔画作，亦暗含其精神，如古之宋徽宗、今之于非闇花鸟，及白石老人花鸟中虫儿。一经背此，必入板刻造作魔境，画虽可瞒外行人眼，则其文采精魄早已尽失矣。

十一

“写”非只一势一法，亦呈多种面目。若以今之大家分类型，则齐白石为“挥写”，黄宾虹为“厾写”，潘天寿为“构写”，张大千为“泼写”，陈子庄为“刷写”，傅抱石为“描写”，徐悲鸿为“模写”，李可染为“勒写”，林风眠为“抒写”，吴冠中为“布写”，吴作人为“擂写”，石鲁为“凿写”，李苦禅为“扛写”，黄秋园为“勾写”，丰子恺为“漫写”。稍古之吴昌硕当是“篆写”。至若当今一干艺虽尚未登极而技有特色者，张仃堪称“擦写”，崔子范堪称“涂写”，贾又福堪称“制写”。其余诸名家，手法则似尽当参差于以上所列各法之间。——或谓：可否更出其外？余曰：虽难，亦非不可。若余自家，则长试“劈写”、“戳写”、“撩写”及“斡写”诸法，且自觉颇有心得。

十二

即使艺路端正，艺途亦未免波折。其良好态势，当是于曲线演进间长存升跃之机。否则多半易阻于“盘陀之道”矣。每见有艺途非是不正且自身亦具深厚工力而终身并无特出成就者。究其实，其所欠缺者，不过一“蜕”字耳。

十三

以总体观之，吾国近代绘事中花鸟虫鱼走兽诸科成就已明显略高于山水，此想来凡明眼人当皆有共识。而若究其根源，则似因山水“既成之框”太多且过于强悍有力，画者入之极易套牢陷死。故尔可染公方会发出须“以最大的勇气打出来”之慨叹也。

十四

又，传统山水，虽有“远望之以取其势，近看之以取其质”之说，然终归乃是其势强而质弱。唯近代宾虹、子庄、抱石诸家堪称破此。再者，余幼年见潘天寿《小篷船》及徐悲鸿《漓江春雨》，即怦然心动；盖因其全然未受“皴山勾树”束缚，而笔墨情韵俱现也。由是曰：小引花鸟点厾润染之法连同西方绘画之实景感入山水，以强化其质美，可乎？

十五

求质美绝非取“照相式”真实。非但勿取，宜愈远愈好。凡吾国绘画，入“写真”一路，其格已自损。乃因此画中之境终当是画家“心境”而非“眼境”也。宾虹谓：“‘山川如画’，正是山川不如画。”当是至理名言。兹画，乃由中国画画家感造化而心会手裁之。他若西人毕加索“我是依我所想来画对象，而不是依我所见来画的”一语，亦可作一旁证。足见时至当今，无论中西，凡有识者，皆已见此。

十六

中西画理虽远，其俱至最高境界画作，则实已神似。试观莫奈斑斑点点极显自然色光神奇玄妙之超逸笔触，与宾虹恣意厾写挥洒所呈林林总总造化机趣，其涵浑天成、优游自在之概，真真何其相似乃耳。

十七

子庄于吾国绘画所起启发推动作用，或当有类西方之马蒂斯。二人皆有“删繁就简”、“领异标新”之妙，而同时不失画种神髓。子庄之简亦与八大山人之简判然各别。盖八大之简在乎远离人间之奇峭荒率，子庄之简，却依旧显示有血有肉之生趣活跃也。

十八

画者亦多“为赋新词强说愁”辈。不单内容牵强附会，形式亦然。其大抵为欲求风格特异而强扮诡谲。然此又何可倡导？以怪激人，说到底不过图捷径耳。——亦急功近利者属。

江南达者

十九

廿年间画界花样翻新者层出不穷，更有欲强以哲学理念掩饰其艺本身平庸者。画艺岂是“巫术符号”？须知，说到底，唯“形形色色”，方乃画家真正永远直接面对之物事；于国画家而言，所拾弄者，终当乃是体现笔情墨趣之形色事，实所谓“丹青之道”是也。其余一切深刻观念意韵，皆当藉此体现，而决不应当本末倒置。

二十

吴冠中之国画艺术，守旧者难以接受。余以为其大部皆可，且尚有小部近于出神入化者。因彰示其新颖性与独创性以及对当代绘画观念的推动作用，故尔拙著《20世纪中国画画品录》将其列为神品。静思之，其画连同其文论俱妙，唯惜其书太弱，当是白璧之玷。

二十一

喧嚣之余反观黄宾虹画作，益见其超越时空、历久弥新之永恒魅力，此已为画圈内之共识。然欲学宾虹，乱，易；不乱，难。盖因其极妙之作，似已非人力可为，磅礴大气中径呈鸿濛宇宙虚涵浑沌之象，且又于乱而不乱间自然而然透露其深厚之人文学养也。

二十二

宾虹之画实盈，子庄之画虚简。然二公俱至画之理想境界。思之亦乃趣事。由此可见，美之要谛，原非单一。然则为画之道，实不失空灵，虚不乏可观，终是不可易者。

二十三

齐白石画艺是为二十世纪中国文化奇观。其现象本身，亦足称奇。盖以一乡间木匠竟登至雅道凌云绝顶之处，此实旷古未闻者也。至于其人在文艺史册间地位，较之今人，则当之无愧堪称首屈一指。因今之小说家，无人堪比曹雪芹、罗贯中、施耐庵；今之诗人，无人堪比李、杜、苏、辛；今之散文家，无人堪比先秦诸子与唐宋间韩昌黎等；今之书家，无人堪比王、颜、柳、欧及张旭、怀素。而古之画坛巨擘，即令王维、吴道子与青藤、八大、涛僧连同吴昌硕，亦尽皆稍逊于白石也。此外，余于《20世纪中国画画品录》中所称“四绝”之其余三人黄宾虹、潘天寿与张大千，情亦同此。由此余谓：吾国当今诗文书画诸艺，若论整体成就孰高，则非画道莫属。

二十四

王国维于《人间词话》中曰：“客观之诗人，不可不多阅世，……主观之诗人，不必多阅世。”此至论也。于绘画而言，“具象之美”须“生活”，“抽象之美”无须“生活”，此易解。唯“意象之美”，则既须玩透生活，又必不可失一己赤心童趣。齐白石占此二者，所以登占写意画艺巅峰。

二十五

李可染斋名“师牛堂”，其心志昭然若揭。爱心所至，牧趣类遣兴画作亦大多精妙。本等山水，沿涛僧所开一路求发扬光大，于一代风气形成，功可观焉。然究其毕生业绩，晚年大抵一则因囿之于时代风习，二来自身亦过于追求画面所谓厚重完整，故尔成就明显反不如中年。试观彼壮岁《家家都在画屏中》、《杏花春雨江南》、《嘉定凌云山》与《雁荡山水田》诸画作，其清新生动、酣畅淋漓且又不失沉厚质朴之概，不维已立自身无以超越之标杆，至今亦人所难及；兼全出以无拘无束写笔，乃益见其高妙神韵。嗟乎！

二十六

《西风吹下红雨来》，抱石翁绝妙佳作也。其叠崖曲水、迷茫飞花之幽美意境，堪为当今尘寰中人可望而不可及之心向；载酒端坐船头凝神袖手之白衣士子，足以寄托倦世书生桃源寻梦淡然情思。配之通篇酣美墨韵与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缜密精到写笔，外加更赋清艳幽丽澹澹色彩，其摄人心魄之美愈彰。世所称道之“抱石皴”，此已幻化作几大团浓淡不一墨色渍痕，似为反衬花树舟人描染精细，同时依旧得显造化神工理趣……时人不辨高低雅俗，浑将“美术界”一巧于翻新花样之时尚画师与之比肩而论，可谓贻笑大方。

二十七

今理想之写意国画果当为何种面目？思之，必应是于真正具备纯正深沉国学底蕴基础上之高度个性张扬，亦不排除其时尚之感，兼以神化西方艺术精髓而摒弃其表面迹似，乃合。以此反观百年间吾国画坛有成大家，如余《20世纪中国画画品录》所列“四绝品”及“十神品”，莫不暗合此辙。

江南达者

二十八

又有一谓：新世纪国画艺术之基本趋势，究竟当趋之于愈简，抑或是复回归于繁？余之意，固弃后者。每见大量画面冗杂之作行之于世，心实恶之，目中则将其与流行“卡通”约略同视。非是一概而论，不过不欲时代艺风复趋“罗可可”或“巴罗克”耳。

二十九

古今之艺当然一脉相承，而画理当由时代左右。先民画简，非不欲繁，受质材技法制约，虽欲繁而莫可奈何也，幸得逮捕其大要。后认识进步，取繁可入至精至微，而俗见则反囿于此。徘徊既久，乃有天纵英才破此坚壳，致使画史呈“否定之否定”状。此中西一理。余著《古中国画画品录》何将彼七子列于“神品”中之“太极上品”，尤其何将梁楷置诸该品，此即根本因由。

三十

画界师承关系，把握无度，即堕入匠人行帮。余实未闻见古今真正大师有弟子其艺可及乃师者。师虽可启弟子心智，亦极易障其心理。事之理，或反以“于门庭外窥诸家花圃神窃其英”为妙善。至若白石谓苦禅“英也夺我心”，已属罕见特例。

三十一

悲鸿之马，固然惊四海而冠古今。旁及大兽巨鸟，雄猛之概，亦可士人之意。其长长在以结构气势取胜，且题材与形式手法恰恰合拍。细玩幅间笔墨情调，则每有稍稍不称尽善尽美之处；以此写及其余物事，其憾益显。此不能不曰其为画根基偏于西法“模物造型”之故也。尤其只认西法中写实一派而诋毁现代派诸家，亦不能不曰是为认识局限。唯偏偏极端推重“似与不似之间”之齐白石画作，兼认可神强而形弱之傅抱石画，倒颇耐人寻味。

三十二

悲鸿又谓张大千为“五百年来第一人”，其重人逊己美德，固勿须论矣。然而以事态本身论，其在世时所见大千画作，又焉可称为大千生平代表？或大千晚年真正堪称登峰造极之“泼墨泼彩”画作，将反以其抽象成份过浓而令之心拒，也未可知。而大千之画，以吾观之，若非终登“奇幻渊穆”绝妙之境，且以极端个性化面目示之于人，休曰“五百年来第一人”，连“百年间第十人”能否够上，亦大可置疑。

三十三

傅抱石画作绝大优长在乎通篇幽深意韵，固弗论矣。其似巧还拙之笔，每细细描写情味十足“高古游丝”，而人、物造象简约概括，神气毕显。配以淋漓尽致淡然水墨，入目确是夺人心魄。此传统笔墨为现代士子心用之有力例证也。乃是为纯粹华夏风貌，神龙血脉。却又与历代古画判若天壤。由此可见，所谓寻求画中“现代之感”，的确未必尽入激情喧腾一路。

三十四

林风眠画作亦以意韵取胜。其形至简，寥寥数笔，却抒写尽胸中逸气，描摹出象外空色。取景构图、渲染层次皆稍稍神似西方，不刻意追求传统绘画形态而自含民族风骨。此似可称西为中用鲜活之例，又岂是以墨色作素描、更轻敷丹硃以求“毛笔淡彩”效果之人可望其项背者哉？

三十五

文人册页，每多小品。至子庄，小中见大，气象万千。此当今凡有目者应皆共识。又，所谓“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优劣。”本已为不言而喻者。堪笑目今当道某公，竟一口咬定“作大画方可作大画家，作小画只能作小画家”之怪论，真真浅薄至极，无知至极！

三十六

逸品画家，古有其谓。以时代与画者风格论，其极端鲜明之例，非国朝秋园山翁者莫属。其画品之高洁纯粹，画中境界之幽澹绝尘，俱堪称毕其一代，罕有其匹。是应为宋元精魄超越时空之漶漫衍生，不以沧海桑田为意也。所谓画中时代感弱，正人君子观之曰“病”可，惺惺之士反观，则恰堪当“逸”也。艺有偏重社会性之艺，亦有玩观个体性情之艺，此何可怪？至若其人身世乃为一混迹于街市茶馆之银行退休职员，余谓：是诚正可谓“大隐隐于市”者乎？

江南达者

三十七

清狂士气中雄豪一路，至晚年石鲁，亦颇可观。此政治社会使然，更个体生命蜕变复甦使然。人称类同西之梵高，虽无大不是，然其艺之中，托兴反思比重，分明尤觉特出。此即中国书生本色所在也，不知是否亦稍示儒学之潜在力量？若论及个性释放，休言其中有无libido成份，反较之本国古人，亦略约在青藤、八大类属。

三十八

国画“呈象”原理，与西法较之，实又奇特在于空茫白纸间以“凸染”出物。其形鲜明，其境空灵，诸物若浴于如水清光之中，此当乃其绝大优长。透玩此理者，百年来除昌硕、白石等“国粹画家”之外，西画出身者若吴作人，亦称跻之其列。至若短于渲染之丰子恺，仅赖如椽大笔写出粗略骨线，依然造此情景意象，则属奇之又奇矣。

三十九

西方绘画名家，多有大作之名反压过其人者。吾国丹青大家，以某作名世者少，而径以其艺冠名者属常见，如白石虫鱼，宾虹山水，悲鸿之马，云云。此非为别，实乃画种与题材、尤其乃作品本身多寡使然。盖吾国古人传世之作少，则《清明上河图》、《江山万里图》与《富春山居图》自然名世也。而今之一代大师，毕生当有数以千计作品，即使处于同一水准大作，亦断非小数；此纵使自家挑选亦难，遑论旁人。其势类同诗家集子，作者一世之情，悉数尽在其中。故尔万不可硬以所谓“创作”、“习作”概念目视国画家之作。然今之“艺术评审机构”，长行“比着箍箍卖鸭蛋”之事，实属可哂之极。

四十

今之“庙堂艺术批评家”喜剧尤甚。彼心目中艺术标准其实甚是模糊，不过为撑门面，常咕哝些须空大之言吓唬人耳。把关挑选入展画作之际，茫茫然全不辨识好坏，干脆便以“制作费事与否”判断优劣。所以“艺术圣殿”大展之上，刻意求工及至繁琐雕凿之平庸“作品”，何止万千。噫，无怪乎当初西方莫奈、塞尚诸圣亦遭此“沙龙评委”哂笑臭骂乃至其身世狼狈不堪也。悲夫！

四十一

为上者好恶可开一代风气。俗众从之，势同推波助澜。画作谗上媚俗，则画者人生之路顺畅。画作崁奇不凡，画者历经磨难，或亦终因投上之好而成“正果”。唯以无声之画掀发个体生命悲歌者，如西之梵高，吾国古之青藤、八大与今之子庄，则命定终其一生必遭冷落。泪血凝结为珠之艺出土见天当然弥足珍贵；只不识暗隅间泪血入土终至腐朽泯灭者，又有几何？

四十二

“走汝之路，由人去说！”此语亦应为从艺作画必守信条。以白石之质朴，宾虹之蓊郁，天寿之险硬，大千之恣纵，子庄之率真，抱石之隽拙，莫不皆是“一意孤行”乃臻特立独尊至妙之境。或谓西人方有探求极端艺境之志，由此观之，其言近谬。“独立特行”既可表于外道，尤可彰于心路，此当为有识者所共见。

四十三

何以现代音律虽激越狂怪而大众亦易于接受，独画中观念出新或手法有所变异，则每每易为人诟？此乃因究其根底，音律本为相对抽象之物，入耳撼心即可；而造象之艺，则于俗众眼中天然受其根深蒂固现实形态左右，动辄即与自然造化两相较之。此固须审美意识诱导，亦使画家不得不呕心沥血，稍稍以求两全之计也。

四十四

笔下扛鼎之力与外露霸悍之气，不可不辨。潘天寿、李苦禅、丰子恺，当代画坛力大无穷之士；程十发、刘文西乃至黄胄，虽各具其能，画作亦称撼心耀眼，然笔底所发终非文化内力。余尝见有军中书者咬牙切齿运毫直欲撧断笔杆，而笔下墨痕犹如拖帕扫出，不知其益为何？此等情形，为书画者固当戒，赏书画之人，唯当眼观心会之。

四十五

20世纪前期，刘海粟之画名重一时。兹论其国画：彼非无可取，唯率意性太浓，一味欲求气势而颇至大而不当。似更因强欲融贯中西画理，以致确有“远马近驴则又非骡”之嫌。此当使“操双艺”者引以为戒；或尤当使为人师者驻足伫立，临幅深思。西人海明威曰“真懂写作者当不去大学教人写作”，思之又岂是一时愤激之辞欤？

江南达者

四十六

诗家之集，篇什间固不乏无聊应酬之作，然则大部以真性情观人生，拾撷生活真趣，“嘻笑怒骂皆成文章”者，每每使人喜悦。画愈贵在触景生情、有感而作。倘使能于丹青水墨中蓊然凸现尽意所为之写景、造境、抒情、言志、记事、格物乃至冥思梦幻诸多画面，画家何幸，观者何幸！至若煌煌画集间除“应制”与“搏取功名”之作外，全乃漠漠然图物摹景记录式稿件，则不唯观者索然乏味，于画家而言，则尤觉可悲矣。

四十七

音乐虚无缥渺，聆之使人忘形陶情，乃是一种纯之又纯欣赏状态。画则不然。因其质实，反易激人物欲，思之据为己有。据之细品，倒也罢了；唯多半已是重其“收藏价值”而轻慢甚至忽视其艺术性。此亦人间可悲可叹事。

四十八

彩墨之法演进至今，画家有重墨、重色与彩墨并重者。此本无孰优孰劣之分。然既以色为画，兹即本等手段，焉可不重？且若借助西之“色调”概念观之，吾国彩绘于“诸调变幻”处固显其短，而径以“玄元之黑”为主调，统领杂色归类，铺排渲染宇宙万物，得其浑厚涵博之概势，又实称其长。试观宾虹、天寿、大千与子庄等人色绘，不难悟其妙理；唯白石用色，竟多怀民间欢快爽朗心理，“融至俗为至雅”，又属出人意表者矣。

四十九

细品子庄诸多画作，其浑然一体、决无阻滞且不留任何技法雕凿痕迹之面目，令人叹为观止。昔有“胸有成竹”之谓，借于山水，则当于落墨之前，山川大地、天宇万物皆尽应居于画家胸中，以供彼于其虚隙之间意会神游。此当是将整体感觉调配至绝佳状态，如同道家意守丹田，稍有心猿意马，断然神功废弛。存心为真画者理当切切记此。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信夫！

五十

涛僧“笔墨当随时代，犹诗文风气之所转”一语，道尽吾国画坛顺势变通之理。目今种种新锐理念层出不穷，拒之固不可，盲目随之，亦属可哀。度其事体核心，当谨记：务须慎取彼之精华，着意植诸咱“毛笔文化”土壤之内，方不致伤动民族画种根本。此非是保守之论，唯凡物理必有阈限耳。

五十一

艺之过于四平八稳，则必入滞塞之途。清之“四王”，今之画院老派画家，貌虽各异，情理实同。而时下画坛少壮派力图以奇兀之势求破立，志也非不可嘉，惜多心浮性躁，足未稳踏中华文化基点，故尔其气盛韵衰，初观尚或差强人意，细品则回味淡弱，乃至于每每事同嚼蜡矣。

五十二

画亦只当相对完整。此乃文化情怀与审美直觉两相孕育之独立物也，略同于阴阳交媾成胎，美丑有其必然性，亦有其偶然性。古云“画贵有误笔”，西曰“不完美方为人间之味”，皆当是透参世事之至论。

五十三

问及画家之质当以何为首，吾曰：文化性情。其次乃是见地，再次方为技艺学识。盖学识可努力积累，技艺可揣摹仿习，见地亦可逐渐形成，唯渗透其身心之文化性情，殊不易于外得之。俗谓“性情中人”，即直指其本质矣。此大部乃为天性，亦不排除后天长时期之染濡浸渍，蒸馏酿醅。

五十四

画艺之情韵内涵与法技壳形，恰当人之精魄体貌。内外如一标致美人，固令人心向往之，惜不易得。内质美而外形约略偏离标准，虽稍使人怪异然则堪当细品其独特神韵；外壳靓丽而内魂糙俗，纵可悦人一时之眼，究之终憾其为偶人耳。20世纪中前期名家画作稍近前者，后期及今名家之作，多近于后。至若有外形骇人且复内质怆陋者，即使哮天动地，亦属鬼神，而断与美人之谓无缘矣。

江南达者

五十五

艺道正，工力愈深，画作之美益觉无可挑剔与其妙难言；道偏，愈工则俗气益发盘固，庶几可称不可救药。以此品评中西画作，莫奈、宾虹堪称前者之例；论及后者，则非“罗可可”诸家与今之“全展派”者流莫属。

五十六

今人画作题咏者似趋其少，佳题尤似凤毛麟角。此固有“粹画艺”因由，而画者自身乏诗文书篆国学功底，亦不能不为症结所在。“掉书袋”可笑而不可取，理属自然矣。为画拟一言简意赅精当文题，或偶书几段文人真性情、实感悟，则更有何害？至若过而致使其画成为言理叙事“图记”，亦当称病。

五十七

凡好画，其笔势皆内敛外恣，循环往复，若挟载生生不已之魄。且于漫不经意间，布留墨痕水渍，视之确乎于满足构成需要外，使人如对作者心灵印迹。此实为画作“身份”与“档次”之标志也，观者不可不留意焉。

五十八

山水中搭配景物、点描人禽，一则取其生动，二来藉此以出画意。此隋唐宋元以降山水画家常为之事。今观之，非是不美，惜乎已落套路。当今画者，应是以文人情怀静观时代风采，撷拾其英，率意入画。如论及此道先行之人，则或首当侧数于丰子恺矣。

五十九

叹观历代大师之艺，窃以为科技方可由低至高永远发展，艺术则不能。亦非是全无发展也，究其实，不过乃花样翻新耳。吴冠中曰：绘画是一专门探究形式之艺术。又曰：“形式主义”在其他艺术门类中或皆可反对，唯在绘画中则不能。——就此意义而言，此论良善。

六十

古人言及画中笔力，有“力透纸背”之说。然宣纸本渗，又焉有“无力之笔”，其迹便不透纸背者乎？细思辨之，其当谓除纸上笔形果硬之外，笔下物象亦当似由“茫茫大块”（纸底）涌出，挟带丰富渗润层次，而决不似从纸面飘过或者刮过也。以此判诸家笔力，则其优劣立显。

六十一

高层面之真美，似不必强分“东”、“西”。虽其画中具体之物判若泾渭，作品撼人心魄之力终归约略相似。明此理者，通达从善矣。

六十二

丹青有“再现前人诗中画意”与“自抒心底诗情”者。二者画作皆可至绝妙境地，唯以艺术本质判别，后者已更胜一筹。余《20世纪中国画画品录》“神品”中何以终将子庄置于抱石之前，此即基本原由。

六十三

巧画观之使人身心愉悦，拙画观之令人神思凝重。前者使人轻松飘逸而无所虑；后者虽稍苦人口而令人蹙眉，品玩之下，却有无限回甘，且即使其憨拙之状，亦使人爱不释手。故尔较之是以后者更为上。此神巧也。巧在“仿佛真稚拙”。而果真手巧者，若不经意，反易滑入轻薄岐途，断难成就大器。此事人不可不识。

江南达者

六十四

吾国绘事，其“散点透视”之法，固有其“无严格科学而偶得”之嫌，然其涵浑迷茫、俯视把玩万象之概，又确反是妙在“焦点透视”之外矣。此或正由“模糊式思维”所致，有碍于逻辑推理却相助于诗韵哲思。识者当着力将其长处发挥至极致。

六十五

国画线条专于物体“压缩面”似是而非借助书法用功夫，渲染层次亦类同“负象”，此亦奇极。又所谓“浑厚”一说，纵使积墨数十层，宣纸亦未见若亚麻布也，而其层层叠叠厚重之感，则果是凡有目皆共睹焉。研之，此贵在笔墨痕迹每每错开，如“Photoshop”中“图层”概念，万勿同迹重叠，否则虽厚亦薄矣。当代大家，吴冠中深谙此理。

六十六

宋元以降，纸绘流行，画中刚柔兼济之感日益明显。至昌硕，虽满纸篆力，因宣纸性柔，故仍克而化之。画中少烘见笔且带渍痕，当是大家风范；而徐文长独以胶入墨，致令笔迹结团。此固特异，似稍抹杀宣州“楮先生”根本性情。

六十七

老秋薄暮，登临纵目，观沉郁郁苍崖黛岭，悟画界先贤何以将渗化之墨罩染花青写之，果是妙不可言。宾虹、子庄、抱石、可染，皆此中高手焉。近古涛僧、髡残及当代秋园翁亦善此道，唯惜渗墨之味稍次。

六十八

民族审美习惯既受绘画大家引导，又反制约画家恣意之行。以“照片观”审视国画，其逐处皆“假”矣，而国人即使见吾国大写意象之画，亦多坦然受之。至于今之“画家”滥以“抽象理念”欺人，最终则必为众弃。

六十九

日新月异之环境器用与诸多文明之融渗扬弃，无疑亦潜移默化于当代士子精神内核。以丹青之道论之，即谓不得不接受时代之挑战也。好画手当怀永恒文心雕写九种幻化之龙，而众龙俱呈蜇伏吸海、腾跃哮天状焉。凡悟及此，则神蹈无极而画每常新矣。

七十

守残抱缺末流画家，却每拘泥成法不厌其烦步人后尘摹描索然无味物事。此实令人难堪。盖此非画，至多为珠宝行匠人依式作蒙人眼目之低廉仿品耳。

七十一

品画则尤应怀文心具慧眼。余每见人将分明全然不具可比性之作浑加比较，且得出令人喷饭结论；或径直紧盯二三流作品乃至未入流画却对千古绝唱视而不见、置若罔闻。思之此真真无可奈何之事也，唯立此存照，以希稍警后人。

七十二

识人与画，一需眼光，二要襟怀。有襟怀无眼光，纵怀成人美意不能真赏其画；有眼光无襟怀，则虽识其画而反拒其人，即民间俗语所曰“装做不识此人”。此所谓识画识人，皆是其画其人尚掩于蓬蒿之际也，彼若已登高堂，稀罕汝放“马后炮”乎？

江南达者

七十三

每见人总以至为宽容态度对待名人名作瑕疵，而以至为苛刻态度对待新人新作优长。此固为世俗可笑之处也，于新人新作而言，尽历磨难方披荆斩棘而出，其力不亦大哉？

七十四

古之伟士，或多恃才傲物。故宋米南宫藐视天下书画而倾心拜石，致使世人目之曰“癫”。然则其人毕竟有“刷书”与“米点山水”足以显扬百代。今翰墨场内诸多君子，休得有傲骨及傲气而无果可傲人之作。

七十五

吴梅花谓妻：“二十年后当不复如此。”石壶语徒：“吾死，吾画必大放光芒。”此皆既为大艺术家自信之语，又乃达者参透生死成败平静之语也。有斯语，方有斯境斯画。

七十六

涛僧与八大山人同为朱明遗孓，又同为空门中光耀百代画师，余风至今亦劲。然虽二僧皆臻至境，因性情差异，而其艺道已颇殊其途。要之：苦瓜和尚之艺人或可承袭光大，八大之艺则理当为一绝唱也。

七十七

古之“全景”画家独据山水正宗，而“小景”画家纵得山川灵气亦每为人视作侧门逸趣。黄大痴《富春山居图》景阔趣幽，据擅双胜，初具近代山水情调；“二石”更于山川性情中另辟蹊径，身体力行，士夫之“真山水”是以渐次成形。此画史之重笔也。

七十八

“书，今实不及古；画，则断然是古不及今。”此昔日余所论也。今更曰：若以古画比之楷书，则今之“楷体”画，又颇不及古矣。

七十九

古人为画，不曰沐浴焚香，少则笔洗中易水甚勤，乃唯求画之高洁耳。至宾虹，每每涮碟洗砚，宿墨弃彩一概厾染画中，而画中彩墨益见浑厚壮丽。此是观念差异，亦是识见升华也。西方妙手中有不能于干净调色板上为画者，事或可为一有趣参照。盖画过洁易败，必信之。

八十

余少时偶觉古画全无光影而心怵怵。凛然窃思：莫非是时果真“暗无天日”欤？然古又何无丽日晴光，泛色阴影；唯我先贤直取事物本质。今吴冠中即使作油画亦少布光影，而其幅间依旧煜煜乎焕然，此诚可谓透玩古人之心。

八十一

“澄净水泛崇光”，此余所期画感之至美也。必赖色、墨、水综合谐同一气而倚笔成之。古人首重笔墨，色已次之，于水则在“燥润”之外无过多讲究。至晚清，事乃有变。之谦、虚谷、伯年、昌硕，皆水色罩染圣手。至若论及肇始作俑，则似应于“八怪”处觅其滥觞。

江南达者

八十二

古人取像，堪称圣手。晋顾恺之“尝为裴楷画像，颊上添三毫，而益见有神”。只此事已殊可玩味。盖裴楷其人颊必有毫而疏。无，断不可；稍密，又觉过之。今之“以形写神”求其“意象”合度之辈，于兹宁无感乎？

八十三

五十年前，国朝即有“火车、公路与高压线等可否入山水画”之争，遗留问题至今令画手困惑。新物安可回避？彼非不可画，关键当作何画耳。余写意山水中点景房屋普遍已为新式，彩篷瓷墙，蓝玻耀眼，且轮船驶行于巨桥横跨之江河而汽车奔驰于高楼林立之原野，偶尔晴空间亦鸟鸢般掠过飞机，凡此种种，均似并未伤损我悠悠然文人情怀也。例举及此，唯望观画者三思。

八十四

昔人布山水大势，强调胸有丘壑。观历代名家画作，果如此焉。今更有“三维空间”理念可资观照，画者若凝情近物笔墨小趣而忘却全局辽阔之境，当是汲涓滴而舍沧海，撷一叶乃弃泰山。

八十五

板桥道人“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之论令人心仪。画作本身清疏劲健、体势精绝，尤令人神思泠峻，眼目一新，睹之五脏六腑琐俗气息全无。是高傲心气率然外化也，猥鄙性行者纵尾步其迹，安可望其项背，又曷可品玩个中狷介豪达之情？

八十六

双钩之法，古已有之。其长于界形而有碍流韵。明清画坛怀卓识者首先于花鸟及杂科破之。吴昌硕更以籀篆笔力直写物象，余风至今犹盛。而八大山人或钩或厾，全无定法任意抒发一己悲天怆地激烈心境，乃为后世拓布宽泛表现空间。至若山水画界，有意无意突破钩勒局限者，晚清以来亦已不在少数，然真正刻意将其发挥至极限，唯子庄一人耳。

八十七

画幅完整，可了结作画人毕事心愿而令观画者坦然；画有漏残掩抑，作者或意在言外而观者或则于佚缺间生发绝妙推想。此多少乃涉造物所司之事矣。至于故作使人费解姿态，或者联想丰富一至观人笔误“举烛”而悟及治国之理，则属可鄙可喜之极。

八十八

为画之先虽须将情理参透，为画之时，却当是了无挂碍，一切所思所感，皆似地泉由心田中汩汩渗流而出，如此方可得真画。古人云画竹之前须胸有成竹，实则又岂止有竹耶？吾观丰子恺漫画，此意状甚是显明。

八十九

好画未必有装饰性。精深伟大之作悬于室壁令人悚悚难安者，古今中外，可谓屡见不鲜矣。而此令人难安也，则又正为其伟大精深之所在。具性灵者，何满足于时时刻刻耽乎表层之美哉。

九十

松灵而有无限潜在机趣活跃，满实而仍可使人生发种种虚冥联想，画得若此，可谓完善定格矣。中西绘画皆有框、裱之术欲令其画愈美，此原非可訾之举。唯望观画之人，万万休行“买椟还珠”之事。

江南达者

九十一

诗人有“创调之才”与“创意之才”分别，画家亦然。西之凡·爱克兄弟、文艺复兴三杰、伦勃郎、德拉克罗瓦、莫奈、后印象派三大师与毕加索等，中之展子虔、王维、李思训、吴道子、米芾、石恪、梁楷、黄公望、石涛、八大、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及陈子庄等，皆属绘画“创调”之士。而其“创意”之人则不可胜数。凡创调者，亦皆自当可创意；至若创意者，人则不可责其何未创调。况乎即使创调者中，亦有未于己创之途至达登峰造极之人，此皆可会意事。至于今有将北国用特技专画冰雪者以“创调”目之，余则未必首肯。

九十二

古画简淡，后世渐趋于繁复。至清之“四王”，笔非不繁密，而墨色染渍几近于零。其后现代诸家力挽狂澜，讲求画中意酣墨饱，至宾虹乃登极巅。再后“野、怪、乱、黑”之风益盛，至目今，幅间已或伸手不见其五指。偏偏吴冠中画作又有只布空线以示构成关系者。凡此种种，有时代风息，亦有个人偏好，理非深奥；而画休论丰简，休论郁勃生机与空灵禅意，皆须赖感人意象取胜。一议及此，则又复归所谓“文化性情”矣。

九十三

传统绘画尽以“隐”、“曲”为上，而“露”、“直”则下之。隐、露关乎意韵幽率掩坦，义深而通径指向明确。唯曲、直之说，虽可曰达意之途，亦未尝不可究其本意取形构象。画有形直意曲者，有意直形曲者，亦有形意皆曲抑或形意皆直者。此事作画者或许信其自然，而观画者却不可不辨焉。

九十四

古人画中非无现实生活，然因彼时“布图则类为史”观念所囿，故尔所成之画虽有千古永恒之感而血肉搏动感觉相对薄弱。如此情景尤见于人物肖像，次则山水园林，再次为花鸟虫鱼。近代以来渐重画中鲜活生命。而国朝前三十年“生活”口号纵掀翻天，画中人、物却每每多类同玩偶道具；后二十年来鱼龙混杂，兼以人心浮躁，为画条件虽非不利然优秀画作仍于色山墨海间寥若晨星。思之自古至今，众多画者实皆有意无意役于外部风习理念，而真正彻心悟性、“劈破旁门见明月”者，确乎稀若凤毛麟角。所谓“天资超迈”大师，即指此矣。

九十五

故宋王希孟英才早发，得丹青天子圣意点识，遂成一代图国甘罗之事，久为美谈矣。彼有《千里江山图》名世，堪证识人者徽宗不谬。近数十年间，拨拨“小画家”层出不穷，而余竟未见其中有真成大气候者。此等现象所示何意？若论“捧杀”，何今人“身娇命短”而古人反“性命贱长”，--此事余实不知也，唯望朝野君子凝目共思。

九十六

从艺者珍重堂堂正正不朽艺名，固常情矣。若为虚名俗誉所惑而妄言“热爱艺术”，不过乃喜剧耳。曾有画家与吾言及另一画家，强调其“已享受正处级待遇”，倾羡之情，溢于言表，不知吾心除重同道本身人格艺品外概不关心其身外事也。又有人声称倾慕梵高与怀斯之艺而一己对“仕途”若蝇竞血。不知画道于根本言之，即必当与官场及庶务背道而驰；不悟及此，欲觅两全之计，岂不悲夫！

九十七

人云“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画道亦然。能于苍凉孤寂心境间酿出醇美之艺，其心艺必擅双美。

九十八

画道固属孤寂，赏画又易流于独乐。然推其究里，藉物力权势或关系将上乘画作据之己有秘藏不宣，使人但知其画而不识其面，到底亦有何意趣？古时藏家担心损坏原作，情可谅之。今复幸有强大传媒可供印制播载，艺之本质精魄流行传布，可无忧矣。

九十九

纵观画家毕生为画之程，皆将一己鲜活性命徐徐凝做尊尊法力各异神圣偶像。其道行既成、功德圆满之后，或多已缺乏生气蓬勃创造力了，然而实又能够镇唬住人。幸喜人虽异化僵死而画之善美尚真趋永恒。至若直到临终亦创造不止之些少大师，是真将有限生命与永存美画结为一体矣。


2004年隆冬，江南蜕心堂。

江南达者

二、中西画品录

第一部
　
20世纪中国画画品录
　
凡 例
　
一、拟将吴昌硕划归19世纪。文中所遗其他虽卒于现代但其基本人格或主要艺术活动当属晚清之名家亦复如此。
二、现今在世之大部分中青年画家，因其艺术前程尚难逆料，故留待21世纪。
三、依照画作之综合艺术水准，参古制，将本世纪有成就的国画家分为绝、神、精、妙、能五种品次。鉴于艺术之复杂性，又特辟“逸品”一格，以录本世纪那些确有相当水准，但其画风似已逸出时代主潮之外的中国画名家。
四、既为录，则必有先后高下。品次有序，同品之人，亦应有序。绝、神、精、妙、能五品之序既存焉。唯逸品似不宜硬性定位。其仿佛当参差于神、精二品次之间。每品中人之序见正文。
五、每品次皆立标准。至于品中个人，凡纳入绝、神、逸三品者，皆独自有评。其余三品择其代表评之。
六、自然并非同一画家每件画作均与该品次契合。其之所以纳入该品，不过观其大要而已。
七、入品画家，年华方富者，将来自有升品之可能；然推其事理，即使其今后艺事倒退，亦不至失却既获之品位。
八、本录共收入190位画家。计绝品4人，神品10人，逸品8人，精品24人，妙品63人，能品81人。
　
　
自 序
　
20世纪毕竟喧腾且又无声地去了。百年来，艺术上主义之多彩，流派之纷呈，个性意识之强劲，变法手段之激剧，实为自有艺史以来任何一个世纪所不可比拟。世界艺坛如此，中国画界又何异之。且似可曰：作为一个具有千年传统的古老画种，在此涅槃更生之际，其所受之震撼及阵痛，甚至来得尤为剧烈。
艰难之分娩终举一康健活泼之子。浓云迷雾尚未尽散，氤氲中己见一派浩然静寂之清妍花海。纵观中华百年画艺，吾人足可自豪而言：同为毛笔文化孪生二子之中国书画，论其总体成就，书，今实不及古；画，则断然是古不及今。
已无必要一定在此细较古今书画之优长劣短。倒是此等问题颇发吾辈清思：在这姹紫嫣红的世纪画苑内，究竟孰花更艳，孰卉尤青?且何曰艳，何曰青，又因何而艳，因何而青?
古之画品不可曰罕。然而罕见于今，则是为何?固然，文艺非同对抗性竞技之道，凭空言其上下优劣，委实非属易事。即令如此，此等比较毕竟有意无意存于世人口上心中。岂可曰千百画家画艺皆不相上下哉!
今人对艺道之评判可谓繁杂混乱矣。艺术标准之模糊含混，其尚可原谅；唯常于不觉间即以爵名职权或市场价谈品论艺，其谬真真大也哉!有鉴于此，为维护绘画艺术之纯洁性，为维护中国绘画艺术之纯粹性，为倡导现代中国画艺术纯正之民族性，鲜明之时代性及合理之独创性，尤其为培养对整个现代中国画艺术鉴赏评判之客观公允性，吾深思有年，披阅有时，审度掂量再三再四，终于世纪之交编定此画品录，拟将其奉献与一切对中国画道抱有兴趣之人士。
或有当道者喝曰：汝为何人，此等事体，亦是尔等可妄言之者乎?--且慢，吾虽放胆而言，却非信口开河，实有三五准绳在手，对人可谓苛刻衡量，对己亦谓严加约束。且自信普天之下，四海之内，当有识者。
又曰：艺道品评果有客观标准否?吾曰：有。若无， 一切艺评，岂非尽皆胡说八道?而此所谓有，确又最忌人云亦云。设若众口一词，或退言之，大同小异，--又须乎吾辈在此绕舌则甚?
此不妨将自家测人束己之绳法明示于世人，以期识者认同首肯。
其一，作品总体须在画种本身所允许之范围内，达到旨、趣、法、技之综合高度，其绝高者，当有惊天地、泣鬼神之魅力(自然，天地鬼神当不会为虚张声势之物所动!)。而其所以必曰“画种范围”者，实不得不设一阈限也。过分超之，其作品即使再高妙感人，已全然不是中国画，又何须在此领域争雄斗胜哉?
其二是为四项具体指标：1．广拓画境；2．显立人格；3．巧融诗、书、印；4．穷究笔、墨、色。以下分述之。
1．广拓画境；传统国画，虽重意境，实则画意多已限于一相当狭小之圈内。故尔在此将画境之展拓作为首当其冲之品评准则。优秀画家，亦当是“天地万物，皆为我用”，嘻笑怒骂，尽成文章”，即使所面对者是前人久已表现过之情景，亦可而且必应以全新之心目加以体察观照。
2．显立人格：传言现代西方画圣毕加索曾对大千先生曰：
尚看不出你的画与你们从前的画有多大区别。此言不论是否属实，都足以发人深思。人间千人一面之中国画一一西画又何尝不是如此--实在多矣多矣!故吾辈不得不将独特个性几字凌驾于其他标准之上。所谓画中凸显人格，实亦即画家个人内在之总和与其画技神魂合一、并以强烈且又自然而然之态外化于其画面也。所有中外超级绘画大师之作莫不如此；以下之作，亦概不违此规律，仅程度不同而已。
3．巧融诗、书、印：一般而言，中国画毕竟乃综合艺术，--此老生常谈矣，吾不赘述。
4．穷究笔、墨、色：历代谈论笔墨者，不啻汗牛充栋：近五十年来又偶有批判之手生发。吾以为中国画之精髓确在笔墨，虽亦不仅在笔墨，且对“笔墨”二字的理解也决不应程式套路化。不仅如此，“色”在其间之妙用愈来愈显，此早己为不争之事实。故优秀之中国画家，必须对此三者并重而毕生穷究之。
其三为：三维空间之概念应无所不在，各种绘画手段之运用须搭配协调。换言之：其当是假定三维空间内笔、墨、水、色之混合运动，即使咫尺方寸之间，也犹如大兵团之“立体作战”。此项标准实则颇难。非是天资出奇颖悟、感觉至为敏锐者，真真难于时时处处加以把握。然而它的的确确又存在于所有作画过程中，且在相当程度上是为成就高低不同之画家画作感觉有异原因之一。试将白石与苦禅、雪涛等人信手而写之花鸟虫鱼，连同宾虹与可染、俨少等人各自之山水分别对照，此种差异委实不难判别。
其四为画面整体感觉要求及其左右界限。兹将吾胸中认定至真至美、至中至正之画道出，以明其品评众家之作时细微之心理倾向，世人当不难意会之--
　
浑天成纳万象，澄静水泛崇光；
涉虚灵远狂怪，缘尘世类仙乡。
不依成法，不玩花样；
不拘真切，不入抽象。
　
　
自然并非各家各派作品皆可套入以上所有标准，但有一二，亦足供人斟酌。且吾辈尊重各式各样艺路、风格之探索；此所谓标准，到底只乃吾辈一家之言而已。
最后是为评判时之价值取向连同其衍生之对几种基本手法所排序列。吾大致认同先贤有关“画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应做到：重、大、高、厚、实、浑、润、老、拙、活、清、秀、和、雄”及“宁方毋圆”、“宁直毋矫”、“宁荒率毋工整”、“宁丑怪毋妖好”一干评画尺度。除此之外，更增拟四条：1．宁苦涩毋甜腻：2．宁复沓毋单薄；3．宁散乱毋板结；4．宁霸悍毋柔弱。其是耶非耶，一任世人批判评说。
归根到底，中国画之本质应当是“写”，亦即如前文所言“画家个人内在之总和与其画技神魂合一”后，绝无阻滞，且如漫不经意直接“写”出，内中自带轻松而又极其谨严之法度--换言之，是为不见技巧之“绝活”，其至高境界，类比于书，则有如唐怀素《自叙帖》焉。基于此，吾辈以为，在假定同等精深情况下，单就绘画手法而言，写笔高于工笔，工笔高于“制作效果”。而写意中，大写又高于“兼工带写”。至于“写”法中各家各派之差异，乃至“写”本身之负面流弊，吾亦曾加以研究整理，将另有专文论及，在此仅一笔带过。此外，吾何以对“为展而作”之画略加贬抑，亦实是主张“直抒胸臆、有作方展”也，此等苦心，唯希世人理解。
且住。画真难矣!既须有旨、情、意、趣，又须符合视觉艺术构成法度：既须有至为高难之技，又不得使人觉察专注于此。尤其是中国画，在基本不能“改错”之宣纸上，须一气呵成地体现以上所言，且须把文学、书法、篆刻结合得天衣无缝，甚至在此情形下，又还须韬光养晦，掩巧示拙于人……得，得，唯其有此千难万难，入录登品、特别是登彼上品，才非易事，夫复何言?
吾辈审画定品之准则白之于众矣。时晴窗之外，朔风冽冽。隔岸是已不闻其喧嚣之现代都市，俯首目下，江南冬至，千里霜红。吾忽不寒而栗之。是惧否?思之是于不惧中确实有惧也。吾心知此录若有幸公之于世，多少终须开罪于人。红尘凡世，衮衮诸公，岂尽皆是有见有识有心胸有肚量者哉!此录不能合彼心意，自不待言也。且即使录外无干之人，平心静气观吾，亦未必会赞同吾之说法。激进者当笑吾“中庸”。保守者则或将骂吾“出格”。对后者，吾辈一笑置之，更不复辩。“中庸”云云，吾仅驳--言：中国文化便乃中庸；承认中国画乃中国独特之画，便当承认其中庸；承认中庸之中国文化，又何独难诘中国画道之中庸!
自顾无羁达人，身外之一切，均不足惧也。然所惧者又端是为何?是自惧也。一惧所阅有限，未能真正窥见部份画家之全貌，致使错定其品位；二惧未能将自家之好恶压抑至最低限度，以致所录晶位有欠公允。--更有惧者，倘有子庄、秋园一类大贤仍埋没草野，吾无由知之!以上所言一惧二惧，吾难以自辩矣，唯洗耳恭候贤者之责。而对于草野遗贤，吾所能者，仅是抱撼致以沉痛之歉意……


1999年岁暮
江南蜕心堂

江南达者

20世纪中国画画品录
　
绝 品
　
功参造化，炉火纯青。无论瑰丽神奇、雄阔高远、浑涵天成或平淡率真，均足具惊天地、泣鬼神之内力。作品自胸经手信然而出，绝无阻滞，且普遍皆有不可妄加增减之感。于绘画史上异峰突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可当之者4人：
　
齐白石 黄宾虹 潘天寿 张大千
　
齐白石

纯粹以中国文化为底蕴，厚积生活，洞察万象，千锤百炼之后跃出藩篱，以绝大心胆开一代风气。笔墨极精妙且简练，平淡天成，把握住“意象”之最佳分寸，融至“俗”为至雅，化腐朽为神奇。故首屈一指。

黄宾虹

穷究千古翰墨精华，以至纯华夏文人风骨暗合四海皆然之“道”、“法”。画作似兵家野战，于极乱极放纵中显至精至一之铁律。胸藏造化，神驰八荒；汪洋恣肆，变幻莫测。补美中不足之宇宙，立独步古今之画格。唯人间气略逊白石，是以居次。

潘天寿

一指禅功，构成莫可摇撼半分之玄色神殿。笔扛九鼎，力挽万牛；壮采雄姿，不可一世。挥布黑白以叠奇兀，抹化险怪竟成平川。上凌汉唐，下启百代，堂堂正气，惊世骇俗。是古今最具翰墨丹青本等工力者。然正因画中人力奋成之感压过其“仿佛天成”之趣，故尔当居齐、黄二老之后。

张大千

如川江在峡束涧深之河床中百转千回后奔出夔门而后铺天盖地涌入大海：精研古今中外之艺，广纳雅俗文野之法，徘徊日久，蓄势至深，一朝喷薄，撼天动地。中年之前虽已享极高画名，作品其实尚在芸芸之中；唯晚年之“泼墨泼彩”，大气磅礴，奇幻渊穆，不仅与向来之自我判若两人，亦真与“五百年来第一人”之誉庶几相称。论其气魄威名，似应为“四绝”之首，然细品其毕生之作，虽求“天成”而“人为”之感确更甚于天寿，且其悠长之回味亦稍次于以上三人，故名列第四。

江南达者

神 品
　
       千年艺术长河中串串美妙绝伦之浪花。万丈翰墨青藤上颗颗硕然无朋之异果。其或在传承绍述本国画道之历史脉络时奇光焕然，或在嫁接他乡嘉树之枝后葩果丰美，或在师法把玩造化后独辟蹊径自在优游，甚或不惮终生只弄“雕虫小技”，唯求心手之绝对自由，皆荦确立出门户，卓然以成大家。画作风骨不凡，趣味纯正；技法出神入化，品相光彩照人。整体气势实已凌驾于众生之上。称之者10人：
　
陈子庄 傅抱石 徐悲鸿 李可染 林风眠
吴冠中 吴作人 石 鲁 李苦禅 丰子恺

陈子庄

       古论“外师造化，中发心源”之绝妙注释。以纯粹中国墨客之笔直抒道地中国文人之胸臆，落笔有形，有神，有意，有趣。更有无限广阔之生活浓缩和无比深厚之历史积淀。生命之形骸似已与笔墨之形式合二为一；八面出锋之笔端，如同出魂之窍，恍然幻化作一块块有如婴孩心田般纯洁之净土，--且源源不断、永无衰竭。尺幅至小、用材至陋、技法至简同气魄至大、墨彩至精、内涵至丰形成奇异对照，并为其基本特质。以纯正“写”笔为当代真山真水开出一条可取之路而发扬光大宾虹，从而与白石、天寿等人新花鸟草虫相对应，是其对画道主要贡献。因之列为神品第一。

傅抱石

      以透辟之灵性，阐发绵绵不尽之幽情，若以画对诗，则活脱脱恰似篇篇“楚辞”。其思细密清雅，学养浑涵丰厚，为画， 自然格致入微，游戏三昧。作品于高古雅澹中显露出一种现代文士对历史与理想沉静的感悟。笔力雄放不失精致；彩墨苍润，更见满纸光辉。西法对天宇万物的观照，不露痕迹地融入东方式的模糊混沌感觉之内。柔美悠长之韵味，举世罕有其匹。精纯典雅的完美感本在子庄之上，但就艺术首先应是艺术家自我生命本质之强烈表现这一角度而言，则显然已逊子庄一筹，是以列居第二。

徐悲鸿

       豪气磊落，胆意超迈。将传统西法之精华，如透视、体块、色光等，断然以中国笔墨形式表现出来。造型新颖、独特、扎实、精严；彩墨雄浑大方，且颇具表现力。整个画面笔触活跃而结构严整，色调沉郁而意气奔放，尤以马的形态的创造横绝六合、一扫万古。其余大型鸟兽，如鹰、鹫、狮、牛等，形神笔意，亦均属上乘。山水、人物、花卉诸科，皆不乏神来之特出佳品。惜哉对笔墨自身意趣尚未有更深透之研究，注重作品主题思想性之同时对其意韵之体验表达亦略微欠缺，加之其人生事务多静闲少且又英年早逝，故虽画名冲天，在此亦只可屈居第三。

李可染
      名实恰恰相应：水绿山青，彩墨淋漓，亦属将西画章法引入国画且未显山露水者。手法于写实中略带拙味，作品凝重、沉厚、生动、滋润，造象及通篇意趣均有鲜明的时代气息，开当代写生山水之先河。风格质朴无华，崇尚笔力，善于表达“黑”中的色光效果；积染画中丰厚层次为其绝大优长。牛、牧等墨戏之作尤见新意。不足者，一，其真山水略受现实空间局限，未能更加优游自在地纵横捭阖。二，因追求“正式作品”的完整性，有时反失却其率意之作每每所有的妙趣，一一尤以晚年几乎陷入板刻之“勒写山水”为最。纵观其毕生成就，排名可居悲鸿之后。

林风眠

      以极简约之手法，抒写出至为灵动且又完整的画面。造型奇特概括，笔力舒张有致，彩墨水**融，形式高度统一。似为画家中最独具只眼者。纯东方的性灵，放之四海皆可得以认同的造像，均轻轻松松似信手拈来然后天衣无缝地合二为一。其梦幻般的空灵纯美之境，超凡绝俗、举世无双。列之神品当无可言。然唯其过于不食人间烟火，且又于整体之丰富与博大上略欠，故列居可染之后。

吴冠中
       精布黑白，巧营构图，以作品整体气势与形式美感见长。审美意识上，高屋建瓴，贯以全新之纯现代精神，而后锐眼紧瞄世间万象、妙手捕捉游移于天地之间而理当属于中华之山川神韵。画作气魄宏大，结构统一，意境超妙而空灵，整个呈现出的乃是一种仿佛经过蒸馏而纯化了的臆想世界。在此世界中，一切都半抽象为平面造型的基本原素，依和着视觉艺术所需之节律并伴以作者狂热之心灵悸动，在尺幅巨帧间亦真亦幻地放纵散聚、旋舞跳跃。因占此主要优长，故虽其笔势墨法照传统目光审视尚嫌不够道地，也确应居此显赫品次。

吴作人

       将踏踏实实之手笔，幻化作洗练浑朴之图象。亦属由致力于西方绘画至致力于东方绘画而成功者。所喜得力于书法而笔力颇沉，绝无素常山西画而国画者在不觉中极易露出的浮笔飘墨。造像雍容大度，墨色丰厚简洁。画境虚实相生：实处饱满而不显迫塞，虚处气贯而可生发有物之联想。构图亦时有出人意表者。是为清朗苏活、神形毕现之上品。唯于总体观之尚略觉简单，故列于冠中之后。

石鲁
       至坚至硬之笔，若铁骨钢筋，扎就成一副奇崛的力的网胳。又如西方之表现主义和行动派画手，以自我深心之冲动及特言奇行，在东方的翰墨宇宙间刮起一阵摧枯拉朽的大风。器宇不凡，识见异俗；画境雄强，笔墨泼辣。是为中华画坛上一罕见的人格于画格中毕现的特例。--“野、怪、乱、黑”有悖传统，终归新人眼目；身世浮沉导致其艺更趋怪道，宁知于画史又焉非幸事?--通观其艺，当居此晶此位无疑。

李苦禅

      墨如酽药，笔似大杵，苦苦地捣出一个苦涩然却泛着缕缕药香的花鸟世界。其艺初尝觉其味略怪，细品之，始知是为醇厚滋养之补剂，传之有方，窖之久远．弥足疗俗健心，用之百无一失。实乃辛苦画道在此苦难世纪中之正传也。造型于怪异间见质朴，章法于诡谲中显平实，画境于幽险间露恬淡，终是禅心本色。正传秘方绝无所误，唯丹青艺术毕竟有别于岐黄之道，故左右较之，此老似应居此九位。

丰子恺
       匠心发乎天性，妙手似已通神。休管他丹青灿烂，水墨淋漓：素心只存秃笔一杆，足以写尽红尘凡世，芸芸众生，甜酸苦辣，离合悲欢。实为当代画坛一卓而不群者。心至纯，性至善，目至慧，手笔至灵，加之满腹锦绣文章，何愁不画他个浮世粲然，落英缤纷!以故，虽是“六法”并未齐备，系科亦在末流，然只凭这杆饱蘸浓墨、蕴含情致、执之中正、玩之道地的纯中国式的如椽巨笔，列为神品，当之无愧。

江南达者

逸 品
　
     非是某一特定时代之艺术，实为千年传统于任何时代皆然之顽强衍生流行。其势若绵绵不绝之暗河，有力而无形地潜行于地下，偶有泉眼，则显其至为清冽之貌。一一此暗河中非具相当造诣者不足以称其有品。而凡入品者，皆高洁精纯，如阆苑仙葩，几无人间
烟火气，亦少有凡世之物常见之种种缺憾。唯思古之幽情过盛，或曰与古人有着过于不解之情结，置之彼时自在正道，于今而言，则与《红楼梦》中贾雨村论正邪二气之言相类矣!故曰逸。逸者，一如所谓飘然出世之“高逸”；二则若气、液之离之主流也。入品
者8人：
　
黄秋园 溥心畲 黄君璧 吴湖帆
何香凝 秦仲文 郑午昌 胡佩衡
　
黄秋园
       应是古贤，错投今世。华翰作铁划银钩如剑戟遮蔽长天，芳墨积淡块浓团似醍醐浇奠厚土。每发超然之逸趣，总造奇绝之幽境。构图极实极满不失空灵；章法老道从容，儒雅雄健，一若三国孔明，纶巾羽扇，指指点点，排下八阵万马千军。布群峦叠嶂、峻峰险壑如摆碟置砚般轻轻松松，井井有条；作亿皴兆点，也同书家随意写三两行文字，倒去颠来，何能挑寻一二处败笔破勾?性若空谷幽兰，一任尘世地覆天翻，我自生生灭灭、清香如故；法似得道高僧，跃出三生界外，闭目只向真如，管他雌雄男女，农工商贾，个个赶先争霸、趋利祈福?--即使追佩古人，亦在佼佼之属；况罕见于今，更乃真名士，雅丈夫!

溥心畲

       近古遗孑，衍生于今，心系经史。虽受现代西式教育，其基本人格精神不啻一介古典儒生。书画因之亦自然伯仲于有明、宋元。静舔三寸狼豪，平铺四尺徽宣，从从容容，勾写胸中那般枯寂世界，褪色乾坤。心气既然平和，画风自属雅澹。才具生发于清雄俊逸之间。昔时与其对峙之“南张”，竟已展翅遍飞五洲四海；独余我“北溥”，魂守西山古寺，心眷东土成法，怀揣祖宗绳墨，据此高逸榜眼!

黄君璧

      宁是退守海隅、方逸出中华书画艺术发展主潮之外?曾几何时，此公亦执华夏翰墨场之牛耳。--当今固然仍称“画坛宗师”，且画法亦属中西兼取，但细品其艺，毕竟仿佛已同隔世。水云苍茫，恰隐去浮生进取之心；笔墨雄浑，正抹杀当世求新之趣。既成功名已载青史，高标画格，委实令人肃然产生凭吊之情。黄门多画圣，是公为探花，--既为黄门探花，又为逸品探花。

吴湖帆

       家学渊源自不待言。心好述古，泥而化之。神游于宋元明清法家境内，静观本我，竟出新意。书自娟正而瘦挺而恣放终至癫狂；画则恪守中正，不火不温。风格于幽淡清丽中见其苍古丰润，笔墨在沉着老道间显其潇洒劲爽。人在中庸境地，虽殁于“文革”红海洋内，亦真儒者；艺出凡俗圈外，纵具播青布绿擎天手笔，也属平平隐逸。

何香凝

      心若鉴湖女侠，性似松竹梅花。平生不远刀光剑影，笔下偏有泠泉烟霞。真乃世纪画坛一特出之例。纵观其艺，虽始于东洋，终归于华夏；志存高远，质朴不奢。寓巾帼灵气于古拙之手，藏湖海豪情在疏落草花。即令狮虎猛兽载其侠肝义胆，皮毛间仍存天然隐
逸之意趣，--此先天禀性耶?后天追求耶?似乎都属两可，唯画居此品此序，自当无疑。

秦仲文

      法从“四王”起，不叠“白馍”山。墨色苍黑森秀似有宾虹之影，然基本格局确属传统“正途”。笔法沉厚扎实，造像细微具体，于杂然丰茂中显其堂堂正大、雄浑奇兀之势。是为恪守“六法”而又不失己之面目者。审度其人其画，并非全无手法创新，但只就“神髓”二字言之，其距时代潮流甚远，则毋需多言。故尔筛录以入本品。又细掂其艺，姑列之此序。

郑午昌

       抱俊逸之才，玩味古人，自出机杼，以成一家之法。作品笔法细密流动，意气风发，似黄鹤山樵而分明展其近代隐逸之姿。墨彩鲜明而不失其浑厚丰富之感。布局疏灵；穿插尤佳。风致清新娟丽，一似闺阁中小有须眉气之才女。度此公书画，笔力章法般般合辙自毋庸言，唯整体气魄略欠深沉、大气，当属品中“小家碧玉”，故列之七位。

胡佩衡

       逸格未必即古格，求新竟在新潮外。骨相既已不合时宜，即使刻意敷它新鲜皮肉，乃至植之夷发洋毛，亦断难易其精魄。念其人，非汉而汉化颇深；观其画，不古然古意自足。笔力雅健雄沉，色墨新颖浓艳，是为天生面目；意韵清丽灵动，境界森秀苍茫，当乃不死神魂。有此迥异世人之处，虽其法尚可推敲，其艺未登九五，亦备之兹品。　

江南达者

精 品
　
      精研丹青画道，依和时代精神，求新，求变，必欲以己呕心沥血之工力，不悖艺术规律而呈一独立面目于画史。心志昭昭；画作潢潢。多有胆有识，亦不乏纵横之天资。其艺或自开一路，或广大师门，皆功德成就，业绩斐然，近观无愧于当世，远度足以示范于
后人。可入品者凡24人：
　
关山月 朱屺瞻 崔子范 赵少昂 钱松岩
高剑父 高奇峰 刘海粟 蒋兆和 黄 胄
何海霞 张 仃 陈之佛 于非闇 张书旗
张善孖 刘奎龄 贾又福 王雪涛 叶浅予
  黄永玉 田世光 孙克纲 傅小石
　
关山月

     笔墨雄健，大气凛然，状物达意，殊觉精微。且布局能从容审度大势，裁剪得体，于沉厚苍茫中尽显河山花木奇兀骄丽之态。是为特出于岭南画派而辉耀于华夏艺坛之骄子。唯笔下万物往往似过于拘于实景，稍欠情韵绵长之风致，故不入神品，而居此精品之冠。

朱屺瞻
   一世工力，成就百代不毁之躯。性本高古清奇，学亦横贯中西。立足传统，扶根正本；自在形式，遗世独立。笔法洒脱随意，有恃稳沉雄劲；墨彩光明清艳，不失浑厚老成。纯以意趣功夫论，列之神品亦不为过。唯于生活之丰富性有限、章法之变化感尚缺，致使画面整体感觉趋于单一，故只入精品，且居于山月之下。

崔子范

      信笔涂抹，皆成佳趣。精工严严森森，自在拙象之外：童心朴朴呐呐，唯存滞墨之间。凡画中所写，近观似简单草率，稍远视之，莫不一体浑然、‘垒垒然矗立于帧上。综观其艺，气势非凡，韵味相对稍欠。假以时日，此公之作或可上登神品，今既设时限，姑录于兹。

赵少昂

      艺由“折衷中西”始，心自“光大岭南”归。是责任使然，抑或认识使然?--此皆不论。唯醉心于一己奇肆笔墨中。书、画笔势皆洒脱独特；彩墨生动灵艳。章法新巧，颇有出人意表之趣。不过，画面视觉效果固属完整，外技内法亦称精当，然似感破笔飞白过多，“平刷”笔触亦稍近西洋风味，因之略略有伤其堂堂品相。综观总体成就，当在瞻老及山月、子范二公之下而列此精品前茅。

钱松岩

       形若老羊绵中露角，神似苍崖苔下出云。柔内含刚，静可制动，一如太乙武当拳道，任尔火火爆爆，倒海翻江，我自守我布衫之下，皮囊深处，一脉丹田，而后从从容容显那不凡身手……寓杵于藤既己难能，锐意创新更属可贵。竟于万马齐喑之七十年代登上自家艺术生命高峰，实乃画坛独一无二奇迹。卅年之后总体观照，曰：气已十足，韵则欠之；笔情洋洋充沛，文采略嫌淡薄。长短相抵，可居此品此位。

二 高

      伯仲比肩，亦堪称奇：彩墨描尽粤中山水，华翰扛起岭南风月。画院“画睡”为天下先，扶桑取法管后世訾?状物摹景，重意趣不失“格致”三维通理；矢志求新，弃朽腐有得“造化”一点玄机。实写入微，精则精矣。凡以形胜，多为形累；丹青妙理，焉可不察?由是言之：兄弟双双，在海粟上，在松岩下。

刘海粟
       志存高远，学及中西，精诚所至，彩墨挥洒一如血肉之躯涌腾搏动。画作气势宏大，整体墨韵酣畅淋漓；重彩之作能以复色表达天宇苍茫涵浑之概。章法生动自然，笔意亦有独到之处。然不足之处亦显而易见：其一，画面细节不甚耐看，致有“大而不当”之感；其二，西式笔法常于无意间显露，即使未流于浮滑，也确无力透纸背之强度。只此二者，已损及此老盖世画名。故尔仅录之本品，且名次尚在松岩、二高之下。

蒋兆和

       徐门画人，笔下自带五分写实功夫。公于斯道，更进一筹，似必欲与西方诸圣争雄欤?玄黑幻化千层灰调，丹殊晕开万级色阶；斫出块面，勒定细形，凸凸然活现芸芸众生!操“写真”、“传神”达极致，振“风俗”、“人物”于式微，果令中外艺坛作拭目观。技已至此，复庸非议；纳之艺途，尚可商榷。中华画界，备此一格，毋称珍奇，亦属幸善。列诸画史，细细品度，曰：只可一二，不可再三。

黄 胄

      熟知自然形态，挚爱人间生活，身乃苦心孤诣，画当累万聚千。作品因全然取之于现实而远离画谱，一时确有发聋振聩、令人耳目一新之感。笔墨奔放流利，造型生动活跃，无论人兽，出手成形，实为此公绝大优长。然短则短在“深沉”二字上。表现有二：一是意蕴略欠深度，致使画作多类“纪录式”；二是笔墨手法尚存“浮气”遂令本当更为完美之画面稍稍流于淡薄油滑。综而论之：同近“速写”，小胜浅予，颇逊子庄。

何海霞

      大风堂上，余风所及，骨中自己生成一股豪气。其师中年之勾勒、晚年之墨彩，在其画作中皆有明显踪迹可寻。更于构图章法略施变化，意境内涵稍加开拓，由是足显其堂然正大、深邃精湛之概。为张门弟子中成就突出者。然亦正因囿于师门，在最高层次意义上已缺独创而涉摹仿，加之事实上乃师之艺其亦未及，故合当居此品位。

张 仃

      果是特定时代造就独特形式耶?中国山水画苑，居然备此焦墨干擦一格。“权宜”打通心路，寂寞孕育性灵，拾古人偶为之法，展自家特异之姿。作品笔力雄健挺拨，墨色蓊郁丰厚；构图实而松灵，画境静且生动。可谓造化之理与心田之源兼而有得。审其法，中规中矩已臻成熟，足以垂昭后世初学；观其迹，缺色少水却远枯燥，真堪比肩当代大师。既拥此优胜，虽其艺并非“正格”，亦位列此精品中上。

陈之佛

       勾写百鸟鲜活动态，填染千花妍丽姿色。自然之美，诗情之美，图案之美，一总经慧心巧手布之帧上；传统之法，旁取之法，独创之法，统统由浓墨艳彩显之笔下。上溯宋元，下及明清，尺幅间点滴皆有来由：表呈神趣，里透生机，画境内何处不出新意?工笔绘画所能及者，至此似已尽善尽美。以此，本录之内，同科相此，冠压群芳。

于非闇

      公抱高逸之才，苦操丹青技艺，希求入世，终至精纯画境。画如其人，质朴，沉着，端方，坚毅，神凝而清，形古且艳。笔力峥嵘坚挺有得于“瘦金”，彩墨富丽典雅无异于“院体”。本等功夫，深厚扎实。唯于“传统”所负似已过重，虽本意矢志求新，然所获几乎仅免于旧。故此，在工笔领域，可高于人，须逊于“佛”。

贾又福

      公意何决，撒手传统?乱笔架起万仞之山，大斗倾出千瓮之墨。黑风呼啸，八百太行难觅一二人家；怪云翻飞，十亿神州曷藏半只狐兔!异光惹眼，惊电逼人。缤纷世界已然是冷淡乾坤，天地无色无臭；鸿蒙太空依旧为流行造化，暖气微拂微吹。确乃当代山水革新派中令人瞩目者。风格应届成熟，故尔年事不高亦收之本录，姑予兹品兹位；艺道倘有改易，好在来日方长可容其驰骋，以待再审再评。

孙克纲

       淋漓彩墨化作团团氤氲之气。苍绿老赭中，椽椽巨木，槎槎枒枒，排作密密炮阵枪林。山不求嵯峨，但取其势其质：水岂须汹涌，只要有形有声。构图常为林林总总，意境多是亦幻亦真。是为当代山水新派中不远离传统且已卓然有成者。度其艺亦已趋成熟，因以选作代表，撷录于兹。

傅小石

      大师之子，囿于家学，多反难出人头地，至有画虎不成，终生只出拙劣仿品者。君则不然。生具剔脱之灵性，直承抱翁笔势、墨韵、意境之菁华，稍加变通，以为己用，如古之昭道于思训，小米于大米。因起点甚高，故此径入精品。然终因护身手段乃是家传之
法而非本身首创，世人多少似曾相识，故尔即使画作品相或许已优于同品他人，在此亦只列之其尾。
　

妙 品
　
      细研丹青之道，应手得心，窥乎其奥妙。笔墨或峭拔雄放，或潇洒俊逸，或蔚然深秀，或简淡慎约，莫不外钟造化之韵，内发恳挚之情。为个体则具神采，有独创，皆臻陶然泳乎之境；麇集之则摇姹紫，妍嫣红，共呈明辉烂漫之葩苑。其足可登堂入室，安享清
供，嚼之有味，把玩不俗，岂又在浮笔泛墨之属也矣哉!因之亦属一时代之佼佼画品。入品者凡63人：
　
周思聪 吴镜汀 陆伊少 赵望云 郭味蕖
谢稚柳 来楚生 贺天健 王康乐 王个移
陈半丁 林散之 梁树年 杨善深 肖龙士
顾坤伯 张其翼 潘絮兹 刘文西 黎雄才
晏济元 冯建吴 陈师曾 方济众 刘国松
陈树人 高希舜 冯超然 汪亚尘 赵子云
诸乐三 汪慎生 黄叶村 范 曾 林曦明
刘旦宅 刘继卣 关 良 李 琦 董寿平
秦岭云 李文信 张聿光 白雪石 吕凤于
江寒汀 黄幻吾 王森然 宋文治 魏紫熙
陶博吾 黄独峰 于希宁 方增先 胡絮青
郁 风 康师尧 徐燕荪 余雪曼 陈佩秋
张广 戴敦邦 王叔晖
　
周思聪

      先生扎实之写实功夫，原为巾帼中所罕有。然以其聪慧空灵丰沛之性情，似不满于此，遂改弦易辙，竟以一全非之面目示之于人。今是而昨非耶?抑或昨是而今非耶?--其实皆不能断言，亦不必断言也。若西之毕氏，终其一生，面目何多!今如以先生既成之业论品位，意象虚幻灵动之作及矫饰变形之作比较而言似均在其次；乃仍取其踏踏实实、沥血呕心之作，曰：“上层”固可夺魁，意趣与笔墨整体效果实不及乃师兆和，故难入精品，而尚足以领此妙品之冠。

吴镜汀

      师古人、师造化、出新意三者皆备。造型生动自然。笔法挺劲流畅，墨彩灵润有致。章法重层次，多变化；整体意境营造，堪称美妙，是为老派画家中能自觉顺乎时代需求并取得可喜成就者。然则虽诸方均有优长，却又均未至出神入化、令人叫绝之境，甚至严
以“精到”二字衡量，似都略有差距，故只入此妙品前列。

陆伊少

      章法奇崛，声势夺人，确然挺硬之笔墨径直写出一派风起云涌之景。对“动感”二字似良多感悟。所创粗笔勾云之法树己独一无二之标识。因之为当代山水画坛风格相当独特者。然细品其画，意、韵明显皆偏外露而不够深邃，且纵笔写物，时而亦似微欠画家理应具备之三维空间感觉。故尔，尽管其画作颇显大气，此亦只宜居于镜汀之下。

郭味蕖
     韵若江南绿云，气似五月熏风，浓墨淡彩构成-清新高雅、趣味颇为纯正之花鸟世界。度个中情，可想其画态从容不迫；观纸上迹，自感之技法详略得当。果是应享人间清供之佳晶也。虽置诸时代精品尚感力度不足，然领本品花鸟之魁，则委实有余。

王康乐

      虹庐弟子，腹中已带三分不羁胆意。无论尺幅巨帧，皆雄强横放，乱中求理，点厾挥扫间，略见宾虹大师遗风。旁及大风堂运彩之法，组构为一己新颖面目。所取不凡，格调自然不俗。唯于细细玩味之下，方可察觉其犹若蚕未尽眠、鳞未透网，故只可占此妙品
之先，而未可更进一层也。

梁树年

      形神一如白云松樵、绿水老渔，任它山外轰轰烈烈，我自居我清淡恬静之境。意蕴超逸，然则面目合众。是为恪守国画清雅正途而尚可称道其成绩者。以故，尽管其品妙则妙矣，且具体笔墨手法亦不乏出新之处，但因其基本构架未出旧套，所以在本录中至多亦
只可居于兹。

刘文西
      质朴形象，质朴形式，不仅无华，且近无文。求雅未必免俗，“玩”土反得其妙。可谓国内艺坛首刮“西北风”者之一。笔，干渴似枯藤；色，焦涩如黄土。直乃画界“反雅逸主义”也哉!然平心而论，其厚重已类笨，写实将近板，无论如何亦不可为艺术之理想境界。居此品位，当属客观。

晏济元

      画坛宿耄，运笔用墨自是生涩老辣。醉心传统而不迷古，承接旧法且有创新，真真难得；以工学严谨之身怀文艺放逸之才，更属妙哉。画风清俊洒脱，意境含蓄高远，稍近黑发游伴，中年大干。是资质、经历逊于大干否?终未与之比肩腾飞，名几限于巴蜀。度其艺，当在雄才之下，建吴之上。

刘国松

      意境超迈，气派恢宏，结构严密、丰富，色墨雄浑、响亮，状物达意，颇显精微。整体力度犹如一曲曲交响或协奏乐章。为同类近于工艺制作之新法国画中一大手笔。然正因其基本手法似已稍稍超过一定阈限--任与张大千或贾又福画作对照，其同异皆立现--从
而不能不曰已累及高层意义上之格调，故尔即使其余优点再多，亦只当限居此品此位。

范 曾

        科班画家，造型准确似属理所当然。有此功底，加以激情奔放之个性，潇洒俊逸之才具，述而好古之志趣，不为世人所好，岂非咄咄怪事。画境明丽晓畅，彩墨清雅大方，构图疏朗简洁，所托端严高尚，均是作品不争而自逞之长。然其短亦应在明眼之内一一无论意韵或笔墨，皆少欠沉厚精深之感；且相当画作，尚并未远离文学插图之味。长短相权，合当居于本品中平之位。

林曦明
      是乃长于剪纸之故欤?画中笔墨色彩，亦至每呈块面之形。所幸画作不刻不板，反酣畅流动，处处有见“写”笔。手法变而未离其宗，意韵新且不失自我。图形简略，画境轻飏：其质皎皎，其神澹澹。是有装饰风而无造作味、可远观亦可近玩之清妙之晶。越位上拔固属不能，忽略下漏亦更不应，屏息掂之，似当居此。

戴敦邦

     体察人物形神动态，良多感悟；品味作家旨意风格，每有心得。所作古典文学人物肖像生动传神，理趣合度，手法新而古味足，颦笑动静之间，颇见笔墨技巧。实为一时代雅俗共赏之有成之士。正因如此，尽管其所操之道排列“小科”，在此亦当安享此妙品之位。
　

能 品
　
     画法齐备，技巧娴熟。能对一脉相承之古今画道作独立把握，亦或可为己所用地融汇中西法理，力求呈一干练有为之貌于世人。入品之人，除部分工于成法者外，其相当一批是为颇具创新意识之能人志士。而单就其具体手法言之，不少人其水准亦未必在精、妙
二品之下，所以次之者，实略欠内涵而稍盛外力也。然则以其作品总体成就而言，又实当在画坛一般通晓法度者之上。故曰能。入品者计81人：
　
于志学 徐 希 杨之光 张大壮 王子武
吴山明 程十发 唐 云 陈秋草 周昌谷
蔡鹤汀 蔡鹤洲 方人定 赖少其 刘勃舒
陶一清 周韶华 陈大羽 吴蔸之 陈少梅
刘力上 俞致贞 应野平 亚 明 钱瘦铁
王乃壮 刘凌沧 肖淑芳 娄师白 孙其峰
杨力舟 王迎春 杨建侯 黄养辉 谢海燕
商笙伯 吴青霞 王渔父 马振声 方召麟
李凌云 张炎夫 吴云峰 周公理 俞剑华
王伯敏 邵洛羊 王学仲 李 斛 童中焘
孙 瑛 尹瘦石 钱君陶 袁晓岑 宗其香
陈维信 张 朋 王颂余 潘 韵 王为政
熊松泉 胡若思 黄若舟 李士延 卢光照
吴光宇 王雪崖 贺友直 宋吟可 田辛甫
苏葆桢 赵梦朱 刘止庸 沈迈士 罗 铭
王盛烈 陈白一 赵宏本 顾生岳 姚有多
               任率英
　
于志学

      心胆不凡，翰墨坛上，断然创此“冰雪山水”。水墨晶莹剔透，画境寒峻凛冽。以意象化之写实手法与散文诗般之清美意境，活脱再现北国风物。综观作品，且有鉴其设技立法之能，因列为本品第一。

徐 希

     君性必属通脱，不然，何以竟翻出如此繁多新样?凡彩墨可呈象于宣纸之法，君多尝试；凡试，皆有所能。诚为当代画坛通权善变、喜破好立者矣!然而虽举世将“徐家样”与“抱石皴”并举，二者又岂可同日而语哉?今固曰：徐君能。确乎能。然亦仅只是能。

杨之光

       意笔人物，熟知结构，注重神情，长于捕捉生活瞬间，君其何能!作品有笔有墨，有情有趣，即使在“样板戏人物”风靡华夏之“红光亮”年代，亦独出一支灵动鲜活之《矿山新兵》。审度其画，更上台阶固嫌其精深程度略欠，然当此能品优胜，则绰绰有余。

程十发

      公有雄放不羁之才，且有大刀阔斧创新之志。早年所作人物画，形象感觉独特，形式强烈夸张，构图往往险怪；舞笔弄墨，颇显豪气。然其病亦甚显：一则内蕴不足，剑拔弩张；二则于造型过程中，过于偏重笔气而不时忽略实形，致使画中偶尔竟出现“空框”。其后之作，画之病似稍愈，然其雄豪奇特之感亦随之消减。因而无法登上更高品位。虽则如此，曰能，实足以称之。

杨力舟 王迎春

     “作品”与“画儿”果有区别否?当代中国，何以不断产生一批批“上展画家”?其“作品”也，工细，完整，新异，题材主题、内容形式一应俱全，可参展，可获奖，精能者其制作几至无可挑剔；然换言之，其为“画儿”，则易涉拘谨、繁琐、造作，乃至每每屈己之意以投人之所好，种种潜在弊病，均不待细言。而此非正乃“沙龙画家”之基本特点而为真正纯粹之艺术家所忌之者乎?--此姑将杨、王二家作为此类画家代表入品予评，籍此以明本录范围及标准。

袁晓岑

        画风质朴、规范，造型稳沉实在且不失生气，俨然确有师者之表。亦为画坛常见之一类：无所谓缺点毛病，亦不见其高妙才情。把玩其艺，尚可称能。

贺友直

       特定时代，特定国度，造就一批特殊画家。其为画，不于墨韵色彩上用功，甚至连笔法本身变化亦十分有限，偏偏以至为平实之白描手法，致力于人物造型、生活场景及总体构图，从而使其连环画“小科”成就蔚为大观……贺公是为其代表人物之一，兹特入品予评。

苏葆桢
       巴蜀之地盛传“苏葡萄”名重海内。是与否，存而不论。其画中阿物也，果是颗颗莹润，串串珠玑，单以技术手法论之，曰鬼斧神工亦不为过。然观其“硕果累累”久之，则难免心生不然。与青藤、白石诸贤笔下此物相较，二者相去又何可以里计哉!是不能不曰文化功底之紧要也。虽然，毕竟怀此绝技，即使为一巧夺天工之“翰墨珠宝匠”登品入录，又何愧之有！

1999岁暮毕于江南蜕心堂

江南达者

第二部

西方画品录　

前言
　
        “画品”在东方，尤其是在中国古代，已是屡见不鲜了。然而在西方，虽是各类画理、画论、画史和画评卷轶浩繁，而且在后者的比较论述中事实上也带有“列品排位”的意味，但是以“画品”为名的专著，毕竟罕见。细细想来，这种断然的排序定位固然是困难的和有失敦厚的，甚至极有可能费力不讨好，但在理性认识的需要上，它似乎的确又应当成立。正是鉴于这点，故尔笔者不揣冒昧，竟兀自便在这儿斗胆为之了。——说到底，它终究也显得新奇和有趣啊。

        这种编队排列的活计老实说由东方人来做也显得比较适合。西方美术史论家论及整个西洋画体系中各国别的画家和作品时难免带有偏见，画系中各流派间本身门户之见也壁垒森严，此种现象的存在，是早已不需提醒指证的了。既然如此，将整个西方画系作为人类一大宗文化财宝，由我东方人、尤其是现代东方人于局外静观鉴评，又有何不可？

       问题是西方各国画界历代名师佳作浩如烟海，区区数丈方阵，断难一一给以容纳，又当怎样处之？不过好在“入品”一说原本就是一个严格的筛录过程，那干脆就任其在此过程中依照西方“优胜劣汰”的原则，“适者存之”吧！至于说笔者有何资格行此“妄为”之事，抹去偌大一批卓有建树的艺术大师的英名，类似的观点态度，笔者已在《20世纪中国画画品录》中表述过了，这儿不必重复。

       兹将本文体例及相关问题分述如下：

      在西画成熟期的主干段（文艺复兴盛期至20世纪整个绘画艺术步入多元化状态之时）选撷100位具有代表性的画家入品予评。当代在世画家一般不予入品；东方人操西方画艺者亦不拟入品。
  因为入品者全系各时代各国别伟大精妙画手，故尔相较之下本录只分为这四种等级：A至上极品；B上上神品；C上品；D次上品。

       同品之人因为不处在同一时代，所以不便给每人硬性排名，而以其在世或从事艺术活动先后为序。其所属国别在品中排序除依循基本时序（第一位入品画家生存年代），亦参照此国入选该品人数多寡。

      每品设立艺术标准，以明入品者何以纳入其中。100名画家每人皆有单独评赞。

      所谓品评标准，尤其是对具体每位画家的抑扬褒贬，自然无法全然排除笔者个人好恶；但仍有一基本客观的绳法可供规约。这就是：其流派或个人艺术宣言旨趣的高低（高，亦必须适合视觉艺术本身）及其作品与所发宣言的合拍度。当然，再虚而言之，所谓“旨趣的高低”也就只可谓是与“缪斯”之意暗合与否了。

       与实际操作相比，语言再玄，也可说是简明。真正的痛苦是在对100名入品画家的选择及排列上。笔者自认为心态是平和的；无论是对“传统型”或“现代型”的艺术观念，客观写实与抽象表现的具体手法，各民族各国别的画作与画家，全都真正本着面对全人类文化遗产的情感，持一种兼容态度。当然话虽如此，对那些在艺术探索中出现的偏差和不负责行为，或者是虽有激烈宣言但事实上业绩平平的派系或个人，尽管其久已在西方艺术史上占有一席之地，笔者也无法手软地将其在本录中一笔抹去了。如给蒙娜丽莎添画两撇八字胡、在便池上签上工厂主之名便送展、拖着涂满颜料的裸女满地打滚、将日常杂物随意堆砌便认为是艺术杰作、宣称与传统彻底决裂才是未来科技时代艺术发展的方向，等等。总之，笔者看重的是艺术实绩，是你究竟给人类社会留下了什么样的作品，而决非任何其他。至于对录中每位画家的具体品评，固然如前文所言，未采取单个硬性排名的方式，由此似乎减低了表面的阅读乐趣和编撰难度，但如果我们都念及中国古代所谓的“春秋笔法”，那么，对此也就应该能从中品出另一丝意味来了……

      也罢，笔者也当是“以作品本身说话”，就此驻笔。
　
      童山雷
      2000年秋
      江南蜕心堂

江南达者

西方画品录

A 至上极品
　
      描摹自然物，如造物主本身一般怀鬼斧神工；分解客观现象，具穿透时空、直视宇宙本体的锐眼。抒情可致百代之下有情人动心动容，乃至灵魂震颤。展示社会人生，体现生命本质，足可为煌煌史诗、冲天浩歌。创形式、探艺途，见人所不能见，发人所不敢想，每濒绝地竟均化险为夷，终为后世开永行之路、设不尽之藏……

各国入本品者共19人：

意大利：1、达·芬奇 2、米开朗基罗 3、拉斐尔
西班牙：1、委拉斯凯支 2、戈雅 3、毕加索
荷兰：1、伦勃郎 2、凡高
佛兰德斯：鲁本斯
法国：1、安格尔 2、柯罗 3、德拉克罗瓦 4、莫奈 5、塞尚 6、高更 7、马蒂斯
俄罗斯：1、列宾 2、苏里柯夫
挪威：蒙克
　　
达·芬奇

       达翁乃属人间智者，甚至已是西方传统文明之象征。不过，翁虽以“通才”之美誉冠盖寰宇，终归本是一代天才画师。其悉透视，究几何，知解剖，研光学，奠定欧美数百年“科学主义”写实基础；潢潢画作《蒙娜丽莎》与《最后之晚餐》，已为百代具象艺术楷模。后世非难其艺者虽亦时有，其艺本身也未必不可超越，然而只要西方文明不被异化，此翁之地位已断然无法动摇；此翁之大名，也必将永远彪炳史册。
　
米开朗基罗

       天地新辟，浑沌初开，川岳俯首避让，人间闪出大力神！米翁其人，因长年累月创作艰辛而形体佝偻，然而其心坚如铁，精神伟岸，以顶天立地之志，终留顶天立地之作。雕刻之外，画作累累。其壁画卓越雄伟，气势尤为惊人。《最后之审判》立摩天巨鉴，足令尘世一切肖小妄邪为之战栗；《创世纪》大音稀声，使四海五洲能人志士，千秋后心底仍涌起激越洪涛！此绝世大作自有恢宏风格与之相副，细微末节或可推敲，然其内在神韵，后世终难企及。

拉斐尔

       君风流儒雅，神似东方周郎。旷世俊才似之，昙花寿数亦似。但即如流星穿空，终划出璀粲夺目光华！其画作优雅，细致，完美，堪称希腊文明以来之正传；画中人温婉静穆、典雅高贵，虽圣母圣婴、神人仙女，亦自带可亲可爱人间气息。斯风一起，举世效之，致使三百年内欧美画界士子才女，追随之志略无衰竭。十九世纪后訾声渐起。然而末流甜俗何碍宗师风雅，亦如华夏屈宋、摩诘，才华盖世，斯文流风遍及海内，后世满口“之乎者也”之人与自诩“逸笔草草”之人虽众，终究不当累及祖师本身艺术品位。

委拉斯凯支

      莫非天道亦钟情于西班牙这块土地？数百年间，画坛屡屡迭出怪才奇杰。委师虽存于十七世纪，却于写实主义绘画上已登至世界画坛巅峰。其雄浑朴实之笔触，磊磊落落且又洋洋洒洒，幻化作坚实具体的自然物象；画境光明肃穆，意切情真，堪称令西班牙现实、历史、神话一归永恒。尤以精湛深刻之肖像名作《教皇英诺森十世》为画种立无法逾越之标杆，遂令本国后世画家改弦易辙，再不于此道上与之竞短长。伟哉委师，大家风范，光耀千古！

戈雅

       真乃“江山代有画圣出，各领风骚二百年！”戈雅大师终于久已归于沉寂的西班牙画坛横空出世，异峰突起。其人其作激情奔放、憎爱分明，揽本土历史、现实、风俗、人物于一体，大刀阔斧予以表现，势如飞天陨石、融岩火山，其惊心动魄之伟力，亦只邦国中“斗牛”一事可与之仿佛。或许天性豪爽，不喜每每溺于区区细节精雕慢刻，因之作中常有凌地欺天狂放笔致。心志雄强者奇行自结异果：由人生之“绝袍”至艺术之“背道”，大师终开欧洲近代绘事先河。

毕加索

       天道运行也有超常之际？——人间丹青史上，威名大至稍通文墨则无不闻风震颤者，除毕氏外恐更难觅一人！其早慧、早悟、晚逝与少拘无束、多产善变之性奇异结合，长年累月刻意探求与通天灵感相互促进，大半个世纪中，骇世惊俗之作如长空惊雷不断，终至在西方画坛树起一座无与伦比之丰碑。究其功绩，各创作阶段任何具体杰作均已在其次；成功地重建艺术形式法则和几乎是强迫世界接受其崭新观念，且使之将此观念推至一切可能推至的领域，这，才是其盖世奇功实质。或将其比之爱因斯坦，此亦有识之见。

伦勃郎

       一束辉煌神奇之光，于沉重的黑暗中凸现出一位饱经沧桑的永恒老者，此便是伦勃郎的艺术。人生起落导致画作不朽，旧说有理终近陈词；真正值得玩味的，仍是其艺本身。造型简朴概括，感觉深沉扎实，色彩“土”却灿烂，整个风格雄浑有力而又壮丽无比。海国风情籍以物化永存，欧陆画道在此发扬光大！以“绚烂至极复归平淡”论此老画艺堪称得当。艺高若此，举世传仿自在常理之中。然而毕竟其时已过，其境已迁，斯人已逝，先师之艺，合当遗世独立。

凡高

       四海为君长哭百年，君身世大作撼人心魄之深，竟至于此！堪叹天道果不可测——百千艺圣痴迷疯狂，终归尚能回复常态，何独凡君，一去不返？噫，或许唯其如此，方能真正挣脱枷锁，高扬个性，袒腹捧心，一路呼啸扑向太阳！因作品整个就是人性挣扎、灵魂直白和生命呐喊，纯裸精赤，全无半点世俗的掩饰，所以绝不可以惯常方式予以绳测，只当亦以炽心热肠两相感应。可怪者：此君虽癫癫放放，了无拘束，却绝不信手涂鸦，运笔点彩全踏宇宙节律，仅此一点，也足见其得道之深！
　
鲁本斯

      达官贵人之作亦未必尽然从容不迫、雍容大雅如冯延巳、晏同叔长短句。鲁长官挟文艺复兴余绪，乘巴罗克骤起狂飚，以满腹踌蹰之志，幻化作大批热切奔放、倒海翻江画图。作品题材至宽，主题舒卷自如，造型精严雄强，尤以色彩的表现力取胜。其承上启下，是为提香至德拉克罗瓦及莫奈诸家这一色彩世系中强有力的一环。而本身虽不知“罗曼蒂克”一说为何物，亦于客观上为其奠下了基石。因有此功绩，故不能不列之本品。

安格尔

      敢于在新潮迭起之际固守古法者，亦必属有异乎寻常之力的伟岸超人。安格尔大师对希腊、罗马、意大利一系、尤其是拉斐尔传统情有独钟，并大有怅怨自家生不逢时之概。然而守旧也并非总与缺乏创造精神相等。安大师便以自家孜孜不倦、近乎疯狂的劳作，苦斗一生一世，终于将古典主义艺术推至一个崭新的高峰。在绘画中体现完美的雕刻效果、使对客观现实之概括再现达于极致，且忠实地传承百世一系的古典文化精魄神髓，当是大师对人类的主要贡献。故理应据此极品之位。

柯罗

      读先师之画，品先师画中之味，胸中不能不泛起一缕缕绵绵不尽之情。和煦的阳光温存地照亮大地，淡淡光斑闪耀在树枝间和草地上；小河弯弯，薄雾朦朦，平陆山阿，芳洲素岛，时而点缀上一二村妇或林妖……这便是法兰西——文艺女神用青春乳汁哺育和以丰满羽翼全力呵护的国度！在这儿，画中技法分明已属多余，有的只是弥漫荡漾在画幅间通体莹洁而又若隐若逝的华光氤氲，一种令异国他乡、千秋游子思之不尽的家园轻愁；它足以使人牵肠挂肚、感极而泣！然而先师又是谦和的，正如先师笔下的暴风雨也显得那么含蓄。

德拉克罗瓦

      大郎性喜斗狠，人称雄狮。是狮，自不当与猫鼠斗。所以咬定大虎安格尔毫不松口。此形形色色的争斗，是负气，也为理想与主义。争斗的结果，便是法国乃至世界艺坛上，平添了两大并峙高岳。大郎之艺全与安虎背道驰之。重色，就抹它个天浓地艳，如火如荼；浪漫，亦玩它个黑地昏天，颠今倒古。对异域风情的追求，展示出其深心仍藏柔情蜜意；执着于真理与正义，则哪管它满世刀风剑雨！赤子心声终于上达天听；其长啸狂歌，足令百代千秋热血男儿忠愤填膺，须发倒指。责骂其不啻是“对绘画的屠杀”的叫嚣久已销声匿迹，卢浮圣殿中，“自由”依然引导着人民，大抵直到永远。

莫奈

       庙堂诸公，画坛巧匠，世间俗子，其奈我何！——莫公其人，感觉至敏而胸怀异志，艺初成则离经叛道，背天负日，我行我素，屡败屡战于人世，七彩光下修成不坏金身，终至成为画史上绝后空前的色光大师。其画作不似人为，若有神助，挥抹点厾间，异彩纷呈，阳光普照，朦胧万物欣欣向荣，使人心目俱眩而了无形影，直幻化作玄音天籁！技艺高妙至此，世人尽皆皈依。自家正果既成于迟暮，“印象”奇勋必延至永垂！

塞尚

     毛驴尾巴，慢摇慢扫，经年累月，终磨出坚实永恒的形体。名利场外，穷乡僻壤，默默无闻，又弄成一位开山断代的画师。任他花花世界里红袖袅娜，金线描抹，我只玩我洋葱土豆，瓦罐瓷盘，细品其超然物外之“形体构成”。几何及物未必起始于此，立体概括则终究滥觞自兹。人间偏偏有此趣事：19世纪外省乡村老爹，竟是20世纪万国“绘画之父”！
　
高更

      锦绣丛中有此一人，牛奶面包食之无味，为寻胸中梦想，乃远涉重洋，万里投荒，几至披发纹身厮混于丛莽野寨，最终竟病殁孤岛。有此独立特行之士，从艺不臻至高极境，岂非咄咄怪事！高士之作，全朴纯野，梵净神明，毫无人文污染，幅幅画作，尽皆生命本体欢歌，及性灵与造物窃窃私语。原始装饰画风一反沙龙艺术世代积习，“神秘”、“象征”手法，正可诠释永恒宇宙来来去去。超凡正身反衬出一切追随摹仿者的“东施效颦”；太上品位，舍我其谁！

马蒂斯

      文质彬彬老爷，竟被呼作“野兽”，颠黑倒白，何至乃尔！

      马爷穷究宇宙乾坤美之奥秘，叵耐其烦，遂删繁就简，剔出朗朗三秋之树；结果居然领异标新，绽开灼灼二月春花。然后于花树下置一安乐椅，斜欹其上，或描或抹，亦剪亦刻，作出几多绝美画图！其刀笔下丽人芳草，鲜果新葩，及至尘世种种琐物，莫不滤形存质，质隐见神，甚而神散为影，飘飘浮浮依和本心节奏旋律，于粉碎虚空间慢摇轻飏……据此高标画格，无怪竟于毕氏炎光之外辟一幽径，温和清凉，永留后人。

列宾

       北国威名嘹若天神，西方史家公然轻慢，也属异哉。平心而论，列公大作虽不致若本土所称已压倒西方古往今来一切画圣，也真堪称登峰造极、雄视万古。其所循“批判现实主义”平实之路，全无花样，亦少艳色，但毕竟独具慧眼，洞悉社会，穿透人生，把玩国民心理，掌握时代精神，尤因兼具通天彻地写实手段，故尔铁腕之下，终现入骨三分、形神毕显、庸庸俗子断难望其项背之俄罗斯系列众生群像。巨匠伟制尽存，试观“纤夫”、“雷帝”、“酋长”，当信斯言不谬。

苏里柯夫

       苏师与列公同究人物，而独回眸反观历史，苦心孤诣，沥血呕胆，以笔作纛而斥咤风云，身后终留幅幅骇世惊俗鸿篇巨制。其画中人物灵动鲜活，冷峻深沉，观之若同置于霜晨雪暮，觉其体温，闻其呼吸。画面构图广阔宏伟，井然有序；画境悲凉凄怆，色彩迷朦清艳，整个确乎具有惊天地、泣鬼神的伟力。通观各国历史画家之作，以综合实力论，似难有出乎其上者，因之备列本品。

蒙克
       高纬之地时有神奇极光撩扰，世纪末叶亦依稀似见新世纪迷茫曙光，童年留下的阴郁挥之不去，周遭且有众多“新说”推波助澜，于是便有了先生奇异的画。先生之画，源自极度压抑和扭曲，固如融岩地火需觅出路终至冲天一啸；又何尝非是气沉肠底、百转千回，竟化为表里澄彻的生命欢歌？其余或哀伤，凄婉，落寞，彷徨，乃至描写恐惧和欲望，莫不恳情切切，充满臆想，配以极其流动夸张且又与之吻合的独特形式，因而具有高度的象征和表现力。正因作品有此奇异魅力，称先生为表现主义运动的“精神领袖”或“灯塔”都不为过；甚至可说：后世注重精神表现的画家虽众，但在此领域，先生至今依然至高无上。

江南达者

B 上上神品
　
      灵感充沛，激情飞扬。爱琴海碎浪微波所漾习习清风，千载下仍抚拂欧美平陆；意大利三百年写实传统，几经曲折，竟掀起摧枯拉朽一世狂飚。其品无论具体表现手法如何，也无论所循理念和所发宣言怎样，均已各各达到访微探幽、出神入化的境地，虽是撼天动地之力稍逊于A品，也应全无愧色地摘取缪斯手中高举的月桂花环。
各国入本品者共28人：
意大利：1、提香 2、莫迪利阿尼
德国：1、丢勒 2、门采尔 3、柯勒惠支
西班牙：1、格列柯 2、米罗 3、达利
荷兰：1、维米尔 2、蒙德里安
法国：1、达维特 2、籍里柯 3、米勒 4、库尔贝 5、毕沙罗 6、德加 7、雷诺阿 8、亨利·卢梭 9、波纳尔 10、勃拉克
英国；1、透纳 2、康斯太勃尔
俄国：1、弗鲁贝尔 2、列维坦 3、赛罗夫 4、康定斯基
奥地利：克里姆特
美国：魏斯
　
提香
举世诩之色彩始祖大师，香翁也合当享此宝座。满城春水漾起粼粼清波，水面时时幻映七彩光环；光环间人文汇萃，街市上偶尔飘过缕缕红尘烟火、学术气息。此中孕育出艺术，则哪能乏文少彩、清素寡淡！翁艺笔势雄放精致，气度华美雍容，色泽浓郁赤艳，天上人间、神仙俗子、圣使奸徒、贞女妖姬无所不包；讴歌情爱，颂扬善美，篾视虚伪教义，释放人性本真。毕生劳作，于意国三杰之外，更成巍峨大山。望重德高，年又最长，巧当为此上上神品之首。

莫迪利阿尼
小哥怀才不遇，心常戚戚。酒入愁肠，满腹块垒愈发化作郁勃之气，挣扎于三尸五内，从七窍挤出，眼中世界，遂已变形。偏好美女，带八分酒意，必欲于扭曲之下，亦掘出其令我销魂荡魄之实。天公不与小哥爵禄，却也不吝赋其伟姿，两两合一，汇作奇兀大才，终成峥嵘凌众、迥异于俗之独特艺术，在画坛上脱颖而出，举世瞩目。惜哉鬼神也嫉小哥大才，竟将其福寿全收，遂在人间画史上，又留下一段令人扼腕的悲歌哀语。

丢勒
与其说是翁之作，不如说是翁之法奠定翁之地位。翁略似芬奇，以多才多艺之身，于万马齐喑后的文艺复兴之际穷究画道，拂拭心目，探索原理，整治技法，伴以鲜明之艺术口号，终将教义铁蹄下的绘画创作规纳入世俗人文之轨道。画风本身亦深沉有力，精确严肃，足以代表德国国民富于哲学思辩的特性连同整个时代的最高认识水准。然而毕竟未能如芬奇般留下旷世杰作，故在本录中品位自当退而居其次。

门采尔
三百年黑潭般的沉寂，德意志至此重新崛起。门采尔大师以天纵之才，纵横捭阖，将速写性的写实素描升至无以复加的巅峰境地。其画作简练、生动、精确，现实社会、历史风俗无所不包，且具有极高的力度感和趣味性，堪称画种之典范。油画作品亦深沉绚烂、雄强刚劲，不愧为德国油画界翘楚。综观整体，当列本品无疑。

柯勒惠支
苍凉、劲健、沉厚、悲悯，黑寂中隐隐地总有一个圣者般的老妇面影。是地母有灵？如晦幽暗间，巾帼队里，竟涌出稀世奇才若柯妪者！男儿般有力的刀笔，男儿般刚烈的肝胆，男儿般的稳沉和大气！配以女性的细腻、宽爱和仇嫉，全化作一系列入木三分、犀利如剑的画作，露圭脱颖，豪气冲天，直欲与皓月北斗争光竞灿。精湛技艺已属末事，柯妪单凭自身气概，即已合当登此神坛。

格列柯
天赋格氏诡谲怪才，居然身为古人，分明已具现代超脱现实色彩。度其本当为希腊废墟间游魂，虚幻，苍白，阴冷，飘飘浮浮逸出，潜行于拜占庭与西罗马荒野，采其山川人物精华，偶得阳气，遂投生西班牙，还形为人。从艺，神韵意境不离本身质性，画幅间每每弥漫神秘阴惨气氛，所写人形亦瘦削修长、眼神迷惘，似应为其自我写照。整体之势凛凛然摄人心魄。——其超妙之艺既恍忽游离于人世，格氏堪称西方上上鬼才！

米罗
冥渺之间，每有光怪陆离、奇形异状之生命浮游潜行。人皆不见，叟独见之，叟目何慧！米叟之艺，高度变形与精致刻写奇妙结合，有物而远离现实，若梦亦远非常人所梦，微带可视世界之印象，超然为未可捉摸之幻觉经验，徉徜恍忽，惕怵迷离，委实整体释放了潜意识中绝对非逻辑能量，创造出了一个笼罩着神秘莫测气氛的纯精神世界。有此特出成就，合当称之上上神品！

达利
同操“超现实主义”戈矛，且武艺同样精熟，达、米二老先生艺道，意趣相违又何可以里计！西土因何灵怪，接踵又生达老先儿这等怪杰？老先儿形若顽童，禀性不羁，奇思迭出，异想天开，常于形形色色之世界东摸西搞，倒倒颠颠置放毫不相干之物，乱布噩噩浑浑糊涂迷阵。然终究乃是遮天蔽地宏大手笔，狂野荒诞之外，现实历史，政治宗教，理想人心，居然一一活现在似是而非之境，且其“逼真”程度，竟时而徘徊于写实主义大师之间。超妙至此，非神而何？

维米尔
无声无息沉寂史海数百年，是真金，终将大放异彩。是己身确具前瞻性，抑或是世风潮流听凭不可知的手指引，旋旋地终转向了这边？静静地观察体验寻常人生，将见惯不惊的琐屑化作其味无穷的永恒。画意既属隽永，手法亦乃简朴清新；淡淡光影，照亮几多温和清凉普通房舍，几多喜怒哀乐平凡之人！这便是复活于现代的古代大师维米尔。——平淡是真，亦是神。

蒙得里安
满世界的曲线、细形，我看烦了。连细微的色阶我都很烦。其实我哪是不善曲线，不谙细形，细微的形色我照样处理得很好。但我生性冷峻简明，喜欢把活儿干得巴实妥贴而且井井有条。世界在我心中原本便是这般秩序井然的！不独黑格尔那厮，我也有我的绝对理念。我的方法如投足甩手般了然利索，我的意志如井架般的稳沉坚定。世界在我眼中真的已经明净如窗。也许你们觉得我有点过于简单，不过你们都已拜倒在了我的脚下。

达维特
英雄的时代，英雄的史诗，也许这样的英雄的确是只能属于古典。革命画师达维特当然不甘跟在普桑、布歇、格瑞兹们身后亦步亦趋，而是历史必然地将自身的艺术生命与雄杰波拿巴联系在了一起。画如其人：坚毅，豪迈，恣肆纵横而不失古君子风，庄严静穆间每激发山呼海啸。功利意识虽强，但目的本身不失高尚。铁臂稳稳把住了时代艺术航船的舵盘。端的是一面革命旗帜。共和政治未能久长终究在史册上重重地划上了一笔；达师之艺，虽不足称登峰造极，毕竟崇高而神圣。

籍里柯
籍郎短寿，画亦寥寥。然而仅“梅杜萨”一筏，便足以使其永浮于艺海。生死之间，大起大落，近旁殍尸已趋腐朽，天外希望依然长存，此等画境，何其悲壮！偏偏形体色泽又至为逼真，细微末节皆入骨传神，所以难怪会刺激安格尔先生敏感的神经，却又深深震撼后世亿万灵魂……

米勒
上流社会的沙龙中拥满红男绿女，米勒大叔却定定地盯着咱贫下中农。乡间的日子，艰难、平淡却又其味悠长。大叔经年累月厮混在田夫野老阵中，亦耕亦绘，苦乐参差，哪会没将村乐社酒玩深品透！因之画作意趣自底而出，如水清而似酿醇，质若岩而韧胜绵，习习平和，坦坦真率，销融琐俗以入诗韵，发酵泥土竟腾芬芳，将“下等人”生涯已升华至永恒神圣之境。故尔在世之际虽求一二株白菜而时有不得，归天之后，世人由鬼使神差而心智陡开，纷纷为其争塑不坏金身……

库尔贝
德狮与安虎争斗所搅起的满天尘埃尚未落定，库尔贝老爹如识途之马，自寻蹊径，信心十足地扬起四蹄，洒脱无羁地驰向了法兰西广阔的原野。同取现实，与米叔比，库老爹少了几分朦朦胧胧的诗意，却更雄豪，刚健，精湛和爽朗。主义与路子的合辙、目的和手段的配套可谓老爹与生俱来的特色；将客观真实的描绘方法明确无误地体现于作品，则是老爹对画界后世各家各派留传下的一笔小有争议的遗产。交付缪斯裁决，定言：老爹居B绰绰有余，入A却似小有不足。

毕沙罗
敦厚长者，为画，画风亦平实浑朴。毕翁一如自家笔下稳稳地推着独轮车的农妇，静静地沿着墙外的甬道踽踽独行，迎着阳光，走出阴影，穿越开满白花的苹果园，驶向冬天的红屋顶下……为艺者贵在能理解各种思潮艺路，但终与各流派团体组织若即若离。我行我素乃是艺术家首要品质！毕翁即有此品质。因此，他终以自己个性鲜明的画作——绚丽而朴素的色彩、豪放而收敛的笔触——在近代画史上建起了一座丰碑，这丰碑也可以说是印象派的，但毫无疑义首先是他个人的。

德加
骨中本已生成一股不合潮流的拗气，虽有沿袭甚至迎合“古典”的愿望，又岂能真正合辙？不过因此反倒有了一副个性的面孔。先生是有教养的绅士，即使非驴非马，也决不致成骡。于是谦谦束束，倏忽一变，竟化作翩翩舞姿，轻轻飏飏，扑腾在巴黎的红灯绿酒之间，有形有影，绮丽而透明……先生也算是未将印象派原则贯彻至底者，但他笔下的形色线条，确实已玩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尤其是在先生的晚年。

雷诺阿
羽毛般轻柔的画笔不停地在画布上扫呀扫，扫它一生一世，扫出了多少娇艳的孩童和靓女！艺徒出身的雷哥儿终生都未放弃对细致和漂亮的追求。哥儿的画，不论是鲜丽的花朵还是丰美的少女连同旖旎明艳的风景，全都是那般的活泼温暖，五彩缤纷，春意撩人。整个就是一曲洋溢着法兰西民族精神的欢乐颂歌。独到之艺原也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然而丰腴与臃肥，娇丽与俗艳之间有时确实难以断然界定，所以细掂之下，哥儿的画，似乎真的不能升入A品。

亨利·卢梭
哎呀我去收它什么税呦！我想画画儿。我该画画儿。我伏向画布，嗅着油彩的味儿，就象从前趴在地上，闻着泥巴的味儿那么舒服。我抹呀抹，涂呀涂，每天都涂抹出了多少叫我快活的东西！瞧那头狮子，那只虎虎，那憨头憨脑的象和鬼头鬼脑的狼；还有人和绿的叶，红的花，枯黄的草丛，蓝天里的白月亮……这花花绿绿的世界真的很有趣。我永远都画不厌它们。我发现我有些象那个与我同名的思想家笔下的爱弥儿，但我比他会画画儿。我画画儿的才能是上帝给我的，只给我一个人的，你们学都学不会！

波纳尔
印象派之后，色光之美好象已到尽头了。其实不然。波纳尔犹如一位魔术师，倏忽显现于新世纪画坛，以自己迷幻般的画作，向世界宣称艺无止境。其画作排开独具魅力的形与形式不论，纯就色光效果而言，烂漫至极而又细致入微，源于客观分析却又始终保留着高度的主观感觉性，其浑然天成、于混沌模糊中见精致对比的意趣，唯东方彩墨大师傅抱石先生画作之绵长韵味，方可与之相匹。有此出类拔萃优长，理当登之上上神坛。

勃拉克
“尚父”感召，远“野兽”群而与毕氏共创“立体”，功不可没。且性较毕氏“痴情”，一经入道，终生不悔，又小似弃“暗”投“明”之姜伯约哉……其“综合立方主义”偶假质材、透析三维、重构时空，将变形世界倒去颠来作面面观，确乎堪当一面堂堂正正现代主义大旗。把玩入画质材也不似末流狂滥，明显带有严肃艺术必应具备的分寸感。因之审视之下，当居此位。

透纳
长于建筑而精通透视的透纳院士，透过伦敦上空的重重迷雾，看到了远方未来一抹明丽的色光。然而岛国的空气毕竟太湿润，因而不论是大英帝国的工业文明还是苏格兰的辽阔荒原，时常都笼罩着烟霭。透院士感知于此，慧心了悟，创意蒸腾，遂成一派迷朦华丽而又不失朴素精微的画风。英伦三岛的工业文明毕竟日渐落伍了。不列颠荒原野海的神奇魅力却万世永存。透院士的艺术依傍并撑持着地域之美，久远地辉映在人间。

康斯太勃尔
如雪的光斑激发出活跃的德性，瞬息万变的自然奇景交织成博大的胸襟，太勃不满于陈腐僵化的古典风景画模式，师法造化，锐意创新，终难容于保守的国民性，因而架起他的干草车，过河越海，乃绽出墙外香花，至令异国狮虎嗅之动容。其画风激越磅礴，洒脱大气，活现出时代地域特色和个人神采，在西方风景画历史上确有结前起后重要作用，故列位本品。

弗鲁贝尔
是天使还是魔鬼？是智者还是狂人？似都在两可之间。艺坛天魔弗氏在世纪之交幻形凡世，注定要给红尘中带来一股非人的气息。其作品阴郁，晦涩，幽艳，邪而不恶，真却古怪。画中人似尽在人妖之间。额际依稀反射天庭祥光，眼底灼灼闪映地狱鬼火。构形块面坚实，落幅节奏紧凑。确为攫摄人心的绝奇至异之作！尊之为神，当无不可。

列维坦
北国有幸，生此出色抒情诗人。列维坦君姿质高雅而生性忧郁善感，惯于体察自然界中极隐秘极细微情致，从艺勤奋忘我且又不屑步人后辙。坦坦至诚，苦心孤诣，在风景画领域独树一帜，庶几可与先辈大师柯罗争辉。其画作铺写适度，长于构思，每每能从表达精当的不同景物中体现出深沉的社会人生内容。画技本身亦稳健从容，洒脱优美，不显山露水而足令道中人叹服。细细思之，即使列于上上神品，也当在出类拔萃之属。

赛罗夫
赛郎生具一双出奇敏锐之目和一只至为灵巧之画手。锐目巧手之外，心亦极慧。心慧，则接受本国及世界优秀艺术传统并予以发扬光大；目锐，则洞悉自然社会，民俗人生；手巧，则抟转所学，自出心裁，挥写万千神妙画作。大笔之下，不论上流男士，名媛淑女，还是牧儿贩夫，村姑农妇，连同阳光普照下的北国河流山川，花草树木，莫不活灵活现，优美绝伦。实为天才横溢之画界圣手。故尔当然列居本品。

康定斯基
出自具象写实国度而生具反骨，康公何伟！胸怀无形有意林林总总万物，腹蕴玄黄幻紫蓬蓬勃勃生机，目中仅见显象原素点线面体，笔下因有超凡脱俗奇异构成。摒斥造化，自发心源。“青骑士”寂然驰骋在子虚之境，抽象表现终风行于四海五洲。巨毫化椽，伟构飞甍，决绝老屋，奠定新基，有此开宗创派功绩，康公合当居之上上！

克里姆特
既与时尚潮流不合，何妨与之分道扬镳。虽如此，并无赫赫反叛宣言，却回眸细观东西传统，悉心拾起遗落在荒原野滩上的粒粒五色贝壳。把玩之下，遂重作铺排，再行镶嵌，乃新装饰出百千金碧辉煌、华美富贵的不群之画。意境抑郁浓烈，沉静中常掀起躁动旋律；风格平实明快，鲜丽间咋每带神秘象征？唔：旧法委实已翻出新意，品位确乎可归之上上一族。

魏斯
宾夕法尼亚的秋风，唤醒了深切的乡土情怀。冬天，雪意迷茫的暮色里，飘过来一缕缕烤粟的香气。仲夏的骄阳尚未隐去，远雷却隆隆地传来了，狗儿在倦睡的主人身旁，警惕地抬起了头来。孤独的瘸腿姑娘正艰难而顽强地朝着草山顶子爬去，据说那儿有她长眠的祖先……这就是“文明的土著人”魏斯的世界！宏伟广阔的社会固然值得探索表现，但倘能将人间一隅的情味品透玩深，又何尝不可贯道通神！

江南达者

C 上品
　
       欧美文明所孕育出的满园五色郁金香，西方艺坛上一员员驰骋纵横的骁将。异彩纷呈，各怀绝技。写景状物丝丝入扣，足以令举世作拭目观；传情达意至细至微，真可谓性灵中佼佼者！臆想冥冥，构出渺茫间重重奇境；心胸荡荡，映托起尘世上一片蔚蓝的天。
各国入本品者共30人：

德国；1、贺尔拜因 2、勃克林
荷兰：霍贝玛
西班牙：穆立罗
法国：1、拉图尔 2、普桑 3、夏尔丹 4、莫罗 5、马奈 6、雷东 7 、修   拉 8、劳特累克 9、维亚尔
俄国：1、特罗平宁 2、萨伏拉索夫 3、希什金 4、克拉姆斯柯依 5、库因芝 6、阿尔希波夫 7、夏加尔
英国：1、罗赛蒂 2、米莱斯 3、沃特豪斯
美国：1、惠斯勒 2、卡萨特 3、萨金特 4、波洛克
匈牙利：蒙卡奇
瑞士：克利
罗马尼亚：巴巴
　　
贺尔拜因
“两贺”只为“小”，品位则居上。生逢其时，风云际会，乘时代大潮直达艺海浪尖。注目世俗，采撷精英，稔熟形体，擅善传神，笔下活现国门内外、朝野上下几多众生！作品风格概括完整，厚实庄重，精致不失于琐屑，典雅而未涉造作，堪称彼时彼地毋容争议之代表。纳于整体画史纵观，亦当跻身上品。

勃克林
艺术家每易赞奉“伊壁鸠鲁”，独勃郎何痴迷于“终极关怀”？眼内视人，网膜上每布冥狱幽影；镜中观己，耳鬓边竟有骷髅狞笑。遂弃绝浮生腐土，素衣扁舟，飘越沉沉死海，直抵荒冢累累之彼岸。画作形色臆想而逼真，境界神秘而浪漫。主题避生就死固然可容艺圈内外探讨争议，然其艺本身确乎震摄人心，却乃举世有眼俱见之事实。故置诸上品。

霍贝玛
荷兰画家每以自然朴素格调与他国同代日渐盛行的矫饰豪华之风抗衡。霍氏之作，又堪称彼时荷兰画界同科之冠。其风景画作品，静谧内见生动，昏冥中显光辉，草树摇曳，屋宇依稀，恰如其分地展示出低湿海国乡间温和恬淡风情。尤以《林间村道》一画名闻四海。此道是十七世纪荷兰实实在在的乡村小道，更乃西方后世现实主义风景画大道的肇始。

穆立罗
委、戈两代大师之间有此一人，西国画艺方不致中断。穆画包容教俗，兼写贵贱，圣母与村姑俱美，使徒及浪儿偕真。写实中崇尚举止优雅；表现上偏重性情纯善。整体效果厚重凝结。细节生动有趣。技法似在神妙之间。“拉斐尔”之誉固嫌溢美，远在平庸凡俗之上，当属客观。

乔治·拉图尔
出奇清亮的烛光，惊醒了世人的惺松睡眼，使之透过尘封的岁月，见到了一位久已不为人知的上品画师。图师日间题材画作，精确明朗，细致复杂，虽不失完善美妙然尚不见特出于众；唯夜间题材作品，简约概括，超妙神奇，将寻寻常常为人见惯不惊场景，置于夸张而又极具真实感的烛火光源下，因之取得异常强烈的视觉感知效果。画趣特出，是以居上。

普桑
拉斐尔的细柔明艳与丢勒的精确雄沉，造就了普师博大恬静的艺术。古典之美的确是有魅力的，不然，哪能使一代又一代的艺术家梦寐以求。然而仿古者虽众，踏其脉络而自成气候者则有限。普师便是这有限者中突出之人。其画尺幅每小而气魄每大，熔冶宗教、历史、神话，兼涉臆想风景，既为拉丁、日尔曼先民理想社会缩影，又是古希伯莱人一阙阙田园生活牧歌。驻足流连之余，心仪首肯，尊之为上。

夏尔丹
起自下层，胸襟袖口隐约尚带丝丝木香。欣然从艺，目光留注民俗风情，庖厨器皿。小善吊拨墨线，构图每具黄金分割；长于调配色光，画作不唯极具质感，尤往往弥漫一股柔和温暖气息。风格平淡朴实，效果统一完整，在“罗可可”甜媚之风遍拂法兰西之际，竟鹤立鸡群般地惹目与特出。艺文高雅宁有种乎！底层下士，品味偏偏发乎其上。

莫罗
内外渗透情调，画风自当迥异众人。莫罗公生具虚幻荒诞气质，摈斥理性，偏好启示直觉，因而作画总于神话、《圣经》中搜寻题材加以图解发挥，致成一家玄玄奇奇、怪怪异异格局。立意既已拒绝自然现实，风格必属悖反矫饰；造型虽未脱离“具象”一路，主旨却早为“象征”。唯面目尚毫无狂野意味，倒是一派温情脉脉、文质彬彬。综而观之，可为上品。

马奈
好个马大！身出豪门，心蓄反志。青春作伴，游学于先贤遗作间；老大为人，扯旗在后辈阵营里。不崇古典，不玩浪漫，不屑描真写实，单单喜好光影实验。勤勤恳恳，孤孤寂寂二十年，师未全捷，身先病倒，且喜已唤醒“印象”一派七彩斑斑！己身之作，谨严与奔放并行，素静与灿烂同在。多变风格竟已导致水准参差；平心而论：纳入B品似小有不足，居此C位，则略嫌委屈。

雷东
写实主义长于再现世界未免缺乏想象，印象主义敏于色光感觉似乎少欠激情。另开一路亦毋需脱离具象。形剔透明彻，看似平实，曲折开合间已具化外深意；色浓艳精纯，稍近装饰，赤橙紫白内早藏启示象征。画面简洁明净有助幻想。意境郁勃丰美耐人寻味。可昭后世，无愧上品。

修拉
是绘画，还是科学实验？短命修郎一己所为，竟为后世开出一片全新的认知领域。“罗漫蒂克”在此是真正被根除了。剩下的只是冷静得近乎刻板的科学分析：乍观原色点彩，臆想光影下更无半个鲜鲜活活自然之物；细审简形构象，虚假空间内乃有一伙标本也似芸芸众生！画作本身奇特至极，虽全无灵秀生动可言，然有板有眼自成格局；认识方式透彻入微，实皆有幽数玄理任寻，乃无穷无尽影响深远。即使纳之艺域定品论位，亦不失其上。

劳特累克
身世浮沉，肢体伤残，劳伯爵心灵创痛身后不乏同情，当时唯有己知。“伯爵”而“劳”，命运亦合当苦辛。然桀骜不驯，遂放浪形骸，终生混迹于红灯黄酒影里，舞场马队阵中。不料画艺倒因之蓬蓬勃勃，多姿多彩。笔形恣肆放纵一如其人，七彩沉郁温艳宛若酒色。细节简约，盛气难抑。虽中年夭亡，而其艺已至此上品。

维亚尔
“纳比”主帅，弓马娴熟。然目光既已瞄准布尔乔亚日常生活，则理当只在深深庭院间溜达演艺。幸活动范围有限而投足举手并无拘谨。色承“印象”余绪，轻“再现”而重“抒写”；形传“浪漫”微波，情致勃发，意趣洋洋。暖帘晴窗、花光树影、淡淡伊人因以升华入格至为存世经典。品啜其艺，颔首尊之曰上。

特罗平宁
上帝的遗弃，命运的播弄，比起求生存、谋发展的奋斗来，又算得了什么！卖来卖去的农奴，不也成了美术学院终生研究员、堂堂一代杰出肖像画师？平宁的画作，朴素、细致、生动、传神，光照精确分明，真实感觉极其强烈。《花边女工》一画，较之西欧各国写实大师之作可谓毫不逊色；于内观之，泱泱大国质朴精严画风形成，亦实由此处可觅滥觞。综观总体成就，欣然列之上品。

萨伏拉索夫
冻土在春风的抚拂下苏醒，白嘴鸦归来了。缪斯的使者也来到了北国。萨师传世之作有限，而在俄国画史上却影响无穷：一如法国籍郎《梅杜萨之筏》，其亦仅以《白嘴鸦归巢》一画，便足以在艺坛立于不败之地。精湛画艺开一国“抒情写实风景”之途，此功之外，更直接引出列维坦这等画界圣手。两相权量，萨师焉得不居上位？

希什金
写实风景画到先生这等精确、细致、完美且雄伟壮阔的，全世界恐怕再无一人。这是何等样的功力！需要何等样的耐心和付出何等样的劳动！它使“巡展”更加蔚为壮观，它使俄罗斯艺术宝库有了一笸不可或缺的珍贵珠子，——世界也因此多了一份永具魅力的文化遗产。固然可以“色彩”、“幻想”挑剔先生的艺术，然而以先生的艺路论，那似乎确实难以两全。而且任何艺路也都不可能面面俱到。由此可言：人间画史，先生绝对不应失却上品之位。

克拉姆斯柯依
论坛利口，画界高手，“巡展”领袖，三角集于一身，克师英伟如是！纯以画论：深沉的内涵，敏锐的观察，有力的表现，三位一体，亦铸就克师画艺外平内雄特质。然而大作亦并非尽皆苦难深重，试观《月夜》，其柔美轻松优雅之境，举世能有几许？寻常间蕴含不凡，刚骨内藏存柔髓，小小题材中勃发浩然大气，如此品位，非上而何！

库英芝
血红的夏日夕阳，浓重的篱树暗影，迷人的清凉月夜，构成了艺境中永恒的乌克兰。库公英芝概括装饰却又极具表现力的画风，的确在光荣的俄国画坛独树一帜。特有的魅力是深远长存的。它永远难以被人重复取代。库公的画，便犹如一首首浪漫抒情的咏叹调，一代一代，久久地在世人胸中低低徘徊……

阿尔希波夫
“巡展”后期，强弩难免亦成末势。其时阿尔希波夫教授若殿军主将，与赛大帅一道，牢牢地稳住了全军阵脚。阿教授作品，笔力雄放，有光有影，有形有色，尤以表现俄罗斯下层生活及风俗见长。堪称该国现实主义传统得力之继承人。不过，尽管其晚年以众多佳作荣膺“苏维埃人民艺术家”称号，但足以使其在此“上品”中稳立脚根的，仍是其于沙俄时代所作的那幅不朽杰作——变体《洗衣妇》。

夏加尔
北国隆冬，圣诞烛火，寒夜中温暖如春的故乡小屋，还有那依稀难辨的牧犬奶牛、青梅竹马……这一切都成了侨居南国的老儿童夏加尔永远不断的梦。世界在老童那唯有爱心坚如磐石的胸中是全然颠倒无序了。种种有形之物都在流水般的意识内欢乐而静寂地滑向笔底，然后横七竖八地布向了时空交错的画面；银红艳蓝，明黄丽紫，梦幻五彩在假想的境界中历久弥新，终至表里澄彻。绝世超凡、至真纯美是为夏画基本特色及优长。平心论之，亦应居上。

罗赛蒂
世风的沉闷与画风的因循，于诗人气质的画家，无异禁闭徒刑。去它的吧拉斐尔！你这尊大神压迫我们也太久了。英国需要清新健康的生活与无拘无束的绘画。然派系宗旨统一，个人发展则各异。罗氏终以其沈厚的文学底蕴，常在轧轧呀呀的机器社会中，做起了伊甸园的“白日梦”。以风格论，诚朴、细致、清丽之派系特点罗氏亦自当具备，同时则更以忧郁哀愁的独立个性坎坎打动人心。“前派”三巨头中，总体成就，其应在米氏之下，亨氏之上。拟录于本品。

米莱斯
少年神童，慧心早开，未及弱冠即弄潮于艺海浪尖，至成一派主将。画作慎约工致，清丽神奇，每将人道主义思想与感伤的浪漫情调和谐统一，因而具有震撼人心的艺术感染力，可谓忠实而有效地体现了画派“寓宗教道德教育于艺术”之宗旨。“拉前”一派三首领，其年齿最次而艺最高，显赫声名终导致其“上格”为“院部”之神，安享供奉。然以其毕生得失论，入本录当此品位，则实赖其中岁业绩。

沃特豪斯
“前派”方将式微之际，沃氏挟带着一股逼人豪气，熠熠生辉闪现于英国画坛。这是近东中古散魂游魄欣喜的复生，是希腊罗马美艳神灵不甘死灭如灯遂回光再现。豪哥之作，凄美，清艳，女儿鲜丽若花，男子孔武有力；神话传说注满人间情味，真切写实洋溢浪漫彩色。妙想翩跹，哀思动人。于流派纵观，使无江河日下之感，反将其波澜推向又一高峰。整体成就直追先辈米氏。艺既至此，排列上位，理应无疑。

惠斯勒
四海为家，广取博采，学无定宗，恃天资亦赖人力，识见迥异于俗，反任何外物强加于艺术而独尊艺术本身形式风格，然所具风格后世竟莫可归门入类甚至连其人自身国别归属亦存争议……这便是惠斯勒先生。“为艺术而艺术”为批判之的久矣！于思想性社会性作品言，批判本身成立；于本以形式美为目的之作品言，其便为笑话。惠先生作品既存焉，此并不妄置一语，谨予兹位。

卡萨特
富家闺秀描描绘绘本不足奇，然而因恃才眼空无物、为爱好终生不嫁则奇了。卡小姐生性独立、明朗，画风亦因之简洁、爽快。或属天性使然，母子相偎景象竟乃是其毕生不解情结。通幅弥漫脉脉温情、形色线条清朗而个性化，构图造境每有出人意表之趣，是为小姐作品基本面目。客观上已形象生动地反映出世纪之交欧美常人生活情景，并且无意间将印象主义艺术与美利坚民族精神嫁接，实乃小姐对西方画史以至世界文化的直接贡献。因以尊为上品。

萨金特
也算“旧瓶装新酒”吧，现成的油绘与水彩技术，同样现成的业已定型的印象主义理论与方法，却创造出了截然不同于旧世界、完全是属于新大陆的崭新感觉。萨师亦曾飘零欧洲，但确乎生具美洲风骨。作品爽利劲健，光影明朗；意态高傲矜持，色泽嘹亮华丽。尤以形神兼备之上流人士肖像名世。论位定品，可居乎上。

波洛克
意识有潜明，抽象有“冷热”。曾几何时，冷静蒙公之外，抽象表现领域，倏忽冒出波大画师一位，了无顾忌，热辣辣地便在那厢“滴”起画来。其“行动”所产作品，铺天盖地，无岸无边，色层重重叠叠，点线错综复杂。似“混天八卦”何处可觅六十四象，曰“迷茫浑沌”却颇具节奏韵律。万众齐呼前无古人，一时声望如日中天。构成效果极具美感，料稍有时代意识者皆不至视而不见；于“热风”势头过后静思斯人功绩，位居兹品，方称公允。

蒙卡奇
质朴的褐调铺开分明的光影，扎实稳沉的笔触砌造出厚重有力的物形。眉目间浓暗的阴霾挥之不去，手足的每一道关节都似紧缩着，显然就要从中迸发出决死的抗争。这是苦难民族无声的呐喊；这是自由灵魂压抑、挣扎终至冲天一怒的复仇举动前奏。画技本身大抵不离欧洲写实传统，所蕴内涵则全然尽现国魂民意、壮采雄姿。大作虽是有限，上品确凿无疑。

克利
既有伯氏的直觉主义与弗氏的精神分析，绘画又何妨也发掘出一种介于梦、醒之间的东西！尽情发挥个性的想象吧，狂悖至极的确反倒可以展示独特而玄妙的性灵。万物会绕鱼旋转，步行虫挺美丽，死与火也不知是相生还是相克，登高当真便于鸟瞰这不可理喻的世界！呈象尽管古怪异常，构成亦谓远离传统，然而细审之下，却不得不承认其确有内容。且虽违背惯常观赏心理，却真能自成美之体系。因以确认其为艺中上品。

巴巴
一张不可一世的傲慢的脸，与历尽苦难终成正果的艺道两相吻合。然眼中却颇有悲天悯人的意味，表明其并非以自我为中心，而对黎民百姓、天下苍生都相当关注。这便是新社会的现实主义者巴巴大师。巴巴之画，雄强刚硬至极，大刀阔斧，立地顶天，一统色调中每有微妙色阶变化，简约形体内隐含丰富传神细节。事可有无，一任全泯；象外意蕴，匪夷所思。堪称一国一地一族艺界首席代表，即于世界历史范围观之，亦在上等之属。

江南达者

D 次上品
　
      不尽是天之骄子，也堪称历史的宠儿。以赤诚之心对待自身艺术，无论是绍述传统还是张扬个性，展示民族风俗或者发掘人物内心；也无论是追寻英雄梦想或是表现平庸凡世，淡淡生活，甚至只为挑明一种审美或道德理念，均苦心孤诣，孜孜以求，终至成就一
番轰轰烈烈之业绩。虽于是否达“登峰造极”之境尚可商榷，毕竟为各时代、各地域、各民族伟大辉煌画手，定将在人间艺术史上永存。

各国入本品者共23人：

佛兰德斯：凡·代克
尼德兰：勃鲁盖尔
荷兰：哈尔斯
法国：1、布歇 2、格瑞兹 3、夏凡纳 4、西斯莱 5、德兰
英国：1、庚斯博罗 2、劳伦斯 3、亨特 4、莱顿
俄国：1、布留洛夫 2、别罗夫 3、盖拉西莫夫
意大利：塞冈提尼
波兰：1、马特义科 2、谢米拉斯基
罗马尼亚：格里高莱斯库
德国：莱勃尔
瑞典：佐恩
美国：罗克威尔
比利时：弗拉芒克
　　
凡·代克
拘谨、细致、谦恭，方堪为大师弟子与长官属从。然而鸟羽既丰，终欲飞扬：业已成熟的画师，承袭文艺复兴以来、尤其是佛兰德斯自身写实传统，依当世教俗艺术口味，竟成宏大气候，至越海献艺于异国皇室，开岛国后世一代风气。尤以贵族肖像名噪画史。沉静、柔和、温暖而含蓄收敛等一系列“有教养”的画风于今观之，亦不失为一类典范，因入兹品。

勃鲁盖尔
世风所至，农民伯伯昂首阔步上登画坛。既然画与被画双方都基本为农民，“泥土芳香”云云似不待细言。勃老伯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喜好登高远望，人生内容、世俗场面尽收眼底。颇具个性化的写形传神能力，善一一纤发毕现描画，不作强烈光影、擅长平光
造型为老伯又一特色。尤其以《绞刑架下的舞蹈》一画中行“五谷轮回”之事者令人咋舌瞠目。总而言之，亦堪称一时代特出之大手笔，因以备录本品。

哈尔斯
“现实主义”长河源远流长，百转千回间时有浪峰迭起，不足为异；然举世流行工致画法时代，竟有洒脱随意行笔画手，则堪称奇。哈尔斯画师谙熟海国风俗人物，且好混迹于下层社会，细研民众风貌类型及个体之喜怒哀乐，然后妙笔生花，从容流利写之于纸
板画布，每成众生竞妍画图。生动酣畅、明确稳实的笔调与爽快灵活、俏皮狡黠的人物性格展示得体结合是为哈师显著特长。即使纳于数百年画史纵观，其艺品亦断不可没！

布歇
天国牧歌、人间艳情，鲜嫩无比的丽人肌肤，精致绝伦的花边装饰，委实构成了串串纤巧的珍珠贝。宫廷画师的技艺真真无可挑剔；纯以刻画工夫论，部份画作，庶几可与后世安格尔先生抗衡。且就“宗旨”与“实作”之吻合度言，历代画史，各家各派，也罕
有其匹。可惜艺术趣味本身与人相较确已逊次一筹，故尔只入本品。

格瑞兹
启蒙时代之社会需求，使画家本人放弃历史题材兴趣而专注于道德风俗。不料因此反使之伟大而不朽。信哉时势造人！然而技艺本身亦不容忽视：朴素细微的手法，光影分明而又组合得体的画面，潜藏教化象征的细节处理，展示出法兰西社会变革时期各阶层人物生活内容及精神价值评判。有鉴于此，尽管后世对其褒贬不一，此亦录于本品。

夏凡纳
简简略略的人物形象，空空茫茫的活动场景，表面上只是从属于装饰需要的优雅曲线，你总觉其中蕴含弦外之音。大约这便是“象征”的魅力。富于暗示性的画面已不易流于平庸；疏淡简洁的构成加大了想象的空间；优美的人物造型更激起观者强烈的情感共鸣
。于是背离浪漫主义老师的艺徒几经磨炼终于成功了，由此理所当然地步入了这百名伟大者光辉的行列。

西斯莱
战争与和平可决定人生际遇而不可定其艺术心向，先生热爱阳光照耀下的法国河山，终生少无悔更。心仪户外“印象”，遂身体力行。丛树草野，篱花村落，驿道行者，碧水云天，一总蓬勃葳蕤且又清远悠扬归之先生笔下，至成蔚然大观。是西方艺道不趋极端
便注定不能登峰造极？先生终未与莫、雷、毕、德辈比翼齐飞，憾落其后；然毕竟不失为一代写景圣手，因录于兹。

德兰
沙图岛“兽笼”，曾弥漫几丝未驯野性；塞纳河侧畔，又孕育一代出色画家。“兽”而有“德”，“野”“兰”馥郁，彼时举世名之曰狂，于今观之，何怪之有？——精结构，善抒情，好对比，喜单纯，块线穿插错落有致，雄放不羁粗大躯壳内，分明搏动着一副节律有序心胆肝肠。或正因骨中有此佛意，化外妖仙终至归真顺道以求正果。叹观毕生行藏，喟然纳诸本品。

庚斯博罗
苦究丹青传统，居然自学成才。艺承尼德兰写实与法国古典牧歌两路，兼旁取博采，终融冶为一己色光清新、意态斯文肖像风格。笔调由敛至豪，构图自放而束。细节从繁复到概括。风致优雅，形神兼备。看家手段人物肖像之外，风景画亦有所成。颔首静观，综合艺术水准实在同类画家雷诺兹、罗姆尼等人之上，因而选为代表，撷录于兹。

劳伦斯
名满天下劳院士，原是乡间苦少年。生性颖于色而悟于形，率意落笔，人物每便栩栩如生。赞歌声中，循传统，砺技法，习文化，修教养，竟自我锤炼为一十足之上流社会画家。风格典雅富丽，色彩光明温艳，人物灵秀俊美，将英国传统贵族肖像画艺术推向新的高度。过分揄扬自属不应；毕竟乃是一领域内业绩斐然大匠宗师，似无犹疑。故尔理当踞此品位。

亨特
“前派”三首领，亨氏为长；艺术诸原则，其行最激。不作为美而美之画，作画必寓宗教伦理精神，以期教育人民。物极必反之理于此可见一斑：正因其文学叙事性和道德说教气过重，似已超过造型艺术阈限，所以必落于罗、米二人之后。然虽则如此，其画面本身所具新丽独特、沉稳超然的美感，亦不致使之落于此百名大师方队之外，故书录之。

莱顿
永恒的希腊罗马呵，你使人的灵魂静穆、纯洁、和谐、崇高。因此你永远是我辈心中不移的梦想。莱院长如是教育美术学院的学生说，己身亦恪守其理想美之金科玉律，毕生不越雷池半步。倾心古法亦不尽然亦步亦趋；院长先生便以自家至为清新纯净的艺术语
言，精心为新时代的古典主义绘画作出了美妙的阐释。至诚心血凝结成的精巧之果不当弃烂于世，拭盘净手，拈采于兹。

布留洛夫
伟大神奇的庞贝城崩塌毁灭了，罗马的精魄却在残垣断壁、废墟余烬间无声地漫游。艺术家踽踽独行至此，遭之附体，于是浑身上下，已浸透其高尚纯粹的古典主义精神。南国的和暖阳光，东方的温馨情调，自身的端严周细与聪颖善感，神游故国目睹悲壮惨烈
千古瞬间所激发出的透避灵性，一总汇合，便有了北国艺术家颇具异乡情味的出色作品。有此作品，也便有了这伟大者中的光荣席位。

别罗夫
是俄国画坛的果氏、陀氏、抑或屠氏？——似是而非。然而峭刻尖利、生动传神的笔触，确又一一涉及俄国社会上上下下，方方面面。画作风格精严朴素、深沉抑郁。奠定该国MZ现实主义绘画基础，更兼参与发起“巡展”画派，于艺术大国蔚为壮观景象形成
功不可没，兹特予撷录。

盖拉西莫夫
在仍不失灿烂的苏俄画坛上，盖院长秉先辈英气，承深厚写实传统，发掘新时代社会生活内容，于艺界众星中呈独特面目。画作色彩华美厚实，笔触刚健洒脱；造象简括精到，意境生气蓬勃。尤擅从见惯不惊场景中捕捉灵动细节并假以新颖观察描绘角度。概言
之，苏俄时代虽亦不乏优秀画家，然而尚能坦然步入此百人行列者，似只应为院长同志一人。

塞冈提尼
凡举农民画家即名之曰“米勒”，未免笼统失察。农家塞郎因难泯之幼时记忆，善以缤纷五彩描绘阳光白云下麦田草野，牛栏山冈；悠然静寂，和平朴素。然明丽清朗之感确乎与巴比松米老叔大异其趣。更有甚者：后期日渐远离现实而醉心于“象征”，倘不因
寿促绝画，竟曷知终究成何面目，——塞郎失却真牛，焉知祸福其艺？虚渺之事毋须揣度，即使以竟功实绩论，已当纳入本录。

马特义科
苦难深重的民族，必孕育出有责于天下之热血志士。马公应历史需求而生，瑟缩茕独，刻苦自励，几经辗转，终修炼为画界一代宗师。嗜史。毕生之作，大多不离血泪汗青。画面场景浩大繁复，布局起落有致；人物形象生动峭刻、多彩多姿。画意宏博，忧思抑
郁。扬欧陆三百年同类绘画优良传统，展波兰两世纪异族扰侵严峻现实。拭笔作剑，列画成史；论品排位，休遗马公！

谢米拉斯基
马、谢二公，波兰双璧。与马公较之，谢公画面构成更趋纪念碑性，布局亦更为概括多变。造型坚实浑厚，人物形象内在含蓄；色彩朴艳，刻画细微。亦长于将神话、历史融为一体处理成现实画面，使人观之凛凛然如身临其境。堪称本国艺坛古典写实主义主帅
，精熟画技，足可与西欧各国妙手抗衡。综而论之，不仅理当入登本品，且在此之中，犹应居其中上。

格里高莱斯库
农家子弟，军旅生涯，画家生活不可谓不丰。画中每有行军战阵，铁血硝烟，甲士呼吼，略地攻城，种种沙场壮烈景象。然毕竟醉心于巴比松先辈艺术，因而纵观一世画作，仍多弥漫祥和平静、温柔质朴气息。长于写实工夫，善布淡暖色调；人物形态天真率直，画面意象单纯简洁且又生气勃勃，凡此种种，均为画家作品显而易见之特点。综而论之，当入本品。

莱勃尔
取法异国现实主义，画中毕竟乃是本国现实。着眼农民生活，把握时代特征，心怀社会批判意识，塑造人间典型形象，莱勃尔大哥一时执掣日尔曼画坛牛耳。画法平实朴素，形象概括简洁；色泽和谐饱满，人物个性鲜明。曷避矛盾冲突，有志剔铲不平。凡此种种优胜，终使入登本品。

佐恩
北欧第一写实圣手，油绘水绘两精。胸怀山林水泽柔丽梦想，心存地角田边亲切记忆。截取现实生活一隅，稍事斟酌，略加裁剪，遂有温和光影下洋溢生命华彩的芸芸众生……画风优美潇洒，生动细腻，整个弥漫着一股雅淡清新的梦幻气息。承传绍述西方画道，代表地域流派最高水平。择录彼地精英以入本品，非其莫属。

罗克威尔
极端精严生动的人物刻画，至为幽默滑稽的场景安排，考究合辙的服饰、器物、环境，丰富多彩得无以复加的人生侧面、社会生活，活脱脱地展现出个美利坚的老罗克威尔！排开深层的批判意识及思想高度不论，纯以表现内容的宽泛广博和灵动鲜活言之，缪斯
所辖境内，恐亦唯有《人间喜剧》可与之相仿了。正因有此无与伦比之特长，尽管其主要活动于文学插图领域，挑录百名伟大画手，亦不致漏选此公老罗。

弗拉芒克
灰蒙蒙的世界太沉闷了，生性明朗的弗哥真的憋气！因此，忿激之下，哥勇走极端，高喊要用钴蓝和朱红摧毁美术学院。“摧毁”云云姑且存而不论了；不过哥儿当真以其极端强烈的色彩和粗悍泼辣的笔触，在此静谧世界上空，冒出了几道炸喇喇的高音。兴许唯其野性太足，所以虽是可凭自家实绩闯入这伟大行列，却无力在此基础上，再行迈进一个精神台阶。

江南达者

第三部

古中国画画品录　

自序
　
       余本不欲为此，盖以为古“画品”甚伙，且如高岳北斗，附丽无由，反易彰己之丒陋。然今终为之，却是为何？——噫吁！直肠之人，有言不吐，竟如陈年鲠积在胸，更无一日得快；故尔终至不揣冒昧，奋振螳臂，勉力而为。况窃以为师出亦不至无名：古之“画品”，多类“断代”，且每杂以“史”、“传”，甚至形若“绘事通论”，似真不若余今所为来得全且纯也……

       古画品体例不一。余今取“三品九等”式略加变通，既列图解，不提。品名一事，古品中“神”、“妙”二品已屡见不鲜矣，今亦从之。然毕竟为现代观照，遂亦取今之“精品”概念，细掂之下，置诸二品间。古之所谓“能品”，今固因涉面过广且无关宏旨，弃之不录。“逸品”一说，于古而言尚已属两可，于今反观之，似更不必独立为品，故废之。至若其与“能”二品在余心目中，大抵为此：骨相神意高卓而略欠法力者可倾向于“逸”，法力尚可而风神已逊者即仅为“能”。以故，若果有好事者，可于余录所遗者间觅此二品焉。至于余之所设九等品格名目，看似自出心裁，标新立异，实亦多为品评之需，不得已而为之。“神”宁无等乎？无法而法、大而化之者近“太极”；法力无边者称“大雄”；九洲三岛、仙风道骨之辈，悉居“清虚”。又，“精”而至极，必为“纯阳”；中正谐调，不火不温，堪称“至和”；次之者则自当退居“仲平”。再推之：“妙”之本已为“高”，太上者则曰“超”，次平者亦有“新”意足取。综而论之：每品三格中，一为超迈，二为正格，三则副之或略似旁逸。

       然则品艺之事果简明若此否？或诘之曰：“历代先师，一旦艺途求精，即使修炼至达‘纯阳’之境，亦果真断不及彼‘清虚亚神’欤？”又诘：“其品已至‘超妙’，尚亦合当仅居‘精’之‘仲平’者下乎？”思之是不能不曰据理也。故尔不得不将“格调”与“工力”作一变通处置，于是方有“三品七等九格”云云。
由此似可见品评古人之烦难矣。难便难在所持准绳本身标准及其丈量分寸之把握上。今观古，尤其以“一今”观“历古”，固不当不虑及“技之发展成熟”常理；然“技熟即为艺高”，分明又与余之初衷背道而驰。倘果真若此，艺中“高古拙朴”之风，又作何论？噫，由是可曰：不得纯“古”，不能纯“今”，余之绳法，全仗余腔内方寸间精把细持。艺涉风神意韵，余必舍形忘我、悠然心会；事关“七墨五笔”，余则瞠眉鼓目，锱铢必较于丹青法度间。至若“三远四难”、“八格六要”及“绘宗十二忌”等种种倡言避讳细则，余亦无不一一严考谨究，轻敲慢推。其态绝似品酒师咂舌尝酒，神运心驰，念凝意张，手中并不依赖一物，腹内自有真酒在焉。渺微技艺端的如此，岂又是现成“六法”长置于彼，随时逐处，想取辄取、欲拿便拿哉！

       又，自有明以降，凡论古画，断不能不涉“南北宗”一说。余非冬烘，庶不至吹毛求疵、斤斤计较于此，然亦不得不敛神聚力焉。实则死抠“南”、“北”，强以历代画家对号入座，必不能自圆其说，且极易将水搅之愈浑，倒不若仅有一虚拟定位为好。前贤有关论述已不消重复矣。余今仅立一论：史脉现实分明由古之“北”强而终至“南”益强，此仅是历代文人呼吁鼓噪，抑或是“南”本身尤合于“道”？——此道也，既非“常道”，亦非老聃之“道”，实“画道”也。余观夫，“北宗”山川雄险，然以略趋写实故，艺道实夷且近；“南宗”峰峦柔和，然因尤重意象，且敢求“不似之似”，艺道实则险远。近，犹人之于青少年时即早熟，故盛气凌物，意壮境阔；远，乃若士之徘徊迷途，难觅捷径，欲速不能，欲返不甘，历千艰万难，终于水尽山穷处得几岫穴，于是方识境外别有洞天……总之，“南宗”之艺本身亦若蚕虫，虽吐丝自缚，终有脱壳破茧之可能；“北宗”艺道则确似人生：全盛气血、青春辉光卒有时日，一经越限，则莫可奈何渐趋老朽矣！试观一部画史，注目其间几多雄据一时之辈，及三五位天资纵横、破古开今之士，再细细较之于今及西方画史，当识余言不谬。

       余固以为士夫中人为画尤胜矣。所胜者，今之所谓“综合素养”，古曰“胸中有万卷书”耳。此亦人皆可论，余不赘言。然“作家”、“画师”之艺又岂可小觑哉？画艺终为画家之艺；余之“画品”，终当以画言之，——既言画，又焉可不重画法？故余所尤重者，实为技亦精纯之士夫画家也。定位既已如此，故尔凡以画为余事之文人，若非其艺即使置诸职业画家队中亦毫不逊色者，则必为余摒诸本录之外。譬如东坡，其人为古贤中余敬极爱极者，且其画亦为历代“为贤者讳”群夫尊之甚高，然余实不敢为其肥圆松散之画风护短也。是又焉可与摩诘传世之作《雪溪图》及《伏生授经图》同日而语哉！而又若“四王”辈，长叠“白馍之山”，余颇不喜，尤厌其桎梏三百年间华夏画坛睿思灵意，亦淡却亿万国民品艺之口味。然如若设身处之于彼时彼地，则其画之意境技艺，又不可不令人回首注目焉。故尔四人之中，余竟仍录入三人。由此已足可见余著录置品、设等立格以择画人之苦心矣，余者余不尽言。

       嗟夫！中华画艺，即使自业趋全盛之唐、宋算起，至晚清，亦已逾千年，是真老矣。回眸千载画史，较之西方画艺，兼参照现代国画，余每不由击案太息。起始即定位于意象传神之间，不拘皮毛枝叶逼肖酷似，断然舍弃浮光掠影，创整套迥异于人之“呈象”及命意布局原理，巧取质材，将笔情墨趣玩味至出神入化之境，致使民族艺术个性独步天下，此确是其总体之得。而与生俱备孤芳自赏之性，疏离现世，长成途中愈刻意以求超凡绝俗，审美意念唯重复古，公然标榜临仿因袭，且行帮宗派之见尤见壁垒森严，是以终至本身操作高度“程式”，整体特性凸显而个体面目模糊，能于挥洒点厾间显其灵动鲜活人格者，更寥似晨星，凡此种种，则不能不谓其总体之失。是以以余之见，其固已探创至达极境一途，然苛言之，本身尚未实臻其境。此所以本录不设“绝品”或“至上极品”也。所幸者，至纪元20世纪，终有齐、黄、潘、张诸圣见焉。

        不觉亦将蹈入侈谈者行间矣。余其驻足。——噫，至若本录取“九九”之数，固有其“归真”之意，然每等格人数，却并非“削足适履”；而不意“三品”之数，竟复又各据“三九”。此或亦正谓“不齐之齐”也。一笑。
　
                                               
江南达者

纪元2001年江南蜕心堂

重庆吴戈

文好思好，江南先生书画当亦好。

江南达者

古中国画画品录

体例
　
此为古代中国绘画通史作家品名录，上起“六法”初备、个体画格确立之后，下接20世纪，与现代中国画界断，故名。
变通古制，将东晋至晚清约一千六百年间特出画家计八十一人，按艺术水准及风格，以“三品七等九格”式录之如图。（见下）
每品设置标准；每格亦为之。人人皆作评赞。因时间跨度大，同品格个人之间不作排位，有明显可比性者例外。
因录中尽皆画史上出类拔萃者，通常所曰“能品”者以下不录。又因本录首重画艺本身，故文人中以画道为“余事”且即使为画亦不失高逸者，虽有冲天之名，亦不录。
本录非史、传，故一切有关画史及画家传略之言全免。
对存世者之名（人名）、实（作品），以史学界一般观点定论。有传闻作品者，姑以其论之；无，可弃者则弃。作者有争议，以作品定品位。
　
古中国画画品录图式
　
      品名 品格 等级神品 （三格）精品 （三格）妙品 （三格）　
      一太极上品 七人　　　
      二大雄正品 九人　　　
      三清虚亚品 十一人纯阳精品 九人　20人
      四　至和精品 十一人　　
      五　仲平精品 七人超妙之品 七人14人
      六　　高妙之品 八人　
      七　　新妙之品 十二人　
      　计27人计27人计27人总计81人

江南达者

古中国画画品录
　
神品
  精诚凝念，幻形笔墨。其艺了悟天地，洞悉本心，铺洒万象，探幽著微。佈大法涵盖

百代，通玄奥是以为神。历代当本品者计二十又七人，分之三格。
  　
      一、太极上品
      　
  渺茫唯天昊，撒手自逍遥。心镜明澄彻，网透鳞可逃。其为人也，蔑视成法，自识本

我；为画，则穷极造化，正本疏源。参破水墨丹青妙理，达虚灵直抵玄元。心空有道，

无法而法。开宗创派，作俑立极；余风所及，惠泽千秋。可当之者七人耳。
  　
  (唐)王维 (南宋)梁楷 (元)黄公望 (明)徐渭 (清)朱耷 (清)石涛 (清)吴昌硕
  　
  　
王维
  “破墨法”1首倡国画大义，“无声诗”2堪称雅道肇始。辋川积雨3，漫越“钩填”蕃

篱，已杳然灭迹于千载风烟兵燹；澹澹《雪溪》4，凝结“写笔”神趣，赖咫尺绢素得一

脉辗转传承。旷世高标沉落失考，空山灵韵踏音可寻。唯其无形，愈见神欤？吟诗大可

称“佛”，为画小似“太极”。
  
梁楷
  人呼我为“风子”5，我只比人早行。循规蹈矩之作多矣多矣！何妨放开胆儿，标新立

异。“减笔”6减至历历可数，洗练萧索如三九寒山；“泼墨”泼出斑斑渍迹，滃然渗化

作一团奇趣。心路所至，画境洞开。启百代变形创意智思灵性，成一家似癫近狂古怪品

格。功也若此，奉之上神。

黄公望
潛息山林号“大痴”，栉风沐雨几多回？泯意忘形，品透峰壑溪涧平淡幽深之况味；演

变技法，几至点染皴擦老道超凡而特立。浅绛7淡墨，信手随意，已步落笔成形堂奥；远

山近水，剪裁由心，直达无法而法化境。扬弃传统，胁迫后世。并明清三代，涛僧之外

，山水诸家，均难望其项背。是应居此。
  徐渭
  万斛明珠埋腐土，一缕青藤现净空。天地聚灵气，斗牛识怪杰。才高八斗，令三百年

后旷世奇才甘为门下走狗8；艺文两精，着四海五湖习艺文者竞相拍案称绝。雄笔力透纸

背，浩墨韵凝春阳。倔意纵横，清狂中人格士器纤发毕显；“大写”率直，昏黑间桀果

骜花千载常新。天池山人，华汉之魂，魂兮不死，伟然为神！
  
朱耷
  亡国灭种毁家，剩水残山余余。伤心千古，荒寒枝孤冷清寂瘦腿插地；笑亦似哭，伶

仃鸟伸颈缩头白眼朝天。凡有情皆发巨痛，了无形亦闻哀嚎。喘息翻作凄风，泪血化为

苦雨。尖峭灵奇，别具异格；美感形式，直逼近代。屈指历数“太上”诸神，此公尤当

居之上上。
  
石涛
  大明遗孑，命若游丝。“苦瓜”自号，心实达之。儒、道、释三教哲理融冶一炉是为

深沉内蕴，色、墨、水诸般长技浑然结合发作博大外功。东西南北，奇峰搜遍，行囊中

满是生动草稿；春夏秋冬，笔底尽生，素纸上乃有绝妙画图。峰壑跌宕，大起大落间静

气萦绕；解衣般礴，横挥直扫时创意蒸腾。“真山水”改铺艺道，“画语录”光照千秋

。继往开来，功莫大焉。是以居此。

吴昌硕
  老缶不语，大器晚成。四十年潜行神游在钟鼎石鼓阵内，已打磨炼熬就一副苦铁肝胆

；卅余载着意求索于素纸竹笔丛中，仍沿袭伸展它全套籀篆筋骨。心坚觅守秦汉精魄，

志勇摧毁明清桎梏。彩墨浑厚，笔力茂雄。形容苍凉伟岸，确为近代绘事开山巨匠；体

块硕然无朋，堪称古典丹青收头大瓜。理应居此。
　

二、大雄正品
  　
  尝闻天涯有岸，“佛”法确乎无边？亿万劫苦修得金身正果，障眼处恍惚六丈有余；

大千界闪掣成白霓华彩，微茫中陡现嵯峨嵩山。雄骨作笔，浩气化墨；幻日丹硃，光耀

寰海。伟构叠塔威镇百世，长空显圣众生仰止。具此品格者凡九人：
  　
  （东晋）顾恺之 （唐）李思训 （唐）吴道子 （唐）阎立本 （唐）韩滉 （北宋）李

成 （北宋）范宽 （南宋）李唐 （明）陈洪绶
  　  　
  顾恺之
  微微茫茫，褪色绢素间浮现出千古传神人像；喧喧赫赫，掣电长空中凸显那万众惊呼

“虎头”9。身秉绝痴心性，人叹盖世才情。“阿堵”10高论，如雷灌耳，百代后仍使我

仰苍天俯秋水而“迁想妙得”；“三毫”特行，似电警睛，九州内还觉它挟遗风持“写

意”至发扬光大。雄格永立“箴言”，奇韵长存洛水。凡有画史，必有斯人。人也祥光

笼罩：堂然正大成神。
  
李思训
  为画功在社稷，将军气吞山河。大杵调出碧矾金粉，巨钵列开丹硃石绿。案前点数黑

卒红兵，握墨若掌帅印；临幅斥诧青云紫雾，运笔如挥错刀。劲臂掰分千仞绝壁，铁腕

勒收万丈长萝。高松秀岭，赤霞掩映；悬瀑飞湍，朱廊回合。川岳壮丽恰显盛唐国势，

浩气磅礴永延汉家画格。“北宗”之祖，开山大师，理当居此正神之位。
  
吴道子
  盛名声振天下，百代尊为祖师。毋应作书，少小临池学业平平；生当为画，初涉丹青

势凌大家。锐笔挑起似漆焦墨，挥挥舞舞，略施淡彩，即轻轻飏飏为当风“吴带”11；

泯意潜入若夜幽冥，比比划划，更点乌金，竟灭灭幻幻成“变相地狱”。神功倾倒朝野

，“人气”掀翻世俗。“取影”12之谓，立隋唐“不差毫末”造型之极；“疏体”一说

，开宋元“逸笔草草”写意先河。名著当时，功在后世；享誉既久，由“圣”而“神”

。

阎立本
  宋有“三苏”，唐有“三阎”13。三苏中“大苏”诗文傲视天下，三阎内“次阎”画

道雄冠古今。其画也，笔力沉郁遒劲，墨色幽艳浓烈；亦勾亦勒，亦染亦敷。人物形容

生动活脱悉纳于古拙之态，肖像性格鲜明深刻尽显在收敛之间。气势张扬，意韵含蓄。

为千古帝王传神立照，为百世丹青从艺楷模。真雄杰伟岸之神也。

韩滉
  “韩马戴牛”14滥俗口，兹韩使牛真丈夫。意会栅栏，得彼哞昂之性；心存归趣，宣

它啮岗闲情。皮毛华滋映三春嫩景，筋腱雄强欺九秋老葛。笔至形显，墨润神生。造象

简括，余味无穷。低眉顺目似通人意，翘首仰角了达天心。相国政余诸多墨宝皆不遑论

，仅此图牛绝技，即可据史称神。
  
李成
  “惜墨如金”播美名，“营丘”15原具岁寒心。丹青亦自憎命达，缩首荒山艺始成。

成之山水，师荆、关而大出新意，树石萧索，平陆清旷，穿插疏灵，刻写精到。展烟霞

吞吐明灭韵致，显崖岭水云舒卷风格。幽澹阴柔，隐透中华文士斯文蕴籍秉性；坚实具

体，确立北国山水沉厚雄强面目。是以据此。
  
范宽
  宽也中正，画亦稳健。落魄京师，细研荆、李；潜心太华，转师造化。笔下每现突兀

大岭，墨底反衬凛冽雪山。山势险峻折落，取形唯简，顶头却置葱茏密树；笔墨老硬苍

疏，着色不多，劈面总有硕壮峰峦。“雨点”、“豆瓣”，乱皴晃眼；森森“铁屋”16

，威势逼人。通身气骨终凝结为浑然整体。颇得秦陇、终南灵韵，堪称“北宗”一派“

武”帅。生为布衣，料封侯事断与己身无缘矣；不意死竟为神，——且是赫然正大之神

。
  
李唐
  天地有正气，国难遂有“采薇”壮举；余韵遗流形，形灭化为《万壑松风》。晞古17

垂暮，壮心不已。箧带北朝雄阔山水残散稿页，内感南国幽深溪谷灵动氤氲，心剑发刃

，大破大立。偏锋劈出方折峭健“大斧”陡面，正墨渍染厚浓润湿点苔云山。笔势简盛

，画境博阔。领南渡荦确劲雄者班首，成中土高风盖世之伟名。屏息较之，同格三家山

水，虽俱臻至境，终当判别：成“文”，宽“武”，唐则“霸”矣。
  
陈洪绶
  世风披靡，秋水退落，老莲18大梗横生。傲形奇曲，肱股枝扭作夸张墨线；逸态通脱

，窍虚空放发激越清音。神若和风吹鼓初征帆篷，色似丽日晞干荒台宿雨。骨相雄桀磊

落，怪野间隐含太古静意；器宇洪博超迈，举动时必显开拓精神。革它垂危弱命，壮我

千载国魂。生而为人，作僧一年即弃彼木鱼钟磬；殁居艺史，经磨历劫亦永享于宝殿“

大雄”。


三、清虚亚品
  　
  任它成佛作祖，我自飘然为仙。久慕扶桑秋光好，散发弄舟脱拘挛。西海微月，映青

城积雪色愈白；江南轻烟，笼绿水晴滩意益闲。桃源迷津，潇湘夜雨，衡阳归雁，三峡

啼猿，发我清思，助我幽兴，都溶做澹墨精彩一团团。华滋苍润，存世皆至宝；风神俊

逸，洞洞乃真仙。居此品格者十有一人：
  　
  （五代）董源 （五代）巨然 （北宋）米芾 （元）赵孟頫 （元）吴镇 （元）倪瓒

（元）王蒙 （明）沈周 （清）髡残 （清）金农 （清）郑燮
  　
  　
  董源
  俗官居北苑小副使，仙职乃南绘大宗师。习艺之初实南北兼取。心泛京、瓜鱼鳞浅浪

，胸浮故国袅娜轻烟。长皴披麻，为芸芸凡品尸解祭吊；碎点矾头，作飞升仙徒羽化清

糇。阔浦远平，湿雾显晦；芳洲宁静，短艇沐天。素幡接引于《山口待渡》19，融乐可

居占《潇湘》净土。开宋元淡墨山水画派先河，使后世天真简率行者有路。旷哉叔达，

阆苑瑶台，乃尔处所。
  
巨然
  僧为画仙，趣亦当然。诵经倦怠不若操拂尘作华翰，俯首心空偶尔沾香灰兑澹色。戒

顶恰似光光矾头，上作九颗凸出苔点；袈裟一如长长麻皴，下垂几多凹暗皱褶！面壁观

墙上斑迹，腹下早打罢布局草稿；再斜睨案头供品，胸中已默识起伏丘山。每日家晨诵

呢喃，“南无”声化作绕林清风；无意间灯油泼倒，铙钹儿翻为泛水之船。凡此种种喜

事，俱成绝妙画图。高扬六法精髓，大发四海昏聩。在世时挂褡为开元寺僧，涅槃后转

封做紫金山神……
  
米芾
  醉眼觑这怪石，咋似俺那兄长？可叹一番痴虔，竟被目为癫狂。襄阳山小，曷妨心仪

“海岳”20；南宫仄逼，豪兴焉可纵横！唯纸承墨21，不肯于绢素间小着一笔；“臣书

刷字”，曰快哉阵行内大出八锋！风樯涌动样勾撇挟空灵抖擞作千株老树，高山坠石般

重点经水渍幻化为万叠云峰。识见异俗，矄矄然微开慧目；墨戏超凡，真真乃十足仙品

。牦尾挥抹己前卷幅中庸夫媚妇，神指拨发身后画道上浩气雄风。世之诟誉任之去也，

我翻然直上青霄紫云，逍遥痛享日精月华，自在了无岁月春秋。

赵孟頫
  一姓河山久易其主，千古风流于今尚存。心灰洗尽俗彩艳色，意冷摒弃院体画风。以

己长技，真、行、草、篆悉入山水花鸟，圆转飞白中规中矩；变彼旧法，苍笔秀墨齐呈

遒丽清雄，华滋温润亦可亦佳。创新不废古意，工细兼容放达。开元代萧疏风气，显自

身高迈《鹊华》22。若画中更添一二分磅礴气概，加以韵致流动，或当再登上榜；然即

便止此，居之仙品，亦坦坦荡荡。
  
吴镇
  梅沙弥23死灭塔下冷冷落落，盛大师生意场上熙熙攘攘。孰料二十年后果不复尔哉！

梅叟性孤，且抗直狷介嗜静，占卜每验有通灵意。为画，布局散淡，境界清寂，凛凛然

自已远离尘世而带几分仙风道骨。传巨然和尚衣钵，去其刚势，纯存其厚圆完满之体。

滞笔朗洁，湿墨沙润，于宋元诸贤间面目堪称独立特显。翻登太极至境固嫌法力略欠，

势凌仙鬼，实当曰“堪”。
  
倪瓒
  人言余性迂也。成日家三杯两盏老酒款款下肚，细拈笔毛，缓弄墨砚，后慢慢抖抻那

四尺整卷雪白宣纸。裁一刀，觉它有些七长八短；压二宝，依旧还是翘五翘六。好半日

栽上一两棵干树，口又渴了，端过壶儿，久揩壶嘴，再一连啜它七八下；至次日尽抹三

二道土坡，老看笔砚，总觉水脏，频唤童儿，眨眼间掺换四五回。且喜这文火煨焙之艺

清远幽淡，简而胜繁，似稚实苍，旁人万难企及。抚腮细观“云林堂”上浅水遥岑，《

渔庄秋霁》24，自忖：此断非人为。莫非前世我曾为仙否？若果然，亦必是三泖震泽荒

草滩上一散懒之仙也。
  
王蒙
  幼时外祖25堂上萧疏气息依稀曾记。长成遍抚五代两宋墨迹，心智陡开，遂博采诸家

精华，熔冶一炉，炼之既久，淬罢抟作一沉实伟硕金丹。其味清和滋厚，醇净微甘，嗅

之健体，服用养颜。令姮娥吴刚生羡，蟾蜍玉兔垂涎。流传凡世，众生赞叹。于人庶可

免俗，顿生山林之念；于己益发大补，平步青云为仙。皮囊肉身在人间竟难逃横死；玉

帝念其有使一方天地长春、百姓文明雅化之功，故尔径封做青卞山神。
  
沈周
  家法师承稳奠基础。心源活水泛自丹田。吴门多豪俊，此翁杰中杰。老辣生涩之笔略

写诸般物事，五形坚如磐石；清淡冲和墨色点染种种生灵，三界盈满还虚。格局工放无

定，造象拙意每存。胸间长塞恣纵逸气，腕底紧持不泄半分。地仙本等，雄肆类神。四

海多有私淑弟子，座旁更乃从者若云。
  
髡残
  青灯古佛了残生，石谿原乃世外居。禅、绘双精灼今古，凌天苍翠照缁衣。一枝秃笔

焦焦渴渴，解索于黄鹤山樵26担上；六尺素纸巴巴皱皱，皴擦着密匝浑厚墨痕。画境奇

辟荒率，似元人，更有巨然和尚塔尖灵气；布局清森茂繁，蒙风外，偶泛石涛上人册内

高光。出神入化之技终纯归一己。协铺近代山水正道，同为辉耀千春副“石”27。类比

仙榜，法力当在洞宾、拐李之属。
  
金农
  昔耶粥饭28，冷落在扬州金帛转运之地；寿门冬心，光大于京都博学鸿词外围。龟蒙

义山29隐秀诗文精髓积淀胸臆凝为肝肺，《谷朗》、《天发》古拙碑体要旨消融心田化

作神脉。知天命当绘，出手远绝凡俗；坐街市售艺，画名高据首席。朴厚简淡奇逸之风

遍拂海内，清朗浑和雄阔之躯恰似神人。视其体貌道行，疑是幻形入世太白仙长。
  
郑燮
  慷慨悲歌奇士，偏为一介书生。以至精剑魂，化作狼毫犀利长锋；全纯碧血，澄做墨

池五色净水。心志亦若冲天鹏鸟，凌虚好为逍遥之游。似隶非楷，“六分半”书回荡九

曲肠“独善”逸气；喜兰怒竹，“四尺开”画直呈方寸心“兼济”激情。丹青技艺几臻

绝纯至粹，泠泠然幅间弥漫空谷松风。论品格，仙界之中，亦巍然高居乎上。所异者：

了道之心长存黎民百姓，见尘世不平，常虬须倒竖，虎目圆瞪。——神祗亦有兼职否？

公本为九天文曲星主，却同任乡县城隍土地。

江南达者

精品
　
  意潜三昧，艺登九五。真火千熔百炼，精钢昭若素月。其艺依时顺势，据理合辙，阐发大道，借古开今。矫捷若腾龙翔舞天宇，菁纯若老干绽放梅花。搏青史血脉，著人间虹霞。历代当本品者亦二十七人，分三格。
  　
  一、纯阳精品
  　
  精卫填海，杜宇啼血。苦心孤诣，终炼得天地纯阳至宝；悟性明彻，竟可入法境自在优游。意态毕显，露圭脱颖、出类拔萃。是为惊世铁笔之尤精锐者。可称之者九人：
  　
  （隋）展子虔 （唐）周昉 （五代）黄筌 （五代）荆浩 （五代）顾闳中 （北宋）赵佶 （北宋）张择端 （南宋）赵伯驹 （南宋）马远
  　
  　
  展子虔
  公不“游春”30、荦确立于山林水泽，则必泯埋于红尘紫雾市俗之中矣。游之，遂至千秋名显。一点灵兴偶动，十里河山图成。洞穿六朝封闭迫塞胸腑，开启唐宋高瞻远瞩心智。大笔勾斫，遐迩坡树沿曲水宛然呈现目前；浓彩抹染，青山白云由凹谷悠悠腾升头顶。晴光照四野金碧丽景，净水泛周遭娴淡春花。笔势凝劲刚挺，韵致柔美绵长。高古精艺，生发有时；其道传之后世虽益彰愈显，本身纯稚大雅则终难企及。
  周昉
  屏息敛气，心血锐聚悬针也似笔尖；命意寄情，神思骏驰冥渺一般素幅。精线勒定如生物象，彩色铺开鲜美图形。似是而非，貌逼肖全无五形世界“形下”暗影；亦真亦幻，质唯实竟有粉碎虚空灵妙辉光。墨韵沉着，丹青灿烂。使“环肥”旧闻远妄诞以成可触，令富丽唐风拂古今而遍天下。诚为绘史佼佼胜者，论品堪当极精“纯阳”。
  　
  黄筌
  黄郎阅人多矣，删取以集大成。绝精近神之笔缓行于素绢蝉翼，不浮不躁，有理有节，笔下遂有千姿百态栩栩如生虫鱼鸟兽；极淡至纯之墨轻施在界内廓间，带色带水，亦敷亦染，图上生发姹紫嫣红楚楚可怜宠卉娇花。“六鹤殿”31惊天子动臣民终荡然无存矣，《珍禽图》慕古今嫉四海又岂可小觑哉！遗风流韵入赵宋竟成翰林“院体”，豪门艳格居孟蜀大号富贵“黄家”。画法清丽工整，勾填细致精微；普天之下，罕有其匹。目之确臻“纯阳”至境。
  荆浩
  吴、项缺墨少笔。独家二长得兼32。洪谷幽险深邃，隐居既久，通心萦绕雅思逸兴；太行雄伟壮阔，行处登临，彻肺焕发浩意豪情。出云山顶，四顾尽皆峻厚绝岩；落潮溪涧，久窥每有掩映悬泉。峰壑密布，开全景山水先河；皴点详悉，发“大科”画艺滥觞。暗匣秘笈成就贴身弟子，煌煌大作启迪远年后生。创传玄妙精深之法，其功甚巨，因以雄踞本格。
  顾闳中
  丝管绕旋，屏风轻掩33，韩郎击鼓开宴饮乐场景历历在目；图依节律，色呈华艳，待诏命笔为画形神逼肖千载流传。粉装服饰般般合辙，谋划精工森严；主客伎仆个个鲜明，人物意态毕显。圆劲笔势中时有方折突出，浓郁色泽内每见素白清妍。记事当朝帝君曰“能”，据史万代行家激赞！极精绝妙超大手笔凡有目皆成共识，置诸本格本品，或亦稍嫌委屈。
  赵佶。
  后主才名，朕窃忌之爱之。争奈朕亦天赋浪才：勾栏瓦舍薄艺尽精姑且不论；尤以丹青画道，大快朕心！既迷于兹，必穷玄奥。翰海百尺玉树，积自区区填海微木；色山千碟废硃，红出哀哀啼血杜鹃。终将修德勤政心力，成此全纯至粹之艺。墨线张挺“瘦金”刚骨；色泽凌欺御玺清辉。鸟眼点漆34，臣民同喝彩不知高下；雀足左登，师匠亦颔首尊之曰上。广纳画才成大宋艺坛花团锦簇之势，设院开科为民族文化兴盛昌隆助威。休言“高手代笔”乃朕沽名钓誉，此等事体，原系天知地知。
  张择端
  雨霁京汴，远望依稀、上河清明。入得城去，满街车马，店铺成林。客商若云，货驼列队，当时恁地繁荣！彩虹桥，翻舞凌波，上有万众攒行。     
  社会经济，民俗风情，尽付绝精翰墨。百业士子，千般场景，传神至深刻。细缜构思，鸿篇巨制，更有谁人及得？由是曰：择之本品，端居正北。
  （104字假《永遇乐》）
  赵伯驹
  艺脉迤逦至此，陇间陡现高岳。江山雄展，万里秋色35。峰壑千回百转，起落处，迸发磅礴大气；竹树萧瑟森秀，荫翳外，唯存天籁岑寂。峭崖斧劈，舟马线勒，亭阁界绘，清墨淡彩，细写风物形形色色。金碧勾描竟脱唐人豪华习气，湿笔皴染明示宋画醇和韵格。“山中昆仑”，料非妄许；史家质疑，亦似有因。归以艺论：图成孰手，即据本品；譬如全青炉火，五内纯之又纯。
  马远
  “一隅”“偏安”36存而不论。马家山水卓立古今。势拔五岳绝劲硬笔，戳写屈铁拐角坚瘦老树；脊分四棱正方大石，退布奇峭壁立清淡远山。图形一省再省，造象简之三简。节令当时，田亩或轻拂柔丝细柳；风起云涌，怪水总翻飞湖海豪情。命意间关凛烈雄峻，立格志在露圭脱颖。品貌特出，艺境精到，是以居此。

二、至和精品
　
  禀赋乾坤阴阳二气，成一体浑元七窍婴孩。慧心透彻颖性，清胆稳持艺途。日月精点化浑沌空灵，天地至和至美；菩提手调和风云雨露，滋味不火不温。以等级论，七层宝塔，端居正中。合当此格者十有一人：
  　
  （唐）张萱 （唐）韩幹 （唐）戴嵩 （唐）孙位 （五代）关仝 （北宋）郭熙 （北宋）李公麟 （北宋）王希孟 （南宋）夏圭 （清）赵之谦 （清）任伯年
  　
  　
  张萱
  墨缀庭树，李氏宫苑华贵间微显三二分优雅；朱染耳根，唐朝仕女雍容内稍带一两丝俏皮。京兆民情偶尔亦收笔底，皇家生涯每每尽呈画幅。人物娟丽灵秀，平稳祥和不失气韵生动；器兽轻盈劲巧，缩敛含蓄兼有个性张扬。勾勒工细适度，刻画恬淡传神。名存青史，位当“至和”。
  韩幹
  擢拔于摩诘大雅之手，店小二酒酸脱尽换墨气37；入供奉师承魏武子孙，兹先生忘形御马厩中。昔者骝意凋零，骅图唯骨，“玉花骢”瘦干嶙峋；而今骜心腾那，驦骕殊迥，《照夜白》膘肥体壮。臀圆何碍怒跃；蹄健正可雄飞。挺劲长锋勒束犀利流线，质朴淡彩晕染伟硕体型。越“霸马”前无古人，偕“戴牛”后发来者。艺风精稳，品相中正，合居此格。
  戴嵩
  川原牛饮，夯影沉碧环环相扣唇鼻；采撷生活，妙趣升华桩桩贵乎捷取。嵩牛承滉，纵不及彼突兀雄奇伟岸之势，而于精微灵动活泛处另辟蹊径，故尔享誉绘史，竟胜乃师。顽力扳转犄角，犟劲鼓凸板筋；戏瞪铃铛眼，愣看披蓑人。春风抚拂欣欣以踊跃，溽暑灭灯哞哞而喘月。秋嬉耦伴，冬盹茕独。寄士夫倦游思归逸兴，托野老余生守望朴情。技亦利落精当。为品挂须戴眉，盘坐高丘。是以居此。
  孙位
  异人授法纯系无稽。煊赫艺出精诚一己。寺观粉壁鬼神咆哮，仙怪吟歌，狂放画技咄咄然骇俗惊世，终乃无凭传闻；唯骨肉停匀、形态两佳、墨色朗峻翩翩《高逸》38，名实图存。纤线布丝，轻挥慢舞若行云流水，谦谦君子情貌毕现；细硃笼翠，带染亦烘泛素底晕光，丛丛树石皴写完密。笔势圆劲，画境悠恬。承隋唐前贤余绪，任五代后进先驱。以业绩论品格，理合居此。
  关仝
  悬梁刺股青胜蓝，泼墨辣笔写秋山。关河涌峙石突出，杂树丛枝隐逸闲。仝画名广盖北国，遗风流布三代，荆师外39，兼承诸家技法，卒成一竦擢峭拔之体。布局大形抢眼，先声夺人，景物茂庞错落有浩然气。至若排格议品，因其韵味略涉饰作，固未可同与之齐名之李、范、董、巨及乃师洪谷子比肩，然居此“至和精品”正位，确乎仍绰绰有余。
  郭熙
  河阳俊才，论坛翘楚40，绘史精英。“三远”“四山”高论传百世启千春妙理深入浅出；《窠石》《幽谷》巨幛浮岫烟旷平陆清景怡性悦人。取法营丘自出机杼，“鬼脸”“卷云”时称独步。早岁画风工巧，尚未堕纤柔；垂暮笔老艺精，竟愈见和雄。为道醇正，境界涵博。居之本品，下有关仝，上有夏圭。
  　
  李公麟
  人推宋画魁首，自况京师龙眠41。山水走兽，佛道鬼神，咸逼先贤；犹以白描人物辉耀今古。细笔针毫稳行素纸，匀似春蚕吐丝，状若溪水浮云，垂柳风拂，飘飞欲举。形神情貌蕴发自生动姿态，意境内涵敛束于恬静本心。应诸物惟妙惟肖，布大局惨淡经营。极精至美之作几近无可挑剔矣，然唯其四平八稳，莹润如温玉，略欠撼人心魄雄力及己身脱颖圭锋，故尔不仅未得入“神”，居精，亦复未能称之“纯阳”也。
  王希孟
  英才早发，得丹青天子圣意点识，遂成一代图国甘罗42；靓彩纷施，融绘史诸贤妙技精华，以展千里锦绣江山。细毫笔径写霜天云物，勾勒混杂没骨43，全幅竟浑然一体；大青绿烘托江原野景，积染而后金装，神意益呼之欲出。布局绵亘起伏，境界开张；刻画丝丝入扣，毫末精微。格调超逸脱俗，气韵流动畅达。列品排位，曰“精”，曰“至和”。
  夏圭
  马、夏比肩44，艺实殊途。马意锐进，夏景清和。劈大斧却满山拖泥带水，似乍经骤雨，岩涧坡石因之有几分淋漓酣畅；承宽、唐然通体浸淫禅意，如暗藏机锋，密林远岫是以带些须佛性道心。化繁为简，由博返约。两仪调和，四象轮转，乾坤明净三阳开泰；名震唐宋，艺贯南北，表里澄彻“半景”朝天。令过执玄宰去成见频频拭目，着中平论家怀惊欣每每拍案。形聚八方灵气，神凝一代新风。“至和”格内，尊之班首。
  赵之谦
  篆家为画，笔锋难免外露刚硬；宣纸至柔，克而化之。两两相济，遂成和雄。师承凡弱，岂止出蓝，实同天壤；自觅雅脉，虽出左右，终在正途。丽葩丰果累累硕硕，亦赖豪墨帮衬；艳色拙形散散淡淡，全仗壮线定夺。得古贤锦心，开世人睏眼，助浪推波于飚风蕴发末代，功不可没。评格议品，居此当焉？
  任伯年
  设“至和”为一师劲旅，颐公堪称殿军大帅。幼习武艺，行伍根基；谋略随征战陡长，兵法偕杀伐愈熟。为将升帐，列军布阵井井有条；指挥若定，沙场驰骋万马千车。赫赫貔威惊丧敌胆，呜呜胜号激慰我心。十年奏凯，一世功成。战云净澄为天地祥和之气，碧血幻化做迷濛五彩丹青。裂土为藩，食邑海上；议及爵位，恰应封侯。

三、仲平精品
      　
  风神古雅清丽，韵致幽远天成。为丹青皆法乎其上，承大道亦躬附其间。品格平易，断非凡俗；情味郁勃，略失精巧。较之是以居次。列位此格者七人：
  　
  （北宋）郭忠恕 （南宋）刘松年 （明）唐寅 （明）文徵明 （明）仇英 （清）王原祁 （清）华喦
  　
  　
  郭忠恕
  性本明洁，嗜酒任侠使气放言身致罹祸；艺偏繁细，精勾慢勒连量带丈画堪称精。应物唯求绝准，宽袍袖中长笼一套曲尺；象形兼顾意韵，方寸心内确有万卷诗书45。“江行”入海原觉路漫漫兮其修远，“雪霁”晴天乃识坦荡荡曷须求索？眩世高名非不符实，然绘道根本尚“写”菲“描”，理亦浅近。故尔艺倚算胜，虽已极精，以工巧故，仅居仲平。
  刘松年
  琪花瑶草，傲鹤骄松，翠衣丹女，何如绿波涛内浩浩旭日鲜红一点46？画院待诏，国朝圣手，“暗门”刘生，实臻界绘艺中水墨丹青工写两精。淡远江南，轻岚间有巨然和尚幽幽禅影，却平添了几分宽、唐博厚雄深之气；浓新殿宇，大堂外高柳纤篁曳曳拂风，则无碍其十足量画端严肃整结形。“献果猿”47可致魁星老儿解颜一笑，“四景图”使得凡尘士子赞叹再三。精湛技艺千载筛淘至此，以本身品格逾其齿辈，居忠恕先。
  唐寅
  自识风流客。醉江南，留连诗酒，兼好声色。倚恃胸中书万卷，竟把臣师48紧逼。名鼎盛，吴门江国。遂溯源前朝艺史，料于今，儿辈合缄默。吾道至，水晶域。   
  丹青雅技尤了得。变成法，长皴带水，势出斧劈49。大写精勾敷重彩，浓淡空灵华墨。问老沈：逍遥何及？更取秋香清倩影50，掠风神，轻洒羊毫笔。虽弱细，却飘逸。
  （116字调寄《贺新郎》）
  文徵明
  雅慕松雪，醉心曰甚，师从沈氏吴门51。悟梅花遗韵，更品味精醇。至垂暮，返观郭、李，卷云直斧52，意似微平。曷工间又写，怪煞论者常人。   
  艺风既老，历明朝，倾倒千城。有苍润毫锋，丹青秀美，郁趣浓情。书画一时登榜，“四家”53内，略逊唐寅。比仇英小胜，实则只为涩生。
  （98字调寄《扬州慢》）
  仇英
  迷津可渡入仙源54，静水照花妍。白云抚拂青山路，绿荫里、绿透丹田。更有轻寒玉窦，小憩一个偓佺。   
  匠心屹屹志拳拳。欺古亦无惭。精勾厉写皆完备，逸而艳、俊丽庄严。因以跻身本品，居高邈视尘凡。
  （76字调寄《风入松》）
  王原祁
  麓台55萧索，虽居官自甘寒素。翰林余韵，籍绘事称雄“娄东”。出手招式稳健沉着，尝言笔下有“金刚杵”；入骨风神清和恬淡，或曰“形上”类黄大痴。焦墨干渴，皴擦细密饬整。重彩华浑，晕染纯浓鲜明。致使后世艺坛“八股”确立公等之过固莫可卸矣；回眸当时，绝粹精严面目，毕竟有别古人。“四王”之中，拔乎其类；循道论品，附此何愧？
  华喦
  纵观近代花鸟，休忘新罗山人。传承写生一派宗旨，创立意韵两精格局。雀戏硬干，抖翅摇尾，喙啄长天，尺幅内似觉啁啾盈耳；花发柔枝，昂萼吐芯，破苞绽蕾，满纸间端的绚丽夺目。笔分干湿逆顺，百态千姿得以活灵活现；墨布浓淡枯荣，空明机趣赖其斜出横生。略逾恽氏56，迥别八大；领群古之异，标一今之新。余韵流风延及后世。是以称此。

江南达者

达人谈艺》昔日整篇论述部份已毕。以下为散论，仍先将旧言成批发上，然后随论随发。


旧言：




1. 道有万千，吾独耽画。
2． 见悖于当世，遂求诸永恒。
3． 胸中有不平，笔下起丘壑。
——蚕未尽眠时
4． 山未全童月半残。
—— 一笑题写
5． 寒已彻骨梅未香。


(以下大约依时序)

6． 云江浩淼，孤篷何之? ——1978年
7． 湿云催山动，天雨搅江浑。 —— 1979年
8． 清音阁内知音少，峨眉山下冷杉多 ——80年独游峨眉。
9． 荷花湖畔，有待客舟小小。 ——1981年
10．吾羡君，短艇湖山，清淡生涯。
11．泉方出山浊乎? ——有思
12．蔚然深秀者，又何止琅琊也? ——自适
13．嗟乎，何日雨停云散，皓月复出?
——1984年 烟雨中秋。
14．有川岳之瑰奇雄峻，江流之回折幽深，云树之蓊郁澹雅，山月之高渺清泠。
　　　 ——早岁传言下乡落户之地非巴山而乃巫山，
　　　 因之彼地时时萦牵梦怀，竟至虚拟此语。
15 欲通穿插，须悟竹法。 ——86年 时已返故乡周年矣
16．观天地之云气，吐块垒之胸臆。 —— 88年
17．秋山深处，十日九风雨。
18．幽壑内，一行白鸟，万千大松。
19．日行中天，吾中年矣。 ——35岁生辰
20．大岭横空，历尽春色万古。
—— 1989年 作歌乐山巴文化浮雕，大忙偷闲。
21．山出浮云外，宅落苦竹中。 ——“x中”坐班
22．涂山春涧步步高。
　　　　　　　　　——90年，复得返自然，题南岸清水溪。
23．空灵即是禅。 ——冥想
24．无语望昊天兮。 —— 居家
25．秋入花竹居。 ——乘江轮眺江岸
26．莲方华，木已凋，松荫遮了小石桥。
　　　　　　　　　　　　　——91年，江南闲居。
27．月昏黄，舟荡漾，临池瓦榭，好个观花儿郎。
　　　　　　——赋闲归家，其时筹“重庆与世界灯会”方罢。
28．濯足莲花池，上有巍巍寺。 ——神归江南
29．青松千千岁，白崖万万年。
——时号“松岗旧主”，一江之隔，欲返故园松岗而不遂。
30．危崖下，茅椽三五，方塘半亩。 ——南山归游
31．秋也萋萋，露也唏唏。 —— 忆巴山
32．昊天无语自己春。 ——题画·感极之际为之。
33．悠然世间反毛鸡。 ——自省有感。
34. 金风骤起，吹落满山赤松子。 —— 江南忆松岗。
35. 山风卷动积年树，泉水涤尽名利心。
——92年 再度复归书斋画室
36．孔子曰；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吾由是曰：仁智之士，其乐自在山水之间。
——读圣贤书有得

　 37．文士悦江渚，哲人咒逝川。
—— 闲观书画，抚腮微笑
38．巴山秋老，山如绵厚，水似酒醇。 —— 题画
39．濯足亦清溪。 ——思“沧浪之水”，非犯洁癖
40．水榭清风凉，抛书午梦长。 —— 92年炎威将尽
41．巴山有樵路，疑是先贤留。 ——写秋山有思
　 42．春水已暖桃未花，隔岸松青草生芽。
—— 93新春，江南
43．人事有倦意，青山永相看。
—— 作“会仙楼”浮雕柱“白驹逐龙”、
“朱雀舞日”疲极，出世之志悠然生。
44．吾性爱丘山，尤爱秋山。
45．禅机适吾性，青山远红尘。
46. 涓涓美人隔秋水，回浪逐舟不待月。
——画中有难言意味，因题
47．问君何乐甚，饮犊归霜晨。 ——题画
48．湖山骤入雨帘中。 —— 炎夏小雨，忽忆昔日所见
49．满屋松风凉，天外有夕阳。
50．春山不见采樵人 —— 题画
51. 南风抚拂山青矣 ——题画
52．渔者生涯澹如墨 —— 题画
53．时至五月风狂矣 ——题画
54. 长河浪黑罢掉归 —— 题画
55．秋山尽秃一雁飞 ——题画
56．秦巴又是秋雨夕 ——题画
57．隔涧已有梅花红 —— 题画
58．山光西落伊人归 ——题画
59. 休管他坎外有江天。 ——题画
60．疏落竹篱院，快活渔人家。 ——小品，画不怎的
61．余欲成名。亦每为己之未成名自省。然若必得以出卖人格画品成名，则余不欲成此名矣! ——四十岁生辰前夕
62．举目已觉春将至，负笆为恋隔冬蒿。
——画中枯山春意萌动，慕之欲伴画中人，作画中游。
　　63．风怪黑；月昏黄，墙根啼煞纺织娘。
——作画毕，顽心顿起。
64．陌路依依，入山深否? ——题画，心亦不知所想
　　65．揽月楼高近星辰，天河奔流夜有声。
——题画，画失句存。
　　66. 九江春色惊天地，洪都俊杰灼古今。
——题黄秋园先生。
67．红尘有爱酬知已，天国无恨乐太平。 ——有感
68. 石垭残照入我梦。
——双河石垭，“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
69．溪山乱如心。 ——冬日一黄昏
70．百年依旧山。
　　　　　 ——94开年题画，是慨叹，亦有不满
　　71. 莫道严冬漫无际，松岗已露二月青。
——是心中有望乎?
　　72．千年忍冬松篱院，一树报春玉兰花。
——携妻女春游南山所见
73．庭前春溪碧，屋后万松绿。 ——心居画中，
74．风动灯前竹千竿，雨湿墙外白牡丹。
——九四年春，思十年前情味。时再度谋食于已有“花园学校”
美誉之双河中学，亦是居巴山之第十二年也。次年终于挣扎还乡。
75．晞发正可向春风。
　　　 ——携女漫步滴水崖康家湾得之。
76．何如隔岸听松涛? ——画似有声，心忽动。
77．春未尽，绿竹已成荫；新蒿映得短墙明，童儿拍手笑此蛱蝶轻。
——四十一岁生辰，一挥得意而题
78．水云融物元堪恼，山月映人亦可羞。
　　　　 ——夜山中点浴女，戏题。
79．丈夫纵有冲天志，命蹇时乖老林泉。
——拂旧作尘灰有感
80．达人独钓浅山溪。 ——品画冥想
81．失意人不失山海胸臆，夹江纸好写秦巴江峡。
——用夹江纸作画，自勉
82. 童儿托身秦巴地，不知岭外有江天。 ——有叹
83．雄鸡唱红风中拐枣，老牛磨透血色黄昏。
——画此景物，心中宁得无感?
84．卅年竹树，惊秋老，水影山光自怡悦。
　　　　　　　　　　　　——习画不觉三十年矣!画中
　　　　　　　　　　　　偶泛理想崇光，心中无限慨叹。
85．非不忧国，忧实无益。徒增烦恼耳。
　　　 ——自省复自语
86．大化流动有真趣，童子欲辨已忘言。
　　　　　　　　　　　　——溺画中，愣而笑之

87．有山有水一瓦舍，无忌无猜两少年。 —— 题画
88．鱼沉深海，雷落童山。 ——馀墨弃纸题
89．行惯山中四季路，春夏秋冬皆坦然。
　　　 ——作画时悟之
90．春方尽，夏未兴，一个鹧鸪三两声，踽踽独山行。
——九四暮春题
91．隐逸果乃吾国贤士唯一归宿欤? ——自问
　　92．大岭风雷电，小屋鸡犬人。
——会画中意，凛然而题
93. 书生历代穷。历代书生无穷。穷固乃个人之命与社会之病。无穷，且实为国家民族有魂!方今天下商贾横飞，世人动辄曰利。此真乃书生至窘至穷之时也。然问我书生果已穷尽否?答曰：非。——时日不穷，则我国民之魂亦断不致穷也。斯言旨哉!
——常临“选择”，慨然题之。
94．子庄简淡而神完气满；宾虹繁复而秩序井然。二公俱臻化境。余宗宾虹而兼蓄子庄，当有所获。 —— 投笔沉吟
95．此适性之山水，一不能济世，二不能荣身。而吾人苦恋不休，何也?曰：正谓吾心之渴求，——西言“人与自然之契合”，国语“天人合一”者是也!
——四十后果不惑。
96．山削绿竹笋，云绽红芙蓉。
——题画，画不如句。画毁句存
　　97．无极大干界，有情山水人。
—— 题画，二者庶几相称
98. 大壑旭日升。傍崖“赛仁贵”出门。虽无牵黄擎苍之盛，利铳鸣处，照样免死狐惊。
——题《巴山出猎图》
99．山唯蜀秀，水数巴清。 ——九四炎暑题画
100．天长残照远，峡束江流深。 ——题画
　　101．行将归尘世，回首望青山。
——与友人游山归题
102．绝无一瞬观天地，物我无尽有洞天。 —— 题画
103．门前确有千竿竹，家中更无半卷书。 —— 题画
104．一步一停停，停步当有思。 —— 归游志之
105．万物尽争妍，吾心独自闲。 ——独游南山
106．玉兰花下玉人立，孰艳孰香两未知。 ——题画
　　107．吾生有似荒江月，清光奇绝，无人识得。
　　　　　　　　　　　　　　　　　——自识。
108．虽然梨花枝头，非是昨日春意，依旧照我小园。
　　　　　　　　 —— 题画
　　109．今朝晴窗舞柳絮，昨日寒夜滚惊雷。
——秋雷也
110．水薄山浑厚，业贱人自珍。
——为海外作“卡通”稿近两年矣，每夜灯下溺于神魔武侠世界，弄笔 命意几类小儿。日间抽闲操“本行正业”，有感题之。
111．饮罢苍牯秋山寂。
112. 轩窗小，浩气自纵横。
113. 此山不仁不义，葬埋几多学子! —— 题画
114. 毛毛细雨，润湿梨花，催发梅子。 —— 题画
115. 月无柴米，杏花也笑人。 —— 追忆乡中旧事也
116. 林烟横断夕阳无限，小阁灯明气象万千。
——题画
　　117．每见崖上红云飞，定是阿爹采药回。
——题小品山水
118．人生境界，若蚕翻眠。“四眠”之后，通体透亮。是以人称达者，堂曰“蜕心”。
——九四年冬
119．陡岸出群岫，澄江落片帆。 ——题画
120．坡平水清浅，面好人豁达。 ——题小幅风俗山水。
121．大麦风黄花满溪。
　　　　　　　——昔年写生入魔。其绵绵情味今
偶尔泛上胸中，写之不胜悲喜。
　　122．心中觅句，眼内寻紫。
——乡间日常生活写照也。
123. 磨剑三十年，锈尽见精钢。 ——九五新春识
124．春将老，及时伴此少年行。
——九五年初题画。—吾方及中年，不意竟有此念！
125．昔时游伴，今逐东风。
　　　　　　　　　　　　　　 ——画中有雄鸡睨人踢毽，忽
思及此，遂题，九五新春。
126．败柳尚余一枝嫩，鲜桃新启万木春。 ——题画
127．相逢言何事，非关春色自在，亦非自在春色。
——乡间春景，有二“知哥”相语路旁，其语可知。
128．万竹攒山青，一鸡啼午晴。 ——题画
129．依稀梦中似曾见，却是黄毛幼稚园。
——正月。偶见x大xx湖幼儿园遗址。
　　130．休道乾坤都作玉，江南尚存一叶秋。
——题雪景
131．巴山静寂，蜀水喧虺。 ——题画
132．昨夜春雨满陂塘，今朝桐花树树香。 ——题画
133．树黑藏岭朔，花明报江春。 ——题画
134．踽踽山林行，休问它绿鸟惊黄风。 —— 题画
135．澄怀树色，涤虑涛声。 —— 题画
136．不与宠花争富贵，泽国自占一枝春。 —— 题画
137．清川长逝兮，唯剩江花寂寞。 ——题画
138．春来有迹，春去无踪。 —— 题画
139．小满过了是端阳，沼内碧荷渐渐香。 —— 题画
140．三间糊糊涂涂黄泥屋，两个浑浑噩噩蓝褛人。 —— 题画
　　141．月儿欲沉未沉之际，鱼儿将上未上之时。
——题画
142. 人生当似漏网鱼 ——题画
143．桃花遍覆三千里，任是无人也有情。 ——题画
144．一夜万颗清秋雨，催发几树芙蓉花。 —— 题画
145．登北山而南天下。 ——游大足北山偶得。
　　146. 今夜月照沙沙竹。
——猛忆廿三年前乡间中秋夜，感极而画并题
147. 野云只罩江南山。 ——闲观长江北岸有感。
148. 天地萧条，我辈逍遥。
——天寒地冻之日与同道游万籁俱寂之南山。
149. 而今只存半亩残荷照水，来岁偏有千顷新藕飘香。
——九五岁暮漫游归题，是以待来春也
150．看点点墨痕，不是雨，似云，更乃丹青血泪，落纸无声。
——卅年来，吾箧中之画不觉
已累至数千矣!今屡盘之，
亦屡自毁至千数之上。每
逢毁画之际，观纸上迹，
心胆俱悸。
151. 虎卧平川，雷殛荒原；人如瘦鬼，花似山妖。
——廿世纪自题偈语(忘年)
152．春蚕全蜕，秋水尽澄；囚麟透网，达雷远闻。
——廿一世纪将至，不妨另题一偈 99冬
153．新世纪生活准则：
　　 健康而快活，闲适而有为。
　　 简朴而舒展，深沉而平淡。
——千年将逝之际


（附）

历号及闲章：

一、历号：

1、 嘉陵丹青子
2、 游仙
3、 游仙童子
4、 越翁
5、 松岗旧主
6、 涂山布衣
7、 巴渝子
8、 尘世达人
9、 江南达人(者）
10、达者


二、历用闲章语：

1、 永学不懈
2、 予代山川言
3、 苦心孤诣
4、 独耽画道
5、 虎孤独
6、 吾不惑矣
7、 自在优游
8、 罔地极天
9、 天地当补
10、 透网之麟
11、 为识者画
12、 知其不可而为之

江南达者

新论：



余昔日已云，吾之山水画艺，实起自歌乐、长于巴山而渐熟于南山。或谓：此毋狭乎？

余笑曰：若果止此而对天下名山视而不见，则真狭。然以此为生命母本，实存途径，又

兼吸海内山川精华滋养吾体，则堪称其当。是耶非耶，敬请诸君细思细品。


欲观本人画作，请登录以下地址——


http://club.yule.sohu.com/r-tcpainting-77659-0-274-0.html

http://bbs.culture.163.com/yisu/3497,0,50,0,40,14.html

江南达者

吸外物养分所壮者亦必当为吾体。若喝牛奶其形貌便渐似牛甚或吃狼奶其精神竟类狼，则可悲之。又，画之精魄岂仅为山形树貌，流水停云？余每见充斥世间之此等“山水”，心实油然生悯。此焉为画？曰“图”，或差强人意。其真画也，若不具天地灵性，人文情怀，则何可动我心而永存于世。凡明目睿心之士，料当皆有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