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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笔似青锋

[小说故事] 【原创】长篇历史小说《只有青山不改》(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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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16 10:02:0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七章



  匆忙下楼的王体中怎么也不会想到王得仁竟然会因为李自成责打自己的部将,更没有想到会为此和自己翻脸:“狗日的王杂毛也忒狂了!不到二千人马的副将竟敢冒犯统兵万余的总兵?”王体中倒总忘了总兵前面的‘署理’二字。
  “将军可怜见小的,就赏给小的两个铜钱吧。”刚走到酒楼门口的王体中只见门外跪着一个截掉左腿的乞丐,蓬头垢面地向自己伸出了手。
  “看样子是在自寻倒霉!”怒气未消的王体中此时正在心烦,见乞丐挡住了出路,飞起一脚将那人踢翻在地,随即迈过乞丐身子,离开了邀月酒楼。
  不过一会功夫,王得仁也和着汤进和吕信才下到了酒楼门口,那乞丐见三人过来,也伸手向三位道:
  “还请将军赏小的两个铜钱。”
  “他娘的,这家伙竟封门乞讨!”王得仁见这乞丐伤残可怜,骂一声后,于身上搜摸不止,好不容易摸出一块碎银,在手中掂了掂,然后扔给乞丐道:
  “老子今日觉得爽兴,这五钱银子就赏给你吧。”
  那乞丐捡起银子,对着王得仁道:
  “小的谢过王将军!”说着抬头,将两眼望着王得仁直视过来。
  王得仁闻言大惊,心想俺昨日方到这南昌城内,却恁的冒出一个相识于自己的乞丐?
  “你缘何认得老子?若不说得实话,老子定然割下你的脑袋!”王得仁俯身细看那乞丐,似乎有点眼熟。
  那乞丐将四周瞄了一瞄,低声对王得仁道: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王将军可到前面巷陌偏僻之处等待,我片刻就到,到时再细说端倪。”
  王得仁和汤进、吕信才在僻静之处才呆了半炷香的功夫,那乞丐就瘸着腿赶到。那人见得王等三人,连忙倒身下拜道:
  “小将程超见过王将军。”边拜时竟哭泣了起来。
  “啊咋,啊咋。这是为了何故?”王得仁说着上前将那乞丐搀扶了起来:
  “你究竟是何人?”王得仁当然还未放下那份疑心。
  “小将乃是白旺大帅帐前亲兵总管程超。昔日见过王将军,因此认得。”
  “那你如何流落到此地?”王得仁还是一脸的疑惑。
  “末将专为刺杀那逆贼王体中而来。”那乞丐略一停顿,接着说道:
  “那日皇上随将军突围而去后,白大帅和王体中且战且走,无奈清军紧追不舍,白大帅身背数创,待逃到一村时已气息奄奄。可此时逆贼王体中却心生歹念,意图献白大帅首级降清以谋厚禄,故乘白大帅不备之际,竟率部众偷袭我等。可怜白大帅和手下人众均被屠戮,某也被砍中数刀,只因躺在死人堆中装死方躲过此劫。”那乞丐说着,眼中露出无比的悲愤。
  “老子听说白旺将军是战殁于阵的,怎地又来是被谋害一说?这个老子不信。”有些狡诈的王得仁将头一阵乱摇,因为他要拿到证据。
  “王将军若不信小将,可将苏亮和唐世平两个贼子拿来勘问!那两个贼子也在其中。小将不报大仇,死不瞑目!故千里追寻到此,待觅得机会,就痛下杀手!”那乞丐说到此处,将眼看了看自己的残腿,从怀中摸出一把短匕,有些无奈地说:
  “小将若不成事,当跟随白大帅而去。”
  “好了。你这位兄弟休要伤心,俺王杂毛虽是一介莽夫,却也晓得忠义。有些事再作计较。”那王得仁随之眨巴了一下眼睛对着乞丐小声道:
  “程超兄弟,你就在此地稍待,到天晚时俺叫人接你进俺府中。今晚老子就为你兄弟接风洗尘!”

  王得仁看似莽汉,却实实是一个有着心计的人物。
  当王得仁从程超的口中了解到王体中的亏心之事后,那王得仁反而和王体中来了一番亲近。
  两日后,王体中正在其大帐内和苏亮唐世平及几个部将商议事情时,就闻得帐外传来一声粗骂:
  “还不给老子滚开?老子来看俺大哥,你等这几个毬毛竟敢阻拦?”那嗓子分明就是那王杂毛的。
  “这家伙真是死涎着脸!”想着日前酒楼上的那一番情形,王体中还恨恨于心。
  “王哥,俺原想着赤膊前来负荆请罪,无奈天气寒冷,小弟怕弄得染上伤风,故而学不得那戏中的老将廉颇。”转眼间,那王得仁就闯入大帐,来到了王体中的面前:
  “哦,世平兄弟也在。”王得仁眼中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那日你哥俺下手重了些,都怨哥俺多喝了些个迷魂汤,还请兄弟不要怨恨于俺哟!”那王得仁随即在唐世平的肩膀上猛地一拍,那神情仿佛就是亲兄弟一般。
  “你的婆姨偷人!”王体中对着王得仁就是一声臭骂:
  “王杂毛你小子!老子非拔光了你的杂毛不可!”见到王得仁一副死皮赖脸的模样和神态,这劈头盖脸的的几句还是要给的。
  “呵喝,老子头发清油,虽是梳成鼠尾发辫,也是黑油铮亮,哪来的杂毛能由得王哥拔去?”王得仁打哈哈确实有着一套。
  王体中见王得仁话已至此,前日里的怒气不觉也消去大半:
  “你既是发须俱黑,那杂毛之名又从何而来?”
  “嘿嘿,这个小弟却是不好意思说得。”王得仁此时倒卖上了关子。
  “你个狗日的东西,脸皮比那城墙还厚!还会不好意思?快说来听听。”此时的王体中倒觉得这眼前的王杂毛有了几分可爱。
  “这个真难以出口。”支吾了一会,那王得仁方小声说道:
  “俺这个诨名乃是皇上金口所赐。”见王体中和一班将领都入神地听着,王得仁诡笑着继续道:
  “那时皇上还在高闯王帐前为将,一日和那官军对阵后,俺受伤在营中诊治,那皇上巡查到此,见俺呼痛,就非要查看伤口不可。”王得仁说到此地,非常诡谲地接着道:
  “俺王得仁虽是粗莽,却也晓得羞耻,老子伤在私*处,怎好让皇上一见?”
  “哈哈哈!”王体中和众部将一起发出了哄笑。
  “老子虽是推拒,怎奈皇上粗手大脚,硬是将俺的裤子给生生褪下,老子正在无可奈何之际,猛听见皇上诧异地喊道。”
  “那李自成喊了一声甚的?”王体中此时已是着迷,不觉追问了一声。
  “你王得仁私*处竟是红黑白三种颜色之毛,真可谓杂毛也!”
  “哈哈哈!”众人再次发出了一阵哄笑。
  “其实,俺的屌毛只不过是黑白二色杂处,那红色,乃是俺的伤口之血也。而后,军中就唤俺王杂毛,直至现今。”说罢,王得仁脸露得意之色,说啥的都是一个御赐的名讳。
  “杂毛兄弟,现已时近晌午,就不要走了去,待会弄几个酒菜,本总兵就和你一醉方休。”此时的王体中已完全没有了戒备之心,他全然不知道,这三色杂毛之事全是王得仁给胡编出来的。
  见此情形,王得仁不由得心中暗喜。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几日,金声桓的心情也是抑郁寡欢。自从贝勒博洛让王体中等降清的原大顺军和自己合兵一处后,就麻烦不断。金声桓年幼时读过私塾,圣人文章自是看过不少,虽然最后未取得功名,却总是以儒将自居,从心底是极看不惯这帮流贼的所作所为,再加之王体中处处出言抵触,更是感觉心中忿忿。
  “哇呵,这水池之中竟有如此颜色的鱼儿,黑红黄白几色杂于一身,真他娘的就像那火烧棉花絮!”发出惊叹之声的是其部将宋奎光,这宋奎光早在金声桓在辽东为将时就在其帐下效力,有勇有谋,为金声桓的心腹爱将。
  “真是少见多怪!”被打断思索的金声桓也不觉将目光投向了桥下的水池。那水池之中也是荷尖初露,一汪清水下有百十条彩色斑斓的鱼儿在那里游来游去。
  “此鱼乃锦色鲤鱼。现在广东、江西等一些大户人家的园林中多有放养,无非是为添一道景色而已。”其实金声桓也是在搬进起凤园后问人才知的,此时却像一个行家说起来头头是道。
  走过小桥,金声桓和几个部将亲随来到了坐于假山之上的一个亭子,只见亭呈方形,飞檐凌空,上刻“苍浪亭”三字,还有一副石刻楹联:“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
  “呵呵,此联有些意思。”金声桓说罢,回头看了看众人,然后问道:
  “尔等可看出有何意思?”
  “我等愚昧,还请大帅为我等解惑。”说话者名刘一鹏,也是金声桓帐前的一员猛将。
  “郭将军可不似你,不定天才能说出一二也未可知。”金声桓将目光扫向了郭天才。
  “末将愚钝。”郭天才也赶忙应声,因为他也确实不知这楹联藏有什么玄机。
  “哈哈哈。”金声桓笑了一声道:
  “这上联:‘清风明月本无价’乃出自北宋吉州欧阳修的诗作《沧浪亭》,诗中有:‘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只卖四万钱。’而下联:‘近水远山皆有情’则出自北宋梓州苏舜钦的诗作《过苏州》,诗中有:‘绿杨白鹭俱自得,近水远山皆有情。’”金声桓说得兴起,也不管几个手下部将能否听懂,见几个只是不住地点头,略微停顿了一下接着道:
  “那真正的沧浪亭却是在苏州,此联和苏州及沧浪亭的诗作俱有关联,可谓妙对!然据本帅看,还有一层玄机可对时下。”金声桓晃了晃脑袋,见众人都在静待下文,于是缓缓说道:
  “现我等皆为大清官员,而之前却是大明的战将,一个清风,一个明月,把我等的今昔说了个明白。而近水对应清风,远山对应明月,说明我等已近清远明也!”对于这样解释这副对联,金声桓感到十分得意。
  “大帅真是儒将风范,一个小小亭子上的楹联,就能叫我等受教。他日大帅进爵封侯,还望大帅能提携我等。”说话的乃是汤执中,此人为金手下的参将,于逢迎溜须上有些手段。
  “哼哼。”金声桓冷笑一声,吟了一句:
  “苍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随后又吟道:

  “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古宫闲地少,水巷小桥多。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绮罗。遥知未眠月,乡思在渔歌。”

  吟罢金声桓就在亭内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大帅今日好兴致,带我等游遍这亭台楼阁、假山水池、小桥、曲径、回廊,看来大帅的起凤园端的就是神仙居住的好去处。” 汤执中的话语中透着阿谀。
  “本帅何来的兴致?”金声桓苦笑着摇了摇头。
  “大帅敢是为王体中所气?”汤执中确实善于揣摩,一语中的地道出了金声桓的心病。
  “那大顺军的人马也并不是扎绑得很紧,大帅不必过虑。”说道此处,汤执中走到金声桓的耳边小声道:
  “前几日王体中和王得仁在邀月楼上喝酒,为小事几乎就要刀剑相向,这可是件好事。”
  “哦,有此等事?”金声桓感到十分意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末将的手下当时就在那酒楼喝酒。”
  “好一个王杂毛,本帅要待你为座上宾了。”金声桓在心里暗忖道:
  “王体中啊王体中,尔目不见睫,偏要与本帅作对,如此你休要怪本帅对你不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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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17 09:12:4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八章



  王得仁的寓所可没有大的气派。在南昌城内一条不起眼的街道深处,一座有着五六间厢房的小院落,就是王得仁的居所。和周围民居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大门外站立着两个亲兵。
  可别看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院落,因为王得仁的八面玲珑,却也闹得个人进人出,高朋满座。一班原大顺军的将领时不时地前来这里和王得仁划拳喝酒,掷骰耍钱,周围的百姓虽嫌烦闹,但谁也不敢出头理论,因为清军的将领他们惹不起。
  这一日将晚时分,王得仁和汤进、程超及几个把总正在院中摆着桌子喝酒,其兴正浓之际,那吕信才径直地闯了进来,见众人正在吃喝着,也不作一声,只往厢房里拖出一把椅子,至伙房中找出碗筷,挤入桌边闷吃起来。
  “这狗日的今日定是输了不少!你若是不信,老子和你赌十两银子。”王得仁见吕信才闷声不语,将坐于身旁的汤进拉至耳边狡黠地轻声说道。
  “这个俺信,俺可不愿意输给大哥十两银子。”王得仁看事的功夫那汤进可是领教过的,那话的意思分明是不愿让王得仁随意得手。
  “真他娘的没劲!老子十两银子只和你五两相赌,如何?”王得仁有些失望,但仍不愿放弃。
  “小弟是一个铜钱也不会赌给大哥。若是大哥猜准,小弟俺罚酒一碗便是。”
  “真他娘的一毛不拔,还要赚去老子的一碗好酒!”王得仁知道再说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只得对着只顾着吃喝的吕信才叫道:
  “你个狗日的,进来就只管着喝酒吃菜。声也不吱一声,敢是输掉了不少的银子吧?”
  “俺今日倒是没有输掉银子。”吕信才胡乱应答了一声,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丢进嘴里,又在那里大嚼了起来。
  “哈哈哈,你狗日的老子不看你吃的就晓得你拉出屎的颜色!不是输了银子,如何是这般的垂头丧气?”
  “俺今日原本要赢二三百两银子,却是霉气,只赢得了百多两,故而自己恼恨自己。”那吕信才只是应付了一句,仍在吃他的酒菜。
  “你个狗日的只怕已是输得精光!若你身上能搜出百多两银子,老子认栽,就输给尔狗日身上相同数量的银子!”王得仁绝对相信自己的判断。
  “俺来说句公道话。”一旁的汤进此时开了口:
  “俺大哥看事儿的准头可是十有八九,你吕信才的面相就是上面写字的标牌,谁都看得明白。”那汤进说着站起身来:
  “不劳大哥动手,俺来搜搜你个狗日的身子。”汤进绕过桌子,来到吕信才身边站定,也不管那仍在吃喝的吕信才愿不愿意,就将手伸进其怀中乱摸,不一会功夫,竟然摸出四五锭大银,那数量足有四百多两。
  “大哥可是要给钱的。”吃喝着的吕信才此时放下了碗筷,对着目瞪口呆、诧异不已的王得仁不紧不慢地甩出了这句话。
  “你狗日的算计大哥!”汤进猛一使力,拽着吕信才的衣领将其提起,一把将吕信才推翻在地,就欲上前踢踹。
  “过了!”随着王得仁的一声断喝,那汤进闻声将腿收住。
  “不就是四五百两银子的小钱么?你狗日的汤进对兄弟就下得了狠手?”
  “嘿嘿,他小子不地道,小弟只不过替大哥出气,吓唬吓唬。”汤进有些尴尬地搓手说道。
  “去房中取一千两银子,到时给吕将军带走!”王得仁对一旁侍候的一名亲兵吩咐了一声,随即对众位说道:
  “老子今日输钱,却感到莫大之喜!现今你等这些狗日的就放开吃喝,吃罢老子在腾蛟楼请你等这班狗日的看戏。”
  “嘿嘿,大哥!小弟看戏就不去了。”汤进嬉笑着对王得仁说道:
  “那戏文末了,无非是男的中状元,女的封诰命,有甚好看的?小弟想晚间去那栖凤楼会会那里的头牌香芍,嘿嘿,想快活一下。”
  “老子今晚请你等看的可不是什么中状元、封诰命的戏,而是《杀狗记》!”王得仁端起酒碗,深深地喝了一口接着道:
  “这戏老子在西安时曾看过,说的是兄弟二人,弟弟知书识礼,哥哥吃喝放浪,哥哥交下一班狐朋狗友,弟弟常对哥哥加以劝谏,可哥哥就是不听。光是纨绔且也罢了,那班狗友们还从中挑拨,使得弟弟被哥哥逐出家门,只得在破旧的窑洞里栖身。”王得仁见众人听得仔细,略停了一会接着道:
  “一日大雪,那哥哥和那班狗友喝得大醉,跌翻在雪地里,狗友们不但不救,反而乘其酒醉不醒之际将其身上的玉环和银子窃取。就在那哥哥行将冻死之时,恰好弟弟路过,于是将哥哥送至家中。那哥哥醒后见玉环和银子不见,不光不感活命之恩,反诬弟弟偷去了东西,将弟弟再次逐出家门。幸而嫂子贤惠,平日里总在规劝哥哥,却也是屡劝不听。那嫂子见丈夫只信狗友,执迷不悟,便想出一条计策,向邻居买来一只狗,杀死后穿上人的衣服,假作人尸,放在后门口。待哥哥半夜酒醉回家时,发现了死狗,以为是死人,恐惹人命官司,求嫂子处置。嫂子要他去找狗友们帮忙,将“人尸”移到别处掩埋。而狗友们均不肯帮忙。嫂子又让哥哥去找兄弟帮助。弟弟念兄弟手足之情,不计前嫌,欣然帮助哥哥将“人尸”搬到别处。可恨的是狗友们非但不肯帮忙,反而去官府告发哥哥杀人移尸。在大堂之上嫂子说明了杀狗劝夫的真相,经官府勘验,果是一条死狗,案情大白,使哥哥看清了狗友们的真面目,悔悟自己的错误,终与弟弟和好。”
  “这戏恁的有些曲折。”汤进也不由有些感叹:
  “可如今已知结局,这戏还要去看么?”
  “你狗日的不看戏,却会给老子演戏!”王得仁猛地将酒碗砸向地面,使得瓷片崩飞一地:
  “那吕兄弟何等样人,老子会不知道?不是你狗日的设局做套,他狗日的会在这里装闷卖傻?你狗日的快说,你将从中分得多少银子?”
  “嘻嘻,小弟凡事都瞒不过哥哥。”汤进见此事已被说破,只得涎着脸取过一个碗放在王得仁的面前,站起身子给碗中倒满酒道:
  “昨日吕哥输掉了近三百两银子,小弟想他将成乞丐,实实可怜于他,故和他商议,以此法向大哥借些银子,不料被大哥识破。这原本就是小弟的全错,与吕哥并无多大干系。还请大哥能打发给吕哥百两银子,就算小弟求大哥。嘻嘻。”
  “你小子想要老子的百两纹银,老子跟你狗日的急!”王得仁说着,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若是将这千两白银悉数取去,老子才是老大高兴!”那王得仁见汤进和众人都不明白,于是接着说道:
  “老子的银子就是打赏给你两个狗日的。你俩狗日的今日演的好戏把老子都差点给蒙骗了,还真是有些板眼。”说到此地,王得仁看了看一直没有说话的程超,然后狡黠地小声对汤进和吕信才说道:
  “这银子可不是白拿的,你狗日的还要为老子演一场大戏!”

  由于在邀月楼上和王体中的一番争执,王得仁轻易地就成为了金声桓的座上宾。当然,金声桓此时还未把这事摆上台面,只能叫悄然成为座上宾。
  金声桓统领的军中有半数以上的人马都是原来的大顺军,在金声桓的眼中,那就是一帮匪性还未褪去的流贼,这帮家伙可不能让其绑扎成团。
  “大帅呼唤末将前来,不知大帅有何要紧之事?”坐在金声桓起凤园大厅中的王得仁有些诚惶诚恐地向坐于主坐上的金声桓恭敬地问道。
  “诶,本帅非得有事方能唤王将军前来?”金声桓端起茶几上的茶盅,将盅盖在茶水上抹了抹,小呷了一口:
  “本帅一向敬慕王将军侠义,是个有恩必报之人,故欲交之为友。”那金声桓说此话时,模样有几分真诚。
  “末将岂敢攀大帅高枝?末将只是一个喊打喊杀的莽汉,那里配得上和大帅呼朋唤友。”那王得仁闻得金声桓的话语,赶紧离坐站起,向着金声桓低头拱手说道。
  “本帅闻得王将军对李闯王倒是赤胆忠心。李闯王在通城九宫山蒙难后,王将军曾令全军戴孝报仇,如此忠义之士,实实可比桓侯张飞也!”金声桓因不能称李自成为大顺皇帝,又恐直呼李自成其名而引起王得仁的不快,故折中称李自成为闯王,意思当然全是为了笼络王得仁。
  在金声桓面前表现得诚惶诚恐和恭敬的王得仁,此时也想着如何方能借助金的力量来做成那一件大事:他娘的,这装孙子端的就和那演戏一般。
  “王将军觉得王体中这人怎样?”喝过一口茶后,金声桓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然后将茶盅轻轻地放在了茶几上。
  “王体中将军原和末将都曾在闯王帐下效力,后和白旺将军留守在湖广之地发展,故而少了些交往。末将只知王体中将军胆识过人,敢作敢当,实为一员猛将。”说到此地,王得仁稍稍抬起眼角看了一看金声桓的表情,犹豫了片刻,接着小声地说道:
  “这体中将军其他都好,就是有些执拗。”王得仁的话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的声音就如同蚊鸣。
  “王将军看人果是了得。”金声桓说罢此话,就站起身来,缓缓走到王得仁面前,将右手拍了拍王得仁的肩膀:
  “本帅帐下不乏猛将,可过于大胆绝不是一件好事!”金声桓长出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王将军也曾看见,那王体中屡次顶撞本帅,全然不顾本帅军令之威严,若不施惩戒,如何做到令行禁止?”说到此地,金声桓紧盯着王得仁的眼睛看了一会,然后说道:
  “然本帅投鼠忌器,他王体中手下还有几个心腹,又统领着近万人马,这真叫本帅左右为难。不知王将军可有良谋解之?”
  听到这里,王得仁心中不禁大喜:总算知道了你金声桓的底牌,但王得仁此时还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沉思了好一会方说道:
  “末将哪里能有什么良谋。不过俺得仁一切唯大帅是从!”
  “好!本帅要的就是王将军的这句话!”那金声桓在王得仁的肩膀上猛拍一掌接着道:
  “从今日起,我金声桓和你王得仁就是兄弟!来日本帅就在帅府重申军令,若是他王体中敢于违令,本帅定惩治不贷!他若相抗,本帅将施以霹雳手段,届时得仁兄弟就统领他的人马,本帅将上奏朝廷保你取他而代之。”
  “小弟感谢大哥擢拔!大哥既然如此将小弟视作腹心,小弟敢不肝脑涂地?大哥在上,请受小弟一拜!”那王得仁说着就双膝跪地,对着金声桓叩了一个响头。
  “贤弟快快请起!”金声桓见王得仁如此,也不由动了感情,连忙上前将王得仁搀扶而起:
  “大哥我深知贤弟为人豪爽,在军中广得人心。有贤弟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大哥,小弟有一事相告。”金声桓见王得仁神态严肃,心下一惊,连忙问道:
  “贤弟有何事相告,请快快说来。”
  “小弟感闯王知遇厚恩,故容不得对闯王不敬之事,这个大哥尽已知晓。”王得仁见金声桓频频点头,乃接着道:
  “向日小弟和白旺将军在蒲圻护驾闯王时,被英亲王阿济格的追兵追上,经激战,小弟和李延及闯王一时得脱,白旺等数千将士被围。那王体中为白旺将军帐下部将,为投降邀功,竟将白旺将军和数千兄弟杀死。若是白旺将军不死,或能突围护驾,闯王也许就不会有九宫山之难。小弟向与白旺将军交厚,又曾在其帐下效命多年,白旺枉死于小人之手,此仇不报,小弟死不瞑目!”
  “此事我亦有耳闻,贤弟可有实据?”金声桓心里觉得,不管此事有或没有,那王体中就是该死,但为了王得仁的感受,还是追问了一声。
  “白旺的亲兵总管程超目下就在小弟的寓所,那程超为刺杀王体中,拖着残腿追寻千里到南昌,俺营中部将贡鳌识得此人,程超所言料不会有假。”王得仁说到此,略微沉思了一会道:
  “为坐实此事,小弟有一计策,还望大哥襄助。”
  “说来听听。”只要能除掉王体中,金声桓是有建必纳。
  “只须如此这般。”王得仁附着金声桓的耳边一番说辞。
  “哈哈哈,好计!想不到此计能有一箭双雕之妙!”金声桓此时真有些佩服王得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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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18 12:29:1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九章


  这日一早,江西总兵官下辖的游击以上的将领都急急忙忙地赶往总兵官衙门议事,因为昨日晚上,金声桓派出亲兵传下将令,说有重要军务要议决。
  当王体中带着唐世平和苏亮等几个部将赶到大厅时,那金声桓已然襟危高坐于正中的帅椅之上,而两边更无一把椅子,宋奎光、刘一鹏、汤执中等先到的将领在一旁侍立着,这场面和平日里迥然不同。
  “他娘的!摆个臭架子给老子看!”若是平日,至少有几个将领是应该坐着议事的,自己这个署理总兵好歹也是一个副帅,今日竟然和游击这样的武将在一旁恭立,此时的王体中已是怒气盈胸。
  “门边的那炷香可否燃尽?”门口持刀侍立的八个亲兵见金声桓发问,乃齐声回道:
  “即刻就将燃尽!”
  此时众人方注意到那门口旁边摆着一张桌子,在之上放有一个香炉,三枝香插在里面,正在冉冉冒着最后的余烟。
  “此香燃尽后进来之人,都给本帅军棍伺候!”金声桓今日发出的声音,较以往要低沉许多,显得格外威严。
  “小的们谨遵大帅之令!”那八个亲兵同时发出了一声断吼。
  “今日可有戏看了!”站立着的王体中用余光往班中及四周一扫,发现王得仁等还未到来:“这小子昨晚还在寓所里吃喝,又无要紧军务,应该还在城内。”王体中只听说汤进几日前去往建昌:“这小子有军务在身,赶不回来还有些许道理。你王杂毛因醉迟来,只怕是要挨军棍了!”想到此,王体中不禁有些幸灾乐祸,他真希望王得仁能和金声桓闹腾起来。
  就在王体中思忖之时,金声桓的部将郭天才闯了进来。
  “给本帅拿下!”随着金声桓的一声断喝,就有四个亲兵冲上前来,不由分说,即将郭天才按翻在地。
  “小将何罪之有?”被按倒的郭天才虽是动弹不得,却挣扎着抗声发问。
  “本帅唤你何时前来议事?”金声桓对着仍在挣扎的郭天才缓声问道。
  “正巳时。”
  “现已何时?”不待他人回答,金声桓就接着说道:
  “正巳时一到,本帅就令在香炉之中插上三枝檀香,这香燃尽又须一刻功夫。本帅已是法外施恩了!”说此话时,金声桓朝着王体中这边扫了一眼,那意思分明是还给你王体中留下面子的。
  “小将昨日在抚州接到大帅将令,星夜赶路,至今晨方回到这南昌城里,小将一时困顿,打熬不住,醒来晚了些。还恳请大帅看在小将多年的鞍前马后跟随,饶过这次罪过。”郭天才确实是在金声桓手下征战多年的一员骁将。
  “那蜀相诸葛孔明可曾饶过马谡?”金声桓接着厉声喝道:
  “从来就是军中无戏言!本帅统兵征战,岂敢窃位素餐?军纪若不能申达,军令若成儿戏,本帅又怎能率尔等建功于朝廷?!给本帅将郭天才重打二十军棍!”
  “且慢!”此时王体中发话了,他觉得金声桓如此小题大做,就是在演戏,这样做无非是想在自己这班大顺军将士面前立威,那金声桓说不定已和郭天才串通好,待会儿那金声桓也许就亲自揉摸着郭天才的屁*股进行抚慰呢:
  “郭将军虽有过失,但星夜驰回,也有千辛万苦。本将军看,还是记下这顿军棍,让郭将军戴罪立功如何?”王体中觉得这顺水人情还是要做的。
  “本帅军令岂是儿戏?”金声桓瞥了王体中一眼,然后喝令亲兵:
  “还不快打!”
  两个亲兵闻得令下,找出军棍,朝着郭天才的屁*股挥棍猛下,只打得郭天才皮开肉绽,痛叫不止。
  “咋搞的?咋搞的?咋搞出这么大的动静?”随着声音,王得仁和吕信才走了进来,王得仁一脸的轻浮和狡黠,见被打的郭天才仍在地上痛哼,忙蹲下身子看了看,然后搓手说道:
  “哎呀,对自己的兄弟都下得了如此狠手!啧啧啧。”
  “王得仁!你可知罪?!”端坐于帅椅上的金声桓见王得仁如此做派,已显出十分怒气。
  “末将在!末将不知犯了何等罪过?”王得仁回答问话时已缓缓从郭天才的身边站了起来。
  “本帅传尔等前来议事,尔等竟敢姗姗来迟!”说着吩咐亲兵:
  “将王得仁和吕信才拿翻,也各打二十军棍。”
  那八个亲兵一拥而上,就要动手。
  “咔哧!”随着一声铮响,那吕信才已拔剑在手:
  “老子看哪个敢动我大哥?休怪老子翻脸无情!”这声音就如天边滚过闷雷。
  那金声桓手下的宋奎光、刘一鹏、汤执中等部将,见吕信才拔出佩剑,也随之拔出剑来,向着王得仁和吕信才围了过来。
  那唐世平和苏亮见此阵势,也欲拔剑,但被王体中的眼色给制止住了。
  “哈哈哈!”王得仁发出了一阵大笑:
  “金大帅呀,金大帅!你真会演戏。你看俺杂毛未到,就先责打你的心腹爱将,以显示公正。你实实是为了责打俺杂毛。杂毛无非是在前日酒宴后没有答应大帅交办的事情,为此一来找俺的茬,二来树您的威。”随即王得仁哼笑一声:
  “罢罢罢,俺王杂毛可不吃眼前亏。吕老弟,俺们就撅起屁*股让他们摸几下。”
  说着,那王得仁就匍伏在地,将屁*股向上撅了两撅。那吕信才见王得仁如此,也送剑入鞘,极不情愿地跟着趴在了地上。
  “这家伙就是厚脸一张!”王体中先前见双方剑拔弩张,原本心中大喜过望,转眼间却风平浪静,心下不觉有些失落:眼下若不出头为王得仁说情,保不准那狗日的会怨恨于我。思忖于此,王体中从班中走出,拱手向金声桓说道:
  “王将军前几日伤风,身子已是虚弱,还请大帅不要重打。”
  “本帅说了要重打么?”金声桓将眼扫向周围的将领:
  “本帅只说各打二十军棍!”金声桓接着说道:“既然王将军身体有恙未好,那就寄下这顿军棍。吕信才前有过失,后又抗命,不示惩罚,无以服众,就责打四十军棍吧。”
  “看来这金声桓还是怕来横的!原想着通过责打王杂毛杀鸡儆猴,给自己立威,不料却遇着吕信才这不要命的一下,看来他还是胆寒啊。哈哈,看来老子必须紧紧拉拢住王杂毛这一班狗日的。”想到这里,王体中心下不觉喜上眉梢。再听打在吕信才屁*股上的军棍发出的声音:“真他娘的就是揉皮摸肉!老子若是趴在那里,还不真正痒杀!看样子都还是怕不要命的。”
  王体中看出了金声桓在演戏,可没有看出王得仁和吕信才也在演戏,而金声桓的那出戏原本就是故意让王体中看出来的。
  王体中在不知不觉中已中了金声桓和王得仁的圈套。

  果然不出王得仁所料,当晚王体中就带着苏亮和唐世平来到了王得仁在巷陌深处的寓所。
  那庭院之中仍是一班王得仁帐下的部将在围着一张桌子大呼小叫地吃着酒菜,从盘碗杯盏看,就是一副即将收场的模样。
  “哎哟,原来是王哥驾到!”正在吃喝的王得仁见王体中等进到院中,连忙站起身子上前招呼:
  “俺咋地说来?”王得仁对着吃喝的部将骂了起来:
  “老子说王哥今晚肯定前来看俺,你几个狗日的不信!咋的现今还有何话可说?”说着在一个部将的后颈猛掐了一下。
  “你我兄弟嘛。今日你杂毛在大堂上受辱,哥我岂能不来安慰?只是那金声桓太过嚣张,老子恨不得……”
  “嘘!”王得仁一把将王体中拉过,在王体中的手心上捏了两下,然后大大咧咧地说道:
  “老子也吃饱了。这院中四月天就蚊虫乱飞,端的是十分烦人,还请王哥到小弟的客厅里喝茶,那里清净,也免得被这班狗日的吵闹。”
  王得仁带王体中和苏亮唐世平进到客厅后,乃小声对王体中说道:
  “俺王杂毛可不想惹事,不定俺的这班狗日的中有那卖靠之人,万一言语不慎,让那个姓金的知晓,只怕与王哥也是不好。王哥请坐。”
  “老子可不是怕事的。”坐下来的王体中将眼就房中看了一看,然后问道:
  “你王杂毛就能忍下这口恶气?”
  “嘿嘿嘿,俺这叫宰相肚里能撑船。那姓金的不是也未将小弟责打不是?即便对吕信才也就是搔搔痒,哥不见那狗日的正光着膀子在院中喝酒?倒是郭天才这家伙冤,屁*股被打得开了花。哈哈哈。”王得仁的意思就是不会轻易地被你王体中说动。
  “这小子油滑!虽是表面上并未恼恨,心底不定就要对姓金的下手!王杂毛啊王杂毛,你是何等样人老子还不知道!”想到这里,王体中将眼一瞪:
  “你狗日的!老子把你当兄弟,你却给老子玩滑的,老子告辞!”说罢就欲起身。
  “王哥何必发火!”王得仁一把将王体中按在了座椅上:
  “王哥既然把杂毛当作兄弟,俺也就实言相告,俺杂毛恨不得立马将姓金的碎尸万段,以报今日之辱!”说到这里,王得仁流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
  “俺就是杀了他,反了朝廷,却难得寻到一个去处。王哥可有良谋解之?”
  王体中听罢此话,觉得王得仁说得在理,心下想到:你王杂毛总算是说出了心里话,看来自己的功夫下对了。于是对王得仁道:
  “大军即将攻打赣州,那赣州守将乃是万元吉。这万元吉系天启年间进士,忠心事明,断不会投降。待来日和他苦战之时,使心腹之人在偏僻处放箭射杀金声桓,而后诿过于交战明军。届时我统大军,你为副帅,你我同心协力,何愁大事不成!”
  “他奶奶的,心下竟是这般歹毒!只怕到时归罪于我,把老子的人马也给吞了!”那王得仁心里虽是这般想着,嘴里却道:
  “大哥所计甚妙,可万一射杀不成,或被其心腹部将宋奎光、郭天才看见,我等又如何处之,那宋、郭等将均有万夫不当之勇,我等只怕他等脱逃而去,届时朝廷查办下来,俺们可就要被砍头啊!”
  “老弟实实有些多虑了。”王体中见王得仁心存担忧,感觉也是正常,于是接着说道:
  “这个为哥的也想过。万一事败,你我可带所部人马奔广西而去,你我万余人马,自立为王也是快活!”
  “如此甚好!”王得仁听得此话,对外高叫一声:
  “吕信才你个狗日的,快快给老子滚进来!你小子快快给老子几个倒些茶水上来,老子口干!”说着对王体中嘿笑一声,十分讨好地说:
  “他狗日的今天回来后,就在不断地劝老子另起炉灶,老子不应允,几乎和老子翻脸。”说话间那吕信才走进客厅,进到厢房,从里面胡乱倒出几碗水,用一个脏旧的托盘托出,至茶几前,呯呯嘭嘭地一阵乱摆,摆毕更无一言,拉着脸就欲出去。
  “你狗日的还不快快谢过王哥。”见吕信才一时愣住,王得仁笑着说道:
  “王哥也和你狗日的想法一样。老子别人不信,还能不信王哥?这下狗日的可满意了?”
  见吕信才面露欣喜之色,王得仁反而露出一层凝重:
  “若是那几十万两银子还在,老子们将置下多少粮草辎重,足够几年的军资!”
  “兄弟何来此话?我等何来几十万两银子?”王体中被王得仁的这番自言自语给闹糊涂了。
  “王哥有所不知,这原本就是个天大的秘密。”王得仁见王体中听得仔细,乃接着道来:
  “九江之战后,皇上见清军追赶得紧,曾将俺和白旺唤到他的帐中交代了一件密事。”
  “什么密事?”王体中估计这一定和那几十万两银子有关。
  “皇上叫李延率着一些军士将几十个箱笼拿到俺和白旺面前,说是里面有八十万两银子要俺和白旺负责押送和保管,以便他日之用。”
  “喔,原来竟有此事?”王体中的眼里露出一丝贪婪的目光。
  “当时白旺就唤他的军士将箱笼提走。日后俺屡屡向其追问银子的去向,那白旺只是用言语搪塞,老子算是明白了,他狗日的是想将皇上的这笔银子独吞!”王得仁说着,端起放于几上的大碗,大口地喝下一口茶,接着说道:
  “再后来就是被清军冲散,皇上奔去了九宫山。”说到此处,王得仁眼中不觉泛出泪水:
  “可惜老子不能亲手宰掉那可恶的白旺!”那咬牙切齿的声音都能听到。
  “哈哈哈,那白旺能逃过初一,难不成还能逃过十五?哥我实不相瞒,那白旺就是被哥哥给宰了!”见王得仁眼中存有疑虑,王体中接着说道:
  “你若不信,可问苏亮和唐世平。哈哈哈。”
  侍立在一旁的唐世平赶紧上前道:“那白旺败至涂村时,已是身背数创。王哥劝其降清,竟被他叱骂,我等一怒之下,将他做了。”
  “哈哈哈,哥哥做得好!”王得仁发出一阵爽笑,随即将双手相互猛拍了几下,随着掌声响过,那厢房里竟然走出几个人来。王体中定眼一看,为首者竟是金声桓,随后跟着的是握剑在手的宋奎光和汤执中及那个应在建昌的汤进。
  “好你个王杂毛,竟敢作局害我!”王体中说罢就欲拔剑。
  说时迟,那时快。还未等王体中等三人拔出剑来,这几个就被宋奎光等人打翻擒住,被绑缚着推到金声桓的面前。
  “没有老子谋反的实据,你金声桓不敢杀我!”此时的王体中还在嘴硬。
  “没有实据么?”金声桓走到王体中的面前,伸出手在王体中的胸前掸了掸灰:
  “有请信使大人。”
  随着声音,厢房里又走出两人,其中的一人是个瘸子,另外一人身着清朝官员服饰。
  “这位就是送来内院洪督臣书信的信使黄大人。”金声桓朝着信使一拱手,然后说道:
  “洪承畴大人送来书信,让我等速速攻下赣州,正好让本帅有了今晨议事的机会。本帅料定你王体中会借今日责罚之事兴风作浪,故让信使大人早上去游滕王阁,晚上到此听听壁角。现你忤逆作乱的一切已为信使大人尽知,这难道不是本帅杀你的实据么?哈哈哈!”说罢此话,金声桓将手指向瘸子:
  “此人就是白旺帐前亲兵总管程超,尔在白旺帐下多年,该不会不认识吧?”
  “来人啊!将此三个逆贼推出去斩了!”金声桓发出一声断喝。
  “且慢!”此时的王得仁已提剑在手:
  “大哥,这几个小人还是交给小弟处置吧。这可是说好了的。”
  “好个阴险狡诈的王杂毛,老子在阴曹地府也不会放过你!”王体中见死到临头,仍是破口大骂不止。
  而此时,王得仁和汤进吕信才及程超已是朝西跪下,王得仁在地上连叩三个响头后噙着眼泪说道:
  “白旺大哥,小弟今日为你报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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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19 08:02:5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章


  浙江那边的方国安、马士英还在和清军的张存仁在杭州一线苦战,福建这边的隆武小朝廷倒还是歌舞升平。
  在福州的皇宫里,朱聿键今日是格外的高兴。因为昨日晚上,曾皇后为自己诞下一子,这可是他朱聿键唯一的儿子,想着自己的大位将后继有人,今晨一大早就令太监总管王世敏派出人去到各个重要的大臣府上报喜。
  “该给这皇子取个啥名呢?”在御书房中已提笔踌躇了半天的朱聿键还是未拿定主意。原本在皇后怀胎之时就已拟定的几个名字此时都感觉不是上不了眼,就是叫不上口。“看来此事还须和皇后商议。”正在思虑之间,那王世敏轻手轻脚地从门外进来,至朱聿键耳边小声道:
  “皇上,平国公郑芝龙父子前来给皇上贺喜,已至宫门外等候觐见。”
  “就传他们到这里吧。”朱聿键十分不满郑芝龙老是找着各种借口不肯出兵北伐之事,但由于郑芝龙掌握着军政大权,自己这个皇上还要倚仗于他,因此也就不能得罪。不光不能得罪,还必须想着法子让他高兴。正因为如此,不久前又将郑芝龙的爵位由平虏侯晋封为平国公。
  “臣郑芝龙恭贺皇上得子之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郑芝龙父子两人一进御书房,就赶紧跪拜于地,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爱卿请起。”那朱聿键连忙上前搀扶起郑芝龙,该来虚的时候也就来点虚的。
  “皇上,平国公送来贺喜的一百锭金子,老奴已替皇上收下了。”在一旁的王世敏也借机两边讨好。
  这一百锭金子当值十万两银子,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想着自己虽为皇上,囊中却拮据羞涩,朱聿键不觉有些感激郑芝龙了:
  “平国公如此破费,倒叫朕有些过意不去。这位就是爱卿的大公子?”朱聿键见郑芝龙的儿子一表人才,生得威武英俊,倒是从心底有了几分喜欢。
  “正是犬子郑森。”郑芝龙显得谦恭地唯唯道。
  “这郑森公子可是了得!现正领着锦衣卫的差事,领爵忠孝伯,虽年少却文韬武略,是个干大事的料。”此时王世敏也唱起了赞歌,那意思分明就是你皇上该给个赏赐了。
  “好个英俊威武的俊才!可惜朕未有公主,不然定招尔为驸马!”那朱聿键随即走到郑森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委汝为御营中军都督,赐国姓,名成功,仪同驸马。还望汝忠事朝廷,为大明立下不世之功!”朱聿键老是忘不了赐名笼络的那点伎俩。
  “成功将谨记陛下教诲!”此时的郑成功热血沸腾,说着倒身下拜道:
  “微臣谢皇上隆恩!”
  一旁的郑芝龙见状,也赶紧跪拜于地道:
  “臣郑芝龙谢陛下隆恩!”但心里却暗暗道:连老子的儿子都想着拉拢,还真有些看你不出。

  自崇祯十七年十一月张献忠在成都称帝后,即改成都为西京,将大西政权建立在以四川为中心的西南大地上。
  大西政权也是命运多舛。先是遭到四川各地的明朝将领曾英、李占春、于大海、王祥、杨展、曹勋等兵马的袭击,使得张献忠疲于应付;后又与李自成的部将贺珍战于汉中,闹得个损兵折将。亏得李自成被清军击败,在李自成撤去大军后,张献忠才取得了汉中之地。这和明、清、顺之间的打打杀杀就一直没有停止过。
  时间来到了顺治三年的四月。
  世上若有最令人琢磨不透的人,那张献忠算是一个。
  一连两天病得连床都下不了且茶水未进的大西皇帝张献忠,昨日晚间突招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这四个养子和冯双礼、白文选等几个重要部将至寝宫叮嘱后事,搞得众人悲悲戚戚。却在今晨一大早,就唤太监总管让御膳房给整来两大碗汤面。
  张献忠吃罢后,就嚷着让人传话给四个养子和几个大臣,说是要到城外的宝光寺还愿。既是皇上传下话来,何人敢不遵旨?于是众人急急赶到宫门外等候。
  “父皇倒是异于常人。常言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昨晚父皇还弱不能语,今日却来了出游的兴致。”最先赶到的孙可望见一旁等待的刘文秀满脸狐疑的神情,于是来了个话中有话。
  “明军杨展部在攻取南州后,现正与右军张化龙激战于彭山的江口,从张化龙的军报看,军情实实不利。”刘文秀感到,在如此危急的形势面前,父皇这个踏访还愿的想法实在不能理解。
  “抚南王缘何忘了还有豪格这一路人马正在攻打汉中之事?”抚南王是张献忠封给刘文秀的爵位,而孙可望所指的豪格这一路人马正是从年初开始即不断攻占大西军地盘的满清肃亲王豪格和平西王吴三桂所统领的满汉十万大军,而眼下,汉中已是岌岌可危。
  “皇上驾到!”皇宫的大门徐徐打开之际,从里面传来太监总管钟其的一声高叫。随着声音,那张献忠头戴红缨毡帽,身披红色大氅,迈着龙伐虎步,从大门内走了出来,后面跟着百十名虎背熊腰、眼色峻凌的御林军将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孙可望等一班人见着张献忠,赶紧齐齐跪倒在地,高声颂祝。
  “老子大病方好,哪里能受这般吵闹?哈哈哈,都给朕起来吧!”张献忠声如洪钟,说话时其脸上的胡须也随之抖动。
  “老子昨晚在尔等走后,就昏睡过去。哪知正睡之际,就见那大肚弥勒佛来到面前,老子本欲张口问病痛之事,却浑身无力,出声不得。嘿嘿,老子以为死期到了,那弥勒佛是来领老子上西天的!”
  “父皇福宏命大,寿在南山,岂是区区小病所能撼动!”孙可望尽挑着好话说。
  “那弥勒佛见老子狼狈,哈哈一笑道:‘大西皇上还有三十年阳寿可享,这次小恙乃是必经之难。小佛这里有得一枣,皇上食下后自会痊愈。’还真他娘的邪乎,老子把枣子吃了后,立马就神清气爽!”张献忠说着,用手掌在胸膛上猛拍了几下。
  “恭贺父皇龙体得康!”一旁的李定国昨晚真是被吓死了,见父皇现今神气清迈,感觉到如释重负。
  “老子感觉好后,也似这样在胸膛上猛拍了一下,哈哈,把老子自己给拍醒了!”说着从怀里摸索出一个东西,举在手中:
  “尔等看奇不奇怪,醒来后老子的嘴里竟然还留有这个枣核!”
  听着张献忠的说辞,太监总管钟其在心里道:这皇上还真会来事,这几日人参汤、燕窝汤、鸡汤、红枣汤往寝宫里送个不停,哪里弄不来几个枣核?
  “人就讲究个知恩图报。那菩萨治好了老子的病,总得感谢不是?”张献忠略微停顿了一会接着道:
  “俗话说得好:‘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城外那宝光寺是西京一带最大的寺庙。故而唤尔等随去拜一拜各位佛爷!”

  出得西京北门,即是一马平川。骑行在前的张献忠突然来了兴致,只见他将腿一夹,那坐下的枣红马就放开四蹄飞驰开来,张献忠披着的大氅也随之飘起,犹如一团火在大地上飞滚。
  孙可望等一干人,见张献忠飞骑在前,恐有闪失,也纷纷策马追去。
  那张献忠到得一块很大的平地后,即翻身下马,将大氅解开,随手搭在了马鞍上,而后对着紧跟而至的几个御林军将士说道:
  “取下尔等弓箭,给老子站到三十丈开外的地方。”
  那些将士听到旨意,立马提着弓箭于较远处站定。
  “尔两个人一班,同时用弓箭射老子,若是不准,老子就将尔等问斩!”说此话时,张献忠就与那几个御林军面对面站好。
  孙可望等人见状大惊,连忙上前谏阻,可张献忠狠笑一声,将众人推开道:
  “那弥勒佛都说老子阳寿未尽,尔等难不成不信咋的?今日就叫尔等见识一下老子的手段!”说着对着对面的将士大喝了一声:
  “开射!”
  那站于对面的将士虽是不敢,但张献忠的残暴他们更怕,若不将箭射得准、狠,真有可能脑袋搬家。于是排在最左的两名军士只得张弓搭箭,朝着张献忠猛地射来。
  那射出的箭,又疾又快,只朝张献忠的面门而来。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张献忠将身一闪,两枝箭“嗖”“嗖”的擦耳而过,那观看的众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父皇的手段孩儿们和各位大臣均已见识,还请父皇早早起驾去往宝寺。”李定国担忧着张献忠的安危,他可不愿意出些意外之事,于是上前向张献忠禀道。
  “我儿切莫相阻,老子刚刚来了些兴头。”张献忠说着一使劲,一把将李定国推到了一边:
  “再上来两个,给老子放箭!”张献忠朝着对面一声断吼。
  “嗖!”“嗖!”又是两箭飞来。只见张献忠腾身跃起,两脚向外一蹬,不多不少,正好将两只箭踢飞。
  “好!”众人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叫好声。
  “好个卵子!”落至地上的张献忠面不变色,气也不喘地笑骂了一声,然后又吼道:
  “给老子再来!”
  只听得弓弦响过,又是两枝箭如飞而来,这次张献忠不躲不跃,眼见得飞箭将至,那张献忠闪电般地伸出双手,竟将来箭牢牢地抓住!
  “哈哈哈!真他娘的好玩,好玩!”面对着呆若木鸡的众人,张献忠发出一阵爽气的大笑:
  “都给老子快快上马,可不许耽误了给佛祖进香的时辰!”

  “春风得意马蹄疾”,三十多里如飞而过。不到半个时辰,张献忠等一班人等就来到了宝光寺外。
  只见在一片葱绿之中,立有一座红墙绿瓦的雄伟寺院,从山门始,自南而北,天王殿、七佛殿、大雄宝殿和藏经楼呈梯子般依次排列,逐层递升,一层高过一层。
  张献忠一行人穿过山门,即来到天王殿外,由于已有前站通禀,一班僧人在老方丈的带领下早已恭候于此。
  “老衲奉迎各位施主,阿弥陀佛。”那老方丈见得众人到来,赶紧上前合掌说道。
  “哈哈,客气,客气,弟子给老方丈施礼了。”张献忠对着那老和尚拱了一拱手。
  倒是右丞相严锡命晓得一些佛家礼仪,连忙从旁闪出,对着老方丈合掌道:
  “弟子见过老方丈,阿弥陀佛。”然后又道:
  “我主大西皇上近日偶感小恙,百治不愈,多位太医亦是束手无策。幸昨夜弥勒佛于梦中赐枣,我主方龙体得康。今我主一早就前来宝寺进香佛祖,亦是还愿。”
  “我佛慈悲,阿弥陀佛。那弥勒佛就供奉于天王殿内,还请众位施主挪步。”
  那张献忠走进大殿,猛然诧异道:
  “缘何这大殿从外面看有得两层,进得里面,看到的却只有一层?”
  “哈哈,施主有所不知。”那老方丈连忙上前道:
  “诸事不能光看表象,正所谓‘表里不一’是也!”那老方丈略微停顿,接着道:
  “真俗不二,万法一如。内外两面犹如人心和外貌。我佛慈悲,不知施主能否解得其中佛理?”
  “嘿嘿,佛法深邃,弟子目下只能悟出些皮毛。”张献忠故意显出谦恭。
  “哇哈!俺的救命佛爷就在这里!”说话间,张献忠一眼瞧到了大殿正中供奉着的弥勒佛,连忙跪倒在地,一连磕了三个响头。严锡命见还未上香,赶紧命随从拿来香烛,然后恭恭敬敬地上前插进香炉,随之率着众人跪下磕头。
  跪拜完弥勒佛,张献忠对老方丈问道:
  “缘何这弥勒佛总是这一副笑脸?弟子躺在病榻之上时,见到这般模样,弟子先还以为是前来取笑俺的。”
  “按我佛门规矩,一进山门,第一个见到的就是天王殿。里面供养着四大天王,正中即供奉这弥勒佛。弥勒佛对天下众生,无论贵贱,无论忠奸、无论善恶,均是一视同仁的这般笑脸;再则,笑脸表示心无烦恼,不计较任何人、事。若是有人学佛,须做到如此这般,故进佛门,第一个见到的就是这弥勒佛。”
  “弟子闻得这宝光寺曾毁于战火,一度萧条,不知后来为何人所重建?”张献忠倒也知道一二。
  “此寺在元代已极其残败。我朝正德年间,经当朝首辅大学士杨廷和与翰林院修撰、新都状元杨升庵父子二人捐修,方具现今香火鼎盛。阿弥陀佛。”那老方丈是有问必答。
  “哈哈哈!那姓杨的能为宝寺捐修,弟子看来也须做得一些善事。老方丈若不嫌弃,弟子就为宝寺捐银一万两,以感弥勒佛和弟子之缘。”张献忠说罢此话,就令手下取来黄金十锭,放于大殿的功德箱内。

  离开宝光寺,张献忠一行人马即不停蹄地去往新都县城,因为一则顺路,二则张献忠想看一看这新都县的唯一状元扬升庵曾经居住的桂湖。当然,这都是源于严锡命的举荐。
  那桂湖就是一座园林,张献忠等人进了园门,迎面看见有一株巨大的紫藤,虽甚古老,却仍然生机勃勃,枝叶繁茂。绿荫底下,可以容纳好几十人。湖中有一小岛,湖水碧蓝有致,杨慎的故居升庵祠,就落座在这个小岛上,一小桥与之相连。
  进得祠内,就见杨慎的画像高挂堂中,两边墙上,都是杨慎平生所写的一些诗词。首先入得张献忠眼里的就是《临江仙》,只见那词写道: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这词端的写得气势恢弘!”张献忠不由发出赞叹:
  “天下无不死之人。细细想来,所有兴亡成败,到头不过是梦中一场!这杨慎倒是真正看得透彻!”严锡命听得此话,原本想附和两句,可转念一想,却怕被张献忠抓出把柄,只得将欲出之言吞了回去。
  转至这边,又见一词《西江月》高题墙上:

  天上乌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沉吟屈指数英才,多少是非成败。
  富贵歌楼舞榭,凄凉废冢荒台。万般回首化尘埃,只有青山不改。

  “这杨慎恁的有些伤悲。所写皆是看破红尘。严爱卿,汝可知其中端倪?”张献忠向紧随身边的严锡命问道。
  那严锡命是四川绵州人氏,也是进士出身,对杨慎自然是十分知晓:
  “皇上,那杨慎少年聪慧,其父杨廷和乃成化年间进士,为武宗、世宗两朝宰辅。杨慎在十二岁时即写出《古战场文》,为世人惊骇。二十三岁时中得状元,可谓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然时运不济,命运多舛,嘉靖年间因‘大礼仪’案与一班官员哭谏,惹得嘉靖皇爷一怒之下,将其谪戍至云南永昌,至死都未获招用。那杨慎因不得志而蚌病成珠,故所写多是此类文章。”
  “八斗才七斗怀而不遇。五车学四车愤世文章!”张献忠也是小通文墨,此时不觉有感而发。
  “皇上妙对!真妙对也!”严锡命不论如何也想不到张献忠能随口说出如此精彩的对子且对杨慎的评价是如此的贴切!
  “哈哈哈!严爱卿啊,你这不是在捧老子的热屁不是?老子认得的字还没有你身上的虱子多。”张献忠口里虽这么说着,其实心里那是万分得意。
  “微臣岂敢蒙骗皇上!”那严锡命听得张献忠如此说道,连忙跪倒在地,磕头说道:
  “皇上雕玉双联实实在在,如若不信,可问左相汪兆麟大人。”
  “老子信!哈哈哈!”说罢张献忠大喊一声:
  “都给老子打道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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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21 16:53:1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一章

  该来的事情总是要来的。
  靠着钱塘江天险阻止清军的方国安、马士英及钱肃乐、张煌言、张名振等几支明军,原本还时有攻势,虽是屡次都被击败,但所据的州县也还没被清军染指。可自从清廷在顺治三年二月末命贝勒博洛为征南大将军,同图赖率师征浙江、福建,浙江的形势就急转直下。
  那博洛乃是大清太祖皇帝努尔哈赤的孙子,虽只有三十来岁,却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将领,在攻打大顺军的潼关和西安时,都是身先士卒,骁勇无比。后又随豫亲王多铎往征江南,连陷常州、苏州、杭州,逼降了李本深和李成栋。而图赖早年就随清太宗皇太极征战四方,在和李自成激战于山海关时,曾在一片石大败李自成;又在攻潼关、克扬州等战中立下殊功;后又率军追朱由崧至芜湖,射杀黄得功,俘福王,灭弘光政权。因功授正黄旗固山额真,封爵一等公。
  这日,博洛率着图赖和招抚江南各省总督军务大学士洪承畴及前锋统领努山、护军统领杜尔德、前锋参领拜尹岱等一大批将领和巴牙喇兵来到松江,这里是松江提督吴胜兆的营地。
  那吴胜兆乃辽东人,曾是明关宁铁骑的一名将领,明清松锦大战后,败退入关,在高杰手下为将。明朝南京陷落后,随邢夫人、李本深投降清军。
  “尔的军马尚是严整。不过,真正攻防进退起来,其效如何?本帅倒是想看看。”端坐于马上的博洛在检阅了校场上的松江兵马后,对一直随行在后的吴胜兆说道。
  “末将领令!”吴胜兆听得令下,双手向博洛一拱,随即将马头一勒,那马就放开四蹄,直至那校场中间。吴胜兆从腰间拔出令旗,向西面列阵的人马一挥,顿时从阵中拥出二百四十名精壮军士,每二十人一队,拖拽着一尊红夷大炮快速于校场中一字排开置好,而后装填火药,须臾之间即做好了发射准备。
  “末将已做好放炮准备!请征南大将军将令!”吴胜兆朝着博洛高叫一声。
  “哈哈哈!吴将军驭兵有方!若是未装铁子铅丸,就放它几下!”看来博洛还是很满意的。
  “末将得令!”吴胜兆喊罢,将手中令旗挥了三下,而后即将令旗停在空中片刻,随后将令旗猛地向下一挥。
  “轰!”“轰!”“轰!”十二尊大炮几乎同时轰响,其声震耳欲聋,骑在马上的博洛一行人都能够感到大地的震动。
  “炮队还真是训练有素!”骑马在博洛身后的洪承畴也不禁发出了一声赞叹。
  “本将倒是想看一看吴将军人马的骑射之术。”图赖朝着旁边的护军统领杜尔德说道:
  “这红夷大炮在攻城时方有大用,平时地面交战还多赖骑射,统领大人以为如何?”
  “副帅所言极是。”那杜尔德擅长的就是马上功夫,自然对图赖的这番言论有着同感。
  “吴将军,本督想观尔人马的骑射之术,汝可令将士演之!”洪承畴虽在校阅人马,却也留着耳朵听着那些满蒙将军的交谈。此下见图赖和杜尔德议论骑射,想着定是图赖等想在松江人马面前卖弄以震慑吴胜兆,于是发出话来。
  “末将谨遵洪大人将令!”那吴胜兆曾在洪承畴帐前效力,洪承畴对其有擢拔之恩,见洪承畴令下,顿时抖擞精神,朝着东面列阵的将士猛挥了两下令旗,只见那阵中立马冲出五十位军士,各拿着一个靶垛奔向四十丈开外的地上立好。待这些军士回到阵中,吴胜兆又将手中令旗一挥,五十名骑着快马的军士策马从阵中驰出,这些人马驰至校场中间后又四散而开,待骑至靶垛前面时即从箭囊中取出弓箭射出,只见那箭枝纷纷插进垛上红心,引来松江人马的一片叫好声。
  “本督闻得吴将军亦是弓马娴熟。敢请吴将军一试手段如何?”洪承畴晓得部下的手段,此时又发下话来。
  “即是总督大人下令,吴某就不怕献丑!”那吴胜兆随即让人将靶垛移至六十丈开外,从弓囊中取出一把铁制雕弓,那弓足有三十多斤。只见那吴胜兆将马策动飞驰,于飞驰中一连射出三箭,也是箭箭皆中红心!
  “好!”松江将士发出如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
  “哈哈哈!吴将军果然了得!”洪承畴说着将头转向了一旁的杜尔德:
  “统领大人也是精于骑射,何不乘兴也来上几箭?”洪承畴的老奸巨猾此时方被吴胜兆看出。
  那杜尔德见请,也不谦让,侍着一股傲气策马而出,将马驰至军阵之后,那处离箭垛足有八十丈的距离,但见那杜尔德从弓囊中取出雕弓,于疾驰中搭箭就射,瞬间就射出五箭,箭箭都穿透红心!
  “好!”这叫好声是博洛洪承畴和一班满蒙将领和那些巴牙喇兵及少数的松江人马发出。大多数松江将士在杜尔德出场时实际上都料到了结果,一种被侮辱了的感觉伴着羞惭在内心中弥漫。
  “统领大人的神箭真是令末将眼开!”见杜尔德眼中露出得意和不屑的神色,吴胜兆赶紧上前奉上阿谀之言,心下却是忿忿不满。
  “吴将军治军也是不负皇恩!”博洛此时也看出些端倪,想着进剿明军还要倚仗这些降军降将,给些个褒奖之言还是要的。再则若真是这些个降军战力过强,那对朝廷也未必是件好事。思虑至此,博洛岔开话题,向吴胜兆说道:
  “那太湖之中作乱的吴易,汝屡次进剿,都被他脱逃而去。现今大军即将渡过钱塘,那吴易虽是芥癣之忧,可也扰人心烦。本帅还望吴将军能早日清剿得尽。”那博洛的话语虽是不重,但吴胜兆却感觉得到其中的责怪之意:
  “末将实实有负贝勒爷厚望!末将将派出那能战水师搜索湖浜,切断贼军的粮秣供给,迫那吴易上岸一战,如此,吴易可擒矣!”
  这吴易确实让吴胜兆头痛。那吴易字日生,说来系一书生,为崇祯十六年进士,弘光朝在扬州史可法处为监军,多铎攻扬州时,因在外督催粮草方躲过一劫。后举义师,屯兵长白荡,出没太湖,给清军以极大骚扰。吴胜兆奉命进剿,虽是费尽心力,却斩获不大。更有甚者的是,那吴易还屡次攻下吴江县城。在年初的正月十五,吴易乘闹花灯之际,和盗匪周瑞等人率兵攻入县城,将清廷委任的知县孔胤祖和新科举人全部处斩,使得江南震动。吴易因之被绍兴的监国朱以海封为长兴伯,授太子太保、兵部左侍郎、都御史总督浙直,赐尚方剑,便宜行事。
  “看来不灭得那吴易,这博洛面前还真不好交差!”吴胜兆想着此事,于恍然间总算是送走了博洛等一班阅军的家伙。

  顺治三年五月十五,准备渡过钱塘江攻打绍兴及浙江其他明军的博洛大军进驻杭州。那大军中,除却满洲八旗的八千军马外,尽是明朝的降军,其中有降清提督曹存性,降清总兵王之刚、田雄、李成栋等部人马共计十万众。一时连营百里,只待饮马钱塘。
  虽是兵多将广,但博洛却还是心事重重,想着正是眼前的天险钱塘江,使得平南大将军勒克德浑和闽浙总督张存仁等征战有年,但却不能前进一步。
  “那明军长于水战,江南多是湖浜之地,实实不利我军发挥弓马之长。”夜色之中,博洛率着图赖、杜尔德等一班将领巡营至钱塘江边,望着对岸的点点篝火,不觉自言自语的说道。
  “贝勒爷何须如此多虑?”跟在后面的参领拜尹岱见博洛愁思不已,连忙上前说道:
  “我大军为攻钱塘,数月之间已打造兵船数百,一次足可载人马万余渡江。那方国安虽是列阵对岸,我人马一旦登岸,还不是望风而逃。”
  “哼哼!”博洛听罢拜尹岱所言,不觉发出一阵冷笑:
  “汝可不要忘了还有那王之仁的水师!”
  博洛所说的王之仁,乃岳州府人。弘光时官至宁绍总兵,统水师。清兵下浙东,曾奉表投降,旋为民众抗清义举所感动而反清,后积极拥立监国鲁王,进封武宁侯。所率水师曾屡败闽浙总督张存仁的清军水师,保住了钱塘以东这些时日的安宁。
  “贝勒爷,我等均是北人,对这钱塘之地知之甚少。”图赖见博洛把拜尹岱驳回,思虑了片刻,乃上前几步对博洛说道。
  “图赖大人的意思是?”博洛感到图赖似乎有了主意,于是赶忙问计。
  “昔大金完颜宗弼统兵伐宋,被宋将韩世忠迫入黄天荡。”图赖见博洛听得仔细,略停片刻乃接着道:
  “那黄天荡乃是死港,金兵前进无路,后退受阻,受困达四十多天,粮草告罄,处境艰危。后完颜宗弼悬赏白银千两以求一计,乃得乡人一策,一夜之间凿通老鹳河故道三十里,才逃出黄天荡。”
  “哈哈哈!图赖大人果有应对良策!”发出爽笑的博洛用马鞭指着对岸道:
  “明日即在杭州内外张贴榜文,献渡江良策者,赏银千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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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28 08:23:4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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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倒真还不虚。
  自榜文贴出后,一连几天,都有人前往图赖的大帐来献计献策,可在图赖看来,这些所谓的计策要么不着边际,要么就是凡人所想。眼见得时光流逝,那博洛也是不断催问,图赖也不免有些焦虑起来。
  “副帅,在现今暑热之下,我南来的旗兵多是不服水土,不少将士已是身生疥癣,泻肚拉稀,军中医官应对不暇。末将看来,若是再拖上一些时日,我军将既无士气,也无战力。不如现今就强渡过江,赌它个鱼死网破!”见坐于帅椅上的图赖不停地取过棉巾拭汗并面露焦虑烦躁之色,立于一旁的苏坦泰于是从旁建禀。
  “强渡过江?!”图赖听罢此话,不觉轻哼一声道:
  “我军厉在弓马骑射,于明军战于江中,无异于虎落平阳!何况那王之仁所统水军久经战阵,船大炮强,即使算上这些个归顺过来人马,又有多少长于水战?”图赖见苏坦泰听之不语,乃接着道:
  “皇上在圣谕中写道:‘毋矜已知,不听人言。毋恃兵强,轻视逆寇。仍严侦探,毋致疎虞。’今故明藩王朱以海僭号监国,窃据浙东,帐下不乏强将精兵,我军若轻敌致败,必将令这班贼寇士气大振,届时群起响应,遍地烽烟,不定会使归顺之军倒戈相向!若是这般形势出现,则我大清危矣!”图赖说罢,顺手从茶几上取过一把羽扇摇扇了起来。
  正在百无聊赖之时,一巴牙喇兵进帐禀道:
  “禀公爷,有一老者求见。”
  “只怕是又一个想拿赏银的家伙!”图赖因为至今都没有得到渡江良策,心下也不报什么希望,但既出榜文,前来献策的官民还是要见的:
  “快快有请。”
  不一会,就有一人持幡而进,那进来之人年在六十上下,头戴逍遥平巾,身穿青色罗服,白须过胸,双目炯炯,待见到危然高坐于帅椅上的图赖时,也不跪拜,只是将布幡放过一边,朝着图赖拱手说道:
  “草民参见大帅。”
  “竟然是一个算卦之人。”图赖不觉在心里说道,因为从来人的装束他已看出端倪,想着就是一个凿龟数策之人:“这老者恁的有些狂妄,见到本帅也不叩拜,只怕他还有些本事。”思虑至此,图赖乃开言道:
  “本帅榜文,老先生可否看过?”
  “草民已细细读过。”
  “那汝定知,若汝所荐之策不为本帅所纳,那银子可是得不了分毫。”
  “哈哈哈!那是自然。”那老者随即说道:
  “草民亦有两个请求,还望大帅恩准。”
  “老先生有何请求,但说无妨。”图赖心想,尔不过是嫌那赏银不多,挟持要价罢了。
  “这第一个请求便是赏银要提至一万两。”那老者说此话时,倒感觉是在轻吞细吐,显得随意轻飘。
  “一万两银子可不是小数。不知老先生有何把握就令本帅取汝所荐?”图赖此时心下已是十分恼怒,但不便发作,于是问出此话,他要知道这老者到底有何本事说出如此的大话来。
  “草民六爻熟谙,八卦精通,亦知晓那天文地理。大帅若是不信,当下就可验之!”那老者倒也不怯不惧。
  “如何验之?”图赖此时方来了些兴趣,看来敢来捋虎须的人定然有些真功夫。
  “草民算来,半个时辰以后,即起狂风,落下那牛背之雨,那雨势虽大,却片刻即收。不过现时草民已是饥肠难耐,不如大帅叫护兵端来一些酒菜,就在此吃喝等待。”
  那图赖举头一看,烈烈骄阳正在中天:“已是四五十日未见滴雨,缘何今日就会落下雨水?难不成真有咄咄怪事!”想着已是午时时分,自己也是有些饥饿,又见那老者怪癖,兴许就是解难的神仙,于是赶紧让人往大帐内送来酒饭,自己合着苏坦泰一起,将老者让于上座。
  那老者也不谦让,只管吃菜喝酒,倒是图赖一边吃喝一边在暗暗地算着时辰,吃喝了一阵子,眼见那如火的骄阳就被一片乌云遮过,突然之间,狂风骤起,势可倒树摧林,随即天际划过一道闪电,惊得图赖和苏坦泰两人目瞪口呆,紧接着,响过一声炸雷,暴雨从天而降。
  “腾!”的一声,只见图赖放下碗筷,站起身来,朝着仍在随意吃喝的老者拱手道:
  “老先生真神人也!”说话之间,那雨已是稀稀落落,已显将停之势。
  “敢问老先生何方人氏,怎能做到如此料事如神?”此时的图赖已是恭恭敬敬。
  “哈哈哈!草民一介古稀老朽,就是这杭州府人氏。老朽曾在大明司天监任事三朝,和当朝那红夷和尚汤若望亦在崇祯朝共事有年,故对这罡斗天文有些知晓。”
  “看来老先生已有渡江良策,真是天佑我大清也!”想着即将化解难题,图赖不由合掌向天谢道。
  “老朽非是那贪心之人。”那老者略微停顿,正色对图赖说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明朝久病,已入膏肓,武将惜命,文官爱财,朝堂党争,势如水火。驹留空谷,贤良在野,倒悬涂炭之民盈于野,忠正廉明之吏难上堂。刀兵不息,烽烟不止,芸芸众生祈望太平。老朽前来献那渡江之策,非是为汝大清,实实因为尔大清兵强马壮,可以兵止战,又有那轻徭薄赋之举。反观那踞地相抗的各处明藩,为筹得军械粮饷,哪顾百姓死活!?草民只盼早止兵戈,让天下百姓能有一个朗朗乾坤!”
  “老先生的肺腑之言,端的令本帅唏嘘感怀。以清代明,就是为解民倒悬之苦。老先生说有两请,还望尽数说来一听。”图赖觉得这老者言语中肯,不收不掖,也是对上自己的脾气,于是向老者恭问道。
  “那所要一万赏银,请大帅过江之后,全数用于赈济兵灾难民,此一请也!”见图赖不断点首,那老者接着道:
  “大帅征战多年,杀伐不断。那百姓虽是命如草芥,却也是母生父养。老朽恳求大帅在攻战之时,心存善念,不可妄杀!”说着那老者就双膝跪地道:
  “若大帅不允此请,老朽就将这渡江之策烂于腹中,虽死不改此念!”
  那图赖见老者跪求,心下已是不忍,又闻得虽死不改的话语,亦感到血往上涌,连忙上前至老者面将其搀扶着道:
  “本帅就在老先生面前起个毒誓!本帅今后若是妄杀一人,子孙俱招天谴!”说罢,那通红的眼中不觉流下了一行热泪。
  “好,好,好!”那老者颤抖着站起了身子,望着图赖慢慢说道:
  “大帅可在十日后统兵过江。”
  “那王之仁的水师近在咫尺,难不成十日后这水师遁走他处?”站起来的图赖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哈哈哈!十日后那水师想呆在此地也是不成!”老者见图赖还是疑惑,乃接着说道:
  “老朽在此地生长,已知那风云之事。今年蝉喘雷干,乃几十年来的第一大旱,数十日暑阳高照,焦金流石,近半月还不会下雨。有言道:‘骄阳似火,钱塘不锁。’那‘钱塘不锁’就是指这钱塘江断流!”
  “本帅每日都至江边看水,那水虽是有些退去,却还行得舟船。老先生说十日后水就会退尽?这可不是说笑之事!”此时图赖还真不敢全信。
  “老朽算定在本月甲戌日将晚之时,这钱塘之水在这百里之内均会大降,届时会有沙滩露出,水深不过膝之地也有百处之多。这几日,大帅只须暗中准备渡江之事,万不可走露风声。为使大帅放下心来,老朽这些日子就在大帅军帐内吃喝,到时若不如是,可将老朽问斩。如此军令状大帅满意否?哈哈哈!”
  “哈哈哈,如此这般最好!”图赖也发出会心的大笑:
  “非是本帅有意难为老先生,只是博洛贝勒爷令严,本帅也只能遵令而行。这几日就委屈尊驾了。”图赖随即对苏坦泰吩咐道:
  “给本帅好生伺候老先生,好的酒菜只管叫人去办,若是老先生见瘦,本帅就唯尔是问!”说完对着老者一拱手:
  “本帅还有军务,现即告辞!”随即快步地走出了大帐。

  图赖此时是赶紧着禀报博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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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29 09:37:5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笔似清风 于 2017-9-29 09:42 编辑

第三十三章

  原本还在筹划西征之事的方国安和鲁王朱以海的那班幕僚做梦也想不到清军会轻易地突破钱塘天险。
  从五月二十八日开始,那曼衍鱼龙之事就发生了,钱塘江水仿佛流进了一片久旱的沙漠,快至晚间时,水位已低至难以行舟。见此情形,王之仁只得将泊于严州至杭州一线载有三万水师的战船纷纷向钱塘江的下游驶去,从而在一瞬之间令江防露出了破绽。
  二十九日将晚之时,清钦命征南大将军贝勒博洛头戴金盔,身披重铠,传令大军,分水陆两路并进:陆路由副帅固山额真图赖率努山、杜尔德和降清的曹存性、李成栋、王之刚等将领及满汉八万马步兵从杭州六和塔、富阳、严州一线策马涉水过江;水路则由闽浙总督张存仁率总兵田雄督一万水师从鳖子门沿海而下,向钱塘江南岸的鲁王明军发起了突然进攻。
  驻守于皇望山的明军将领曾伺龙,手下领有三千人马。闻得清军涉水渡江,不觉大吃一惊。登山一看,只见江上人喊马嘶,有无数火把往南而来。曾伺龙一面使人飞马报信方国安,一边点起本部人马杀向江边。
  还未到得江边,已是一队清军杀到面前,那清军虽不过千,却是个个骑马,人人挽弓,杀来就如一场风,片刻之间就令曾伺龙的将士倒下一大片。
  那曾伺龙世代将门,曾祖曾随戚继光在沿海抗倭多年,自己也是一位弓马娴熟,武艺过人的勇将。此时见清军势猛,众人欲退,乃大喊一声:
  “战许死,不战必死!何不死中求生?!”喊毕,提枪策马突入敌阵,一清将上前来战,只一合,那清将就被曾伺龙大喝一声挑落马下。清军见来将勇猛,立时上来五员清将围住曾伺龙厮杀,那曾伺龙力敌五将,却也不落下风,那杆枪只舞得如风车一般,至十余合时,曾伺龙卖个破绽,放一提刀的清将冲过马头,只一枪,就让那清将前胸贯后堂,栽落马下。余下四将惊惶欲走,可霉气比马快,那曾伺龙的长枪更是快如闪电,只听得“噗”“噗”“噗”连声响起,众人再看,那几个清将均已倒在尘埃之中抽搐挣命。
  见主将英勇,原想着逃跑的明军将士一时也热血上涌,发一声喊,纷纷拿着兵器冲入敌阵,一时间,刀铮剑闪,头颅滚落,鲜血飞溅,喊杀声和哀嚎声震天动地!
  那站于远处观战的总兵王之刚,乃是高杰帐下的一员悍将,降清后官至总兵,这次突破钱塘乃为前锋,手下多为能战之人。此时见曾伺龙力斩六将,心下也不觉有些发怵,本不欲上前,可眼下几个身边的部将都在用惶恐的眼神看着自己,于是咳嗽了一声,抖擞起精神,提起重四十多斤的大钢刀,策马奔向朝着这边杀来的曾伺龙。
  在两马相过之际,已是刀枪相接。王之刚久经战阵,武艺也是不凡,两人战至四五十个回合,还未分出胜负。但王之刚因有未战先怯之想,又存有恐部下笑话的杂念,久战之下,心绪已乱。心乱导致手慢,就在一瞬,那曾伺龙的长枪已至胸前,“啊呀!”随着一声大叫,王之刚手中的大钢刀飞到了两丈开外,王之刚的右臂上已是鲜血直喷,幸而王之刚在紧要时闪身一避,捡回了一条性命。
  王之刚到底是弓马娴熟,若是常人,此时定然摔落马下,就在曾伺龙举枪又刺之际,王之刚左手勒动马缰,伏鞍策马逃回。
  清军见主将落败,一时军心摇动,纷纷往后而逃,几个部将也拥着王之刚往江边溃退。
  正在此时,又有一大队清军突至,为首主将乃是满旗护军统领杜尔德。杜尔德为制止逃军,举刀连砍几人,然后冲到王之刚马前,举起马鞭,朝着王之刚就是几鞭子:
  “尔等竟是如此不堪!再若后退,本统领将定斩不饶!”王之刚受此大辱,恨不得即刻拔出刀剑取下那杜尔德的性命,怎奈右手已是不能动弹,再加之骑行在杜尔德身后的那些巴牙喇兵个个虎视眈眈的提刀在手,不得不吞下已到喉头的恶气:
  “末将罪该万死!”那王之刚抚着受伤的右手接着道:
  “这帮贼军端的不畏生死!那领军贼将更是武艺了得,连斩我六员部将尚勇力不减,末将上前接战也是几乎殒命!”这王之刚一是如实禀报,二是想激杜尔德出阵一战,若是杜尔德战不下那明将,自己也能出口恶气。
  那杜尔德素来性傲,见王之刚如此说道,也就想会会这位明军勇将,于是将马策动,提着大刀来到阵前向着对面明军高叫道:
  “本统领率天兵讨逆,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现尔等残兵,若是相抗,定遭灭顶,如若归顺,可留尔等性命!如若不服,可出阵领教本统领的手段!”
  明军阵中的曾伺龙,方才虽是击溃了王之刚,却也折损了不少人马,眼下见杜尔德叫战,一看就知是满旗大将,心想着若是能阵斩此人,定会使清军胆寒,说不定还会将这路清军击退,想于此,那曾伺龙提枪就从阵中杀出,直取杜尔德。
  两马相交,刀枪并举,两将一冲一撞,一来一往,一连斗至有七八十回合还未见胜负,两边军士也随之鼓噪起来,一时都忘了正处于惨烈的厮杀战场。
  那杜尔德见久战不下,不免有些心烦,但心中也有敬意,心想着此将若能归顺过来,大清也就又多了一位骁勇能战的勇将。
  正可谓一心不能二用,些许走神有时真能丢了性命。就在杜尔德稍一走神之际,曾伺龙的那杆枪已往杜尔德的喉尖过来,杜尔德仰身一躲,虽是没有丢却性命,头上戴着的金盔却是被挑飞了,头皮上也渗出了鲜血,那金钱鼠尾的细长辫子也散落开来。
  “好!”明军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叫好声,随着喊声,几名满旗的将领慌忙杀上前来力战曾伺龙,拼命护住满脸鲜血的杜尔德,两边的将士一见此番情景,也不待令下,同时向着中间杀来,只杀得天昏地暗,尸横遍野。
  那曾伺龙的军马虽是英勇,无奈清军越来越多,最后只剩下八百多将士败至皇望山上,那杜尔德的清军随之将山围得如铁桶一般。

  那驻守严州的方国安,闻得清军渡江,初时还有些镇定,还积极调动江上诸军准备迎战,但随着警报叠至,也就乱了方寸,于是赶快派人传报下去,令大军撤往绍兴。自己也随之吩咐幕僚和亲兵,草草收拾,然后率着人马准备出得大营。
  方至大营门口,就见马士英带着其麾下总兵叶承恩、赵体元赶到,那马士英见方国安准备离营,一把将方国安的马头缰绳勒住说道:
  “马某闻得国公传令尽撤江上诸军,此大谬也!”马士英见方国安还是欲策马而去,将那缰绳更是抓紧:
  “昔日国公在那南都迎降、弘光帝蒙尘之时,犹自孤奋不已!几次兵进杭州,世子士衍也战殁于阵。现清军虽是已渡钱塘,但我江上诸军数达十余万,若奋力一战,胜负尚未可知。如国公不战而退,恐致军心动摇,届时兵败如山,大局难为矣!国公即使不为着朝廷而想,难道也不思为世子士衍复仇?!”
  虽是见马士英流泪泣告,但此时的方国安已是丧胆,哪里还听得进劝阻?只将双腿一夹,拖着马士英便走,直到那马士英倒地松手。
  望着远去的方国安等人马,马士英犹趴在地上痛哭不止,一旁的赵体元连忙上前搀起道:
  “阁部大人勿悲。眼下清军将至,我等作何打算还请大人早做决断。”
  “现今军心已散,回天已是无力,马某只有一死,报大明于地下矣!”说罢抽出佩剑就往那脖子上抹。
  叶承恩倒是眼疾手快,见马士英要自刎,连忙一把将剑夺下道:
  “末将倒有一法可解眼下之急。”
  “叶将军有何良策可快快说来!”赵体元闻得此话,急忙催促叶承恩。
  “你我兵马尚有七八千之众。若是随着方国安而退,难免不被清军追上。眼下清军悉数渡江南来,江北必空虚无备,我等何不乘此机会悄然渡江北往?吾闻得那吴日生在太湖里屯兵数万,清军屡次进剿都奈何不了。我等若和吴日生合兵一处,大事或可有为!”
  赵体元见叶承恩说得有些道理,于是急忙对马士英催道:
  “叶总兵所说也是一策。现已势急,我等还是北去吧!”
  “罢,罢,罢!”马士英见赵体元急催,也只得表示同意,可心里却在暗暗打鼓:这吴易也是史可法一党,对自己恨之入骨,这次前往投靠于他,只怕是有些凶险。但随后又想到,若是方才佩剑不为叶承恩夺下,自己已是死人。
  “连死都不怕,难不成老夫还怕尔吴日生?!哈哈哈!”当然,这些话都是马士英在心里说的。

  此时绍兴城的鲁王监国宫内已是乱成了一锅粥。
  自从闻得清军涉水渡江的消息后,就不断有警闻报来。待传报荆国公方国安已尽撤江上防守诸军往绍兴逃来后,朱以海就完全失去了主意,想着当初接受群臣拥戴监国,本拟重兴大明江山,成就一代英主,不料据之为天险的钱塘江居然断流。
  “莫非上天要灭我大明?!”在书房里来回走动的朱以海对着一班前来商议对策的阁臣无奈地问道。
  “殿下,现已势危,为以后计,不若前往台州,再聚人马。”说话者乃总理朝政的宋之普。
  “荆国公的大军已快到绍兴,难道我等就不能在绍兴和那清军一战?”朱以海想着那方国安手下有着十几万人马,还对其存有幻想。
  “殿下何以还想着那方国安?”阁臣兼兵部尚书的张国维在一旁说道:
  “方国安若是想战,待清军渡江之时就会为之。彼时清军涉水,人马行之缓慢,江上诸军若用火炮弓箭迎敌,可杀伤其不少人马,即使登岸,也是精疲力竭,我军乘势掩杀,虽不能定获全胜,也不至形成眼下兵败如山之势。”张国维说到此地,踌躇了一会,终于小声说道:
  “臣觉得殿下还是在方国安到达绍兴之前就移驾台州,以免祸生肘腋。”
  见朱以海还在踌躇不定,一旁的东阁大学士兼礼部、兵部尚书陈函辉趋前奏道:
  “荆国公握有重兵,若是向清军请降,则监国危矣。”
  “方国安曾勤王杭州,欲救太后和潞王,其子也是丧于清军之手,与那清虏有不共戴天之仇,他欲降清,孤着实不信。”朱以海想,那方国安与清军大小十几仗,还算忠勇,自己又在不久前将其爵位晋为荆国公,这样的人怎么会投降呢?
  “殿下,天下何等事物最是难料?” 陈函辉见朱以海不语,于是接着说道:
  “乃人心耳!昔日洪承畴奉旨平虏,与清虏大战于松锦,被清虏围困于松山。那洪承畴在断粮少水的情形下,犹自死守半年,当时何曾有一个‘降’字?”说到此地,陈函辉不由得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洪承畴据守松山之际,满朝文武乃至百姓,谁不言洪承畴是我朝的大忠臣!”
  陈函辉见朱以海也跟着唏嘘不已,于是激愤地说道:
  “可眼下那大忠臣就坐于南京城内,做着清虏的‘招抚江南各省总督军务大学士’的高官,率着清军攻伐我大明,干着助纣为虐的勾当!”
  朱以海听到此地,也不觉感叹道:
  “人心最是揣摩不透。为善为恶,有时就在一念之间。既然众位爱卿劝孤移跸台州,那就依了尔等。还望尔等打理好大小事情,宁波的钱肃乐、张煌言,石浦的张名振俱要派人送书信知会,让李唐禧凡事从简,不要张扬,更不得因此扰民。”
  几位阁部大臣赶紧奉命去筹划布置,但其中一人却在做着另外的打算,这人就是方才一言未发的东阁大学士谢三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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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30 10:46:2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四章



  就在朱以海离开绍兴不久,方国安的败军就溃到了绍兴城外。方国安闻听得监国已往台州而去,也想领军追随。正在踌躇未定之时,突接信使送来据守绍兴的兵部尚书余煌书信,方国安展开书信一看,那余煌的意思无非是讲方国安是大明的顶天栋梁,绍兴若失,则失去进攻杭州和南京的重要据点,企望方国安进城坚守。
  “简直就是一个书痴!”看罢书信的方国安恨骂一声,随即将来书甩给了一旁的阮大铖。那阮大铖接过一看,犹豫了片刻,乃小声问道:
  “国公不知有何打算?”
  “那余煌犹如痴人说梦!”怒气犹是未消的方国安接着说道:
  “现清军数路大军均奔绍兴而来,其锋甚锐!我方国安孤军缺粮少饷,将士早有怨言,士气低落已至极点。即使我想在绍兴一战,可那众将士已无战心,只怕临阵不听喝止,届时再遭败绩,我等岂不是做那徒劳之事?”
  “国公所言甚是。”阮大铖随即狡黠地一笑:
  “军心若变则祸变无穷。国公可记得朱由崧之事?”见方国安驻耳待听,阮大铖乃接着说道:
  “昔日朱由崧移驾至芜湖黄得功的大营以避清军,那黄得功是何等的忠勇!可惜部下已无心恋战,终至大败,自己也中箭而亡。”说到此地,阮大铖将余煌的来书往书案上一甩:
  “黄得功死后,那部将田雄即率部下将朱由崧绑缚清军大营请降,只有总兵翁之琪因拒降而投水自尽。”
  “那黄蛮子真是死有不值啊!”方国安也不禁发出了一声嗟叹。
  “阮某有一忠言相告,不知国公愿否逆耳一听?”说此话时,阮大铖神情肃严,也似有难言之隐。
  “既是忠言,那就说来听听。”方国安见阮大铖有些藏掖,心下已有不快,但还是想听听他到底说些什么。
  “我等不如率军降清!”说完此话,阮大铖就紧盯着方国安的眼睛,看他会作出何种反应。
  “我世受国恩,贵享公爵之荣,岂能做那悖逆不忠之事?!”方国安怎么也想不到会从阮大铖的嘴里说出这样的话来。
  望着方国安立时瞪红的双眼,阮大铖的双股不由自主地有些战栗,但飞箭已出,哪能回头?此时的阮大铖只有壮起胆子颤声说道:
  “阮某早知忠言逆耳。若是国公要杀阮某,阮某绝无怨言。只是恳请国公让阮某把话说完。”
  “难怪朝中上下俱言尔与那马士英是奸佞小人,看来此言不虚!尔有何话,快讲莫迟!”此时的方国安已生出杀心。
  “阮某在万历年间就闻得一首儿谣在凤阳一带传唱,初闻时似觉存有反意,而今觉得,那就是天意天机耳!”见方国安露出兴趣之色,乃接着说道:
  “儿谣曰:爷孙十几坐朝堂,不出三百是吉祥,日月落罢清风起,哪有江山万年长?”
  “好一个‘哪有江山万年长’!这儿谣分明存有谋反之意!”那方国安好一个激愤,但随之纳闷道:
  “如此儿谣,缘何本公闻所未闻?”
  “正是官府看出其中反意,于是派出衙役至街市上禁止,若仍有小儿传唱,则用枷锁锁其父母入牢,凡人谈论,则鞭笞酷虐。故而此谣仅传于一时一地,以后更是无人再敢议论此事。当地官府亦不敢将此事上奏朝廷,国公怎能闻得?”说到此,那阮大铖诡秘地接着道:
  “那时方是万历年间,并无那强盛东虏,直至万历四十四年,那努尔哈赤方才在赫图阿拉建立后金国,而今那后金改名大清,我等此时再来看那儿谣的几句。”说到这里,那阮大铖就将话语打住,停了下来。
  “说来听听。”方国安此时完全被吸引住了,于是连忙催问。
  “‘爷孙十几坐朝堂,不出三百是吉祥,’那太祖皇帝立朝至今已是有十几个皇上上座,时达二百八十年矣,这不是天祚已尽之时么?”见方国安低头沉默,阮大铖接着道来:
  “这一句‘日月落罢清风起’更是道明大清终将代明!那日月为何,乃明也!”说到此地,那阮大铖也是不再胆怯:
  “现今就是清风起势之时!那清军占得北京之后,对那李逆是一路追剿,大小数十仗未有败绩,只逼得李自成自缢于九宫山;南下之军也是势如劈竹,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福王遭擒,潞王投降,大明江山已是破败不堪!而今东海扬尘,世事巨变,国公虽是念着朝廷社稷之恩,想着解那生灵士民之苦,但天意难违!我等若是逆天而行,非但于事无补,还将造成更大屠戮!”说罢,那阮大铖整了一整衣冠,掸拂了一下袍袖,然后对着方国安一拱手:
  “老夫忠言已尽。国公要杀要剐,阮某已是泰然!”
  此时方国安见阮大铖反倒咄咄逼人,又想着如今清军正在往绍兴杀来,由于士气全无,自己心下也是胆怯;往台州去吧,清军亦会追往台州;往福建投靠朱聿键,那里可是郑芝龙掌着大权,何况前时隆武和鲁王监国两处朝廷为正统之事险些闹成水火之势,自己又站在鲁王一边,这寄人篱下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再则那清廷又岂会做那卧榻之侧容他人安睡之事?朱聿键还能在福州呆上几天也是疑问。思忖到此,方国安露出了笑脸,缓步走至阮大铖的身边说道:
  “阮大人何出此言?本公向来倚仗大人出谋划策。而今大人所说皆为肺腑之言,放着他人,还不会在本公面前说出此话而只会在后琢磨。阮大人实乃推心置腹之友也!”见阮大铖的气色缓和下来,方国安接着道:
  “本公决定就在此地和清军接洽商议,但有一点切记,我等只是顺天,而非投降。因尔有邹衍谈天之才,定能舌卷齐城,这接洽之事本公还想烦请阮大人亲往清军大营,不知阮大人所作何想?”
  “既然国公如此看重阮某,在下敢不遵命?只不过此事还要早些知会下面官员和统军将领,以备祸起萧墙。”阮大铖想得还算细致。
  “哈哈哈!这上面阮大人尽管放心!”方国安不无得意地接着道:
  “本公手下尽是那心腹之人,只要本公令下,何人敢不遵从!?何况当下是弃死求活!”
  “既是如此,那在下就去选唤几个心腹,准备表章图册之事。这就告辞国公。”说罢,那阮大铖朝着方国安拱了拱手,离开了大帐。

  五月三十,坚守绍兴的兵部尚书余煌见尚在绍兴附近的方国安对屡次要他进城据守的书信不理不睬且不派一兵一卒进城,不禁对着在城墙之上准备抵御清军的一些义勇仰天长叹道:
  “临江数万军马,尚不能和清虏一战,本兵又何忍令尔等送肉上俎,徒然丢命!”说罢劝谕众人散去,令手下打开绍兴城门,然后就回府中写下遗书,就至那城中小桥之上投水自尽,百姓不忍,纷纷赴水将其救起。余煌醒来看着众百姓流着涕泪说道:
  “吾心已死,各位父老焉能救活已死之心?吾今日不死,明日还死,明日不死,后日必死,除死方休!还请各位勿再做那徒劳之事。”一旁的百姓想着余煌忠正爱民,一时纷纷恸哭,环跪于余煌身旁叩头不止。
  六月初二,图赖率着努山和曹存性及李成栋等一班将领和大军,来到了绍兴城下,见城门大开,一些士绅和百姓已在城门道边跪迎,于是传令下去,令手下不得滥杀百姓,不得掠抢。若有违令不遵者,一律斩首示众。
  待来到城中一桥之前,闻得前军鼓噪,那图赖要知端倪,于是率着一班将领上得前去。只见水旁道边跪满了士民百姓,那人等个个缟服白衣,直至那满地遍白。那水中有一人身着明朝官服,尚在扑腾,可岸边之人只哭不救。见此情形,图赖不觉大感诧异,乃令手下将一哭拜的老者喊至马前问话,那老者已哽咽几不能语,良久方断续道来是余煌在投水自尽。
  “缘何尔等众人还不快快将他救起?”图赖大惑不解地急问道。
  “余大人非要死国!前日即投水被救,救起后告诫我等不要再是徒劳。我满城百姓俱感其活命之恩,知余大人今日再次赴水,故来缟衣相送也。”那老者说罢此话,已是涕流满面,几乎昏厥,于恍悟之间又言道:
  “正是余大人令打开城门,遣散守军乡勇,救下我绍兴一城百姓性命。我满城百姓计议,身后将为余大人立祠记怀,还望大帅允准。”
  “余大人真忠烈耳!”说此话时,图赖已是泪流满面:
  “本帅亦要前去一拜!”说罢此话,图赖即翻身下马,走至河边,整了一下衣甲,然后对着河中缓缓跪下,见此情形,那随行的努山、曹存性和李成栋也赶紧下马,随着图赖跪下。那沿河的百姓见此,更是悲声大起,哀天恸地!
  后人有诗写道:

  抚文读史叹兴亡,开关纳敌不为降,忠烈赴水阖城悲,缟衣跪哭送余煌。

  自攻占绍兴后,清军即分兵四路。逃至台州的朱以海还未将身立稳,那清军又将追至。朱以海只得急匆匆地带着一些官员泛舟出海,在定西侯、富平将军张名振的扈从下,今日这里,明日那里的在海上飘泊,好在清军的水师力量不强,一时倒也安稳无事。
  可很多官员和将领就没有这般幸运了。
  驻守台州的指挥使李唐禧见将士已散逃大半,知力不济,同都督佥事张廷绶在清军进城之际,于城门口持笏正襟危坐。清军劝降不成,同时被杀。
  大学士陈函辉随鲁王监国在去往台州的路上,被溃兵冲散,至台州时,已是各营兵散,鲁王也航海而去,陈函辉痛哭一场,乃前往年少之时读书的云峰山自缢而死。
  那统领鲁王水师的王之仁见江上诸军溃败,急将水师带往舟山,想着驻守舟山的奉朱聿键为正朔的肃鲁伯黄斌卿会在危难之际出手相助,不料黄斌卿乘人之危行豆萁相煎之事,竟率水师用红夷大炮轰击王之仁的船队,并乘势劫去王之仁的大部分兵船。至此王之仁万念俱灰,乃令手下将自己家眷的坐船凿沉,致全家九十三口全部溺死。而后在自己的坐船上竖起大旗,大吹大擂地直奔吴淞江口的清军防地。清军以为是前来归顺的明朝大官,于是将其急急送往南京。王之仁在见到江南招抚大学士洪承畴后,对洪承畴喷血痛骂不止,最后慨然殉国。临刑前留下一话道:“青史有证,终不负国!”
  武英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张国维在六月初四闻得方国安阮大铖叛降清军后,知道大势已去,于是回到家乡见东阳县令吴歙,对吴歙拉手说道:
  “国维身为明朝大臣,今将以死报国,奈天气炎热,恐尸腐难辨,清虏谓我潜逃他走,则贻祸于东阳,故而,特请汝看吾亡,以为一证!”吴歙听罢,不觉掩面痛哭。
  随即张国维令人取来白绢一匹,在上写下绝命诗三首。
  其一《自述》曰:

  艰难百战戴吾君,拒敌辞唐气勃云;去时仍为朱氏鬼,精灵当傍孝陵坟!

  其二《念母》曰:

  一瞑纤尘不挂胸,惟哀耋母暮途穷!仁人锡类能无意,存殁衔恩结草同。

  其三《训子》曰:

  夙训诗书暂鼓钲,而今绝口莫谈兵!苍苍若肯施存恤,秉耒全身答所生。

  写毕,张国维即饮酒数升,而后投水而亡。
  监军陈潜夫兵败后追鲁王监国不得,携妻妾两孟姓夫人投水,投水前陈潜夫流着涕泪对二位夫人道:
  “社稷倾覆,我当死国,汝等随去,亦为节妇耳!”两夫人闻之同声道:
  “夫唱妇随亦是妾志,今得与夫君同死,乃妾之幸也!”说罢三人一同投水而死。
  虽是有着至死不屈的忠烈之士,却也还有卖主求荣的小人。那身为阁臣的谢三宾,在朱以海离开绍兴后,立马就投向清营。为向主子邀功,竟干起了出卖同僚和朋友的勾当,一些抗清的人士由于他的无耻惨遭清军的屠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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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自从曾伺龙被杜尔德的清军围困于皇望山后,那清军也不进攻,就等着明军断粮断水。这一日,曾伺龙率着偏将李尉和陈铤巡营,见不少的兵士因饥饿已是几不能起,心下十分不忍,于是对李尉说道:
  “我等在此已被围十日,粮草将尽。昨天虽是宰马十余匹,但亦不是长久之计。当下逆风恶浪,形势已是万分险恶,与其坐而待毙,不若于今夜拼死一战,或能侥幸突围,存下一些将士的性命。”
  “将军既有此念,小将愿打头阵!”李尉随即接着说道:
  “不过,我等人马虽有七八百,但受伤者也是不少,这些军士怕是不能冲锋陷阵,如何处置倒是眼下的一件难事。”
  “这些将士都是追随我曾伺龙多年,我何忍弃之不顾?”听罢李尉的话,曾伺龙不由发出了叹息。
  “我等在此拼命,可方荆国却不发一个援兵!现我等犹如弃儿,实实就是等死罢了!”一旁的陈铤说此话时,已是怒怨俱发:
  “老子若能脱得身去,定要向那方国安讨个说法!”
  “休得胡说蛮干!”曾伺龙喝止了陈铤,然后望着远处说道:
  “方荆国何等样人你我岂是不知?那潞王在杭州将降之际,方荆国率师攻杭,几进几出,令清虏不敢正目!去年攻打杭州,亦是连番鏖战,其子士衍率众冲杀,最后战殁于阵,如数我朝忠臣,无人能出方荆国其左,今不能派军来援我等,只怕是那清军掣肘,有自顾不暇之虑!”说罢,将眼停在了尚在猎猎飘动的大旗上:
  “只要能保得绍兴不失,保得监国无虞,我等在此死国,又有何憾!?”
  正在说话之间,一军校急匆匆来到面前禀道:
  “启禀将军,有清使前来求见。”
  “阿赫,敢是前来劝我等归降的。你等看,本将军是见是不见?”曾伺龙冷笑着向李尉和陈铤问道。
  “见他个毬!老子们生是大明将领,死是大明忠魂,二十年后,老子还是一条好汉!”陈铤倒是快人快语,不惧死活。
  “那清使中,有一人自称是我朝兵部尚书阮大铖,此人非要和将军晤面,说有要事相告。此事小的不敢隐瞒。”那军校觉得此事重大,于是禀出。
  “竟然有此等事!”曾伺龙想着,那阮大铖一定是背着方国安和监国降清后,为邀功而前来做说客的。
  “将他们请上来吧!”曾伺龙此时想能从阮大铖那里获知一些眼下的情况也不是什么坏事。
  不一会功夫,那军校即将清使带至曾伺龙等的身边,曾伺龙定眼一看,三人中仍有一人身着明朝官员服饰,大耳圆头,满脸胡须,果然就是阮大铖。
  “曾将军果是英雄了得!连我大清的护军统领杜尔德大人都敬佩之至!”那阮大铖见到曾伺龙,连忙上前一拱手。
  “阮大人既已降清,何故还身着我大明的官服?难不成还念着旧朝?”曾伺龙语中带刺,也朝着阮大铖一拱手。
  “哪里哪里,只不过朝廷封赐未下,品序未定之时暂着此服。哈哈哈。”那阮大铖脸皮也着实厚了点。
  “杜尔德大人要下官传话给将军,将军若是归顺大清,将保奏将军领署理总兵的职衔,手下将士亦多有赏赐。”阮大铖见曾伺龙似乎不为所动,于是接着说道:
  “将军驻守此山,已是十日。杜尔德大人见将军忠义,故围而不攻,有心招抚。将军部下原有三千,一战折损大半,也还存有千余人马。这些将士都随将军多年,将军若是相抗,则必死无疑,难道将军忍心断送了这些生灵的性命么?”
  “呸!”听得阮大铖所说,侍立在一旁的陈铤猛啐一口道:
  “难怪天下人都说尔与那马士英为奸臣!看来所言不虚!身为朝廷重臣,却反面事仇,全无一些廉耻!”说罢就拔出佩剑道:
  “老子就是死,也要杀尔垫背!”说着就要上前。
  “还不给我退下!”随着曾伺龙的一声断喝,那陈铤不由楞在了那里。
  “本将军可不想坏了名头!”曾伺龙见陈铤将剑插入剑鞘,乃接着道: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若在两军阵上,本将军定不饶你!”此时的曾伺龙嘴上虽如此说道,心下却也觉得阮大铖的话中还有一些道理。毕竟清军已将皇望山围成铁桶,如强行突围,那一两百号伤兵又如何处置?即便不顾一切,扔下伤兵,估计能杀出去的也是寥寥。“他们都上有高堂,或许还有妻儿待养,徒然死之,我又何忍!”想到此地,曾伺龙正色对阮大铖说道:
  “阮大人平日多在荆国公左右,不知大人如何从荆国公身边脱走降清?”
  “阮某正要告知将军。国公爷现已归顺大清,念及将军为其麾下得力战将,故托阮某带来书信。”阮大铖说着,从怀中索出书信,双手呈递给曾伺龙。
  曾伺龙从信封中抽出书信一看,果然是方国安的亲笔。曾伺龙快速地将书信看完,心中不觉怒骂道:分明就是投降,还美其名曰是顺天!岸防不战,绍兴又是不战!不战而降,连杀子之仇都忘至脑后,实在是无耻至极!难怪不派一兵一卒来援孤军驻守的皇望山!但为手下的八百将士着想,看来眼下也只得归顺清军了。
  “既是方大帅示下,末将听令便是。不过,本将军有一个要求。若是不能答应,本将军将战至最后一卒!”
  “将军有何要求,只管说来!”阮大铖见曾伺龙已显降意,心中不由大喜过望。
  “本将军和部下归顺之后,只可担任地方驻防,不得派往与明军相战。只此一件,想是不会过于为难你家主子。”曾伺龙的话语之中犹透出挖苦之意。
  “这事阮某即可做主,何须向上禀报?只要将军归顺过来,定然照着将军的意思来办。”阮大铖想着,如此苛刻条件,但眼下也只能应允,一切都待以后再说,何况人是会变的。
  “如此甚好!阮大人可即刻回去禀报,就说本将军将在明日辰时带军下山。”曾伺龙想着还有一些事要向部下讲明,故作下如此安排。
  “曾将军,你这是要降么?”一旁的陈铤见曾伺龙如此说道,心下不觉忿忿。
  “方大帅已有示下,再则我孤军被困多日,已无战力,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徒死又有何益?”
  “那方国安已成猪狗,我等为何还要听令于他?!”陈铤说着再次拔剑出鞘:
  “非是我陈铤不听将令,实实是不愿有负青史耳!”说罢就将宝剑往颈上一横,曾伺龙要抢,哪里还来得及?只见一股鲜血喷溅,那陈铤已倒在了尘埃之中。
  曾伺龙见此,赶紧俯身跪下,用双手托起陈铤,陈铤瞪着双目,望着泪流不止的曾伺龙唔喔地说道:
  “将军,你,你,你不该啊!”说罢头一歪,死在了曾伺龙的怀里。
  “好个无忠无义鲜廉寡耻的方国安,我曾伺龙若不杀你报仇,誓不为人!”此时的曾伺龙已是满腔悲愤地在心里暗暗立誓。

  原本还算安宁的金华府而今已是风声鹤唳。自打清军突破钱塘江后,其中的一路就径直往金华杀来。有诗写到:

  六月钱塘马蹄隆,踏碎明篱剑戟锋,狼烟四起日月暗,何人敢欲争枭雄?

  朱大典这几日之间仿佛老去了十岁,先是闻得兰溪被清军攻克,接着又是东阳和武义向清军纳降,而自己手下的一些将士听得清军杀来,也丧胆散去。好在其帐下总兵董毅和副将张弼忠勇,带着万余人马进入了金华城中以协防守城。
  这日,朱大典带着一班文官武将在城墙上巡视,以查看各处的备防情况。当朱大典看见一些守城的义民几乎没有作战的兵器时,不由担心地叹道:
  “清虏虎狼也!而吾民赤手相搏何能取胜?”随即对紧跟在后的董毅说道:
  “董总兵可有多余兵器?若还有一些,可速速发放下去,这样也能多一些胜算。”
  “回督师大人,末将已将多余兵器发了下去。只是兵器本就不多,奈何僧多粥少,故而成此番情形。”那董毅说的倒是实话。
  “那城墙之上的许多义民在清军到达城下之时,岂不是只是做些搬运抬送的事情?”说完此话,朱大典眼中露出无比忧虑的神情。
  “下官有一策,或许能解眼下燃眉之急。”浙江按察司佥事林文世在旁说道,那林文世乃武义人氏,崇祯十一年进士,年方四十上下。
  “林大人既有良谋,还不快快说来听听。”朱大典见林文世似有成竹,于是急忙的问计。
  “昔日戚继光大帅在浙江一带抗倭时,曾久苦于那倭寇的倭刀之利。”林文世见众人在细听之时流露着不解,乃接着说道:
  “后戚大帅做出一种兵器,称之为狼铣,配之以鸳鸯阵法,再战倭寇,则尽抑倭刀之长,遂平倭寇之患。那狼铣乃长两三丈的竹子所制,一端光秃,便于军士把握,前端则留有不少竹枝,顶端装上铁矛头即成。”
  “此般兵器能叫那倭寇胆寒,想是定有它的精妙之处。”朱大典看来是有了兴趣。
  “督师大人所言甚是!”林文世接着说道:
  “狼铣的精妙有三,其一是虽是被利刃砍中,但前端竹枝极易将刀绞缠,对使刀之人形成掣肘,从而便于将其刺杀;其二是即使前端被刀削断,那被削处仍是锋利竹尖,杀伤效果只是稍减,军士依然能当兵器杀敌;其三更是让人叫绝,那就是将前端竹筒灌以石灰粉,若前端被刀砍断或是砍破,则石灰飞溢而出迷敌之眼,操狼铣之士可乘势杀之。”
  朱大典听罢所讲,不由得叹道:
  “想不到戚继光大帅能想出如此破敌智器,实实是一位一心谋国的大忠臣也!”随即对着众人道:
  “我浙江户户人家,前门栽树,后院种竹,那广袤的山野,更是竹海连绵。这义民的兵器,看来可用那竹子解决了。”
  “督师大人所说甚是。眼下下官即刻派人贴出告示,令那百姓照着图案制出狼铣五万,只是这狼铣前端的矛头还须铁匠日夜打造,一是恐铁匠打造不及,二是因需铁甚多,在银子上还有些为难。”那林文世此话的意思,就是想从朱大典这里挤出一些银子,因为朱大典在为官时,曾贪贿了不少的钱财,不说富可敌国,却也是家资巨万。
  那朱大典见林文世如此说道,心下早已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哈哈哈!老夫岂会留着那钱财买寿木?”朱大典见众人一时愣住,乃接着说道:
  “老夫爱财却是不假,但老夫更看重气节!今清虏践踏我大明大好河山,烧杀奸掠至万民涂炭!前有扬州十日,后有嘉定三屠,江阴士民孤城奋守八十一日。史可法、侯峒曾、黄淳耀、阎应元、陈明遇皆我朝忠烈之士耳!老夫已近古稀,本已遗臭,今上天眷顾,给了老夫一个做忠臣的机缘,老夫将誓守此城,除死方休!”说到此地,朱大典将话锋一转,用峻凌的眼神扫视了一下众人:
  “田园宅地是用不上了,但老夫的金银细软尚值得纹银三百万两,只要是守城所需和犒赏军民,尔等只管上老夫这里来取!”
  “督师大人散财守城,其忠义可鉴天日!”一旁的董毅说着上前至朱大典面前跪下,拱手抬头朗声说道:
  “末将麾下将士愿为朝廷和大人死守金华,除死方休!”
  那一些官员将领和守城的义民见此,也齐齐地跪下吼道:
  “我等皆愿为大人效命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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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3 08:53:4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六章


  渡过钱塘以后,清军几乎就没有遇到强劲的对手。十日之内,先占绍兴,后占台州,只是在宁波遇到了钱肃乐和张煌言所率明军的抵抗,但这些抵抗的人马也很快就被清军轻易地杀败,钱肃乐和张煌言只得率着残军浮海而去,宁波亦为清军攻克。
  就是博洛也没有想到明军是如此地不堪一击,想着现今只有金华还在朱大典的据守下没有拿下,但这并不能说明朱大典有多大能耐,而是因为清军的人马还未到达金华城下。
  “据闻这朱大典贪贿成性,爱财如命。我大军杀到之时,定然开城纳降,乞求活命,届时本贝勒就令这老贼献出金银珠宝,如此也可为我大清的府库增加一大笔家底。”想到这里,骑在马上的博洛不觉有些志得意满,对着骑行在旁的阮大铖问道:
  “阮大人,此去金华城还有多少路程?”
  “禀贝勒爷,此处离金华只不过还有百里的路程。现日过晌午,天气炎热难耐,若是不赶,明日正午之前我大军即可扎营金华城下。”回话的阮大铖一脸的谄笑,生怕博洛的高兴劲不够。
  “还用得着在城下扎营么?”博洛的话虽是轻飘飘的一句,可那话语的意思分明是金华的朱大典会不战而降。
  “贝勒爷英断!”阮大铖哪里会不懂博洛的意思,虽是觉得朱大典老迈倔强,不会就那么轻易地归降,但时下可不能说出相左的意思,不然许就惹祸上身了。
  “本贝勒闻得那据守的朱大典爱财如命,是一个大大的贪官,不知是否为实?”那博洛倒是想从阮大铖的嘴里得到一些更多有关朱大典的情况。
  “禀贝勒爷,那朱大典就是一个贪贿成性之人!昔日在凤阳督师时,就曾克扣军饷,倒卖粮草军资遭言官弹劾,崇祯亦颁下严旨查究。可后任马士英因牵涉其案尚有不少领军将领,恐激变军心,故敷衍上奏,将那大事化小,最后朱大典只是被革职遣乡。”
  “哈哈哈,那崇祯皇帝处处以为天聪英明,却被那马士英瞒天过海,倒叫那朱大典得了好处。”博洛笑罢,轻舒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那朱大典只要开城归顺我大清,本贝勒不光让其留命,还要在摄政王面前保举他做个户部侍郎。”
  “如此这般,那朱大典定会对贝勒爷感恩戴德不尽!”此时的阮大铖尽赶着好话说,于掇臀捧屁上面是不顾廉耻。
  “哈哈哈!”博洛闻得阮大铖说所不由大笑不止,心下却在打算:这等贪贿之徒我岂会留他性命?只不过是杀降不妥耳。让那个老儿在户部任事,只不过是给其一个作死的机会罢了,若那老儿续贪不止,正好定罪杀头!
  “阮大人可知那马士英的下落?”此时博洛由朱大典突然想到马士英,这个奸佞曾在浙西躁动不已,屡次鼓动方国安兵犯杭州等地,而今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下官实实不知。”阮大铖说的真是实话,自从于严州方国安大营门口一别后,再也没有听到马士英的消息。阮大铖此时在心底暗想道:这家伙莫不是出家做了和尚?
  “若是马士英能投降归顺,本贝勒也将保举他做个大官!”这话倒是真的。因为博洛想,若不是马士英在与东林党人的相斗中尽撤北防之兵,我大清也不会轻易地攻下扬州和南京,从现实结果来说,那马士英是对大清有大功的。
  “就在前面扎营下寨!”想到这里,博洛见暑热难耐,人马已是十分疲乏,于是对着随扈的巴牙喇兵吩咐了一声。

  刚巡城回到府上的朱大典正在和家人用着晚膳。桌上的菜肴多是一些个家蔬青菜,只是一盘红烧鲤鱼算是给这顿饭增添了一道荤腥。
  朱大典闷头吃喝着,若是平日,在饭桌上的朱大典可是不会少了话语,但由于现今清军正在奔金华而来,虽说是采纳了林文世的办法,几日之内已制出不少狼铣,义民不再是赤手空拳,但这些人毕竟不是久经战阵的军士,这金华能否守住都是疑问。而这些都令朱大典忧虑不已。
  “老爷,妾身闻得那清军将至,老爷帐下只有董毅和张弼所率的万余人马能顶些事儿,而城上多是那百姓,只怕这金华城守不了许久。”说话者乃朱大典的五夫人遥香,这遥香原是金华城内栖霞楼唱曲的头牌,年不过二十,虽不能说闭月羞花,却也是仙姿佚貌,有着十分姿色。朱大典遭崇祯革职遣乡回到金华后,一日到栖霞楼听曲解闷,为遥香的美色所动,于是花上重金将其纳为侧室。
  “军国情事,尔妇人何须妄谈!”朱大典听了遥香所言,认为不吉,心下已是不悦,于是停下筷子,呛了遥香一句。
  “老爷此话差矣。昔日梁红玉尚登船击鼓,大破金兵于黄天荡而留下千古佳话。贱妾只不过为老爷和全家老小担忧,问上几句,又有何碍?”那遥香也是一个见过世面的女子,在那场面上唱曲也是过了一些吃红喝绿的日子,今日见饭桌上和平常差了很多,本就暗中有气,现在正好来上一通发泄。
  “真正贱人!”朱大典见遥香说出典故令自己下不得台,不觉怒气上冲:
  “尔不过是一卖唱之人,竟然抬出古人压贬老夫,所说尽是口轻舌薄之话,实实可气!看来这饭菜不要吃了!”朱大典说罢,站起身子,拂袖欲走。
  “老爷,何须与这贱人相较!气坏了身子可是不值!”坐在朱大典身边的大夫人何氏见状,赶紧起身欲拉住朱大典。这何氏乃官宦人家出身,原本就对这遥香看不过眼,眼下见遥香与老爷顶撞,更是有气。
  “哈哈,我是贱人?”那遥香也是性烈,若是此时不再吱声,也少去了不少的事情,但遥香此时却是怒瞪凤眼,倒竖杏眉,将纤指一伸说道:
  “我卖唱即为贱人,敢问老爷一句,那梁红玉原为官妓,她为何人?!”
  “爹爹还是与孩儿一起巡城去吧。”朱大典的儿子朱万化见朱大典颤抖着不能回答,连忙放下碗筷搀扶着朱大典离开了厅堂。
  “哼!简直就是灾星!”何氏说罢,也带着丫鬟离去了。
  其余几个夫人见此,也纷纷放下碗筷,随着走去。
  “走光了才好呢!”遥香见众人连招呼也不打就走了,心下十分恼怒,于是对着一旁侍立着的贴身丫鬟莲玉吩咐道:
  “去找些酒来,本夫人要在此好好地喝上一顿。”
  “莲玉不敢!老爷已吩咐过,从今日起,饭桌上一概不得上酒。”莲玉见遥香狂悖,心里已在哆嗦,此时只得小声回应道。
  “那你就给我快快滚回房去,省的讨打!”遥香说罢对仍在厅堂内伺候着的家人朱宝叫道:
  “老爷说的难道就是圣旨?本夫人想喝杯水酒有何不可?你可快快取得酒来,不然本夫人就将这饭桌掀翻,砸了这个屋子!”
  “小的这就去取,还望五夫人不要动怒。”那朱宝进得朱府有些年头,向被朱大典看作心腹,故而不同于一般的下人。此时朱宝在想,若是容得这遥香这等闹将下去,于上下里外均是不好,既是五夫人要喝酒,就是将些酒来与她喝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况那遥香若是喝醉,岂不是更好,免得闹将得上下不宁。
  一会功夫,朱宝即取来一壶酒和一只酒盏至遥香面前倒满摆定。那遥香也不吃菜,端起酒盏一饮而尽,而后又叫道:
  “真正好酒!一盏如何能够尽兴?再给满上。”
  “夫人端的好酒量!小的给斟上就是。”那朱宝见遥香还是要酒,心里也是乐意,赶紧又给酒盏倒满。
  转眼之间,那酒就喝上有半个多时辰,此时的遥香已是云鬓微散,两腮渗红,言语上也是南北飘忽,就是不往那东西里去。
  “五夫人,时辰也是不早。小的想去唤那莲玉过来,好扶夫人回房歇息。”那伺候半日的朱宝已是筋疲力乏,早己困意上来,见遥香已是酒醉,只想将这瘟神早早送回房中酣睡,于是对着已趴在桌上的遥香小声说道。
  “本、本夫人今日就、就、就睡在此地!”遥香抬起头来看了一看朱宝,然后话语含糊地说道:
  “莲玉这、这小蹄子一心只向着那、那何氏,何曾给我、我一个笑脸?”说罢遥香就将头伏于桌上痛哭了起来。
  “那就让小的搀扶着夫人回房吧?”朱宝眼见得天色已晚,再折腾下去还不知会到何时,想着府中现时来去的人已是不多,虽是男女授受不亲有些不便,但为了却一桩事也只得如此。
  想到这里,那朱宝也不管遥香愿不愿意,一把将遥香拖起扶住,摇摇摆摆地送往后院厢房。
  虽是晚间,倒是仍有蝉鸣虫叫不时从那树上和草中发出,月亮透过树的枝叶将光芒琐碎地洒满了院子。
  扶着遥香的朱宝虽是步履蹒跚,但还是从熏天的酒气中闻到了一丝淡香,那香气过鼻入髓,使朱宝的手不觉滑到了遥香的腰间,透过薄绸,朱宝似乎感到了一种诱人的丰腴。
  “你这奴才是要将本夫人送往哪里?”那遥香虽是醉酒,却也看出并不是去往后院。
  “夫人醉得太深,现时若是睡下,只怕还会呕吐,届时弄得到处腌臜,岂不是落得让大夫人和丫鬟们耻笑?”那朱宝满脸诡笑地在遥香的腰间捏了一把道:
  “小的房中已沏下上等好茶,夫人可饮之醒酒,待酒稍醒,小的再将夫人送去歇息不迟。”
  “哈哈哈!去你的房中?”遥香看了看四周接着道:
  “若是让人撞见,老爷还不把你打杀!”
  “现今府中男丁都上城墙上了,只有一个打更的老蔡尚在这边,其余均是女眷,晚间哪里会出来走动?”朱宝说罢,不由分说,搀扶着遥香就往那边走去。
  待进得房中,那朱宝已是欲火中烧,就将遥香径直扶至床边,然后跪倒在地道:
  “小的心羡夫人久矣!今清虏围逼金华,城池早晚不保,满城军民俱离死不远。小的年已三十有五,还未尝到女人之味,望夫人成全小的,小的来生定为夫人做牛做马。”说罢不管一二,也不顾遥香挣扎扳命,一把即将遥香搂起卸裙脱裤,那遥香初时还有挣扎,可无奈酒醉太深且也有些春心摇曳,不一会就由着朱宝任意作为,在那床上做成了一件好事。
  两人云收雨散后,遥香已是酒醒大半,见朱宝眼神之中既露出兴奋之情,也还有着一些惊恐和忧虑,乃轻出玉臂搂着朱宝说道:
  “妾身今已属君,汝万万不可负我!”说罢,那双撩人的凤眼之中随即流淌出一行泪水。
  “夫人如此厚待小的,小的安敢背弃?”那朱宝说着,取过一边的兜肚,为遥香拭去香腮上的泪痕。
  “若我俩能逃过眼前大难,待清军退去后,我等就逃出这朱府,到异地隐姓埋名过那清净日子,好在妾身还有一些积存,于生计上不会烦恼,不知相公以为如何?”此时的遥香更是抱紧朱宝,用祈求的眼神望着朱宝说道。
  “小的一切听从夫人的意思。”此时朱宝心中,觉得十分对不住朱大典,但对眼前娇柔美艳且醉眼迷离的遥香,又是十分的喜爱,而这都令他纠结。
  “那你真是妾身的好夫君!”遥香的这一声娇啼,又让朱宝重新地亢奋了起来,顿时又将那粉腮亲过,把那玉体横呈,比那前番,还要威猛。那遥香也是哼前啼后,百般婉转,正在浓云密雨之时,突然闻得炸雷般的几声炮响,只把那奋力向前的朱宝给生生震住。
  “敢是清军已到城下!”朱宝一时惶恐,竟然呆住不动。
  “几声炮响,就把你吓成了孙子?妾身真巴望此时天塌下来才好!”那遥香说着,张开樱桃小嘴,在朱宝的肩膀上狠狠地咬上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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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6 09:34:4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七章


  夜间突然响起的炮声是因为博洛派出的小股前锋骑兵抵达了金华城下。
  城上守将张弼见清军突至,闻听到马匹的嘶叫,也不知到底来了多少人马,于是令手下朝着城下清军轰了几炮,一是为了杀敌,更多的则是以此向防守于各个城门之处的军民示警。
  博洛率大军到达金华城下时已是日过中天。原本想着应是大开的城门却是四门紧闭,城头上占满了守城的明军将士和义民。博洛见状大怒,也不叫将士歇息,立刻下令让王之刚和努山率军攻城。
  眼见得清军在炮火的掩护下,抬着云梯攻至城下,站在敌楼上指挥将士据守的朱大典心里十分担忧,因为从架势上看,那清军的士气甚是高昂,虽是在冲向城墙的途中被城上发射的炮火和箭矢放倒不少,但清军将士还是不顾死活地冲了过来。
  “督师大人勿急。”站在朱大典身旁的林文世见朱大典面露焦虑之色,乃从旁劝慰道:
  “这清军已犯骄兵大忌,今日之战,我军将获大胜!”
  “林大人如何知晓今日我等将取胜那清军?老夫观那清军倒有着一鼓作气之势,我等还是小心为是。”朱大典可没有林文世那般乐观。
  “今日暑热异常,清军远来已是车殆马烦,十分疲惫。而连日屡屡不战而胜必至其傲视轻我,想要一鼓而下金华,但现今已是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我等以逸待劳,今必使其劳师遭以重挫!”
  说话之间,就见不少清军将士就着云梯攀爬了上来,哪知刚近墙垛,随着张弼的一声喝喊,墙垛之后顿时冒出无数军民,一时箭如雨下,不少清军纷纷中箭摔了下去,有几个未被射中的骁勇清兵并不退却,但也被城上的明军用枪挑落。眼见得城下死伤的清军已有二三百人。
  在后面督战的努山何曾见过如此阵势?几年来,与明军和大顺军屡次交手,均是顺风顺水,即使有些恶战,也未片刻之间就出现如此死伤的情形。
  “哈哈,本统领总算还能遇到对手,煞是好玩!”努山说着喝令身边的偏将萨尔图:
  “你即刻率着巴牙喇兵搭梯攻城。小小一个金华城,我就不信攻它不下!”
  那萨尔图得到将令,立时率着三四百名巴牙喇兵拿着盾牌和腰刀,冒着城上不断射来的炮火和飞矢,飞快地冲到了城墙之下,片刻之间即将那云梯搭靠上城墙,随即发一声喊,纷纷登梯而上,眼见得就要攀上那城头。正在那努山认为大功将要告成之际,突然之间,墙垛之后突然涌出无数手持狼铣的壮士,那些壮士将手中的狼铣朝着攀爬向上的巴牙喇兵只是乱刺,前端的竹枝是又乱又杂,那些巴牙喇兵即使不被铁尖刺中,也被那竹枝扫到,一时间纷纷从云梯上摔落下来。攀至中间的萨尔图见状,大喝一声,丢下盾牌,提着腰刀紧上几步,就在一支狼铣将要刺到之际,奋力举刀一砍,将那狼铣劈断,可被劈断的狼铣竟然散飞出好些石灰粉,只将那萨尔图的双眼呛得难以睁开,就在这一瞬之间,又几支狼铣刺到,实实将萨尔图身上戳出几个窟窿,只听得一声惨吼,就见萨尔图直挺挺的往后一仰,从云梯上摔落了下来。
  努山见萨尔图毙命,不由大怒,命王之刚再次麾兵攀城。那王之刚的人马此时是又渴又热,疲惫已是不堪,本不欲战,可迫于严令,不得不上,怎奈守城将士毫无破绽,几次攻城都是无功而返,只是徒然在城下增尸而已。
  即将落日之际,努山见一时攻不下城池,算算已是折损了近千人马,也只得窝囊地收兵。

  一连几日,清军各部轮番攻城,先是王之刚率军攻了两日,兵将死伤了不少不说,连王之刚也被箭矢射穿了臂膀,不得不败下阵来。博洛见金华难下,于是急调李成栋的大军前来参战。
  当李成栋率着人马来到城下时,只见那城墙之上已是壁垒森严,旌旗猎猎。
  “此城若是强攻,定会令将士死伤惨重!”此时的李成栋不由念及那摧城利器红夷大炮来,后悔在兵过钱塘之时,听从了博洛的将令而没有带上红夷大炮。
  其实原本各军都是要带上红夷大炮的,因为先前还想着在绍兴会遇到激烈的抵抗,设想着待人马轻装渡江把绍兴围定后,再从杭州运那大炮过江攻城,谁料想方国安不战而降,其余各地也是望风溃逃,红夷大炮根本上就派不上用场,而今在金华遇挫,方惦记起那些仍摆放在杭州大营内的大炮来。
  “李提督缘何还在观望?贝勒爷可是让你来攻城的!”已在城下扎营的努山见李成栋并没有麾兵攻城的意思,于是策马来到李成栋的身边进行催督。
  “统领大人,依末将看,若要攻下这金华城,须得用那红夷大炮不可。”李成栋知道努山蛮横,此时只得好言说道。
  “尔难道想要抗命不成!”说此话时,那努山已是怒瞪双目,几欲拔刀。
  “末将不敢。”李成栋说着唤过熊庆吩咐道:
  “尔速传本帅将令,着那牛凤梧和杨继贤领着本部兵马攻下东南二门。”但心里却在暗骂:如此狂蛮的鞑子,老子定要取过尔的性命!

  没有了红夷大炮的轰击,牛凤梧和杨继贤即使拼命相搏,也还是无济于事,至日落时分,那金华城仍是岿然不动,而李成栋这边则是死伤不少,参将梁得胜也战死了。
  “大帅,若是这般攻城,则我人马要不了几日就会折损殆尽。”孟文全见李成栋在大帐内来回走个不停,晓得李成栋所烦之事,于是从旁说道。
  “梁得胜乃本帅帐前爱将,跟随本帅已是十有几年,亲历百战毫发无伤,今日却在那努山的强逼之下,徒然送死于这金华城下,想想着实可惜!”说罢此话,李成栋停下脚步,看着帐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这时,几个亲兵端着酒菜碗盏来到了大帐之外,他们是给李成栋送晚膳来的,站在帐外护卫的熊庆晓得李成栋心中不悦,忙把那几个亲兵拦在了外面,而后走进大帐向李成栋禀道:
  “大帅,时候已是不早,晚膳已备好,是否让他们给端进来?”
  李成栋沉默了一会,然后对熊庆说道:
  “让他们进来吧。你速速唤元胤和陈甲将军来,就说本帅和孟先生在大帐有事情要和他们相商。”
  一会功夫,元胤和陈甲即来到大帐,那大帐内已是支好桌子,酒菜碗筷和杯盏也在桌上放齐,熊庆将二人送到帐内,随即小心地退了出去。待四人坐定后,那李成栋是一言不发,只是闷头吃喝。元胤和陈甲知晓李成栋心里不快,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地呆在那里。
  正在此时,听得一声怒骂:“滚开!竟敢拦阻本将军!”接着一人大踏步地闯了进来。四人定眼一看,原来是图赖帐前的甲喇章京苏坦泰。那苏坦泰见桌上放着酒菜,轻哼一声说道:
  “本将前来只是为传前锋统领努山大人的将令!统领大人令你等明日继续攻城,不得有误!”说罢,用眼扫了扫桌上的杯盏:
  “还是少些吃喝,免得误事!”随即摆步叉腰,昂首而去。
  望着傲持离去的苏坦泰,四人一时都作声不得。李成栋见孟文全等都看着自己,突然猛一使劲,将那桌子掀翻。
  “父帅,那努山苦苦相逼,实实就是叫弟兄们去城下送死!既然横竖是死,不若反了吧?!”元胤见父亲已是气急,也不由得十分愤恨地叫嚷道。
  “元胤休得胡说!”孟文全见元胤焦躁,赶紧从一旁制止。
  “老子真想反了他娘的!”李成栋此时已是将牙根咬得脆响。
  “此时还须兼权尚计,如今我等昌亭旅食,在人之篱下,大帅万万不可莽撞行事!”孟文全感到李成栋似乎是不顾一切,于是接着说道:
  “现我军周围,尽是博洛的人马,努山统有满兵三四千,尽是精锐。王之刚也有一万余众。我等若反,将往何地?现浙江到处都是清军,杜尔德、张存仁的的大军离这里也只有两三日的路程。当然,我等也可投向这金华城内的朱大典,但依下官看,金华已是釜瓮,乃死地也!料想也是不能久守。故时下反清实实不妥!”
  “我等不反,可那努山屡屡相逼我等送死,这却如何是好?”李成栋觉得孟文全说得在理,但对于努山那边却苦无应对良谋。
  “下官有一招险棋,不知大帅愿否采纳?”孟文全苦思片刻,捋了捋胡须说道。
  “而今刀剑已至脖颈,我等所为皆是死中求生,已无险可言。先生若有应对之策,但讲无妨!”李成栋闻得孟文全有解脱之策,于是连忙催问。
  “下官问大帅一声,在我营中,谁人武艺过人?”孟文全狡黠地眨了眨眼,自问自答道:
  “乃大帅、元胤及徐元吉和陈将军耳!”见李成栋等连连点头,乃接着道:
  “牛凤梧虽是武艺不凡,但比起大帅和元胤还是稍逊且粗糙鲁莽。故行事之人还有些令下官踌躇。”
  “先生到底有何打算,还请直说,缘何本帅倒是越来越听不明白了!”李成栋不知孟文全问的事情和那解脱之策有何关联,只想单刀直入。
  “下官想在今夜行刺那努山!”
  “啊呀!”李成栋闻得孟文全所说,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而喊出了声。
  “下官以为,只要这努山死于非命,那攻城之事即可暂缓。大帅而后向博洛禀谏从杭州大营调红夷大炮前来攻城。如此一来,弟兄们就犯不着枉死于城下了!”
  “本帅此刻巴不得那努山立死!”李成栋沉默了片刻接着问道:
  “可那努山警卫森严,自己又有过人武艺,行刺之事只怕是不易得手。”
  “此正乃下官所虑也!”孟文全长叹一声接着道:
  “若无此难,何谓险招?”
  “那行刺之人先生可有定论?若无合适之人,小侄愿往!”一旁的元胤见孟文全为难,忙自荐前往。
  “小将军虽是办事稳健,武艺出众,但前去行刺努山,实实不妥。”孟文全说此话时,只是将头摇个不停。
  “这有何不妥?”元胤一脸的不解和疑惑。
  “小将军和大帅及陈将军一班,都是头面上的将领,且不说在我军中是人人知晓,就是在博洛和努山面前,也还是一个人物。若有半点闪失,势必殃及全军和大帅,故小将军此去不妥!”
  “那这招险棋如何得下?”李成栋虽是问着,但心里已是有了几分底:这书呆子越是卖关子,越是说明他已是深思熟虑,真他娘的不得爽快!
  “熊庆和熊喜兄弟可担当此事!”孟文全见众人的神情是想问个究竟,乃接着道:
  “这兄弟二人冰雪聪明,武艺出众且谨慎周密,又为大帅心腹,将此事交予他等定将万死不辞!在下官看来,熊喜能轻易击败牛凤梧,和那努山交手,也会有七成胜算!”
  “这两人去办此事,端的合适非常!”李成栋不得不被孟文全的识人慧眼所折服:
  “可那努山的大营却是不好轻易混将进去。”李成栋还是心存担忧。
  “这个下官已想到。”孟文全将目光扫向元胤:
  “你即刻派心腹之人至那金华城下,将死在那里的巴牙喇兵的衣甲剥几副来,要上面多有血迹和伤洞的。此事万不可让旁人知晓!”
  看着外出布置的元胤走后,李成栋问孟文全道:
  “缘何要穿戴那破衣甲前去行刺?”
  “下官为防万一耳!”见李成栋还是有些不解,孟文全接着说道:
  “万一熊庆兄弟遗尸努山大寨,若是查验,则会认为刺客是金华城内之人耳!原因就在于有伤洞血迹的巴牙喇衣甲只可能从城下获得且熊庆兄弟皆留金钱鼠尾小辫,若是清军营中之人,断不会留下如此破绽,故只会怀疑是城中之人为假冒而留此小辫。”
  “先生鞭辟近里,远近细微都能思虑周全,实实是一解难良策!”李成栋完全被孟文全的计策所折服,于是对孟文全说道:
  “如此安排甚好!现时可否就唤那熊庆和熊喜进来?”
  “哈哈哈!我等现在就将这桌子摆好,再令亲兵们重新置些酒菜上来,待齐全后,下官即亲自请那熊家兄弟,大帅和陈将军届时敬酒劝慰,大事可成!”说罢此话,孟文全朝着李成栋和陈甲一拱手,然后就转身出去安排了。

  白天暑热难耐,至夜间时,倒还来了一丝凉风。那金华城外扎营的清军,一连几日都因天热而未睡上好觉,见今夜凉爽,于是纷纷解盔卸甲奔梦乡而去。
  护卫在努山大帐之外的两个巴牙喇兵由于侍立良久,也显出几分疲态,眼见已是子时时分,想着即将换哨,也不禁伸手打起了呵欠。
  正在此时,只见两个巴牙喇兵由远而近,直直往这边而来,想着这许是前来换哨的兵士,一时也就未当回事,及到面前,方觉得有些不对:眼前的巴牙喇兵竟然面生得很!
  说时迟,那时快,来者正是熊庆和熊喜两人。熊喜见站哨的巴牙喇兵正欲拔刀,急将手中早就备好的短匕接连飞出,那两个站哨连哼都未来得及哼出,就倒于了尘埃之中。
  就在兄弟两人蹑手蹑脚地往那大帐里摸进之时,突然不远处响起了震耳的喊杀声,随着喊声那些营帐也腾起了熊熊大火,火光中只见无数人影在来往冲杀,兵器的撞击声和受伤的哀嚎声响成一片。
  “还不快快动手!”熊庆见熊喜被突然发生的一切给惊住,连忙对其大喝了一声。
  话音刚落,就见一人从军帐内提刀冲出,那人人高马大,体壮如牛,正是前锋统领努山!
  熊庆见努山冲到,连忙拔剑应战,两人就在那军帐之外杀将了起来,一连斗了十余合,虽是未分胜败,但熊庆已是下风。熊喜见哥哥战那努山不下,也急忙挥剑上前助战。那努山力敌二人,却也并不胆怯,只把那大刀舞得如风车一般。
  俗话说得好:“双拳难敌四手。”这努山虽是勇猛,怎奈熊庆和熊喜也是武艺娴熟。战至二三十回合后,那努山已是破绽百出,只要那招架之功了。
  正在此时,有数百人马朝着这边杀来,透过火光细看,那分明就是明军。那努山见大队人马快要杀到,稍一分神,就被那熊喜一剑贯穿肚腹,还未等努山惨叫,那熊喜即将刺入的宝剑搅抽了几下,待熊喜将剑抽出时,那努山已是腹开肠流,大叫一声倒地。
  熊庆见努山仍在地上喘息,举剑上前就要割他首级。那努山见熊庆过来,捂着流出的肠子怒骂道:
  “尔等小人,竟然偷袭我大清天兵!待尔金华城破,贝勒爷定将屠尔全城!”
  “哥哥且慢动手!”一旁的熊喜连忙制止住欲割首级的熊庆:
  “明军即将杀到,这虏酋的头颅被他等取去,岂不更好?”说罢对着将死的努山说道:
  “我等岂是明军?我等乃李成栋大帅帐前小校耳!若是不信,你可到阎王殿问之!”说罢对着努山的胸膛连刺数剑,来了个几次前胸贯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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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7 19:39:1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八章


  当博洛看到高挂于城楼之上努山的首级时,已是日出之时。
  博洛和一班清将怎么也不会想到,那被围于城内的朱大典会乘着凉爽之夜派出人马劫寨。而由于未有防备,各营人马折损了千余。更令人恼怒的是,连久经战阵的悍将努山也死于非命。“这可不好在摄政王面前交代。”想到这里,博洛连忙率着众将领回营,因为他要赶紧上疏报奏此次大挫并自请责罚。自然,攻城之事也下令暂缓,博洛可不愿意在努山死去后无谓地弄出更大的死伤,若真如此,只怕自己会如阿济格一般被多尔衮革去爵位。
  “曹存性是否已率人马启程?”骑行在马上的博洛在今晨已依从了李成栋的进谏,派曹存性回杭州调运红夷大炮,此时向随骑在后的苏坦泰问了一声。
  “回贝勒爷话,曹提督已启程一个多时辰了。”
  “那就好。待红夷大炮运来后,本贝勒定要轰平这金华城,以解心头之恨!”想着攻城已是五六日,除了死伤数千人马外,竟然一无所获,博洛的心中就恨恨不已,他也非常后悔没有及早听从李成栋去调红夷大炮的谏言。想到这里,他不由想起委命自己为征南大将军而颁下圣旨中的一句话:凡事与图赖等同心协谋而行,毋矜已知,不听人言。毋恃兵强,轻视逆寇。仍严侦探,毋致疎虞。“我真是有负皇上和摄政王重托,实实是罪该万死!”博洛在心里将自己痛责一顿后,扬起马鞭,对着坐下枣红马的屁*股猛抽了一下,将马头一勒对苏坦泰道:
  “转道前去李成栋大寨!”在昨夜明军前来劫寨时,只有李成栋的大营未有丝毫损失,反而杀死杀伤了不少明军。“这家伙端的治军有方!”博洛觉得,要攻下金华,李成栋是自己必须倚靠的重要力量。

  此时李成栋的大营里到处洋溢着喜庆的气象。因昨夜击败了偷袭的明军,李成栋特意令伙房多弄上了几个荤菜并从就近的集市上采买来一些酒水与将士同乐。
  在李成栋的军帐内,元胤、孟文全和陈甲陪着熊庆和熊喜正在吃喝,而李成栋则在牛凤梧杨季贤的陪同下到各营巡视去了。
  “尔兄弟二人为解我军大难立下殊功,孟某敬两位小将一杯!”孟文全端起杯子,对着熊庆熊喜说了一声,随即一饮而尽。
  “此次能顺利斩杀努山,一是托大帅洪福,二是靠先生精心算度,三是也亏了有些运气。小的不敢居功!”那熊喜略微伶俐些,说出话来也是有辕在辙。那熊喜说罢,和熊庆一起,端起酒杯,也是一饮而尽。
  “先生你说巧也不巧,他二人正和那努山相拼时,朱大典劫寨的明军就杀到了,那明军还割去了努山的首级,把我等的一切都遮掩了过去,真他娘的巧!”吃喝着的陈甲此时那是真的高兴。
  “哈哈哈!更巧的是大帅为防万一出了纰漏,我军将袭杀努山等清军,故而令全军枕戈待命,不料竟成了有心的防备。若是无此安排,我等也会吃那明军大亏!”孟文全说着,又给自己的杯中斟满了酒。
  “看来这就是天意!”已是喝得满脸通红的元胤接着嘟囔道:
  “只怕朱大典这老儿此时也在喝酒庆贺。劫寨杀死众多清军且还取来满旗前锋统领努山的头颅,这是一件多大功劳!不知这功劳被何人冒领?真是便宜了这龟孙子!”

  此时的朱大典还真在督师府的大厅里摆宴庆贺。
  自从昨夜派出人马劫寨杀死了不少清军并取得努山的人头后,朱大典等一班官员和将领都料着博洛会大举攻城以图报复,所以一大早就来到城上巡查督守,可直到巳时,那清军非但没有攻城,反而来了个退兵五里,将扎在城边的营寨都撤后了。朱大典见此情形,乃大笑着对随从的官员道:
  “昨夜一战,斩杀清酋努山,已令彼丧胆耳!本督师料定数日之内,清军不敢来攻!”说罢对着站在一旁的金华知府于世乾说道:
  “今日城上守军的饭菜要多加些鱼肉荤腥,好生犒赏则个!”然后对张弼说道:
  “尔可以传报相关官员士绅,晌午时分齐至督师府,本督师要宴庆一番!”
  虽是大兵压境,但今日金华城内的督师府门前却是车如流水,马似游龙,前来参加贺宴的宾客自是不少。一班士绅和官员闻得昨夜朱大典派出前往清营劫寨的明军斩杀了清酋努山,并杀死杀伤四五千清军,自然是高兴得很。他们想着清军遭此重挫,定会胆战心寒,说不定就会撤围而去,再不济也会使得城池能再守上个三月半载,届时围城的清军必是兵疲意沮,那鲁王监国和福建隆武帝的大军也会援至。但他们皆是被朱大典夸大的战绩所惑,做着那见弹求鸮之想,把形势看得过于乐观。
  见宾客至齐,坐于主席正中的朱大典撩了撩朝服,整了整纱帽,而后缓缓站起身子,朝着四面宴桌环顾拱手,然后朗声说道:
  “昨夜我金华雄师夜袭敌营,大获全胜,斩得清军大小头目数十,杀死杀伤清军五千!彼现已丧胆,不光是不敢来攻,还退兵数里以避我兵锋,此真乃天佑我大明也!”说到此地,那朱大典略微停顿沉思片刻,接着说道:
  “如此喜庆大事,原本应浆酒霍肉以待各位,但今金华尚在被围之时,将士俱在劳苦之中,我辈岂敢奢华?故本督师删华就素,仅备下常蔬薄酒,只为一庆。还恳望众位能于谅涵。”说罢端起放在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而后说道:
  “愿我等齐心协力守住金华,本督师先饮为敬!”
  听罢朱大典所说,那坐于朱大典旁边的总兵董毅随之站起,这董毅也曾在辽东作战,原是洪承畴手下的参将,此人生的腰圆膀阔,须髯如戟。那站起的董毅对着正在一旁侍候的亲兵喝道:
  “快去给俺拿个碗来,这酒杯恁的太小,喝着费时费事!”
  那亲兵赶紧换来一个大碗并倒满酒水。董毅端起酒碗,对着朱大典说道:
  “俺这第一碗就敬督师大人。督师大人统帅我等,保疆护民,端的功劳最大!”说罢,仰起脖子,将酒一咕哝倒进嘴里,然后对着一旁的亲兵喊道:
  “再给满上!”待倒上酒后,董毅端起酒碗对坐在一边的林文世敬道:
  “林大人韬略过人,昨夜破敌,皆赖林大人妙算。俺这一碗,就算俺替满城军民敬林大人的!”随即也是一饮而尽。
  “俺这第三碗酒,”董毅见亲兵又给满上,乃举起酒碗环敬众人道:
  “要想守住金华,还要仰仗各位鼎力相助!那有钱的就出些银两,无钱的就出个人力。只要我等上下一心,我金华就会变成那金城汤池!”说罢又是一口将酒吞下。
  一旁的林文世见此,连忙劝道:
  “董将军真是海量,。还未动箸,已是连下三碗。还请将军吃些菜蔬,慢慢饮来才好。”
  “哈哈哈,这菜就免吃了!”说罢董毅对着朱大典一拱手:
  “末将还有那军务要办,现即告辞督师大人和众位宾客。”随即对着仍端坐在宴桌上几个偏将一努嘴,而后迈着阔步走出了督师府。见此情形,那几个还没吃上一口饭菜的偏将赶紧起身,快步追随而出。
  “董总兵真性情中人也!”朱大典对着林文世不由感叹道:
  “他今晨寅时方率兵回到城中,又巡城查防,凡事均是昧旦晨兴,井臼亲操,已接连数日不得合眼。此等忠勇之士实为我朝廷栋梁,若有来日,朱某定将上奏朝廷褒赏,使其青紫被体。”
  林文世听得“若有来日”几字,心下不觉一震。此时的他想着眼下虽是数次击败清军,但对于整个围城大军而言,只不过是小挫而已,金华城仍然处于危急之中。而从朱大典的话语中也可听出,朱大典对能否守住金华并不乐观。
  “督师大人,下官有一言禀告,但恐有不合时宜之嫌。故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林文世说此话时是一脸的严肃,只把一双眼睛看定朱大典。
  “林大人忠直才高,所言皆是为着朝廷和百姓,有何讲它不得?”朱大典感觉事关重大,于是附耳过来说道。
  林文世瞥了瞥正在吃喝兴头上的众人,见众人并未注意自己和朱大典的谈话,停顿了片刻,乃对着朱大典小声说道:
  “能否解得金华之围的关键已不在我满城军民身上,不知督师大人以为此话对否?”林文世见朱大典沉吟不语,于是接着说道:
  “要想解围金华,须得有外来强兵救援。而当今皇上远在福州,且不论是否冰山难靠,即便派出大军相援,也不是旬月可至!现数万清军围城,城中虽有数万军民,但妇孺老幼却也不少,这等均是连车平斗之人,只会糜费粮草,于守城上并无帮助。要想久守待援,下官以为不如现今就将那老幼妇孺尽数遣出城去,以保我城中粮草充裕。”当然,林文世此话的另一个目的,就是不希望城池被攻破时让这些百姓无谓的死去。
  听罢林文世所说,朱大典拿过一边的酒壶,给自己的酒杯将酒斟满,而后取过林文世面前的酒杯,边斟边说道:
  “老朽一生,只是顾着名利两字,而今总算看开,那钱财就是身外之物,多之何益?先帝因老夫贪贿而仅施薄惩,端的叫老夫羞惭无地!”见林文世也随之嗟叹,乃接着道:
  “老朽誓守金华,为的就是报效朝廷,为匡复我大明江山尽一己之力。”说到此,朱大典沉吟片刻,将头摇着说道:
  “朱某何尝不知,这金华城现已是阑风长雨之地,能守得许久尚不可知。金华乃老夫故乡,各辈先人皆葬于此地,我朱某断不会做那残民以逞之事!既然林大人言及,本督师就放阖城老幼出去,能多活出一人也算是老夫的一件功德。”
  “督师大人如此炳若日星之举,定会被后人所称赞,也将为金华万民感戴!文世代金华百姓深谢督师大人!”林文世说罢,就于席上向朱大典深深一揖。
  “老夫所为,并非要收旗卷伞,只是念及乡亲原本就暮爨朝舂,生活已是艰难,何苦白白赴死?遣散老幼之事,还望林大人为老夫分忧,林大人也一并随之出城。”
  “督师大人此话差矣!”林文世见朱大典让自己出城,乃朗声说道:
  “下官原本布衣韦带,后有幸中得进士方有今日为朝廷出力的机缘。文世虽无揽辔澄清之志,却晓得忠义大节!若金华幸而守住,文世当返辔收帆,归乡过那爱素好古的生活。此乃文世困心衡虑之想,还望督师大人成全则个!”
  “朱某乃行将就木之人,死在金华也是遂了老夫代马依风之愿。林大人正值有望之年,老夫岂敢妄允大人所请!”说罢此话,朱大典眼中已是泛出了泪水。
  正在两人交谈之时,副将张弼端着酒走了过来,林文世见此赶紧起坐,端起酒杯敬道:
  “昨夜劫寨,张将军破竹建瓴,立下殊功,于阵前斩得满酋努山,使清军丧胆!林某不才,在此敬过将军,还望将军海饮一快!”说罢,林文世即举杯昂首,将酒一饮而尽。
  “哈哈哈,林大人端的是元龙豪气!”那张弼爽笑着说道:
  “末将能斩得那努山,全凭着督师大人调度有方和林大人的神机妙算!末将焉敢独自居功?在此末将敬两位大人一杯,以示深谢!”说完也是一饮而尽。
  “各位士民乡亲!在此席间,本督师有一军令下达!”喧闹的繁杂噪声随着朱大典的这一话语立时停住,众人错愕之时只见朱大典缓身站起:
  “朱某本樗栎庸材,赖各位鼎力相协,力守金华。清虏在我城下,屡遭败挫,而我城中军民众心成一,其志撼山!”朱大典见众人听得仔细,能觉轻钗落地,乃接着道:
  “然凡事均应深厉浅揭。今我军利在久守,而城中妇孺老幼日耗甚巨,留在城中实为不智之举!本督师下令,从即刻起,凡妇孺老幼尽遣出城,无有兄弟的丁壮亦可!凡出城者老夫奉送纹银二十两,以做安家过活之用。”说罢,那朱大典走过桌橼,至大厅中间跪下:
  “老夫年近古稀,生为明臣,死为明鬼,保疆守土乃吾天职。现皇上驻跸天兴府,即使派出援军,一时也不能解得近渴。故本督师只能如此,还望各位痛谅!”
  众人听得朱大典所说,纷纷离席跪下道:
  “坚守金华,岂是督师大人一人之责?我等皆愿举家靖难,绝无弃督师而去之理。”
  “清军乃豺狼本性!尔等难不成不闻扬州、嘉定和江阴之惨?!”说着朱大典站起身来,大喊一声:
  “张弼将军何在?!”
  “末将在此!”那张弼听得朱大典唤叫,连忙站起拱手大声答道。
  “汝明日即派出兵丁至那城中梭巡,凡老幼妇孺之人即刻派银遣送,不从者立斩不赦!此令一也!”朱大典略微停顿,接着说道:
  “养兵千日,用兵一朝。凡我在籍将士,若有乘乱逃离者,一律斩首示众!老夫所说,俱是军令!若有不遵,本督师将一用那尚方宝剑!”
  此时的大厅之内已是哭声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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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8 20:48:2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九章


  自从朱大典下令疏散城中老幼妇孺,那金华城内就是哀声一片。毕竟那一般男丁不能轻易出得城去,那生离死别的滋味叫无数个家庭陷入一片悲伤。可在朱大典的严令之下,张弼也不敢怠慢,只是督着那兵丁挨户催逼,对于那些至死不愿离城的百姓,也是生拉硬拽,施以鞭笞。半日之间,就有数万百姓老幼踉跄相搀,走出了金华城门。
  此时城内朱大典的府中大院里,也齐集了朱府的家眷和仆人。朱大典端坐于廊院的一把太师椅上,一旁坐着夫人何氏,另外一旁则站着儿子朱万化。
  “尔等已知,这金华城已被清虏围有数日。”朱大典见众人不语,乃接着道:
  “老夫已令遣散城中老幼妇孺,以利金华长守。现府中有家人和丫鬟近百,时下已是不需,故老夫决定,有着弟兄的家人留下协防守城,丫鬟雅莲和翠兰侍候大夫人有年,就留下随大夫人调派。其余人等,都随朱宝出城,老夫和大夫人给各位备有纹银一百两,足可聊以度日。”说到此地,朱大典略微停顿,然后唤叫道:
  “朱宝,尔可过得前来。”一直站立恭听的朱宝听得老爷叫唤,赶紧从人众中走出,来到朱大典的身边说道:
  “小的在此,老爷有何吩咐。”
  “老夫记得,汝是十四岁即进得我府,彼时犹是冬天。那年金华奇寒,连下大雪数日。尔沿门乞讨,因饥寒倒卧于我府门前,亏得老仆朱珍救护进门。”说到此,那朱大典不觉眼泛泪花,唏嘘说道:
  “那时老夫人尚在,见尔嘴甜聪慧,故取名唤作朱宝,想想已是二十多年,此景此情真是犹如昨天。”听到这里,那朱宝也是泪流满面,抽泣不止。
  “现尔年过而立,尚未婚娶,老夫今日已和大夫人商议,就将莲玉许配与你,这莲玉也曾侍候大夫人数年,大夫人为她备下五百两嫁资,望尔等今后好生过活。”
  听到朱大典说,那朱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叩三头说道:
  “老夫人和老爷待朱宝犹如孙、儿,今老爷和夫人不离金华,朱宝岂能不在老爷和夫人身边?!现清虏兵临城下,小的实实不敢想那婚嫁之事,只想留下侍候老爷!”
  莲玉此时也从人众之中走出至朱大典和大夫人面前跪下道:
  “请老爷和夫人恕莲玉不敬之罪。莲玉不敢在此时谈婚论嫁,更不会做那背主忘义之事!若老爷定要莲玉出城,莲玉宁愿一死!”说罢匍匐于地,泪水直流。
  见此情形,那一班家人和丫鬟俱跪倒在地,对着朱大典和大夫人磕头说道:
  “我等皆受老爷和夫人大恩,不能在朱府有难之时避祸而去,还望老爷允准!”
  “大胆朱宝!老夫所说尔竟敢不听?!”此时的朱大典只气得白须只抖,浑身乱颤,随即呼喝一声:
  “还不来人将这奴才拖去,给老夫狠打四十大板!”
  “且慢!”随着一声脆喊,只见那遥香走了出来:
  “如此忠仆,我看谁人敢打?”说着转过身子,对着朱大典说道:
  “老爷恁的小腹偏心!即便是做那烈妇贞女,也不能让一人独占!难不成二三四五几位夫人就不是老爷夫人?”说着走到朱宝面前问道:
  “老爷要你活命,你却留下等死,放着数百两银子不拿,放着娇妻不娶,放着好日子不过,你这到底是所为何求?!”遥香问此话时,已是声嘶力竭,声泪俱下。
  “小的性命就是老夫人给的。如今老爷和夫人誓守此城而外放我等活命。小的虽是不识得诗书,却也知晓那关圣爷跟前还有个周仓。现今若是离去,小的实实不忍也!”
  “啪!”随着一声脆响,那朱宝已被遥香一掌打倒在地,遥香随即朝着众人说道:
  “朱宝不听老爷所言,本夫人已代为惩罚!然老爷所说,也有谬误!”遥香说到这里,瞥了一瞥朱大典,见朱大典坐在那里摇头叹息不止,乃缓步至朱大典面前说道:
  “老爷恩情,妾身岂会不知?那朱宝能弃活求死,一个家仆尚且如此,妾身又怎能在此时分烟析产,只顾却到自己的性命?”那遥香说到这里,将身子转过来对着众人朗声道:
  “事之再大大不过一死,人固有一死,何不死得轰轰烈烈?!我遥香虽学不得击鼓退兵的梁红玉,却也不会偷生苟活!旁人要走便走,我遥香决意呆在府中,若上天慈悲,能守得金华解围,那时如何再做打算。万一被那清兵攻破城池,我当投水自缢,就做那忠烈之鬼!”说罢此话,遥香拿出香巾,抹了抹满腮的泪水,头也不回,就往自己的房中而去。
  “罢!罢!罢!”望着走去的遥香,朱大典一时也是老泪纵横,待转过头来,见众人仍在地上跪着巴望,乃对夫人说道:
  “既然都是不走,那就都留下吧!”说着朱大典起身离座,至众人面前缓缓跪下道:
  “老夫身为阁相,不肯曳尾涂中,守这金华只是磨铅策蹇,勉力而为,今众位留城蹈火,余深敬之,在此叩上老头,以谢各位!”说罢,朱大典对着众人连叩三个响头。

  扎营于金华城南门之外的李成栋大军这几日虽是不曾攻城,但仍不时派出人马巡哨,他们可不敢因为丝毫的疏漏遭致博洛的痛责,因为这位贝勒爷自从努山毙命后一直心情不好。
  “元胤我儿,那城门之处怎的涌出了许多的妇孺老幼之人?”骑在马上的李成栋远远望见此番情形,不觉感到有些诧异。
  “禀父帅,这是那朱大典为长守金华之计,将城中老幼悉数赶出,想要节省粮草,如此已有三天,孟叔和孩儿前日即已知晓。”骑行在后的元胤赶紧上前答道。
  “哈哈哈,这朱大典好不识相!这金华能久守得住么?”李成栋朝着一旁的孟文全说道:
  “只要红夷大炮一送到,还不是墙塌城倒!攻下金华只不过是彗汜画涂之事。”说此话时,李成栋脸上显然露出一股嘲讽的神色。
  “攻下金华,自是不难。”孟文全接着对李成栋说道:
  “朱大典督师多年,岂会不知?他不过是在放这些人活命而已。”
  “一个贪官,还会替他人打算?寒驹先生此话有些差矣。”这可是李成栋少有的对孟文全所说的否定。
  “哈哈哈!大帅说得好!孟某敢问大帅一句,那高杰高大帅好耶,坏耶?”孟文全见李成栋不答,乃接着道:
  “在大帅眼中,高杰无疑乃大好之人,正是他,救得了大帅的老娘和兄弟;而对孟某来说,高杰将余掳在军中,终日劳作,时时受虐,那时孟某恨不得高杰立死!”
  “先生言过了!”李成栋可不愿意他人说高杰坏话。
  “孟某当下对高大帅已无嫉恨。”孟文全说到此地,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
  “若无高大帅所为,文全焉能得和大帅相识?又怎能结识如今的这班兄弟?”孟文全停顿了片刻,接着说道:
  “凡人皆凤枭同巢之体,原本就是善恶互渗,随鱼龙曼羡而变。孟某前日即问及那城中走出之人,那些人等均对朱大典感戴不已。”
  “这是自然,留在城中只有一死,朱大典放他等生路,自是心生感激。”李成栋仍对朱大典放百姓出城的行为颇不以为然。
  “大帅认为朱大典爱财,可孟某却听这金华百姓说,他等出城,每人均获朱大典所赠二十两纹银。且那城中守备所耗军资粮草及犒赏将士,皆是朱大典倾家而为。孟某不怕大帅责怪,余倒是对其有些敬意。”
  “彼现已被围城中,放着就是一条死路,眼见得覆宗灭祀,留有钱物又有何用?这不过是困心衡虑之为,那朱大典还是一个贪官!”李成栋此时已对孟文全频频顶撞自己有些不满。
  “大帅此话差矣!”孟文全只认死理,全然不顾着李成栋的感受:
  “那朱大典若要过那富贵生活,何至如此?清军兵过钱塘之时,博洛曾屡屡致书招降,那吴三桂也曾在其手下为将。他若要做个高官,保其家财,那是轻而易举!大帅该不会以为文全所说为荒谬之论吧?”说此话时,孟文全因神情激动,胡须也随之乱抖。
  “真是个臭书呆子!”李成栋在心里狠骂了一声,但面上却发出爽笑:
  “哈哈哈!寒驹先生还真说得在理!本帅认输,认输!”说着转过头来对元胤说道:
  “尔孟叔书通二酉,乃钜学鸿生,为父亦以之为师,而后汝要跟孟叔多学着点。”说着将马缰一勒说道:
  “陈甲军中的马匹这几日闹病,我等可去他营中看看!”

  博洛企盼已久的红夷大炮终于运抵了金华。
  这一日清晨,万余清军列阵于金华城下,数十门威力强大的红夷大炮的炮口对准了城墙。博洛头戴金盔,身披铁甲,威风凛凛地骑在一匹全身雪白的骏马之上,而周围全是精锐的巴牙喇护兵。
  “苏坦泰!”
  “奴才在!”随着博洛的一声呼喝,那苏坦泰赶紧从后面策马过来答道。
  “攻城之事可布置妥当?”
  “曹存性、王之刚和李成栋均已领本部兵马将阵排好,只待贝勒大将军令下,即行攻城!”苏坦泰的话中流露出十足的信心。
  “即刻就令大炮轰击!一个时辰以后,令各部兵马搭梯攻城,后退者斩!”
  “轰!”“轰!”“轰!”随着震天动地的炮声,那金华城墙和城头已是硝烟弥漫,火光迭起,乱石飞溅,不少在城上防守的士民或死或伤,好在金华城墙坚固,虽有坍塌,却不见大。守将董毅见清军只是炮轰,连忙将守城士民大部撤到城下,只是留下数人观哨。
  一个时辰过后,那轰击的炮声逐渐稀落了下来。董毅猛听到城上的观哨大喊:
  “清军过来了!”董毅遂疾呼城下的将士火速登城,待守城将士刚到这边城墙之上,就见无数的清军已在搭着云梯往上而来。
  “放箭!快快放箭!”随着董毅的喊声,一时城上箭如雨下,那些衔刀而上的清军纷纷坠落下去,可后面的清军却不见退,仍不顾死活地继续上攀,可无奈城上的箭簇和火铳太过密集,即使有少数几个清军上至城头边缘,也被枪尖和狼铣捅下,一时城下积尸如丘。
  “好个冥顽不化的朱大典!”一直在阵前观战的博洛见攻城不顺,不由有些气急败坏。
  “这金华城墙也太坚固了,那红夷大炮轰上去,也只是崩下少许碎石,更无大的垮塌。如此怎生是好?”苏坦泰见攻城不利,也是有些气馁。
  正在此时,隐约听到城南李成栋那边传来一片喊杀之声,博洛循声望去,依稀看见似有清军已登上城墙,在与守城的明军激战。
  “哈哈哈,看来这李成栋还有些手段,我等快过去看看!”博洛心中的烦恼顿时减去不少,连忙率着一班幕僚和将领策马奔南门而去。

  但博洛高兴得太早了。
  在博洛的严令之下,李成栋统帅的将士确实短暂的攻上了城墙。当时牛凤梧见攻城的将士不断死伤,不觉怒气冲天。于是令红夷大炮再次轰击,不待炮火停息就亲自率着其部下的一两百名精壮士兵,冒死向城上攀爬。那城中守军见炮火猛烈,原想着清军这时不会爬城,纷纷撤至城下避炮。幸而巡哨发觉情况不妙,乃大呼示警,守军闻得警报赶紧冲上城墙,而此时已有数十个清军翻过墙垛,举刀向着明军杀来。那一场混战也真惨烈,城墙之上你来我往,各种兵器绞缠在一起,刀砍枪刺,血肉横飞。守将张弼一连砍翻几个清军后,也是血渗战袍,臂膀受伤。好在到底是明军人多,不一会功夫即将登城的清军杀了个干净。牛凤梧登至一半,即被那飞矢射中右胸,从云梯上跌落了下来,两百兵士,只活下来二三十条性命。
  至日过中天,清军的四五次进攻均是无功而返,徒劳死伤一千四五百人。博洛见此,也只得下令鸣金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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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9 11:39:3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章


  晚间时分,李成栋的大营里仍是气氛凝重。白天那场恶战死伤了四五百将士以及牛凤梧的重伤都使李成栋心烦不已。孟文全和李元胤见此也不敢上前打扰,只是令熊喜备下一些酒菜并唤杨季贤前来陪吃安慰。
  杨季贤在李成栋面前也是能说上话的,杨季贤见众人都只是闷声吃喝,于是哈哈一笑道:
  “这牛疯子受此重伤也未必不好,待他有个三瘸两跛之时,岂不少些斗狠使蛮的事端?”杨季贤见李成栋不语,用筷子夹起一个鱼块扔进嘴里:
  “大帅看似心疼这家伙,俺看倒不一定。”
  “杨叔。”李元胤在桌子下给了杨季贤一脚。元胤见父帅有些怒气,赶紧制止杨季贤。
  “啊咔,这娘的鱼刺端的讨厌!”杨季贤说着,用手将一根鱼刺从嘴里抠出:
  “这家伙差点刺破了俺的喉咙!俺不晓得还有几顿饭可吃,尔竟然从中作梗!”说着叹了一口气道:
  “俺还真羡慕那狗日的,此时睡着大觉,数月之内用不着冲锋陷阵。可俺说不定明天就死。”说着,拿过酒壶,给自己碗中倒满了酒,随之一饮而尽。
  “杨老三,你话中可是夹枪带棒!”李成栋说此话间,从杨季贤手中夺过酒壶,往自己的碗中倒去,那酒只至半碗,已是滴酒全无。
  “熊喜,快去拿一坛好酒来!”此时孟文全见李成栋眉头舒展,连忙吩咐熊喜取酒。
  “杨兄弟说得好啊!”孟文全说着将头凑近李成栋说道:
  “大帅,从来就是福祸相倚。那牛凤梧率直鲁莽,此次受伤许就给其留下活命。那蛮牛只晓得冲杀,全不长个心眼。这金华城坚,若容他一味蛮干,只怕会将小命丢了去!”
  “俺杨老三就是这个意思。俺方才过去看了,那狗日的正做着打杀的梦,伸胳膊撂腿的喊叫,须得三四个壮汉方能按住。箭簇也是取出,郎中说只须静养两三月就会安复如原。”
  “这小子真他娘的福气!”李成栋说着,将半碗酒倒进口中:
  “明日醒来,他定会要酒要肉!元胤!”
  “父帅有何吩咐?”
  “汝可吩咐下去,从明日起,三日之内只许给那家伙稀饭馒头,酒菜俱是不上。就说是郎中吩咐,也是本帅将令!”说罢,转脸对杨季贤诡笑道:
  “如此这般,汝还嫉妒眼红么?”

  博洛这几日是烦恼不已,原想着红夷大炮一到,这金华城就会如同熟透的柿子一般,从树上掉落下来。可是一连数日的轰击,金华城却未有大的坍塌,而靠强攻,将士死伤不少不说,还寸功未建。在炎热的天气下士气也是日益低落。
  这一日,博洛在军帐之中正来回踱步,思忖着如何方能攻破金华之事。一旁的苏坦泰和几个巴牙喇护兵见博洛气色不好,侍立在一旁连大气也不敢出。正在这时,一巴牙喇护兵从帐外进来,至博洛面前跪下禀道:
  “禀贝勒爷,内院阮大铖大人求见。”
  “就说贝勒爷正忙于军务,无暇召见。”苏坦泰见博洛闻报后仍是来回走个不停,于是在一旁呵斥道。
  那巴牙喇护兵见苏坦泰如此说道,只得赶紧起身外走。
  “回来!”随着博洛的一声唤叫,那护兵只得回头跪在地上:
  “贝勒爷有何吩咐?”
  “有请阮大人!”博洛想,那阮大铖何等精明,在连日损兵折将的情形下前来大帐求见,绝不是为了来自讨没趣,而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
  “下官阮大铖叩请贝勒爷金安!”那进得大帐内的阮大铖,一见博洛,就赶忙拜伏于地,但博洛已清楚地看到其眼中流露出一丝轩轩自得的神情。
  “阮大人快快请起!”说此话时,博洛已回到大帐中的帅座上坐下,神态也是日开月朗,他可不愿意阮大铖看见自己的烦恼之态。
  “我大军在这金华城下屡遭挫折,下官敢问贝勒爷可有这破城之策?”
  “哈哈哈!本贝勒不怕那朱大典飞了去!我红夷大炮终日轰击,总有那城墙倒塌的一天。”博洛虽是发着爽笑,却在心里暗忖道:这老小子定有了破城之策,想要卖卖关子,我就偏不往那里说去。想到这里,于是对苏坦泰说道:
  “还不快快给阮大人看座。”
  待阮大铖坐定后,博洛对阮大铖道:
  “本贝勒日前得了一幅好字,乃唐代沈佺期所写一诗。阮大人乃钜学鸿生,于书法上更是精于造诣,写字圆劲厚重,如渴骥奔泉,自成一家。今幸而至此,正好请阮大人赏看。”说罢即走到后面,将一箱匣打开,取出一卷轴至书案上展开,然后用眼神将阮大铖一瞄,那阮大铖此时只得趋步上前,只见那展开的卷轴上写有一诗:

  卢家少*妇郁金堂,海燕双栖玳瑁梁。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
  白狼河北音书断,丹凤城南秋夜长。谁谓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

  “哎呀,此轴金题玉躞,锦贉绣褫,端的精致无比!此诗更是错彩镂金,为斗榫合缝之作,走笔行云流水,如锥画沙,虽少见铁划,却处处银钩,真乃鸾回凤舞,实珍品也!”阮大铖虽是见到精品令眼前一亮,但他想不到那博洛此时竟有着此番心情来说着那无关宏旨的话,虽是不解,但眼下也只能随声附和。
  “哈哈哈!既然阮大人说是珍品,看来这确是宝物!”说罢此话,那博洛即将卷轴收起放好,然后对阮大铖说道:
  “本贝勒将去巡营,阮大人可有兴致一同前去?”说着就从一边取过大氅欲披戴。
  “贝勒爷且慢去巡营,下官前来拜见,乃是有重大事情禀报。”阮大铖见博洛欲走,一时情急,连忙将博洛拦住。
  “既有要紧事情,大人何不早说?”博洛一脸的惊异,话语中充满了责怪。
  “下官已有攻破金华的良计。”说此话时,阮大铖脸上不免有些眉飞色舞。
  “哦,有何妙策,快说来听听!”博洛转身坐回到帅座之上。
  “下官有一门生唤作魏藩,乃此地人氏,曾在这金华府做县丞多年,昨日晚间来投下官,谈及我大军攻城不利之事时,说金华虽是城坚,但并非无懈可击。”
  “那金华城墙端的坚固,本贝勒倒看不出还有何纰漏。”博洛此时对阮大铖的慢条斯理已生怒气,只不过隐忍未发而已。
  “前年此地曾发大水,那暴雨连下旬月,金华城被淹数日,那西门被冲出一水口,致部分城墙坍塌。大水退后,此地官员只是草草修葺,外看虽是坚石,其内确是稀泥松土,彼时崇祯死去不久,南京和各处官员均在各自算盘,加之在银两上也是金尽裘敝,故西门城墙实实是蚁穴之堤。”阮大铖说完,只把那双老眼定看着博洛的反应。
  “哈哈哈!”发出爽笑的博洛起身来到阮大铖的身边:
  “阮大人端的心思缜密,竟然找出金华城的软肋!好!好!好!若是据此攻下金华,本贝勒定在皇上和摄政王面前为大人请赏!”随即博洛暴叫一声:
  “苏坦泰,即刻传令下去,明日集中五十尊红夷大炮至西门处,后日猛轰西门城墙!”

  金华城内的督师府里,朱大典和林文世正在惬意地下着围棋,那林文世落子如飞,眼见朱大典的一条大龙被黑棋追逼已处于险境。
  “看来这棋要输了。”朱大典眼盯着棋盘,将头摇了几摇,有些无可奈何地说道。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督师大人只有后手一眼,若是不能冲出出头,下官可令大人投子认负。”林文世说着,那些许的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今日已是连负林大人三盘,看来老夫抵死漫生犹不能一胜,实在是技不如人耳。”朱大典露出了一丝苦笑。
  “只要能守住金华,就是输上百盘又有何妨?下官赢得督师大人,但愿是剖腹藏珠,将那轻重颠倒,大人赢就赢个大的。”林文世说此话时,将眼瞄着朱大典一笑。
  “幸亏成祖昔日下旨筑得坚城,想不到今日竟成就我金华金城汤池。现城中粮秣火药充足,清虏一时怎奈我何?嘿哟,这里竟有一步出头的妙棋!”朱大典说着眼前一亮,将一粒白子重重地往棋盘上一拍。
  林文世见此,细细地将盘面审看了一番,将头摇了摇说道:
  “此手虽有禽困覆车之意,但却是算计不差累黍,实实是一步妙手,下官告负。”
  “哈哈哈!今日就和林大人切磋到此,这最后的胜负还是老朽赢了!”朱大典在心里想到,虽是一再挫败,但只要取得最后的胜利那才是最重要的。他不由将此类比为金华之战。说罢,端起一旁茶几上的茶盅。
  “禀督师大人,据巡哨探知,今日从晌午时分起,那清军即将那红夷大炮数十尊运抵西门,看来清军要集中炮火攻击西门了。”朱大典和林文世正在复盘之时,一小校直闯进来禀告道。
  “大事不好!”朱大典闻得此报,浑身一颤,手中的茶盅也随之摔至地面,口里也不由自主地叫出了声。
  “督师大人何以张皇失措?”林文世见朱大典面色煞白,不觉诧问道。
  “林大人有所不知。”说此话时,朱大典已是言语有些哆嗦:
  “前年金华大水,水退之时那城中的水悉往那城西低处而出,竟将西门城墙冲塌数十丈。后虽修补,但由于缺少银钱,加之官员贪贿且人心不稳,故修得外表光鲜,实实是败絮其中。那片石里面,尽是稀泥杂草,若是被红夷大炮轰击,数颗弹丸还能抵挡,但若被大炮集中轰击,则必塌无疑!看来定是奸人为博洛献策,如此一来,金华危矣!”
  林文世听得此话,一时也是惊惧不已,因为他完全没有想到看似坚固无比的金华城竟有如此软肋。
  “清虏今日所为,皆是为明后日的攻城在做准备。督师大人,我等将如何待之?”林文世见朱大典的眼神有些茫然,于是在旁小声问道。
  “看来我朱大典殉国已是天意,只是可怜城中数万义民和将士也将同死,吾心中实实不忍也!”朱大典说此话时,眼中已是渗满泪水。
  “大人勿要伤感。我等现今即将重兵布置于西城,那张弼骁勇善战,万一城破,亦可抵挡。兵法云:‘弃之死地而后活,置之死地而后生’,我等军民拼之一死,或能求得一生!”林文世虽是言语铿锵,但他心中对于守住金华也是不报希望。
  “看来我等只有磨铅策蹇,勉力而为了。”朱大典说着叫来小校,让其传话唤董毅和张弼等一班守城将领火速来督师府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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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10 11:55:2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一章

  直至子时时分,朱大典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府内。倚靠在客厅太师椅上的他想着一整日清军竟然没有发炮轰城,心里隐隐感到大战将即的征兆。正在此时,夫人何氏牵着孙儿朱靖来到厅内。那何氏见朱大典愁容满面,乃上前轻问道:
  “老爷何故眉头不展,莫非又有那烦心之事?”何氏见朱大典只是叹气不语,乃劝慰道:
  “今城中粮秣充足,士民一心,加之金华城坚,老爷还有何事扰心?妾身以为,时下即使有些许人等对老爷有所谤言,也是矮人看场之论,老爷无须记挂在心。”
  朱大典听了何氏所言,仍不作声,只是将孙儿朱靖拉到面前,上下端详,轻轻抚摸,一行老泪盈眶而出,随即将朱靖揽入怀中,抽泣得周身乱抖。
  “老爷不要吓坏孙儿!”那何氏见朱靖脸露惊惶,连忙将其从朱大典怀中拉出:
  “靖儿方才三岁,怎禁得你如此吓人之态?到底何事令老爷如此悲声?”此时的何氏也感到了事态的严重。
  “如今情势已是危如累卵,城破恐就在明后两日了!”朱大典终于咬牙说出了这几个字。说罢一把将何氏拉住说道:
  “老夫负衡据鼎,并不畏死,只是眼下见到孙儿,想着尚是年幼,一时心如刀割,不能自禁耳!”
  “原来如此。”何氏说罢长叹一声:
  “夫唱妇随,老爷若是殉国,妾身自当相从。可我等膝下只有这孙儿独苗,若是巢毁卵破,朱家断了血脉,我等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于地下?妾身不能瞑目也!”说着对朱大典叱道:
  “当年崇祯帝将尔革职遣乡,尔就应遁世遗荣,返辔收帆。不料尔偏偏要接受那唐王的敕封,以孤城和残兵与那清虏相抗。而今势危,那朱聿键更不发来一兵相救!尔成忠臣,却是我满门命血成就!亦是这金华数万士民性命筑成!尔即使死之万次,也难赎一罪!”说罢将朱靖揽入怀中放声大哭。
  “老朽受朝廷厚恩,以死报国乃天经地义之事,举家靖难亦彰表我一门忠烈!吾所痛者,乃是靖儿。若能使靖儿脱难而去,老朽无憾矣!”说到此地,朱大典已是涕泪双流。
  “老爷何不将靖儿付将朱宝?”何氏突然记起来朱宝:
  “眼下既是危急,我等当做那燕翼贻谋之事。那朱宝受我朱门大恩,若将靖儿托付于他,彼必誓死效命。”
  “看来只得如此。”朱大典说着,朝着厅外唤叫了一声:“来人啊!”

  当朱宝走进大厅之时,只见朱大典夫妻二人已在太师椅上正襟危坐,孙儿朱靖正依偎在何氏身旁。
  “老爷和夫人唤小的前来,不知有何事吩咐?”那朱宝见气氛肃严,一时心里胡乱打鼓不止,想着或许就是和遥香逾墙钻穴之事被朱大典和夫人知晓,于是赶紧跪下颤声询问道。
  “快快起来。”何氏的轻言慢语让朱宝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得赶快起身,退立在一旁。
  “你可过得前来。”朱宝见何氏招手,于是小心翼翼地走到何氏跟前。
  待朱宝近前,那何氏竟然起身,至朱宝面前缓缓跪下。朱宝见此,一时无措,也随之跪下道:
  “小的怎敢叫夫人如此?夫人待小的如子,天下哪有母亲跪儿子的道理?如此小的万不敢当!”
  “好!说得好!”那何氏随即站起身来对朱宝说道:
  “即日起,汝就是吾子!”说着拉过一边的朱靖对朱宝道:
  “靖儿就是汝儿!”见朱宝张口欲辩,何氏乃朗声道:
  “为母知晓我儿要说甚的!汝且听为母把话说完。”何氏略微停顿片刻接着道:
  “实实不瞒我儿,金华城破已在旦夕。朱家一门上下俱在城内,举家殉国已是必然。然靖儿尚幼,我等只有这个孙儿,为朱家留下血脉香火就靠汝了!”说罢将朱靖拉过至朱宝面前,对朱靖说:
  “乖孙,快快唤过爹爹!”那朱靖也是乖巧,见祖母吩咐,只得对着朱宝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曾在为母身边的莲玉,现今就许配与你,你夫妻二人可携靖儿出城,若有清军刁难,为母已叫人备有金银首饰若干,你可用于买通周旋之用。”说罢,何氏从茶几上取过一只银锁,缓缓给朱靖戴上,然后揽入怀中说道:
  “乖孙,从今之后,你父即为朱宝,你母即为莲玉,乖孙切记、切记!”
  “哇!”那朱靖虽是年幼,但冥冥之间似乎觉察到此时就是生离死别,一把将何氏紧紧抱住,大哭了起来。
  “小的万万不敢从命!”朱宝说着,将头不断地叩向地面,直至流血:
  “小主人的父亲尚在,何不让其亲生父母带着小主人出城?小的只愿留在老爷和夫人身边侍候!”
  朱大典听得朱宝所言,也缓缓站起身来走至朱宝身边道:
  “万化吾子,何人不识?此时若是出城而去,岂不动摇满城士民军心?”说着见朱宝仍是不肯,乃厉声说道:
  “莫非非要老夫跪下求汝不成?!”说着就欲下跪。
  见朱大典下跪,朱宝赶紧起身扶住道:
  “小的领命就是,不知我等何时动身?”
  “就在当下!”朱大典不容置疑地说道:
  “老夫已和夫人商议,有十几个家人老妈子和丫鬟与你等同行,为的是不让清军起疑。现今已是三更时分,不久就要天亮,若是晚走片刻只怕难以出城。银两盘缠已是备好,你等即刻动身,莲玉和其他人等已在院内等候。”
  “遥香啊,我朱宝只怕是要负你了!”朱宝在心底一声痛叫,抱起朱靖,出得了大厅。
  院子里已是站满了人。朱大典的数个夫人已在抹泪,那朱万化则扶着几乎昏厥的妻子远远地站在一边。遥香见朱宝出来,噙着泪水上前拉住朱靖的小手对朱宝道:
  “你朱宝能有今天,全靠老夫人相救而活。现老爷和夫人将朱家血脉交付与你,你就是死,也要保得小主人无恙,不然,本夫人即使到了阴间也不饶你!”说着,拿出一块玉佩轻轻地戴在朱靖的脖子上,小声对着朱靖说道:
  “五奶奶所有细软皆已犒赏守城将士,只有这一物还在,靖儿就留个念想吧!”说罢在朱靖的脸上轻亲一口,而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后院走去。

  晚饭时分,李成栋即得到博洛所下的明日攻城的将令。眼见得在白日里将红夷大炮集中运往西门排好,李成栋知道明日的主攻位置就是西城,但他对又要死伤许多兄弟感到十分烦恼。
  三更时分,李成栋一觉醒来,感觉心中有些气闷,于是走出帐外,望着满天的星斗陷入了沉思。帐外巡哨的熊庆和熊喜见李成栋出来,原本想上前问询有何事交代,可见其只是望着天际遐想,也就不敢上前打扰。
  正在此时,从另外的一个军帐门口传来一人的哈欠之声,李成栋一看,原来是孟文全正从帐中走了出来。孟文全见李成栋在看天,于是几步上前,走到了李成栋的面前:
  “大帅,下官已观天象,明日里还是晴天,不会误了攻城。”孟文全见李成栋并不答话,于是顺着李成栋的目光看了一看:
  “大帅缘何只是将那星星看个不止,难不成还藏有一层玄机?”
  “先生啊,尔看那颗明亮的星星老是在朝着我等眨眼,尔就不感到奇怪么?”
  “哈哈哈!大帅的想法恁的有些奇怪,它朝大帅眨眼只不过是因为大帅看它而已,下官若是看它,这星星自然就朝着下官眨眼。”孟文全觉得李成栋有些古怪。
  “本帅听说,这地上之人就是天上的星斗。本帅觉得,这颗闪亮的星星不定就是成林,他有话要对我说。”李成栋说此话时已是一脸的泪水。
  “明日就要攻城,我等还是乘着此时到各营走走吧。”孟文全见李成栋思念成林,心下也是凄然,只得将话岔开。
  当李成栋孟文全带着元胤和熊庆熊喜巡至徐元吉的营地时,突闻一片喧闹之声,待上前看时,只见徐元吉和着一班兵将把十来个百姓装束的人围在中间。徐元吉见李成栋等人到来,连忙上前禀道:
  “大帅,这些人等偷偷出得城来,末将觉得蹊跷,正在盘问。”
  “哈哈哈,那朱大典连日放百姓出城,徐将军难道不见?”孟文全见那十多人其中夹杂数个妇孺小儿,不想让徐元吉加以为难,于是从旁说道。
  “先生此话差矣。”徐元吉说着从人群中拉出一个小儿:
  “那百姓早在六七日之前就已出尽。这些人等为何方至如今才想着出城之事?末将方才问这小儿父母,其父三十有几,其母却似少女,末将故而不敢放行。”
  “有这等事!”李成栋说着,走至那小儿跟前,拉住小儿的手问道:
  “你家父母端的是谁?”那小儿见问,只是流着泪水,一声也不敢吭。
  此时人群中站出一人,至李成栋面前跪下道:
  “将军,小人就是这小儿父亲,拙荆早逝,去年方得续弦,还请将军方便小人则个。”说罢,抬头将眼看着李成栋,眼中全是祈求。
  “将这小儿和他的爹娘押至本帅大帐,其余人等放走!”李成栋说罢此话,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李成栋刚刚进得大帐,那孟文全就跟了进来。李成栋把大氅猛地甩至一边,然后对孟文全说道:
  “这徐元吉端的精怪,连米糠都想榨出油来!”见孟文全露出一副不解的神情,李成栋接着说道:
  “先生也不要装了,尔藏巧于拙的把戏本帅岂会一之谓甚?那小儿定是朱大典的孙儿!本帅若是说得不准,宁愿输先生一千两银子!”
  “大帅果然用宏取精!”孟文全上前一步接着道:
  “徐元吉爱财如命且精敏如猴!定是护送这小儿之人被查之时用重金以贿让徐元吉看出端倪。徐元吉收财以后仍思以小儿相胁,为的是敲诈得更多钱财。孟某和大帅一样,料定小儿就是那朱大典的孙儿!”
  “哈哈哈!那徐元吉能用小儿换钱,本帅就用这小儿换命!”李成栋大笑后接着道:
  “先生即刻为本帅代写书信一封给朱大典,告知他的孙儿已在我手。若要想其孙儿活命,就开城投降。如此,弟兄们也不用去死了!”
  孟文全听罢,沉思了好一会说道:
  “大帅为弟兄们着想原本不错。可惜孟某认为不能为之。”
  “如何不能为之?”李成栋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其一,大帅若以小儿为质,即使能迫降朱大典,也是一件自坏名头之事,虽胜亦是不武;其二,博洛已下令一早攻城,现今北斗转向,参星打横,天边也已泛白,书信来回岂止一两个时辰?所以此事已不能为矣!”孟文全长叹一声随即对李成栋说道:
  “依孟某看,我等还是先坐实那小儿之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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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11 20:13:3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笔似清风 于 2017-10-11 20:21 编辑

第四十二章


  当朱宝莲玉合着朱靖被元胤等押入李成栋的大帐之内时,那李成栋已是面露寒凌之气高坐在帅椅上,旁边自然是站着孟文全。
  那进来的朱宝一见这等阵势,就知道面前坐着的是一位统兵大将,想着朱大典和夫人所托,一时也是抱定了决死之心,于是跨前一步朝着李成栋跪下道:
  “草民叩拜大帅。”
  “哼!”李成栋朝下轻哼一声,然后厉声喝问道:
  “大胆刁民,这小儿究竟何人?若是欺瞒本帅,本帅定然砍下尔的狗头!”
  “启禀大帅,这小儿实实是小的孩儿,草民不敢欺瞒大帅。”那朱宝此时倒不胆怯,回答之声也是铿锵。
  “哈哈哈!”孟文全走至朱宝的面前问道:
  “他端的是汝亲儿?”随即孟文全接着说道:
  “方才本官已令军校拿过这小儿脱*衣细看,这小儿身上有一青胎。汝既为他父,想是知道这胎记所在身之何处。若你说得确准,本官就为尔等在大帅面前求个人情,放汝三个走去。”
  跪在地上的朱宝听得此话,不觉感到头皮发麻,千思万虑也没有算到眼前会有这么的一手。想着平日并没有听府上人等谈及小主人的此事,想那胎记定在不方便的地方,加之也不容多想,于是抱着一试撞准之心答道:
  “那胎记乃在小儿的屁*股之上。”
  “那汝说说,究竟是左还是右边?”孟文全仍是追问不已。
  “乃在小儿的左边。”朱宝感到此时已有了一半的希望。
  “看来此儿端的是汝亲生。说的倒是分毫不差。”孟文全说着,转身回到了李成栋身边耳语了数句。
  到了此时,那朱宝方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正欲拜谢,突闻炸雷一般的声音响起:
  “将此三人推出去砍了!”随着李成栋的这一喊声,立时从帐外涌入几个精壮亲兵,拖起朱宝等人,就往外推,那朱靖被吓得嚎啕大哭了起来。
  “草民无罪!”被两个亲兵拿住的朱宝奋力挣扎,朝着李成栋和孟文全大喊道。
  “且慢!”李成栋喝止住亲兵,缓缓从帅椅上站起身来,走至朱宝的身边:
  “本帅就让尔死个明白!方才先生只不过用话诈汝。这小儿白皮细肉,哪似汝等二人粗蠢!此儿定是大户之家子弟,而汝等只不过是家仆使女。先生已问过此儿,他名唤朱靖,本帅料定他是朱大典的孙儿。如此元恶大憝之后,本帅岂能不斩草除根?”李成栋说此话时,已是面露自得之情。
  “呸!”朱宝朝着李成栋猛啐一口,双眼冒火挣扎着说道:
  “你这清狗的奴才,只是做那帮狗吃屎的勾当!朱督师乃我大明忠义之臣,光耀日月!我朱宝虽不识得诗书,却也晓得好歹!我去阴曹地府也不会放过你这个狗贼!”说着仰天大哭道:
  “老爷啊!朱宝无能,不能保得小主人,实实万死不能赎罪,朱宝只能在黄泉地下照顾靖儿了!”说罢,一股鲜血自口中喷出,几欲昏厥过去。
  那被几个亲兵扯住的莲玉,见此情形,也痛叫一声:
  “奴婢有负夫人,怎敢求活?”说着挣出身子,就往那帅椅撞去,眼见得头破血流,倒在了地上。
  “父帅!”此时一旁的元胤已是看不过眼,连忙上前拱手道:
  “孩儿以为,我等和那朱大典虽是死敌,却也只应在阵上厮杀来分出胜负。这厮口中狂悖,辱骂父帅,但却是一个忠仆!这小儿年幼可怜,我等何须与他过意不去?即便是朱大典亲孙,我等不说,旁人又怎会知晓?孩儿恳请父帅放过这主仆三人!”说罢,那李元胤就朝着李成栋缓缓地跪下了。
  “此事端的非同小可。”李成栋说着将李元胤缓缓扶起道:
  “父帅素来敬重忠义之人。这朱宝虽是辱骂于我,但为父并不忌恨于他。只是此事那徐元吉已知晓一二,若是走漏半点风声,我等将俱遭灭顶,故为父不得不从长计议。”
  “大帅,”此时一旁的孟文全发话了:
  “佛家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小儿可怜,孟某实实不忍让其在我等手上丢了性命。孟某以为,那徐元吉只是爱财,对大帅也是忠心。待孟某寻个机会,将话摆上台面与他一谈,告知厉害勾当,料想彼也不会做那贩交买名之事。”
  “罢,罢,罢!”李成栋长叹一声对着帐内的亲兵道:
  “汝等都退下吧。”待帐内只剩下文全和元胤及朱宝等人,李成栋将躺在地上的朱宝扶起道:
  “本帅看你乃忠义之人,故不想为难与尔。汝即刻带着这二人离去。但有一条,若是到处乱讲此事,本帅会派人追尔到天边,也要取下尔的狗头!”说着吩咐一旁的元胤道:
  “汝速速取来二百两银子给予他等。那徐元吉定是搜尽这些人等的细软,如此如何能叫人活!?”
  “小的冲撞大帅已是罪该万死!大帅如今放小主人和我等活命,已是天高地厚之恩,小的安敢再受大帅银两?”此时的朱宝已是泪流满面,颤抖着又欲跪下。
  “这可不是本帅的赏赐。”李成栋接着对朱宝说道:
  “想是前面那位将军收受了尔等不少的财物,本帅只不过退还部分与尔。此时即将天亮,尔等快走!”
  当朱宝带着莲玉和朱婧走出五里开外时,已听闻到从金华城那边传来的隆隆炮声。随着炮声不断的炸响,那朱宝停下来脚步,一把从莲玉身上抱过靖儿,将挂在靖儿脖子上的玉佩和银锁看了又看,然后合着三人一同朝着金华方向缓缓跪了下来。
  “老爷,夫人,遥香,我朱宝一定不会负了你们!”朱宝流着血泪在心里说道。

  金华西门城墙确实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在数十门红夷大炮的轰击之下,至晌午时分,那西面城墙已被轰塌出一道十余丈的豁口。在博洛的严令之下,王之刚和李成栋指挥着过万的清兵呐喊着扑向豁口。朱大典虽是在西城处调来了大批防守的兵将和义民,但激战之下,朱大典的人马越来越处于下风,加之博洛令曹存性率军搭云梯猛攻东城,致使镇守东城的董毅不敢分兵援助西城,眼见得金华势危了。
  那西城的张弼却也骁勇,见大批清军踏着砖石瓦砾不断冲到,只是死战不退,片刻之间,那城下即躺满了死伤的双方将士。在后督战的李成栋见状大怒,拔出腰刀就欲亲上,一旁的杨季贤和李元胤连忙死死拉住,随即杨季贤大喝一声,提起大钢刀,率着几百名精壮军士朝着豁口猛扑上去。冲至豁口,见数十个明军挺着各种兵器刺砍过来,乃朝着这些军士迎了上去,一阵砍杀过后,那杨季贤已是血透战袍,面前布满了死尸。
  李元胤见杨季贤陷入苦战,也赶紧率着熊庆和熊喜等一班亲兵从后面杀了过来。
  张弼见清军越来越多,手下也是死伤枕籍,眼见得行将崩溃,乃朝着手下将士大呼道:
  “为国捐躯就在今日!我等多杀一个就是赚的!”那些将士和义民闻得张弼呼喊,也是不畏生死地奋勇格杀,一时形成僵持局面。
  正在此时,原本作为后备的徐元吉也率着军士杀到。冲在前面的徐元吉一连砍翻几个明军将士,见张弼挥刀砍到,也是挺身上前,两人就在那乱军之中一来一往地大战了起来。
  “此将端的骁勇!”站在远处观战的李成栋不由对着身边的孟文全感叹道:
  “徐元吉的手段在牛凤梧之上,这明将能和他连斗数十回合不落下风,实实武艺不凡!”
  “此将虽是英勇,奈何金华已是燕巢危幕,所为已是无关宏旨,实实有些可惜!”孟文全神情中也是充满惋惜。
  两人正在议论之时,突见张弼踉跄了几步,不待李成栋眨眼,就见一道寒光闪过,随着一股鲜血喷溅,那张弼的人头已滚过一边,接着徐元吉举刀瞪眼朝天暴吼一声:
  “杀!”那正在拼杀的清军见敌主将已亡,顿时奋起精神,蜂拥着朝前杀去,金华终于城破。

  正在东门激战的总兵董毅和林文世闻得西门失陷,知道金华已不能守,危急时刻,林文世朗声对董毅说道:
  “文世乃一书生耳,今城失陷在即,某愿率亲随断后,将军可速速率大队人马乘清虏专心攻城之际杀出城去!”
  那董毅闻得此言,乃对林文世说道:
  “林大人可率队前行,本总兵拦住清军!”
  “将军若还不走,林某即刻自刎于将军面前!”说罢此话,那林文世即将佩剑横于脖颈之上。董毅见此,只得令军士打开东门,率着将士从城门杀出。那正在猛攻东门的曹存性一时不备,没有料到明军会杀出城来,仓促之时被那董毅杀开一条血路奔往武义。林文世殿后的军马却被清军死死围住,林文世身中数箭,吐血数升,在马上大叫道:
  “林某今日死国,死得其所矣!”随即一头栽下马来,瞠目而亡。
  此时朱府之中,朱大典已将一品的朝服穿戴齐整,正襟危坐于大厅之内的太师椅上,旁边坐着夫人何氏和其子朱万化,再旁则是另外几个夫人,一班家人和丫鬟则侍立在两边,整个大厅里气氛肃严,更无一人哭泣。几口大缸摆放在厅内,里面装满了硝石硫黄火药和火油。
  “老蔡,你可将事情办妥?”随着朱大典的发问,家人中走出老蔡禀道:
  “小的已按老爷吩咐,将柴草和火药火油浇至大厅内外。”
  “点烛!”坐着的朱大典缓缓说出了这两个字。
  “遵老爷吩咐。”老蔡说着,将已预先放于桌案上的一排香烛点燃。
  “现我朱门上下俱在这烈焰焦火之上。我朱大典身为朝廷重臣,受朝廷厚恩,面对清狗不肯曳尾涂中。今举家靖难,丹青可载。”说着就离座起身,走向那桌案。
  “我遥香琨玉秋霜。本夫人说过,若是城破,就投水自缢做那忠烈之鬼!”此时素妆淡服的遥香也站起身子,往桌案而来:
  “自杀乃自身之事,遥香何须老爷相助?”说着即将一支香烛拿起。
  正在此时,忽闻府外喊声震天,似有千军万马往这边而来。就在众人惊惧之时,一位身着大氅的清将率着几个人等闯进了大厅。
  “哈哈哈!有贵客为我等相送,我朱大典死而无憾!”朱大典说着拿起香烛回坐到太师椅上。
  “大清江南提督李成栋参见阁部朱大人!”李成栋见方才发出大笑的老者身着明朝一品官员的朝服,料想此人就是朱大典,于是上前拱手道。
  “尔就是背主求荣的李大帅,老夫算是见识了。”朱大典冷笑着哼了一声接着道:
  “尔即可将老夫擒拿前往那博洛处请赏,尔家主子定会对尔重加赏赐。”朱大典说着,将手中的火烛向李成栋摇了一摇,面容上露出取笑的神情。
  “哈哈哈!老阁部在大厅内外摆满薪柴火药,这遍地火油末将岂会视而不见?老阁部不识时务,要为那前明殉死,成栋不会阻拦。末将此来,只为一事要告知阁部,不知老阁部愿否一听?”李成栋说着,将眼扫向身后的孟文全。
  “李大帅冒死前来,实实是敬重阁部忠义。”孟文全随即上前接着说道:
  “阁部孙儿朱靖和家人朱宝已被大帅放走,此时正鸿飞冥冥。如此消息,阁部闻之将做何想?”
  “此话当真?!”惊愕不已的朱大典半晌方吐出这话。
  “哈哈哈!我李成栋岂会做那草薙禽狝之事?阁部告辞!”李成栋说完,朝着朱大典一拱手,随即转身,带着元胤和熊庆和熊喜走了出去。
  “这位官爷,你是说那朱宝和小公子已被那位大帅放了?”遥香几乎不相信竟有此事,于是面露欣喜之色向孟文全问道。
  “禀过夫人,我家大帅乃性情中人,岂会伤及无辜?何况阁部寒花晚节。朱宝和孙儿及丫鬟都被大帅放了,下官实实未有欺瞒。”孟文全低头说罢,朝着众人一一拱手,随后也退了出去。
  那何氏看着离去的孟文全,离座缓缓跪下。见此,朱万化也携着妻子在旁跪下。
  “上天有眼,竟让我等遇上如此好人!我朱门不会断后了!”何氏说着,将头叩向了地上。那些家人和丫鬟见状也流着眼泪齐齐跪下道:
  “恭贺老爷和夫人!”
  “我等可以安心地去了!”朱大典说着,将手中的香烛投向了厅内的大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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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12 20:17:3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三章

  金华被博洛大军攻下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松江提督吴胜兆那里。
  吴胜兆不仅没有丝毫高兴,反而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这压力就源至吴易。想着仍在长湖荡一带活动的吴易迟迟不能被自己剿灭而博洛又是屡屡派人前来催逼,其烦恼的心情可想而知。
  “大帅,末将闻得那朱大典在金华城破之时举家自*焚,合着家人使女共近百号人全部死难,更没有活出一人。”副将李魁见吴胜兆在大厅内来回走动不语,于是小心翼翼地从旁小声道。
  “这朱大典倒是忠贞不屈,实实有些可惜。”吴胜兆曾在吴三桂手下为将,那时朱大典乃大军统帅,吴胜兆自然认得。此时吴胜兆对于朱大典的死也不免倍感蹉跎。
  “前日贝勒爷又是派人下书催问吴易之事,不知大帅可有应对良策?”李魁是吴胜兆的心腹,他一直在担忧吴易的追剿之事。
  “这吴日生隐身太湖,端的神出鬼没。本帅派出人马搜剿,就是难见其面,实实令人恼恨!”吴胜兆说着,走到帅椅上坐下,顺手端起茶几上的茶盅,揭开盅盖欲呷,见已是滴水全无,不由对着厅外怒叫一声:
  “来人啊!”
  一名亲兵闻声而进,见吴胜兆满面怒容,一时惶恐问道:
  “大帅有何吩咐?”
  “本帅前后须得周到,随时想着应做之事。现盅里已无滴水,尔说你是该不该罚?”原本心情就不好的吴胜兆想要大发雷霆,但见到亲兵惶恐的神态,一时不忍,也就把那重话轻说。
  正在此时,一军校疾步走进大厅,见着吴胜兆就跪下禀道:
  “小的有要事禀报大帅!”
  “有事快讲!”吴胜兆应声走下帅椅,看着跪着的小校催问道。
  那小校举目望了望站在吴胜兆身边的李魁和亲兵,其神情分明是不愿意让他们知道这重要的事情。
  吴胜兆使了个眼色,让亲兵退出大厅,然后对那小校道:
  “你快讲来。”
  “派出打探太湖贼寇动静的李钟派人送来密报,那吴易率大部兵马已悄然离开长湖荡,似乎是为接应从绍兴方面过来的一支明军,其人马已进入海宁境内。”
  “好!真乃天赐良机也!”吴胜兆闻得此报,不由大喜道:
  “太湖沟堑纵横,芦苇丛生,连荡百里,本帅屡次进剿均受挫于此。尔吴日生也有智者千虑之时,离却了湖荡之地,尔无异于虎落平阳!”说到此地,乃回头对着李魁下令道:
  “汝速速传下本帅将令,令督标中军高永义即刻率本部兵马从西北两面向嘉善之地隐秘进兵,截住吴日生南下人马,一鼓荡平那吴易的太湖水寇。”
  望着走出厅去的李魁和小校,吴胜兆长舒了一口气,心里想道:若是能顺利剿灭吴易,自己总算可以在博洛面前交差了。

  自打吴易接到马士英将前来投效的书信后,吴易一直都在犹豫。想着这马士英乃一臭名昭著之人,先前在朝堂上屡屡加难于东林党人,做着那党同伐异之事。更为可恨的是,为了一己之私,竟然尽撤北防兵马对付杀向南京的左良玉左梦庚,从而使得清军顺利南下,造成如今的残破局面。但眼下,从绍兴突围而来的马士英手下仅存两三千兵马,沿途又不断遭到清军拦截,在海宁已是处于险境。从抗清大局上讲,自己还是确有必要在此时伸手救援。经一夜的苦思冥想后,吴易终于决定,还是率出人马前往海宁接应马士英。
  可惜的是,这样的一个打算和行踪竟然被吴胜兆探得。
  这日傍晚,进驻长岗的吴易军马已在埋锅造饭,吴易则和中书舍人夏完淳等幕僚和将领开始巡营。
  “若是不出纰漏,我等明日即可见到那马士英了。”吴易看了一看周围的地势,似乎是不经意地对夏完淳说道。
  “我等经数百里驰援,想那马阁部定然千恩万谢。”夏完淳虽年不及二十,却也是少年老成,有自己的见解,他对马士英能从绍兴突围至此,心里还是有着一些敬佩,故称呼上仍是尊敬。
  “哈哈哈!好一个阁部!彼现时已无官职,届时本督师还真不知如何相称也。”吴易仍从心底对马士英怀有怨恨。
  “不妨就称作马大人,他此时到底还有着数千手下。”夏完淳完全能感到吴易对马士英的鄙夷之意,忙来了个折衷之策。
  就在两人说话之际,突探哨来报,说是发现清军大队人马正从西北方向朝这边而来。
  “速速前去打探清军有多少人马?”吴易对着探哨令道。随即转头对夏完淳说道:
  “我等如此隐秘到达此地,却不料还是被清军知晓。好在此地离海宁不足百里,我等不若即刻拔寨,趁夜奔往与马士英合兵一处,也好作些抵挡。”
  “督师大人如此安排甚好。”夏完淳嘴里虽是如此说道,但心里已是感到事态的危急。

  急行往海宁而去的吴易军马走了不过二十余里,即被高永义率领的清军追上,那些清军原是高杰的人马,战力相当强悍,两边人马虽相差不多,但清军的骑兵居多。在高永义骑兵的轮番冲击下,吴易的人马很快就溃散了。吴易眼见大势已去,只得率着几名亲随,突围奔往嘉善县城魏埏处。
  那魏埏乃是吴易安放在嘉善的一个耳目,见吴易等惶急而至,连忙唤起妻子烧水做饭,却不料弄出动静,被隔壁魏埏仇家听去端倪,于是仇家连夜报官。当吴易等人正在吃喝之时,大批清军突至,将吴易及魏埏等人擒住。可惜曾杨威太湖使清廷头痛不已的忠义伯吴易就这样成为了吴胜兆的阶下囚。

  闻得吴易被高永义拿住且已解到松江,吴胜兆不由大喜过望。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吴胜兆想着这下能在博洛面前展脸了,不觉得意地对着侍立在一旁的李魁大笑着说道。
  “这次擒得吴易实乃大帅起根发由之作。想那吴易若是藏身长湖荡不出,我等进剿犹如暗室求物,实实难奈他以何。但大帅能寻瑕伺隙,抓住稍纵即逝之机,一战而擒。大帅端的深知兵法!”李魁见吴胜兆高兴,也就尽赶着好话说。
  “那长湖荡尚有不少吴易残兵,尔即刻派人招抚,过来者有赏;若是拒不投降,拿住即斩!”说到这里。吴胜兆稍稍沉思片刻接着道:
  “若是能尽数招抚,本帅或增人马万五千人,今后进锐退速也是方便。”
  “末将明白大帅的意思,人马就是本钱。末将马上传令下去,想那水寇已如树倒的猢狲,见着伸来的枝条,何来不上的道理?”
  “哈哈哈!”吴胜兆被李魁的话给逗笑了:
  “明日即将吴日生绑缚草桥门处斩!本帅要切切地断了那太湖水寇的念想!”
  “大帅不和那吴日生见上一见?难不成也不审一审?”李魁心里觉得还是要审问审问吴易。
  “本帅可没有那闲工夫。汝知吴易前往海宁所会的明军系何人统领?”吴胜兆见李魁眼神中露出询问之情,乃浅笑着说道:
  “乃马士英耳!本帅今日即统兵前往海宁,会同高永义兵马,剿杀那奸佞!”

  马士英的人马自从偷渡钱塘江后,就一直往太湖方向悄然而行。到达海宁后,闻得吴易已率着人马前来接应,心里自是老大高兴。可当马士英快至嘉善地界时,却得到一个晴天霹雳:探哨报来,那吴易的军马在嘉善被吴胜兆的部将高永义击败,吴易逃亡至嘉善城中被奸人举报遭擒。
  “看来这上苍无眼,天要灭明!”骑行在马上的马士英在得到吴易败亡的消息后,只得急急启动兵马,往徽州方向而去,想以此避开清军的追剿。想着此次和吴易的会师又成竹篮打水,心里对眼前的局势也是灰心丧气。
  “阁部大人,我等现今将往何处?”随骑在后的赵体元见马士英一言不发,只是在不断叹气,于是在旁小声问道。
  “老夫想那徽州之地多山荒僻,少有人烟,清军必是少备,我等只有暂且到那里栖身,后事再论。”马士英想着吴易被清军擒获后,自己的行踪定会暴露无遗,眼下只有快快离开此地才是要事,至于徽州是否真的安全,自己心里也是恍然。
  “那吴易军马也是太过不济,末将听说吴易的数千军马,被清军一冲,就做鸟兽散。若是他的军马能做些抵抗,形成僵持,我等挥军驰至,或可大破清军,也不至于令我等陷入如今这狼狈境地。”总兵叶承恩在一旁恨恨说道。
  “叶将军说得在理。”马士英接着说道:
  “可如今吴易败亡,这清军正四面而来,而我等还在冥行盲索,看来老夫只有那避世绝俗之命,这大明恐真要亡了!”
  “阁部何须如此丧气?”赵体元见马士英沮丧,忙从旁劝慰道:
  “我等还有数千兵马,若是进入那徽州山林之地,或可与那清军周旋数年,届时待隆武帝人马强壮,大明河山还有那光复之日。”
  “哈哈哈!”马士英大笑着说道:“现今那满清在我南方的旗兵不过一万有余,其余皆是卖身投降的官军在做着为虎作伥的勾当!若是郑芝龙大军起动,这天下尚有一争,鹿死谁手还端的难说!”说到此地,马士英摇着头叹道:
  “郑芝龙自侍兵强,以为清虏不敢正视于他!岂不知有唇亡齿寒一说。老夫料定,鲁王和我等若是兵败,清虏将进攻福建无疑!”
  几人正说话间,突然响起数声炮响,紧接着就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和喊杀的呐喊声,就在众人惊异之时,从前面大路冲出一路人马,为首一员清将手持大刀,高叫道:
  “来人可是奸佞马士英?吾奉松江吴大帅将令在此等候尔等多时,汝等还不快快下马投降!”
  原来吴胜兆料定吴易兵败后,海宁的马士英要想躲过周围清军的进剿,必然往清军的薄弱之处西面而去,故派中军副将詹世勋率着一路人马急插至德清县境设伏拦截。
  马士英身边的赵体元见势不好,急忙挥动人马上前接战。那赵体元虽是勇猛,但属下的兵将却是已无战心,数千人马在清军面前就如群狼面前的野兔,纷纷往那杂草和树林里乱跑。叶承恩见大军溃败,也顾不了许多,直率着自己的几个偏将和人马,冲开一条血路,回头往东而逃。赵体元原想着带着人马从西强突而过,但几次冲击均被詹世勋统领的清军给杀了回来。到行将日落之时,赵体元手下的兵将只剩下两三百人,眼见往西无望,只得保着马士英往东南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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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13 19:49:1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四章



  自博洛大军攻破金华城后,江南一带的抗清义军基本就被扫荡殆尽,只余下监国朱以海在张名振等的护卫下在沿海一带流窜,对清军已不构成威胁,但博洛对未能擒住马士英犹是不甘,于是四处派出兵马搜寻。
  这一日,博洛正和一般满汉将领和幕僚在绍兴大营内议事,突闻得马士英帐下总兵叶承恩率着手下四五百兵马向梅勒章京巴山投降现已解来绍兴的军报。原来那叶承恩在德清突围后,一路往东奔去,原本想投向驻扎舟山的肃鲁伯黄斌卿再做打算,却不料于途中屡遭清军截击,人马因此散去大半。至新昌之地时,终被巴山的骑兵追上,那巴山的人马尽是镶红旗的满兵,个个能征惯战。叶承恩见大势已去,也顾不了许多,于是率众投降了清军。
  “哈哈哈,那叶承恩乃在马士英帐下为将多年,本贝勒获得此人,何愁马士英不擒?”有些喜出望外的博洛心情大好地对着侍立帐前的众官员说道,随即用眼往站班之中的阮大铖和方国安看了看,然后戏虐地问道:
  “本贝勒说的,方大人和阮大人以为对否?”
  “贝勒爷所说甚是。”方国安觉察到博洛对自己的嘲讽之意,心下已是忿忿,但丝毫不敢将情绪流露出来,只得违心地回了一句。
  “下官叹服贝勒爷高见!那叶承恩随马士英鞍前马后多年,定然知晓马士英的踪迹。我等何不将其唤上堂来,立时审问?”阮大铖于阿谀上自有一套,此时已全不顾及和马士英多年的交情。
  “看来阮大人想会故人心切。”博洛说着,对着帐外喊了一声:
  “将那降将叶承恩带上堂来!”
  被几个巴牙喇兵推进来的叶承恩见一人高坐于中间帅椅之上,朝冠上饰有数颗东珠且无翎羽,身着四爪正蟒团服,知道此人就是博洛。于是抢前一步跪下道:
  “降将叶承恩投效来迟,还请贝勒爷恕罪!”
  “尔总算还识得时务。若你在本贝勒兵过钱塘之时,就随着方大人和阮大人归顺过来,岂不是少些罪受,于品序上也是高些?”博洛的话语分明是责怪其现今方才投降。
  “贝勒爷教诲的是。末将原本想要早降,无奈那马士英待小的有恩,末将一时糊涂,对抗天兵。如今知晓天意已属大清,故前来甘效犬马。”
  “好!”那博洛将手在膝盖上猛拍一掌道:
  “既是甘效犬马,那本贝勒问汝,那马士英今在何处?!”
  这一问,就犹如在叶承恩头上响起一声炸雷。从心里说,叶承恩并不想出卖马士英,因为自己毕竟是靠着其的提携方坐到总兵的高位,再则,自己也确实不知马士英的去向。思虑到此,叶承恩只得硬着头皮在下答道:
  “这个末将实实不知。”
  “好个实实不知。来人啊!”随着博洛的喊声,四个巴牙喇护兵冲进了大帐。
  “把这个家伙绑出去砍了!”博洛的声音不大,但却是一字一顿。
  “末将实实无罪!”已被绑住将推出帐外的叶承恩挣扎着回头连连喊道,他在争取活命的最后机会。
  “恳请贝勒爷刀下留人!”阮大铖见叶承恩即将被推出帐外,方急匆匆地跨步上前对着博洛拱手喊了一声。“这不是在演戏么,我阮某岂会看之不出?”阮大铖心里嘀咕道,他早就看破博洛的把戏,至此时方出场加以配合:
  “禀贝勒爷,此人不能杀!”说此话时,那阮大铖将双眼瞪得如铜铃一般,只是将头摇个不停,身体也随之颤抖不止,仿佛他比谁都急。
  “押回来!”博洛喝止了巴牙喇护兵的举动,然后对着阮大铖问道:
  “阮大人缘何说此人不能斩?”
  “若要知晓马士英的藏身之处,还真不能斩了叶将军!”阮大铖见博洛的眼神在探问,乃接着说道:
  “即便叶将军真不知晓马士英的行踪,我等也可从其口中打听那马士英曾经与他说过何种打算,以此判明其可能去的地方。贝勒爷以为如何?”
  “哈哈哈!阮大人揆理度情,实实高人一筹。”博洛夸赞阮大铖后,转过身子对叶承恩喝问道:
  “那奸佞马贼可曾与你谈过他将往何处?”
  “这个却是真真未曾谈及,那日在德清突然被天兵冲散,我等均自顾着厮杀逃命,想要商量已无片刻之时。”这叶承恩说的也是实话。
  “难不成那马士英遁地了不成?!”博洛眼中又流露出一股杀气。
  “尔好好想想,那马士英有无前去投效朱聿键等话语?”阮大铖此时也有些心急了。
  “那马士英臭名昭著,原本前往吴易处就怕其不纳,去年曾投往福建,但被唐王朱聿键所拒,只有再投方大帅帐下。”叶承恩看见方国安也在班中,连忙将眼光瞄向方国安,祈望他能为自己说上好话。
  “马士英专权误国,已为众人所唾!”班中走出了李成栋,李成栋朝着博洛一拱手:
  “在末将看来,叶将军所说应是实情。”李成栋对博洛反复刁难叶承恩已是看不过眼,心想着难道降将就不是人,就应该俯仰唯唯,被呼来喝去,要杀要剐的?
  “哦,李提督认为他话是实!”博洛见李成栋说话,已从语气中隐隐感到其心中的不满,心中顿生几分不快,于是略带嘲讽地问道:
  “李提督才高气清,于谋断上有些了得。那尔说说,那马贼现今当在何处?”
  “那马士英败后是往东而去,一路上遭我大军截杀,故残存应是无几。”李成栋略停片刻接着道:
  “马士英名声过臭,加之手下无兵无将,对他人已无价值。末将以为,他或许已藏匿在某地修道念佛也是可能。”
  “末将记起来了!”那叶承恩闻得李成栋所说,顿时来了精神,赶忙上前对着博洛拱手说道:
  “那马士英曾说:‘看来老夫只有那避世绝俗之命,这大明恐真要亡了!’这避世绝俗乃是隐居山林的意思。”说完此话,叶承恩是一脸的兴奋。
  “好!”博洛大叫一声接着说道:
  “杜尔德,汝速速派出几路人马至嘉兴、绍兴和台州等地道观寺院进行搜查,于中须得万分仔细,若能擒得马士英,本贝勒将上奏朝廷嘉许!”
  “奴才领命!”闻声站出的杜尔德拱手答道,然后转身走出了大帐。
  此时高坐在帅椅的博洛看着下面的一班降臣降将在心里冷笑道:擒拿马士英的这活儿可不能交给尔等,若如此本贝勒还真不放心!

  天台山群峰起伏,林木茂密,山奇水秀,岗峦层叠。
  崎岖的山间道上,几个僧人正费力地担着柴草踯躅而行。
  “惠明师兄,我看还是在此歇上一脚吧?”一莽大和尚见跟在身后的一年长和尚已是气喘吁吁,急忙将肩上的柴草放过一边,走到其身前,将担于身上的柴草卸下,然后取下腰间装水的葫芦递给那老和尚。
  “昔日浆酒霍肉,而今却暮爨朝舂,实实令师兄不适之至也!”那老和尚喝罢水,有些喘息地说道,随后坐下撩起袖子,胡乱地将满脸的汗水拭了几把。
  “而今我等蠖屈求伸,在这山中暂藏,他日若得机会,就做那出山的猛虎,来个直捣黄龙。”莽大和尚说着,就蹲在了那老和尚身边。
  “嘘,”那老和尚轻嘘一声道:“属垣有耳!这里如何能说得此话?”
  “我看这几个和尚都是老实之人。”那莽大和尚朝着仍在前行的另几个僧人瞄了一眼,接着说道:
  “那寺中方丈也是装作糊涂。我等前来剃度之时,也不问来处,只管将我等收为弟子,实实都是一些好人。”
  这说着话的两个和尚,其实就是躲难于此的马士英和赵体元。自从在德清被詹世勋击败后,马士英等就被那清军一路追杀,人马也是散尽。好在赵体元是浙江人氏,这地面之事活络,于是一路经海宁,过钱塘,乔装打扮,径直奔天台山万年寺变成了出家之人。
  “老夫倒是已无了那鸿鹄之志。”马士英对赵体元笑着说道,略停了片刻,马士英站起身来,往远处看了看那耸立的山峰,神情有些木然地喃喃说道:
  “此地悬崖如屏,树木葱郁,峰峦叠嶂,雾气萦绕,实实是一个修身养性的好去处。老夫只想在此黄卷青灯了此一生,再不去惹那俗世烦恼,管他明也罢,清也罢,万事到头都不过是一枕黄粱。”
  “想不到阁部现今竟是如此想法。”赵体元叹了一口长气接着说道:
  “罢,也罢!末将从此就与阁部合着那暮鼓晨钟同诵那如来佛经,放下屠刀,做那立地成佛之事。阿弥陀佛!”说此话时,那赵体元的一行泪水盈出了眼眶。

  待马士英和那班僧人将柴草卸于寺院后面的通房之后,已是全身疲惫。但想着上午还要礼佛,于是合着人等一同来到大雄宝殿,至那僧众人堆之中,寻得一块方寸,然后虔诚地跪下诵起经来。
  听得僧众诵经之声齐整,原本坐于礼坐之上的方丈德明缓缓地离座往这边走了过来。至马士英身边,将手轻轻地抚在其头上道:
  “惠明,还有惠康,汝二人速速随本座至茶堂说事。”说罢,也不回头,径直往前而去。
  当马士英和赵体元有些恍然地走进茶堂,那德明方丈已是在堂内坐定。马赵二人一见,赶紧跪下恭问道:
  “师祖唤徒儿至此,不知有何戒告?”
  “汝二人来此已是半月有余,虽是虔心向佛,怎奈与本寺还是缘浅。老衲不敢误了二位前程,还请汝等即时前往他处,也好修成正果。阿弥陀佛。”那方丈说此话时,完全不像是师祖对徒儿说话,倒像是对前来进香的施主那般客套。
  那马士英和赵体元闻得此话,已是有些手足无措,倒是马士英很快就定下心来,肃然地对方丈道:
  “小徒既在本院剃度,就是本寺的僧人。小徒只愿在此诚心事佛,了生达命,并不想得到多大正果。我佛慈悲,佛以无尽悲心,教化一切众生。缘何师祖相逐也?”
  那方丈听罢马士英所说,乃长叹一声凄然道:
  “此时不走,再走就迟!汝等现今已是杀身祸近,汝等何人老衲岂是不知?”
  “我乃大明马士英!惠康乃大明总兵赵体元也!”马士英见自己的身份被方丈说破,乃起身朗声说道:
  “佛法千里,六度万行,无量因果,心静自平。马某年近花甲,本就枯鱼衔索,在世之日已是不多,此时何患那前来取命的无常?”说罢转过头来对赵体元道:
  “马某德薄能鲜,得赵将军多年辅佐襄助,实实感激不尽!”说罢跪下对着赵体元叩头说道:
  “马某叩请赵将军快走!马某就此别过赵将军!”
  “马阁部苌弘碧血,我赵某安敢贪生怕死?!”那赵体元见马士英对自己跪下,也赶紧跪下对着马士英叩头说道:
  “末将恳请阁部大人和某现时就去沐浴更衣,将那藏于后院竹林的朝服和衣甲穿起,然后至那寺院山门坐定,静候那清虏的到来!”
  那德明方丈听到此地,不由将一双泪眼合上,合掌喃喃念道:
  “昔日奸佞,明朝忠臣。我佛慈悲,愿早度尔等极乐。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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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14 21:49:5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五章


  马士英在天台山万年寺被擒获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清营。
  李成栋闻得此报,不由仰天长叹道:
  “这狗贼也有今日!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说罢传令元胤:
  “尔即刻唤寒驹先生前来大帐,父帅和他有事相议。”
  待元胤走后,李成栋至书案坐定,拿起置于案上的《三国志》翻看起来,当读至《后主传》中的:后主任贤相则为循理之君,惑阉坚则为昏暗之后,传曰“素丝无常,唯所染之”,信矣哉!李成栋不禁想起了被囚于北京的弘光帝朱由崧,心想若不是马士英蛊惑弄权,朱由崧贪淫奢靡,自己或许还是一员大明的战将。“实实是世事难料。”想到此地,李成栋将书合上,站起身子,取过大氅披上,然后走出了大帐。
  外面已是满天星斗。初秋的夜里不时刮过一阵阵微风,但其中的丝丝冷气则在告诉人们天气的变化。
  “大哥!不在帐中呆着,却在这里被那风吹?”黑暗中传来大大咧咧的一句,一听就知道是牛凤梧。
  李成栋循声看去,只见牛凤梧率着两位亲兵,一瘸一拐地向着这边走来。
  “你这蛮牛不在榻上躺着,倒来管着本帅的闲事。”李成栋说着迎了上去,在牛凤梧的肩膀上猛拍了一下问道:
  “那伤可好利索了?”
  “哈哈哈!俺老牛何等样人,就是脑袋砍了也会重新长起,这些个小伤放不倒俺!”
  正说话间,孟文全随着元胤往这边急急地走了过来,那孟文全见着李成栋就问:
  “大帅唤下官过来有何事吩咐?”那语气分明透出几分急切。
  “那奸佞马士英已被杜尔德擒获,现押在绍兴博洛大营。此事先生可否知晓?”
  “下官只是听到传闻。”孟文全早在中午时分已获此消息,但并没有坐实。
  “博洛已派人送来书信,要成栋明日一早前往绍兴大营,他要本帅前去观刑。”
  “明日就要将那马士英处斩?”孟文全眼中露出了几分惊异之色。
  “成栋想叫先生一同前去,本帅想让先生也看看那奸佞的下场!”
  孟文全沉思了一会说道:
  “那博洛在玩这杀鸡儆猴的把戏!”孟文全见李成栋有些不解,乃接着说道:
  “我等降将,那博洛岂会尽放其心?唤大帅前去观刑,就是要达那警戒之效!”
  “先生也许是多虑了。我李成栋扫荡江南,战功累累。前有嘉定侯峒曾,后有金华朱大典。那博洛即便要做那儆猴之事,也不会是对着我李成栋来的。哈哈哈!”
  “大哥,俺可从来没有见过那奸臣马士英,明日俺也想和哥哥一同前去看那家伙如何受那一刀,还请哥哥点头。”一边的牛凤梧倒巴望着能前去观刑。
  “此去鞍马劳顿,你的身子也还不行,你就不要去了!”李成栋不想带上牛凤梧。
  “大哥对俺端的不甚咋地,如此还能算得兄弟?”牛凤梧说着将眼神瞄向孟文全,那神情分明是乞求孟文全帮一帮自己。
  “哈哈哈,你这蛮牛此话端的差矣!”孟文全笑罢接着说道:
  “你在金华城下受伤之时,大帅对尔是剪须和药,视寝问膳,真个是百般照顾。难不成你都忘了?”
  “好吧!你既是想去,那明日里就一同前往,但尔千万不要给本帅惹出事端!”李成栋说罢,转过头来对孟文全道:
  “成栋还有事请教先生,我等进帐去吧。”

  博洛为斩马士英还真是弄出老大的排场。在专门搭好的高台上,身着蟒袍的博洛端坐正中,旁边则坐着闽浙总督张存仁和护军统领杜尔德、前锋参领拜尹岱等清军官员,而阮大铖方国安以及王之刚和李成栋曹存性等一班明朝投顺过来的人等则侍立在两旁,台下四周站着百八十名手持利刃的巴牙喇护兵。
  台前十丈开外是一片空地,在那里早就停放着两辆木栏囚车,囚车里的人犯正是马士英和赵体元。
  空地周围挤满了前来观刑的人群,孟文全、牛凤梧和李元胤也在其中。
  “俺的个娘!如此之多的人来给那马士英送行,这老儿却也是值得。”牛凤梧用力将一挤至跟前的人推开,晃着脑袋对孟文全说道。
  “这等热闹孟某倒是不想来凑!”孟文全轻哼了一声,只是将眼望着台上的那些官员将领。
  “呵,那马士英此时竟然还在闭目养神,倒也真是能沉得住气!”牛凤梧推了一把孟文全,有些诧异地说道。
  “你还真是个呆子!那马士英是在合掌念经,你倒看成了睡觉!”孟文全朝那边看了一眼,不觉感到又好气又好笑。
  正在议论之时,突闻一声高叫:
  “午时三刻已到!带-人-犯!”
  随着喊叫,站于囚车旁的四个身穿红衣的刽子手立马拉开囚车门,将马士英和赵体元拖出,然后直直地推到台前跪下。
  “马士英!本贝勒念尔曾是前朝首辅,实实不忍杀之。若尔能归顺我大清,某当上奏朝廷,留下尔的性命!”坐在台上正中的博洛对着台下跪着的马士英高声说道。
  “哼!老夫落入汝手,就未想过还要留命!”那马士英说罢此话,就将头高高扬起,朝着四面环顾一周,然后慨然朗声道:
  “我太祖皇帝文韬武略,建立大明近三百年矣!今清虏犯我天朝,颠倒纲常伦理,杀戮无辜百姓,做下滔天罪恶,我朝士民无不藏怒宿怨!”
  “啪!”随着一声脆响,只见马士英满嘴鲜血,原来一旁的刽子手一掌把马士英打了个满脸花。
  “噗!”马士英张开血口猛地将一颗牙齿吐出,摇了摇头朝着台上的方国安阮大铖等人高叫道:
  “汝等汉人,却依附那清虏!汝等以为能保得身家,但清虏却视尔等投降为那临渴穿井之事!尔等现时做着高官,却不知利深则祸速,老夫断言,汝等若甘为鹰犬,必不得好死!”
  “说得好!”跪于一旁的赵体元大喊一声接着说道:
  “末将今日能同阁部大人同赴阴曹,实实是附骥攀鸿,乃天大的幸事!还不快快送上断头酒来!”
  “好一个利嘴奸佞!”博洛咬牙切齿说出此话后,然后站起身来,离座走至台前,俯身对着马士英冷笑着说道:
  “你朝太祖曾定下酷刑,将那奸佞官员施以剥皮之刑!今本贝勒就成全于尔等,也好让尔等去见汝家太祖!”
  “哈哈哈!我佛能以身饲虎,马某又何惧那千刀万剐?”马士英说罢对着博洛拱手浅笑道:
  “汝等慢慢剥来,若是来个整张最好。”
  “想不到一个奸佞竟是如此好汉!俺老牛现今实实有些敬佩于他。”人众中的牛凤梧小声对孟文全说道,那声音分明有些哽咽。
  “孟某亦有同感。”孟文全叹了一口长气道:
  “人性端的不可测也!”
  “行刑!”回到座上的博洛大喊一声,随即将令箭重重地摔下,那神情分明有些气急败坏。
  那刽子手见得令下,于是从托盘上取过一把锋利小刀,走到马士英跟前,直直往头皮上一划,直划到那眉心中间。瞬间整个脸面就被鲜血漫过。
  “痛快!实实痛快!”几乎被剧痛击倒的马士英奋力地挺直了身子。
  “俺可不想看了。”神情有些恍惚的牛凤梧喃喃嘀咕了一句,往人丛外挤去。
  孟文全见状,拉了元胤一把,也随着牛凤梧挤了出来。
  “牛将军要死要活地闹着来,缘何现时反倒不看了?”孟文全见牛凤梧全没有了气色,于是近前问道。
  “那马士英端的英雄,俺已是不忍再看下去。”牛凤梧说罢,将眼看向远处的天空,怅然地说道:
  “回去的路上,俺要买些香烛纸钱,俺要祭奠祭奠这马士英。”说完此话,牛凤梧一把抱住孟文全,竟将头俯在其肩上任凭那遏制不住的泪水流淌了下来。

  回大营的路上,李成栋一直骑行在前,那座下的青骢马仿佛就是李成栋的出气筒,时不时地被抽上几鞭子。孟文全见一路上李成栋未发一言,于是对李元胤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分明是让元胤宽慰宽慰。李元胤见此,也只得对马猛抽一鞭,紧追几步上前对李成栋说道:
  “父帅,马士英乃大明巨奸,专权误国至社稷倾覆,我等何苦还为他死痛惜伤身?”
  “马士英虽是该死,但博洛将他剥皮也实在太过!再则,那赵体元也不过是当斩之罪,竟然也同马士英受那酷刑!”李成栋的话语中充满了愤恨。
  “大帅,孟某曾说那博洛要那归顺大清的前明官将前去观刑,就是为了杀鸡儆猴,他将此事做得如此残忍就是为了起到震撼之效!”孟文全见李成栋开言了,也紧上几步说道。
  “哼!”李成栋回头对孟文全接着道:
  “还有一事更是令本帅烦恼不已!”李成栋见孟文全眼中露出探询的神情,乃接着说道:
  “看来博洛对我等实实有些不放心,竟然给本帅派来一个监军!”
  “哦,看来大帅是在为此事烦恼。那所派监军究竟是何等之人?”孟文全也为此事感到惊异。
  “这监军却也来头不小。”李成栋略微停顿片刻接着说道:
  “此人名佟养甲,乃万历四十六年在辽东降金作乱的佟养性的堂弟。当年佟养性勾结金兵攻占抚顺后,佟氏举族归附金国,被编为汉军八旗中的正蓝旗,为该旗的昂邦章京。这佟养甲参与了攻占南京之战。此次将率着一千余汉八旗军马随我等征战。”
  孟文全听罢李成栋所说,低头思忖了片刻,将头摇了两摇说道:
  “博洛此招端的厉害!而后我等的一切所为皆在这佟养甲的监视之下,再也无此前方便活络。而据孟某所知,那佟氏一门尽是朝廷的三台八座,显赫之极!只怕那家伙名为监军,却要对大帅下达号令了!”
  “那博洛的意思正是如此!”李成栋接着恨恨道:
  “博洛对本帅虽是讲着要与那佟养甲同心协谋而行,却在大事上要吾听命于他,真他娘的窝囊背气!”说罢此话,那李成栋用马鞭在马屁*股上猛抽一鞭,然后勒动马缰,径直往前跑去。
  “大帅咋的了?”后面的牛凤梧见李成栋和孟文全等在前面嘀咕一通后,李成栋甩开众人跑去,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博洛也够性急的。三日后,他派来的监军佟养甲已和李成栋并坐在中军大帐的帅椅上。
  “末将参见佟大人!”陈甲牛凤梧徐元吉及杨季贤等一班将领在李成栋和佟养甲坐定后,赶紧从两旁的班中走出,并排朝着佟养甲拱手道。
  “嘿嘿,众位将军免礼!”座上的佟养甲干笑着朝着陈甲等拱了拱手,然后接着说道:
  “尔等自归顺我大清之后,随李大帅靖寇讨贼,前攻嘉定,后破金华,实实为朝廷出力不少。本监军此次前来之时,贝勒爷赏下万两白银令本官带来犒赏众位,此乃朝廷重恩,各位还不拜谢?”那话儿的意思分明就是让下面的官将赶紧下跪。
  “我等叩谢皇上、摄政王和贝勒爷!”陈甲和牛凤梧等一班将领和官员听得佟养甲此话,心下虽是老大不愿意,此时也不得不齐齐跪倒在地一起谢恩。
  “他娘的!这家伙见将领们只是对他拱手行礼心里不悦,就想着法子让众人跪拜于他的面前,实实可恨至极!”坐在帅座上的李成栋虽是未露声色,却在心里恨恨地骂道。
  佟养甲见众人跪倒在地,不觉展眼舒眉地说道:
  “本官今后在军中行事,还望各位鼎力相助。本官受朝廷和贝勒爷重托,当抵死漫生而报。眼下大军即将启动,往讨那前明的唐藩朱聿键,那唐藩率甲数十万,兵精粮足,手下不乏骁勇战将,故期尔等在征战之中要听从本监军的将令,做到进锐退速,为我大清建立功业。”说罢此话,佟养甲将眼往身边的李成栋瞄了一瞄,那神情分明是在问李成栋,自己说得对是不对。
  “末将敢问监军大人一句,俺们今后到底是听李大帅的号令,还是听你监军大人的号令?”对佟养甲的话本就不满的牛凤梧此时嚷了起来。
  “下面发话的可是牛将军?”佟养甲的神情里充满了不屑:
  “说话如此放饭流歠,全然没有一点礼数!本监军方才已明告尔等,要听本监军的将令!”最后一句,那佟养甲是咬着牙齿,一字一顿说出来的。
  “那李大帅还有个毬毛的用?!”牛凤梧说罢,不服气地退到了一边。
  “好个强嘴拗舌的牛凤梧!”佟养甲对着牛凤梧喝叫了一声,然后声色俱厉地说道:
  “本监军一向军令森严,尔既然不识起倒,正好让本监军及锋而试!来人啊!”
  随着佟养甲的喊声,几个汉旗护兵就从帐外冲了进来。
  “牛凤梧逾次超秩,有意挑拨,顶撞上司,出言狂悖。给本监军推出去砍了!”听罢佟养甲的吩咐,那几个护兵不管一二,就将那牛凤梧往帐外就推。
  “监军大人且慢!”李成栋此时发话了,随着李成栋的话语落地,李元胤率着熊庆和熊喜等几个亲兵冲到大帐门口,将几个护兵拦下。
  “监军斩牛凤梧岂不是蹊田夺牛,罪轻罚重?”李成栋问罢随即说道:
  “牛凤梧顶撞监军,出言粗野,即刻拖下去重打二十军棍!”
  在牛凤梧被元胤等拖出去后,李成栋瞄了瞄脸色铁青的佟养甲,随即拱手对其说道:
  “本帅已为监军大人备下了接风之宴,大人看是不是这就过去?”见佟养甲仍在耿耿于怀,李成栋乃大笑道:
  “大人何须如此计较那蛮牛?有次喝酒,那厮喝得烂醉,竟然在本帅的屁*股上狠拧了一把,说是就想摸摸那老虎屁*股。哈哈哈!”
  两人一个不语,一个大笑,这都只是表象,其实在心里,两人已是较上了死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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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16 22:07:5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六章


  浙江大部被清军扫平后,博洛即将眼睛盯上了仍据守福建的朱聿键,一时间,调兵遣将,准备辎重,打探军情,忙得是不亦乐乎。而朱聿键这边,闻得钱塘兵溃,金华被克,吴易被擒,则是人心惶惶,有些人甚至在另作打算。
  而此时的四川也不安宁。
  自打满清肃亲王豪格统兵杀向四川以来,那张献忠的好日子就算到头了。因为豪格在清廷之中,乃是一位能征惯战的统兵人才,早年就随其父皇太极参加过无数次征伐大明的战事,因军功晋贝勒、和硕贝勒乃至亲王。加之此次征讨四川又有明朝降将、原关宁铁骑山海关总兵、现是平西王的吴三桂辅佐,更是如虎添翼。从三月开始攻打四川以来,一路过关斩将,至五月时,已攻下汉中;七月,又克广元;九月,张献忠的大西国的都城西京已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了。
  这一日,西京城内皇城的坤玉宫里,丽妃田瑶正和着乳娘容萍在撩逗着皇子张镝。
  “娘娘,这小皇子端的聪慧可人,虽是未满百日,却晓得瞧着人笑,煞是招得人疼。”容萍看着怀中的张镝满面笑容地对丽妃说道。
  “唉,镝儿自打出生以来,皇上就终日忙于朝政之事,虽是百般喜爱镝儿,却无闲暇来探视一二,只怕镝儿能喊父皇了,却还不能认得皇上。”丽妃眼中透出无限哀怨,她清楚地记得,从张镝出世以来,那张献忠只来过坤玉宫三次。
  “那还不是因为皇上在忙着正事。”容萍把抱在怀中的张镝轻亲了一口接着说道:
  “奴婢听得几个太监说,那鞑子兵从东面攻来,已破广元。那明朝的兵马也在西面和南面和皇上的军马战着。这些事儿都让皇上给操着心,娘娘可要体谅着皇上。”
  “本宫倒是没有什么,只要皇上能渡过眼前困局,我大西国百姓能过上安稳太平的日子,镝儿今后也就有指望了。唉!”丽妃深深叹了一口气。她也知道眼下局势甚是危殆,她在担忧着镝儿的未来。
  “皇上驾到!”丽妃听声音就知道是张献忠身边心腹太监秦良在喊,随着秦良的这声脆叫,就见那张献忠迈着虎步从外面径直走了进来。
  “臣妾给皇上请安!”见张献忠进来,丽妃赶紧和容萍一起跪倒在地。
  “哈哈哈!快快起来!老子来看俺的儿子,何须行此大礼?”张献忠一眼瞧见容萍怀中的张镝,连忙伸手抱过,紧接着就在张镝的脸上“吧嗒!”猛亲了一口。
  “哇!”张镝经不住张献忠的粗鲁动作,惊恐地大哭了起来。
  “哎哟哟!”张镝的这一哭让张献忠有些尴尬:
  “他娘的!老子咋就忘了这满脸的胡须?敢是扎着我镝儿的这张嫩脸了。老子该罚,老子该罚!”
  “皇上再是不来,那镝儿越是不认得皇上了。”丽妃的话中分明透出几分埋怨。
  “小皇子现已识得熟人,亦会以笑迎人,十分乖巧可爱。奴婢贺喜皇上!”容萍婉转地说出了希望张献忠常来的意思。
  “俺今日来乃是有要事要办!”张献忠说着,将张镝递于容萍,颜面上已是十分肃严。
  “皇上既是有要事与娘娘相商,奴婢告退。”容萍说着,就欲抱着张镝离开。
  “容妈妈请留步!”张献忠忙伸手拦住容萍,接着说道:
  “此事与你关系甚大,还望你不要推辞。”
  “皇上究竟有何事要说要办?”此时的丽妃虽是不知张献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隐约地感到一定是天大的事。
  “现今西京旦夕不保,朕打算弃守都城,往西南而去,也许就往云南据守。”张献忠说完此话,就将眼看定丽妃,一眼不眨。
  “那又咋的?”丽妃心里泛起一股凉气。
  “此去梯山栈谷,跋险涉阻且是不说,还有那清军明军追剿,带着你等和镝儿多是不便。”张献忠说到这里,眼中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
  “难不成皇上要抛弃我等?”丽妃眼中透出忿忿之情:
  “陛下不是还有四个如虎的义子么?他等难道不能保得我们母子?”
  “哈哈哈!好一个如虎的义子!”张献忠发出惨笑接着说道:
  “老子若是死毬,你真相信那几个家伙会善待镝儿?”
  “那弥勒佛祖不是说皇上还有三十年的阳寿么?此时皇上何苦说那不吉之言?”丽妃倒是真真希望张献忠长寿,如果这样的话,那张镝自然就能得到呵护。
  “你也真他娘的傻!竟然会相信真是那弥勒佛为俺治好了病!”张献忠骂了一声接着说道:
  “当时你正有孕在身,怀着镝儿。那可望终日里只是饮酒。你道为何?他娘的就怕你给俺生出儿子!”张献忠说着,转过身子看了看张镝:
  “老子原本只有四个义子,现在弄出一个亲儿,明摆着他等会不高兴,怕俺只疼亲儿而薄待他们,那可望更是怕老子以后为传位给镝儿而加害于他。故老子前次装病试探他等,那可望在老子病榻前只管说着好话,此正说明他完全是装样子!镝儿出生后,他更是在老子面前显得谦恭,小心翼翼伺候,回府后则以酒浇愁,且不知老子在他身边安有眼线!”
  “那皇上何不找个机会把他除了?”丽妃从张献忠的话语中感觉到了危险,于是迫不及待的建议道。
  “妇人之见!”张献忠哼了一声接着说道:
  “可望随老子征战多年,现党羽心腹遍布军中,光是其辖下的人马就有十余万众,若是不罪而诛,岂不是要惹出天大事端!”张献忠说着,将眼看了看一旁的容萍,然后说道:
  “还有那奇儿、秀儿和国儿会咋的想?他们可都是手握数万军马的统兵大帅啊!”
  “难不成我母子就无路可走?天啊!镝儿真是命苦啊!真是不该生于这帝王之家啊!”丽妃见张献忠也是没有好的主意,不由得嚎啕大哭了起来。
  “切莫高声!”张献忠拍了一下丽妃的肩膀小声道:
  “朕还有一个主意,能保得镝儿无恙。”
  “皇上若能保得镝儿,即使让臣妾去死,臣妾也是心甘!”那丽妃听得有了保全儿子的方法,连忙急切地对张献忠说道,悲伤的神情也从脸上退去了不少。
  “你真的为了镝儿能舍却性命?”张献忠问此话时语气十分的肃严。
  “皇上的意思是?”丽妃对张献忠的眼神感觉到了一丝恐惧。
  “朕正是做下了如此安排!”张献忠说着走到了宫门的门口对外扫视了一眼,然后又走回到丽妃身边:
  “明日朕即在朝堂之上颁旨,令大小三军于后日撤出西京。出京之前,将那累赘之人尽行杀掉,也包括朕的嫔妃宫女和一些太监,西京的房屋和宫殿也是焚毁,百姓人等更是一个不留!”说完此话,张献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神色也有些怅然。
  “皇上莫不是疯了?我等嫔妃宫人何罪之有?那满城的百姓何罪之有?皇上做如此之事,难道就不怕天神报应?”听罢张献忠所说,那丽妃已是惊惧得双目圆睁,朝着张献忠厉声质问。
  “若是众人都认为朕是疯了,那就好了!”张献忠说着走到榻上坐下,然后对外唤道:
  “进来吧!”随着张献忠的喊声,太监秦良抱着一个木匣子走了进来。
  “抱出来吧。”张献忠见丽妃和容萍满脸狐疑,于是对着秦良吩咐道。
  待木匣打开,丽妃和容萍不由大吃一惊,那匣子里竟躺着一个酣睡小儿!
  “朕此前令秦良在乡下购得此儿,他就是来替换镝儿的。”张献忠隐瞒了为了掠得此儿而将其一门都杀绝了的事情:
  “这小儿被灌下蒙汗药,被装于这木匣带入宫中,一时半会自是不醒。今日将晚之时,容妈妈扮作太监,带着这木匣随着秦良出城为朕办差。朕已让秦良在新都乡下买下一个园宅,那地方和其他几处预先埋有黄金和白银,足够镝儿和他等开销,今后镝儿就为他们之子。待朕安定后自会派人来接。”说到这里,张献忠朝着容萍一拱手:
  “容妈妈喂养哺乳镝儿数月,视镝儿如亲生。今后还要劳烦妈妈好生看顾,此时俺已不是皇上,只是镝儿亲爹,在此俺代镝儿的亲娘谢过妈妈。”
  “皇上啊!奴婢乃一下人,何敢让陛下对奴婢行礼?”那容萍赶紧抱着张镝跪下接着说道:
  “奴婢还请皇上让娘娘抱走镝儿,镝儿岂能不留在生母身边?奴婢叩请皇上恩准!”那容萍说着将头不停地叩向地面,直至流血。
  “皇上的安排是对的。”丽妃平静地说着,缓缓走到容萍跟前将其扶起,然后抱过张镝细细审看不止,好一会方流着泪道:
  “只有杀死我母子及嫔妃才能让他几个义子安心和不生疑,皇上乃是从大事而想。”说着用脸在张镝腮上反复轻轻摩擦,喃喃说道:
  “镝儿乖,为娘就是在那阴曹地府也会护佑我的心肝。乖乖镝儿,乖乖镝儿...”
  “皇上,时辰不早了,太晚恐在路上有些不便。”秦良深知而今一些人在清军压境下,已变民为匪。他怕在路上遇着劫匪。
  “给镝儿灌药吧。”张献忠对秦良的武艺还是放心的,但想着马车上还有镝儿和乳娘,而此事又不能派兵护送,于是点头说道。
  “请娘娘让奴才行事。”那秦良说罢,就跪倒在地,朝着丽妃伸出了双手。
  “我可怜的镝儿啊!为娘怎忍心你离娘而去啊!”此时满脸泪水的丽妃已是肝肠寸断,紧紧抱着张镝不停地颤抖。
  “不要再耽搁了!”张献忠低吼一声,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走出宫外,见四处无人,方蹲在地上,低声地嚎啕起来。

  一大早,大西的勋贵和文臣武将都已在皇宫的朝堂上站好,他们在等候皇上张献忠的到来。可直到日上三竿,这些重臣们也没有看到张献忠的影子出现。
  “现今军情是如此的紧急,我等却在这里空耗着,难不成父皇的龙体有恙?”李定国焦急地看着龙椅那边的侧门,每次上朝张献忠都是从那里步入上朝的。
  “圣意岂是我等能猜度出的?”一旁的孙可望凑近李定国小声说道:
  “父皇的秉性就是做些旁人无法预料的事情。我等跟随多年,应不为怪。”
  “可眼下那豪格的大军正奔西京而来,这可是火烧眉毛之时。唉!”李定国跺脚叹道。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孙可望接着冷笑一声:
  “父皇都是不急,我等着急又有何用?”
  正在众人焦急之时,只见太监总管钟其踱着方步从侧门走了进来,走至龙椅之前,那钟其朝下瞄了一眼,将手中的拂尘往肩上一甩,然后高声说道:
  “传皇上口谕:朕跑肚拉稀,势如水火,望各位爱卿稍安勿躁。钦此。”说罢,那钟其嘴角里流露出一丝冷笑。
  “老子真想跪下说句领旨谢恩!”李定国嘟噜了一声,脸上已露愤色。
  “哈哈哈!”一旁的孙可望被李定国给逗笑了:
  “安西王若真这么做,父皇说不准会砍下你的脑壳。”
  “哈哈哈!对不住,对不住!”就在众人议论之时,只见张献忠快步走了进来。张献忠见众人都用惊异的眼光看着自己,于是讪笑道:
  “他娘的,好快就拉空了,老子都没有想到。”
  “父皇,儿臣有本要奏!”李定国拱手上前,他可不愿意再拖拉下去。
  “奏吧,奏吧!”张献忠说着坐上了龙椅。
  “启禀皇上,昨日豪格部将格布库已破遂宁,当下绵州在清将准塔的攻打下势如危卵。绵州若失,则西京势必难保!儿臣愿率精锐急援绵州,以保我大西都城北路无恙。”
  “传朕旨意,遂宁守将张广才耗兵糜饷,守城无方,至大西要塞陷落,着即斩首并传首三军,以儆效尤!”张献忠在龙椅上厉声说道。
  “禀父皇,那张广才已在巷战中阵亡,所率人马也几乎全部战死!”李定国突然感到张献忠已是昏庸。
  “张广才死啦?”张献忠探下身子满脸诧异地向下问了一声,见众人不语,于是接着说道:
  “张广才忠勇不屈,以寡敌众,苦守孤城数十日,直至战死!为褒奖其忠烈,追敕为忠勇伯,其子承爵,赏千金。”
  “儿臣请缨驰援绵州,还望父皇允准!”此时李定国觉得父皇简直就是荒谬,那张广才根本就没有儿子!但他也不敢当堂说破此事,只得催请张献忠赶快对援绵之事表态。
  “国儿觉得这西京还守得住么?”张献忠冷冷问了一声然后接着说道:
  “现豪格大军北来锐不可挡!先是汉中,后是广元,守将先后阵亡。而今又失遂宁,绵州也是势危。那绵州距西京不过两三百里路程,清军想取我都城,必傾全力猛攻绵州,朕料想在绵州周围清军不会少于五万精兵,那吴三桂的五万余能战之兵就在那满旗悍将准塔的后面待战!国儿,如此情势之下,你若援往绵州,敢问能有多少胜算?”
  李定国闻言大惊,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张献忠对于前线的情况是如此地了解,方才还认为父皇昏庸荒谬的想法也随即扫之一空:
  “禀父皇,孩儿实实无必胜把握。但儿臣愿勉力一试,若能大败清军于绵州城下,则将起定倾扶危之效。”
  “够了!”张献忠猛喝一声接着道:
  “老子可没有那么多的本钱容得尔等糟蹋!你的数万人马若被清军击败,势必兵败如山,老子再想翻身可就比登天还难!汝实实就是那快犊破车,只仗着年轻气盛!”
  一旁侍立的孙可望此时提心在口冷汗直冒,这时他真的感到张献忠心思的高深莫测,联想到方才张献忠一系列看似荒诞不经的表演,他隐隐感到将有重大的事情发生,思虑至此,孙可望上前一步拱手对张献忠说道:
  “父皇,事预则立。当下应如何应对,全凭父皇定夺!”说罢退到一边,那话的意思分明是,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等只须听命就是。
  “丞相汪大人何在?”
  那左丞相汪兆麟闻得张献忠唤叫,赶紧出班回道:
  “微臣在此。”
  “那尔说说,这西京还能不能守住?”
  汪兆麟深知张献忠的残暴和无常,见其将一个难题抛于自己,于是飞快转动脑筋,然后上前答道:
  “那清虏时下虽是嚣张,但怎敌我大西皇上龙豪神武!?清军若犯西京,必陈尸城下,大败亏输!可微臣认为,即使我有九成胜算,皇上也不必临危犯险,故弃守西京他去,亦不失为一良策。”说罢拱手退到一边。
  “完全是放屁添风之说!”张献忠苦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朝着下面的群臣看了看,然后正色说道:
  “尔等听旨:明日大小三军系数撤出西京,进往西南。蜀人德不知怀,威不知畏,我等撤离之时,悉行斩戮!全城殿屋,尽行焚毁!皇宫内的宫人和皇眷,一律扑杀勒毙!此等事情,就由平东王督安西王、抚南王、定北王办理!”
  张献忠此言一出,下面的众臣全部被惊呆了,杀人放火倒并不令人惊异,因为张献忠一贯如此,可虎毒不食子,那皇眷里可有他未满百日的亲儿子张镝啊!
  “父皇不可如此!儿臣怎能对幼弟和各位母妃下得去手?还望父皇收回成命!”孙可望说着跪下对张献忠流泪恳求道。
  “汝想抗命耶?!”张献忠说着,离座走至孙可望面前对其猛踢一脚:
  “老子乃英雄耳,岂可留幼子妻妾为人所擒所胁?皇宫之事,就由尔亲办,办完后老子前去审看,若是搪塞点滴,老子定然斩下尔的首级!”说罢此话,张献忠对着仍惊惧不已的众臣们怒喊一声:
  “都给老子散了!”
  “退朝。”太监总管钟其的这一声喊叫比平日小了许多声气。此时的钟其正在心内打鼓,他不知道那杀戮的屠刀会不会落在自己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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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17 19:25:5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七章


  博洛征讨福建朱聿键的大军在攻占了衢州后,朱聿键在延平的行在已是一片风声鹤唳。
  “皇上,该用膳了。”太监王世敏见一早就在御书房里叹气不止的朱聿键仍在书案上看书,于是从旁小声提醒道。
  “眼下福建危殆,是何等的让人心焦!虽金波玉液亦是让朕难以下咽,还用膳做甚?”
  “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老奴闻得,那满酋博洛要想进得福建,须从仙霞关而过。可那关隘凭空生险,一夫当关,可是万夫莫开!现有那平国公郑芝龙派重兵给皇上守着,难道皇上还不放心?”王世敏其实也对郑芝龙不放心,因为有眼线密报郑芝龙有降清的意图,他这话也是在试探朱聿键的看法。
  “唉!去年江阴、嘉定的义师举事之时,江南遍地皆志在反清!那时朕就欲出兵复我大明江山,可平国公就是推三阻四,使得北伐之事胎死腹中,也让那我大明不少百姓士民对朝廷失却了信心。朕看那平国公是只图保全富贵,在抗清大事上全不上心!”提到郑芝龙,朱聿键是一肚子的牢骚。
  “皇上圣明!”王世敏说完此话后,走至书房门口,向外张望了一下,然后回到朱聿键的身边小声道:
  “老奴亦有同感。年初陛下令黄阁部进军江西时,那郑芝龙就在私下说这是无用之举。后黄阁部在牛头岭大破清军并斩得清将苏尼达后,遣书让朝廷派援兵相济,这郑芝龙在皇上的严旨下方让郑彩领着五千人马做做样子,数日只行百里,全是呼弄皇上。最后导致黄道周兵败婺源,实实有些可恨!”
  “黄道周乃朕的股肱之臣!死于清虏之手,端的令朕痛惜!”朱聿键想起黄道周的死,不免扼腕叹息。
  “皇上,老奴有一谏言,可担心着皇上不爱听。”王世敏有些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朱聿键将手中的书放于书案上,抬眼对王世敏说道。
  “皇上对平国公可要多留个心眼,老奴实实担心祸生肘腋。”
  “你是担心郑芝龙暗通清虏?”朱聿键轻哼一声接着道:
  “朕看却也未必。郑芝龙手下有数十万兵马,做着朕的太师,已是位极人臣,降清对他有何好处?”朱聿键对王世敏的话有着八分不信。
  “也许是老奴多虑,但这福建之地尽在郑芝龙的掌握之中,万一起那逆风恶浪,皇上只怕是走之不脱了!”王世敏说到这里,朝着朱聿键“噗通”一声跪下:
  “那郑芝龙原本就是一个海贼,哪里会在心里存有什么忠义?他和皇上称雨道晴,话都说不到一块,怎会在眼下啮血沁骨的力保皇上?”
  “那汝说当下应该如何处之?”朱聿键见王世敏如此说道,隐隐感到王世敏知道些什么,心中也不由对郑芝龙产生了几分警觉。
  “老奴以为,皇上宜早早离开延平。现何滕蛟在湖南督师,手下有数十万人马,堵胤锡节制的李赤心忠贞营也在湖广一带,皇上移驾湖南一可暂避清军锋芒,二可脱离郑家兄弟挟制。如此这般,我大明方有复兴之日!老奴望皇上早做决断!”王世敏说着,对朱聿键连叩三头。
  “罢罢罢,那何滕蛟的湖南倒是一个好去处。”朱聿键想着眼下湖南还是安全些,移驾那里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于是对王世敏说道:
  “你起来吧。你速速安排此事,但于旨意上须处处说得方圆!”
  “这个老奴知道。老奴告退。”王世敏说罢起身出了御书房。

  果不出王世敏所料,此时郑芝龙已在做着降清的准备了。
  那郑芝龙出生在闽南的一个渔村里,幼习海事,不爱读书,跅弛放纵,渐流荡逸,但生得身强力壮,有得一身功夫。少年时即混迹于船队上面,做着那海上贸易之事。至成年时,合着其弟郑鸿逵、郑之豹已是拥有强大船队和雄厚军事力量的海上霸主。
  但郑芝龙并不想和清军抗衡,因为他已接到博洛的书信,那博洛在信中许诺,只要郑芝龙能归顺大清,将保奏他为闽粤总督。
  想着眼下清军气盛,自己虽有强大军力,但和清军相抗,却并无多大胜算,若是降清,则朱聿键的朝廷必垮。自己犯不着为一个已是弱不禁风的残明冒险,只要能继续在福建经营,过着保泰持盈的日子,谁做皇上又与己何干?
  “彪弟啊,天兴府乃皇宫大内所在之地,万不能失!尔觉得如何方能守得长久?”在安海镇豪邸的郑芝龙坐在敦仁阁的大厅里,对隔坐在茶几另一边的郑鸿逵问道。
  那郑鸿逵原名唤作郑芝彪,乃是郑芝龙的三弟,现任爵朱聿键的定国公,也是一位手握重兵的重臣。
  “这天兴府几乎无险可守,愚弟正在为此犯愁。不过,皇上现已移驾往去湖南,我等不必只想着这一城一地,如何守住福建才是紧要之事。”郑鸿逵的意思是拒清军于福建境外才是正道。
  “皇上移驾湖南乃是为防着我等兄弟,也是为躲避那清军锋芒,如此皇上,我等还保他作甚?不若就投效大清,这样也可保得富贵。”郑芝龙的话语虽是透着牢骚,却也是在试探郑鸿逵的想法。
  “大哥此话差矣!”郑鸿逵并不认同其兄长的看法,他接着说道:
  “皇上自登基以来,一直倚仗和重用我等兄弟,现我郑氏一门均拜厚爵,兄长又柄权太师,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且大明还有广袤疆土,带甲在百万之上,清虏岂能轻易灭得我大明?再则愚弟近日闻得,那在绍兴城下降清的方国安已被博洛问斩。我等即使降清,也难免受其猜忌,稍一不慎,不定这项上人头也保不住!我等何苦降清来哉?”
  “那方国安新降未几,如何就被那博洛杀掉?只怕这传言不实。”郑芝龙对这消息有些不信。
  “这方国安昔日屡屡兴兵与清廷相抗,其子亦在攻打杭州时战殁,杀子之仇缘何能叫清虏不疑?”说到此地,郑鸿逵拿过几上的茶盅,深呷一口接着说道:
  “据说是其部将曾伺龙首告,说是方国安让其暗暗招兵买马。这事或有或无,但博洛宁信其有,那方国安百嘴莫辩,只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郑鸿逵说完,随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这事就不说了。”郑芝龙随即问郑鸿逵道:
  “尔现今守着仙霞关,不知那里守备布防如何?”
  “愚弟已派出郑彩率五千精兵先行驻守,另外已令四弟之豹于兵船上卸下红夷大炮八十尊,于明后日运往仙霞关,届时在那关上架好,若是博洛大军来攻,我就让他等葬身于那栖霞关下!”郑鸿逵对击败博洛看来是信心满满。
  “三弟如此安排甚是周密。”郑芝龙夸赞了郑鸿逵的布置接着道:
  “那仙霞关乃浙江进入福建的咽喉要道,具丸泥封关之险。郑彩若能有红夷大炮相助,何惧千军万马来攻?!看来福建可保无恙。不过,三弟可不能闲着,还有一事须得三弟劳烦一办。”
  “大哥有何事要愚弟去办?”郑鸿逵不知眼下还有什么急事非得自己出面不可。
  “目下红夷的东印度公司想和我等做成一大笔茶叶和生丝生意,其代表已从热兰遮城而来,估计数日后即抵达澄海。现吾诸事缠身,你可代吾前往签约。”说到此地,郑芝龙见郑鸿逵仍神色迟疑,乃接着道:“‘一船蚕丝去,一船白银回。’那可是有着数十万白银进帐的大买卖。只有汝去,才能叫大哥尽放其心。”
  郑芝龙所说的大买卖,只不过就是一笔普通的生意,眼下郑芝龙见郑鸿逵不愿意降清,就想着法把他调开,然后好做自己的安排。
  “此事森儿也能办得,如何不要森儿前去?”郑鸿逵所提的就是郑芝龙目下任着御营中军都督之职的儿子郑成功。
  “森儿年幼,只知那军中之事,在商事上尚需磨砺。三弟就不要推脱了。”郑芝龙的语气变得有些严厉。
  “那我何时动身?”郑鸿逵虽是有些不愿,但也只好领命。
  “你即刻启程,那事可不能耽误。”
  “愚弟告退。”郑鸿逵说着起身,对着郑芝龙一拱手,随即离开了敦仁阁。
  郑鸿逵离去后不久,郑芝龙就将郑之豹和施福传了进来:
  “吾唤尔等来,可是有要事交代!”
  郑之豹和施福见郑芝龙说话的语气肃严,忙拱手应道:
  “我等愿领国公将令!”
  “皇上说是移驾湖南,实实是为躲避清军锋芒!如此昏君,我等还保他做甚?!”郑芝龙随即化厉而柔接着道:
  “洪承畴大人已派人送来书信,许下我等重爵。若我等归顺大清,必不失高官厚禄,照样在海上做得生意。想那洪承畴亦是我南安人氏,断断不会欺我。”
  “我等降清,三哥可是知晓?”郑之豹昨日方得到郑鸿逵将令,让他在兵船上卸下大炮紧急运往仙霞关,此时郑芝龙说的让他一时摸不着头脑。
  “你三哥时下不愿归顺,这事只能以后慢慢再说。”郑芝龙接着说道:
  “我已让他前往海澄,去和那红夷谈生意之事。当然吾之本意就是将他支走,怕的就是起那豆萁相煎之事。”
  “那我等将如何而做?”郑之豹也觉得朱聿键的势力太弱,只要能保得高官厚禄,降清倒没有什么。
  “你即刻将卸下的红夷大炮重新装回船上,我等靠海吃饭,船上岂能少有大炮,无海即无家的道理汝等焉能不懂?我可不愿意将数十尊红夷大炮在仙霞关上留给清军!”
  “这个我懂。愚弟回去后即刻去办。”
  郑芝龙见郑之豹领命,于是转头对施福吩咐道:
  “你马上率着你侄儿施琅火速赶往仙霞关传我将令,叫那郑彩撤兵回来!我可不想让他和清军对仗,坏了我的大事!”
  “他若是不肯遵令我等将如何处之?”施福想着那郑彩是郑鸿逵的部将,又是郑家的族侄,对其是否遵从郑芝龙的将令有些怀疑。
  “就说这也是郑鸿逵的意思,实在不从,就立斩不赦!”说此话时,听得见郑芝龙恨恨地咬牙声。
  待郑之豹和施福离去后,郑芝龙走至书案前,将置于案上的《马太福音书》拿起翻看了几页,猛然想起做礼拜的时辰已快到了,于是连忙急急地走出大厅,往礼拜堂而去。

  郑芝龙在心底祈祷着上帝能保佑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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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19 10:35:4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八章


  那仙霞关可是一处天险,地当浙江、福建、江西三地交界之处。仙霞关关隘东西与高山相连,南北只有一狭路沟通,素有 “两浙之锁钥,入闽之咽喉”之称,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关岭两旁悬壁断崖,修竹蔽日,古木参天。
  而此时的仙霞岭下,博洛正率着大军沿着崎岖山路而上,由于山陡坡斜,已是不能骑马而行,加之天气炎热,这一行清军将士几乎是个个气喘吁吁。
  跟随在博洛身后的阮大铖已是满头大汗,但他可不敢停下歇息片刻,想着方国安都被博洛斩首,自己现今对博洛已失去任何作用,他生怕被博洛找到借口杀掉。
  “阮大人,这天气暑热无比,尔竟然和这青壮军兵一般攀爬,实实让本贝勒过意不去。我看还是派几个亲兵送尔回去吧。”行走在前的博洛拨开一束挡路的枝条,见阮大铖喘着粗气紧跟在后,不由心生怜悯地说道。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阮大铖大口喘着气念叨出王勃在《滕王阁序》中的名句,然后对着博洛说道:
  “下官年虽六十,但仍能骑得骏马,挽得强弓!此番随贝勒爷征讨福建,那残明的福建巡抚乃老朽门生,老朽当在阵前劝他归降于我大清,也好报答贝勒爷对阮某的知遇之恩!”博洛的关心倒是让阮大铖大为感动,于是拼着老命向博洛表达忠心。
  “传本贝勒将令,令大军就地歇息半个时辰!”博洛对着身边的几个巴牙喇护兵喊了一声。连续的攀爬也让博洛感到非常疲惫,他觉得确实有必要歇息一下了。
  阮大铖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大军停下后,他跌跌撞撞地找到一块大青石坐了下来。
  阮大铖坐定后,方觉得狂跳不止的心慢慢平和了下来,紧接着,那瞌睡虫也前来打扰,只把那阮大铖拖往梦萦之处。
  阮大铖正寐之间,突闻得上朝鼓响,紧接着传来太监王世礼的拖喊:“皇上驾到!”循着这声音看去,只见朱由崧在两个小太监的搀扶下缓缓地坐上了金殿正中的龙椅。
  “皇上不是死了么?缘何还能上得朝堂?”此时阮大铖有些想不明白了:这朱由崧和潞王朱常淓等不是因为私铸金印意图不轨已被多尔衮下令处斩于北京了么?难不成这传言不实?
  “嘟!好个大胆阮大铖!尔竟敢赤身露体,颈系麻索前来上朝!”阮大铖正想之时,却见朱由崧从龙椅上探起身子,指着自己大声地喝问。
  阮大铖感到十分诧异,自己明明穿着朝服上殿,何来赤身一说?随即探眼往自身上一瞧,这一看不要紧,却把自己惊得魂飞天外!只见自己遍体生满黑毛,更无一丝遮羞,脖颈上还套着圈带!
  “微臣罪该万死!”阮大铖赶紧拜服于地,惶急地请罪。
  “汝如何不发人言,却作犬吠?”阮大铖看见朱由崧眼里也是惊异。
  “阮大铖现今就是一只狗耳!”班中走出史可法,持笏朝着朱由崧说道:
  “清虏兵渡钱塘之际,这狗力劝江上大军统帅方国安降清,致使我大明的江浙之地尽失,实实罪恶盈天!”
  “光是降清也就罢了。更为可恨的是,这狗竟然助纣为虐!”随着声音,班中闪出朱大典:
  “这恶狗平白为那清酋博洛进献破我金华毒计,致我金华数万军民惨遭屠戮!”说此话时,那朱大典已是两眼冒血。
  “此狗当乱棍打死!”阮大铖听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那是马士英发出的。只见马士英浑身是血地走到阮大铖的身边对阮大铖说道:
  “马某在临刑之时曾对尔言:‘尔必不得好死!’现今尔披了这身狗皮变成疯狗,来世也不得变人,这皮本官可不会让人剥下,只是勒毙,也算是马某对尔这位挚友的一个交代!”说到此地,马士英随即高喊一声:
  “赵总兵何在?”
  “末将在此!”人班中应声站出赵体元:
  “阁部大人有何吩咐?”
  “速将这疯狗带至殿外勒死,然后弃尸郊外!”
  “末将领命!”赵体元朝着马士英一拱手,随即瞪着一股怒焰朝着阮大铖而来,阮大铖见状想站起身子跑出殿外,却不知怎的,那双脚已是不能站立,情急之下,只得手脚并用,在那大殿内到处乱爬,所过之处,人们纷纷拳打脚踢,眼见得赵体元赶到,伸出蒲扇般的一双大手,将那圈带紧紧勒住,阮大铖顿时感到胸闷气急。
  “救命也!”阮大铖拼尽全力猛喊一声,突地从梦中惊觉过来,睁眼一看,只见跟前来来往往尽是鬼魂,其中一个站于自己身边的鬼魂对旁边的鬼魂说道:
  “阮大人看是是得了疯症,快快取水来喷醒!”
  “汝等恶鬼,还不快快滚开!”阮大铖叫着,随即张开大嘴猛吼数声,接着怪叫道:
  “我乃哮天犬也!”喊着就抱住身边的鬼魂乱咬。
  “滚开!”随着一声断喝,阮大铖的心窝被恨恨地踹上了一脚,顿时阮大铖感到彻骨的疼痛弥漫全身,再想喊叫已是不能,眼珠也随之暴凸出来,缓缓地倒了下去。
  “阮大人死了。”一个巴牙喇护兵蹲下身子摸了摸阮大铖的嘴鼻,然后对博洛说道。
  “竟然变成一只疯狗,实实可恼可恨!”犹感到腿脚处有些疼痛的博洛随即对着那帮巴牙喇护兵大声吩咐道:
  “汝等速速将这疯狗拖到乱草之中,同时传令大军启程!”

  此时仙霞关上的守将郑彩倒并不惧怕博洛大军的到来。
  “据探马报,那清酋博洛所率的大军已进至山下峡口镇,离我等已不过半日路程,可定国公的红夷大炮还未送到,实实让人有些心焦。”阁部黄鸣骏对身边的郑彩不无担忧的说道。
  这黄鸣骏也是福建人氏,为明万历四十七年进士,曾在崇祯年间任浙江巡抚。朱聿键在福州称帝后,被委为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想着仙霞关的重要,朱聿键将他派到此地督师。
  “阁部大人勿忧!”一旁的郑彩听了黄鸣骏所言,感到这黄鸣骏就是杞人忧天,于是从旁劝慰道:
  “现今这关上尚架有红夷大炮十余尊,且仙霞关易守难攻,本总兵闻得有古人道:‘东越王居保泉山,一人守险,千人不能上’。而时下我等麾下有精兵数千,那博洛若真敢统兵来攻,本总兵定叫这关隘之下变成肉海尸山!”郑彩说出此话是有道理的,因为直通关隘的道路狭窄,而两旁尽是立嶂悬壁。即使没有红夷大炮,只要弩箭充足,那攻击的士兵也难以攻到关前,此时的郑彩已在想,每次防御清军攻击只须派一千精兵据守,而余下的将士可以休整待劳:他娘的,真盼着来一场厮杀,这样老子就可建立奇功了!
  正在说话之间,突然小校来报,说那总兵施福率着一班人马业已进关,正在关内等着郑彩前去,说是有重要书信送达。
  “他娘的,真是脱裤放屁!”郑彩嘟哝了一声接着对黄鸣骏笑道:
  “定国公五次三番差人送信,就怕着本将饮酒误事!看样子对阁部大人也信不过了!哈哈哈,本总兵在杀退清军后定然一醉!看他还说咋地。”郑彩以为又是郑鸿逵的来书。
  待黄郑二人来到关内大厅,那施福和施琅叔侄及一班亲兵已是等候多时。
  “末将参见郑伯爷和督师大人。”施福见二人进来,赶紧上前拱手,同时掏出郑芝龙的书信递给郑彩。
  郑彩从信封中抽出信笺展看后,脸上随即露出惊异之色:
  “平国公缘何让我等尽撤这仙霞关的守军?若如此,岂不是放虎狼入室?”
  一旁的黄鸣骏闻得郑彩所言,一把将郑彩手中的书信拿过观看,看后顿时脸色大变,接着急切地说道:
  “这仙霞关易守难攻,如何就轻易弃守?本督师奉皇上圣旨,持尚方宝剑便宜行事!若无皇上亲诏,守军万不能撤!”
  “哼,皇上远在延平,如何知晓这万变军情?我看尔等还是遵从太师之命吧!”施福对黄鸣骏不屑地说道,那神情分明即便是朱聿键,也还得听郑芝龙的。
  “定国公可否知晓此事?”郑彩是郑鸿逵的部将,眼下只见到郑芝龙的书信,心里不免有些疑惑。
  “如此大事,定国公安有不知之理?”施福按照郑芝龙的交代接着道:
  “现今定国公已率着人马赶往建阳,以保延平。那博洛派出的另一路人马,在清将固山额真韩岱的率领下,已破分水关,兵锋已及崇安。现今清军已经入闽,故这仙霞关已无守之必要。”
  “那分水关不是由兵部主事唐倜率着三千兵马守着么,如何轻易失守?”黄鸣骏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分水关也是一处易守难攻的天险,黄鸣骏对这处关隘的失守感到大为震惊。
  “那唐倜闻得韩岱率军攻来,先已丧胆,急急将守关军马撤下南逃,故让清军不战夺得此关。”实际上,那唐倜还在分水关坚守,施福如此说道无非是要黄鸣骏和郑彩相信,这仙霞关已不能守。
  “大事去矣!”郑彩长叹一声接着道:
  “若是两关能够扼守,那清虏如何能进得我福建?分水关一失,则我后路被抄,看来只有依着平国公,将军马撤往安海再做计较了。”
  “唐倜真是该死!”黄鸣骏痛骂一声,感觉天都塌了似的:
  “原本想着倚仗天险,就在此关大破清军以振我大明军威。奈何天不佑明,让我等所做皆成徒劳耳!”
  “撤军已是事不宜迟!”施福接着急急催逼道:
  “若是再不下撤,恐怕那韩岱就拿下蒲城。届时我等想退也是不能!还望督师大人和郑伯爷早做决断!末将也好至平国公面前交令!”
  “罢,罢,罢!”郑彩随之唤过小校吩咐道:
  “即刻传令全军往安海退却,若是迟慢,本帅定斩不饶!”
  见此,黄鸣骏对天长叹道:
  “而今燕巢危幕,不绝如发,弃守天关,叫黄某如何有颜面再见皇上!”叹罢就欲拔剑自刎,幸而郑彩眼快手疾,一把将宝剑夺下,随即对着一旁的几个亲兵怒吼道:
  “快快将督师大人护持下山,若出差池,定叫尔等俱不能活!”
  此时一旁的施福叔侄不由都在心中暗喜。

  令博洛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是,这扼守浙闽咽喉的天险仙霞关竟然会不费吹灰之力就被攻占。在占得仙霞关后,博洛立马下令图赖率兵急扑蒲城;护军统领杜尔德兵指延平;前锋参领拜尹岱和阿济格尼堪急趋崇安。当日,图赖就破蒲城,阵斩明巡抚杨廷清。三日后,杜尔德攻占建宁,再两日,破延平。五日后,拜尹岱和阿济格尼堪率着李成栋已达崇安城下。
  此时,据守分水关的兵部主事唐倜正处于韩岱和拜尹岱两路清军的夹击之下。唐倜见拜尹岱的人马从关后袭来,知分水关已不能保,于是率着人马迎着拜尹岱的清军杀了过去,想杀开一条血路突围而去。怎奈这路清军中大部都是久经战阵的精锐骑兵,交战不一会人马即死伤不少,眼见得就将崩溃。正在此时,阵中一员战将在马上大呼道:
  “清虏残暴无比,我等只有拼死杀出血路方能死中求活!不怕死的都随着本将军冲杀!”喊罢,见一甲喇章京杀到面前,挺枪就往胸膛来刺,那将将身一斜,将刺来的长枪躲过,随即横起大刀,大喝一声,将那员清将斩于马下。那将手下的明军见主将骁勇,一时也士气大振,纷纷鼓起勇力玩命地杀向清军,眼见就要杀开一条血路。
  正在此时,清军参领阿济格尼堪率着李成栋等杀到,那阿济格尼堪乃满洲正白旗将领,曾在明金的松锦会战中杀败过吴三桂和唐通统领下的明军精锐关宁铁骑,是一位有着万夫不当之勇的清军悍将。那阿济格尼堪见这明将神勇,于是提起大刀上前来亲战。两人就在这万马军中一连相斗有四五十回合,虽是刀光凌闪,兵器铿锵,两马如影,尘沙飞扬,倒也是不分胜负。
  李成栋见阿济格尼堪不占上风,恐其有失,于是大喝一声,也提刀策马,上前来夹攻那员明将。待进得跟前,正欲举刀砍下之时,却在瞬间认出那员明将乃是张继世!“好险!差点要了我兄弟的性命!”李成栋心下想着,手中的大刀却也随之砍下,那刀擦着张继世的头盔一划而过,只把那盔上的红缨齐齐地斩飞到数丈开外。张继世见差点丢了性命,也是大吃一惊,随即把来将一瞄,也认出了李成栋。
  “杀鸡何须牛刀?请参领大人歇过一边,待末将来生擒此将!”李成栋提刀横在阿济格尼堪面前说道,那大刀已是拦阻在阿济格尼堪的马前。
  正在此时,唐倜也率着一股残兵杀到面前,那阿济格尼堪见此,也只得放下张继世前去接战。而这边,李成栋和张继世也在阵中一来一往地厮杀起来。待战有二三十回合后,李成栋用刀将砍至头顶的大刀隔开后,对张继世使了一个眼色,那张继世也就心领神会地一连劈下数刀后,卖一个破绽,策马跳出圈外,带着人马向外围杀去。此时的李成栋也率着元胤和熊庆熊喜等一班亲兵跟杀过去,这一冲,倒是给冲出一个豁口,眼见得张继世的人马在前,李成栋的人马在后,直往那云开岭方向而去。
  追出有四五里路,眼见来到一个峡口,待人马通过后,张继世勒转战马,朝着李成栋的追兵迎了上来。李成栋见张继世单枪匹马而来,也连忙喝止住自己的军马,只率着元胤策马迎了上去。
  “继世与大帅一别,已是一年有余。相送之日情景,真是恍如昨日!”与李成栋父子相隔十余丈的张继世在马上拱手对李成栋说道:
  “继世在此谢过大帅放我等一条生路。若有机缘,日后定当相报!”
  “伯樵何出此话?”李成栋策马上前接着说道:
  “你我就是兄弟。今日能有机会帮上一把,也是你我兄弟的缘分。不知兄弟今后作何打算?”
  “今日之败,皆因郑芝龙弃守仙霞关所致。现今延平已失,皇上下落不明,继世当率着军马去寻找皇上,为皇上护驾。”
  “兄弟所为,为兄不会阻拦。”李成栋略停片刻继续说道:
  “只不过大明气数已尽,伯樵还为那唐王效命,岂不是明珠暗投?不若我等兄弟聚在一起,若得如此,你也可尽施尔之大才!”李成栋心里实实不想张继世继续过着亡命天涯的日子了。
  “大帅不必再劝继世了。”说此话时,张继世眼中盈出一股泪水:
  “扬州督师府前,卫胤文大人不屈自刎,就叫继世立志矣!生为明将,死做明鬼!定抗清虏,除死方休!”
  “你去吧!”李成栋见不光劝不动张继世,反倒引出话题让自己也有些伤感,于是勒马欲转了回去。
  “大哥保重!”骑在马上的张继世见李成栋离开,于马上拱手对着李成栋高喊了一声。
  正欲离去的李成栋闻得此声,一时定住,半晌方缓缓勒转马头:
  “你叫我大哥?”这是李成栋第一次听到张继世喊自己大哥,而在此之前,他从来只是叫自己大帅!
  张继世清楚地看见,李成栋的眼里有着一丝泪花,嘴唇也有些颤抖。
  “小弟张继世请大哥保重!”张继世语中带有哽咽接着说道:
  “还请大哥替小弟问候寒驹先生和成林二哥等一班兄弟。”
  李成栋闻得此话,一阵眩晕上来,几乎从马上摔下,一旁的元胤赶紧上前,于马上将李成栋扶稳。
  “莫非?”张继世从李成栋的表现中隐隐感到自己的言语不当,于是也策马上前和元胤一道将李成栋扶住。
  “张叔,”元胤低下头来,抹了一把已到腮边的泪水小声说道:
  “二叔已在嘉定之战中战殁了。”
  “啊!”闻得此话,张继世不禁大惊失色,顿时一行热泪也随之从眼中流淌了下来。
  “我儿元胤,你继世叔叔还要赶路,我等回吧。”说罢此话,李成栋噙着泪水,用软绵无力的双手勒转马头,缓缓地离去了。
  而这边,张继世已下马跪下,目送着逐渐远去的李成栋父子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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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20 10:18:1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九章

  仙霞关一失,朱聿键这边真个是兵败如山倒。
  朱聿键闻得蒲城被清军攻占的警报后,知道延平这个地方是呆不下去了,于是赶紧率着一班文武大臣和皇眷在御林军的护卫下,急急往奔江西而去。谁料途中突降暴雨,相距数丈人面都不能辨,加之山洪爆发,道路水深过膝,只把那朱聿键的一班人马给定在了归化。
  归化知县宋琦见皇上驾临,急忙吩咐下面人等筹措米面及柴草等物,无奈那城中百姓闻得清军将至,已逃得所剩无几。可怜堂堂七品知县此时只得率着几个衙役将自家的一些粮食和杂物搬至县衙大堂,就在那大堂之上为朱聿键等人生火做起饭来。
  “皇上驾临,汝等却只是倒腾些生米熟面出来应付,简直就如同打发要饭的一般!”御林军统领周之藩见那大堂内并无多少鱼肉,甚至连蔬菜也只是少许,于是对在那里忙活的宋琦吼道。
  “周爱卿何出此话?”因疲惫不堪而倚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的朱聿键制止了周之藩:
  “现满城百姓逃去大半,宋爱卿能令我等吃上热饭已是悉索敝赋,哪里还要讲究什么早韭晚菘?”
  “皇上能以万金之躯莅临小县,实乃小县官民的荣耀!”那宋琦见朱聿键所说,赶紧跪拜于地道:
  “只是在仓促之间难以筹措齐全,还望皇上恕过微臣不敬之罪!”
  “爱卿何罪之有?”朱聿键起身将宋琦缓缓扶起:
  “如此白饭青刍,实属不易。爱卿当不止百里之才,待局势稍定,朕就委你个汀州知府,也好让汝施展大才。”
  “微臣不敢巴望升官,只期盼着能早日击退清虏,复我大明河山!”那宋琦说着又欲跪下。
  朱聿键一把将宋琦拦住:
  “眼下清军近在咫尺,但这暴雨仍是下个不停。朕欲往汀州,不知还有多少路程?”朱聿键想着,若是能进入江西,那就离湖南已是不远,只要到达何滕蛟的地盘,那就好了。
  “小县离汀州还有三百里。”宋琦说到此地,略停片刻接着道:
  “微臣看,皇上还是不要前去汀州,若想进得江西,还是走宁化为妥。”
  “爱卿缘何劝朕不走汀州?”朱聿键不想改变原来的路线,但还是问了一句。
  “往汀州去,尽是大路。”宋琦见朱聿键听得仔细,乃接着道:
  “清军骑兵犹多,在平坦之地尽可扬其长处。而宁化多山,道路崎岖,更有那‘八山半水一分田’之说。若走宁化,则清军不易追上,且清军也不易想到皇上会选这一条崎岖山路进往江西。”
  “可从宁化进得江西,乃是石城和广昌地境。那里可是驻有清将金声桓的人马。”朱聿键对走宁化还是很不放心。
  “那金声桓的军马大都聚集于赣州周围,那里战事吃紧,于其他地方放不了多少兵马。不过,微臣所说考虑未必周全,一切全凭皇上圣决。”宋琦已察觉到朱聿键并不想改变初衷,只得如此说道。
  “朕也有走宁化之想,可是朕的那几车经典书籍要从山路通过,需耗费许多人力,若从汀州而过,则轻易万千。朕觉得还是走汀州为好。”朱聿键爱书如命,他可不愿意丢掉了那些宝贝。
  “皇上圣明。”宋琦知道再无改变可能,于是正色对朱聿键接着说道:
  “皇上不可久留小县,微臣恭请皇上速速起驾。微臣担心,那清军的追兵只怕已在路上!”
  此话正说进朱聿键的心里,因为他也一直在担心延平的清军会随时追赶而来:
  “王公公!”朱聿键对大堂里正看着天的王世敏喊了一声。
  “老奴在。皇上有何吩咐?”王世敏听得朱聿键呼唤,赶紧走到朱聿键身边问道。
  “传朕旨意,令大小人等速速吃罢,即刻启程前往汀州。”
  “老奴遵旨!”那王世敏说着将手中的拂尘一甩,匆匆离开了县衙大堂。
  不一会功夫,那王世敏就急急地返回,走到朱聿键的跟前,对着朱聿键的耳朵低声地嘀咕了几句。
  “那还不赶快传御医诊看!”朱聿键听说半岁的皇子高热不退,顿时心里发毛,可自己只有这个皇儿,眼下虽是军情万分紧急,可皇子的病也是不能耽误。
  待朱聿键的一行人冒雨启程时,已是被耽搁了一个多时辰。
  而这宝贵的一个时辰,最后要了朱聿键的性命。

  朱聿键离开归化后,一路急急西行,经过一日一夜待行至汀州境内时,那雨也慢慢停歇了下来。眼见得汀州城已是不远。
  “前面有座关帝庙,朕看待到那里就歇上一脚吧。”骑行在马上的朱聿键确实有些乏了。自打离开归化,这一路行来,几乎就没有怎么歇息过,被曾皇后抱在轿中的皇子因为尚在病中,时不时地哭闹,这些都令朱聿键烦恼不已。
  “这里离汀州城已不到二十里。依微臣看,我等还是进得城内再做打算。”御林军统领周之藩已派出快马前去汀州通禀皇上驾到的消息,此时生怕出些意外,于是对朱聿键劝谏道。
  “忠诚伯,这就是您的不是了。”骑行在朱聿键旁边的太监总管王世敏发开了话:
  “皇上可是一连两宿都没有睡上个囫囵觉,眼见得就到汀州了,皇上进城后那些个官员和将领还不是赶着机会竞相来觐见皇上,到那旮儿,皇上还能歇息吗?”说罢此话,王世敏掉过头去,嘴里轻哼了一声。
  “朕看就到那庙中大院歇上半个时辰吧,这一行人等已是十分疲惫,朕虽是骑马而行,也是感到困顿不堪。”朱聿键自然是疲乏不堪,但他还有一个意思没有说出,那就是想看一看仍在病中的皇子,正如王世敏所说,待进得城内,一时半会哪能清闲得下来?
  “微臣领旨。”周之藩知道再说无益,心下虽是极不情愿,此时也只得放开喉咙对着那一帮抬轿担箱的人等和御林军将士喊道:
  “都往前面关帝庙而去!到那里歇息歇息。”

  半个时辰眨眼即过。就在朱聿键一行人再次准备上路时,方出庙院大门,就见从东面远处隐隐约约有大队骑兵冲着这边驰来。
  “不好!”骑在马上的周之藩大叫一声,因为他已看到那骑兵的旗帜是镶有红边的黄色龙旗,这可是清军强悍的满兵镶黄旗骑兵啊!
  “御林军何在?!”周之藩随之又大喝一声,见御林军将士纷纷聚拢了过来,周之藩对着众将士道:
  “我等乃大明御林军,是皇上的侍卫,现清军快到,我等只有奋勇力战,将清军死死拖住,才能保得皇上进得汀州城内。汝等惧死乎?!”
  众将士见主将义正词严,一时也将畏死之心抛之脑后,纷纷举起刀枪大声喊道:
  “我等均愿随将军效命!”
  “皇上快快从后门而走!”周之藩转身对着呆若木鸡的朱聿键大喊一声,随后又对王世敏喝道:
  “皇上的安危就交予你了!若是有半个差池,本将军定取下尔的狗头!”
  “老奴万万不敢有负将军!”王世敏说着对周之藩一拱手,然后急急率着朱聿键和一干人等往后院而去。

  追来的这股清军正是由护军统领杜尔德率领的精锐骑兵。杜尔德在攻下延平后,听说朱聿键已往西而去,于是就率着轻装骑兵急急追赶,昨日追至归化境内时,遇上宋琦率着的一班乡兵团勇的阻击。那宋琦所统领的乡兵虽是不少,但却不是杜尔德强悍骑兵的对手,不消一个时辰,即将宋琦的数千乡兵杀得大败,宋琦也因败投水而死。经拿乡兵审问,知朱聿键已率着人马西去,于是杜尔德也不敢稍待片刻,马上就率着骑兵随后追来。
  疾驰中的杜尔德也看见了远处的关帝庙外有着一大群人马。凭着直觉,杜尔德感到那批人马就是逃亡中的朱聿键一行人,心内不禁大喜。他原来料想那朱聿键定然已进入汀州城,而那样的话,要攻下汀州坚城就不是一件轻易的事情了。
  “前面那些人等就是残明唐王朱聿键,都随着本统领快快冲杀过去,若能生擒朱聿键,赏万金,进爵三级!”杜尔德对着众兵将大喊一声,随即策马当先朝着关帝庙前的人马冲来。
  周之藩统领的御林军也有四五百人,这些将士见清军杀到,纷纷鼓起勇力和清军搏杀了起来,一时间,寒光闪过,血肉横飞,刀枪剑戟,搅作一团,怒吼哀嚎,不绝于野,只杀得个天昏地暗!
  周之藩也是神勇,一杆长枪舞得滴水不漏,在数十个清军围攻之下,仍接连枪挑数名清将于马下。那杜尔德见众清军战周之藩不下,也大喝一声,提刀策马冲了过来。但周之藩全无惧色,力敌杜尔德等数十人也闹了个几进几出,只杀得鲜血渗透战袍,周围敌尸满布。
  那杜尔德见一时战周之藩不下,策马跳出圈外,从弓囊中取出雕弓,快速将箭搭上,朝着周之藩面门就是一箭!那鏖战中的周之藩听得弓弦声响,知道不妙,凭着感觉来了个鞍底藏身,眼见得一支箭擦身而过!
  “杀!”侧骑在马上的周之藩大喊一声,如同半空中起了一个霹雳!杀红眼的周之藩已看出那拿着镶嵌有闪亮宝石雕弓的杜尔德是清军统帅,于是飞马朝着杜尔德杀来,数个巴牙喇骑兵见主帅危急,纷纷上前截战,但此时的周之藩已是拼命,那些巴牙喇骑兵岂是他的对手?瞬间就被周之藩杀了个人仰马翻。那杜尔德见周之藩朝着自己杀来,心下已是慌乱,于急切间朝着周之藩一连射出三箭,俱被其闪过,那周之藩冲到杜尔德面前,使一个白蛇出洞,那杆枪疾如流星,快如闪电,就奔杜尔德的咽喉而来!杜尔德见大势不好,急忙中将头一偏,只听“嗖”的一声,那长枪已将杜尔德的耳朵刺穿,连带着头盔也被刺飞到三五丈开外,一股鲜血也顺着腮帮流进了杜尔德的口中。
  “呸!”杜尔德将一口咸咸的鲜血猛地吐了出来,那咸咸的味道也极大地刺激了他的复仇欲望。于是他快速拔出腰刀,合着身边的多名护卫,与周之藩又大战了起来。
  清军到底是人多势众。周之藩麾下的御林军将士虽是奋勇,怎奈清军有两三千之众,不到半个时辰,那四五百名御林军将士已是全部战死!
  “皇上保重!”站在因疲惫而倒于尘埃之中战马旁的周之藩拄着长枪,看着惊恐猥琐慢慢围拢过来的清军,朝着天空悲喊了一声。
  “这位将军,本帅乃大清护军统领杜尔德!”高坐在骏马之上的杜尔德在一大批清军将领的簇拥下,对着仍撑站在清军圈中的周之藩喊了一声。
  杜尔德见周之藩喘息不答,乃接着道:
  “将军乃忠勇之士,本帅万分敬重!若将军肯归顺大清,本帅将上达天听,恳请皇上将尔入旗,封你个参领的职衔。还请将军能顺应天意。”
  “哈哈哈!”拄着长枪的周之藩摇晃着惨笑道:
  “谢过大帅好意!可惜我周之藩一生只肯做人,不肯做狗!时至今日,有死而已!”说罢此话,就颤颤巍巍地一把从剑鞘中拔出宝剑,瞪着眼睛朝天喊道:
  “皇上,微臣力竭矣!”喊罢就使出全身余力,将宝剑往那脖子上狠劲一拉,随着一股热血的溅出,周之藩轰然倒地。
  “好个忠勇之士!”杜尔德见此情形不觉感到有些悲怆,叹息了半晌方回头小声吩咐护兵:
  “将他好生收殓,就令当地士绅为其在此建个祠堂,以祭忠烈。”说罢此话,杜尔德看了看原野上布满的尸骸,然后回头对着清军将士大声说道:
  “都给本帅打起十分精神,驰马去那汀州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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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23 09:13: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十章

  周之藩与清军血战的同时,朱聿键等一行人在王世敏等人的护卫下,匆忙由关帝庙后门而出后,就直奔汀州城,待到城下,因为有了事先通禀,进城之事倒也顺利。
  汀州知府蒋祖敏见皇上驾到,赶紧将皇上和曾皇后等内眷安排到府衙院内,诸事停当后,蒋祖敏及汀州守将戴俊霹就率着府上的一班官员前去书房给朱聿键请安。刚至书房门口,就被太监总管王世敏给拦住了:
  “皇上多日劳顿,现已歇息,各位大人还是请回吧。”
  “皇上既是歇息,还请总管大人转禀,坚守赣州的兵部尚书杨廷麟已派出五千军马勤王,现人马已到瑞金,离汀州已不过百里。但眼下汀州守备单薄,守城将士不足五千。下官以为皇上不如即刻起驾往瑞金而去,以保无虞。”蒋祖敏说的可是大实话,他对在强悍的清军面前守住汀州完全没有把握,更何况若是朱聿键被围于汀州,即使清军一时不能攻下,那清军也会越来越多,这汀州城迟早会被清军攻破,这可是关乎皇上和社稷的天大之事。
  王世敏听罢蒋祖敏所说,也是认为有些道理,想着当时若能劝谏皇上听从周之藩的建议,不在关帝庙里待上那半个时辰,也不会出现今日那么危急的事情,说不定那清军已将周之藩杀败,正在往汀州而来。想到这里,王世敏心中突然狂跳不止。可眼下朱聿键刚刚睡下,如何方能催促皇上起身呢?
  “各位大人速去做好皇上起驾的准备。皇上那边,本总管自会去说。”说罢,王世敏就转身急匆匆地进去了。
  那王世敏还真有些办法。转眼间,王世敏就合着一位小太监轻手轻脚地来到了府衙内的书房,见朱聿键仍在书房里的卧榻上小睡,于是对着那小太监使了一个眼色,那小太监即将托于手中的托盘合着上面的茶盅茶壶往地上一摔,只听得“嘭隆”一声脆响,把那正在梦乡之中的朱聿键给生生地吓醒了。
  “你这奴才竟然如此不会办事!惊扰了圣驾,其罪当斩!”朱聿键看见王世敏对着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呵斥不已,于是劝解道: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非有意为之,朕看还是饶过吧。”说罢此话,朱聿键伸出双手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道:
  “朕看此地不可久留,清军若知朕在此地,定然派大军来攻。不知勤王军马已到何处?”
  “皇上圣明!”王世敏巴望的就是朱聿键的这个主意:
  “蒋知府已派人做好起驾准备,现杨尚书派出的勤王军马已在百里以内,我等往西就会会合!”王世敏说此话时不由有些心情激动。
  “传朕旨意,即刻起驾。”想着即将逃离险境,朱聿键不由在心底放下一块石头。
  但朱聿键高兴得太早了。因为他此时所做的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此时汀州城的东门外正聚集着近百名身着明军服饰的人马,他们正对着城头高叫,要守城的明军将士赶快开城放他们进来。
  东门守将是游击高栋,他闻得城下鼓噪,乃从城楼上探下身子观看,看出是明军的败兵,于是对着城下大声喝问道:
  “你等是何处人马?”
  听到高栋喝问,城下败军中转出一将,只见该将浑身是血,连露出头盔的须发也是斑斑血迹,此将也不发话,只把雕弓拉满,朝着高栋就是一箭射来,只听“砰!”的一声,那箭擦着高栋的耳朵已深深射入廊柱,把高栋惊出了一身冷汗。
  “我等乃皇上的御林军!”那将对着城头一声高吼,见城上守军已是噤若寒蝉,乃接着道:
  “清虏追兵就在身后,若汝等误了我等进城护驾,老子定然砍下汝等首级!”
  正喊之间,高栋从城上看到,城东两三里之外已有清军骑兵朝着这边过来,那马蹄激起的灰尘已是弥漫至天际。
  “速速打开城门!”高栋见情势紧急,连忙呼叫士兵开城。
  “高将军且慢!”一旁的典使赵琦见高栋急着打开城门,乃从旁制止道:
  “城下军兵既然自称是皇上的御林军,那皇上身边的太监一定识得。我等何不唤一两个太监火速来此辨识,以防不测?”
  “清军就在他等身后,现今唤人已是不及。再则这些皇上身边的侍卫,我等也惹他不起,这耽误护驾的罪名你能担得起么?”高栋已被刚才的那一箭震慑,此时只想赶紧把城外的这些个阎王小鬼放进城来,免得再惹出事端。
  “若城下这些人等是清军假冒而来,我等岂不是开门揖盗?”那赵琦接着急急说道:
  “那就赶紧让城下军兵摘去头盔,若无鼠尾小辫,则放他等进城。”
  “若是令他等如此,定会被视作有心刁难。”高栋沉默片刻接着道:
  “他等只不过百十号人,本将军这里有四五百军士,即使有变,亦可弹压。汝速速布置军兵做好准备即可,快去!”
  吊桥一放,城门一开,那些个败军就赶紧涌进城来。怕受到怪罪的高栋率着几个亲兵已迎在城道边,脸色透出几分惶恐。
  “小小游击,竟敢对本将军百般刁难,还不给我快快拿下!”骑行在马上的那员将领朝着手下大呼一声,就见几个军兵提刀朝着高栋奔来。
  “谁敢动手?”随着一声断喝,只见赵琦率着数十名军校拿着兵器冲了过来。
  “我等受皇上敕命,在此守城,担着天大的干系!”赵琦说罢此话,朝着马上的将军一拱手:
  “还请将军摘去头盔让我等一验。典使赵琦不敢以私废公!”
  “哈哈哈!”那员将领大笑道:
  “尔真要验?”那将说着将头盔一甩,露出了清亮头皮和鼠尾小辫,而后大喝一声:
  “都给老子动手!”
  随着喊声,那些个进城的败军转眼变成了噬人的虎狼,一时间,刀枪搅作一团,兵器铿然作响,吼叫伴着血肉横飞,哀嚎随着身躯倒地。
  那扮作败军进城的清将乃是梅勒章京葛布尔,手下净是一些能够搏战的军士,转眼之间,已是尸骸遍地,血流成渠。数个清军将士已打开城门,无奈吊桥已被城上明军拉起,已快到城下的大队清军因隔着护城河一时也不能冲进城内。
  “快快杀上城楼!”葛布尔朝着剩下的清军大吼一声,然后提着大刀登上兵道,朝着城楼冲杀了过来。
  “不得让清虏靠近城楼!”随着喊声,赵琦率着数十名明军追着葛布尔杀来,那葛布尔也是神勇,片刻功夫即一连砍翻了十几个兵将,但赵琦也是不弱,舞起的大刀也把几个跟随葛布尔的清军砍死在城墙之上。
  “铛!”赵琦奋力将葛布尔砍到头顶的钢刀隔住,随即飞起一脚,朝着葛布尔的心口踢去,葛布尔一闪躲过,眼见明军越来越多,葛布尔也不敢恋战,卖个破绽跳出圈子,只朝着城楼冲去,几个守在城楼的明军见其冲来,知道他是想砍断吊桥绳索,于是也提着刀枪上前搏战,无奈葛布尔武艺高强,数个回合之后,这数员将士都成了葛布尔的刀下之鬼。
  满身是血的葛布尔终于冲到了城楼,那绞在盘车上的两根拉起吊桥的粗大绳索就在眼前。葛布尔不敢有丝毫怠慢,举起大刀,就朝着绳索砍去,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噗!”的一声,一支箭疾如闪电地射入了葛布尔的后背,原来厮杀中的高栋见葛布尔扑到城楼,于是张弓搭箭,给了正欲砍断绳索的葛布尔一箭。
  “哇噗!”一口鲜血从葛布尔的口中喷溅出来。葛布尔摇晃了一下身子,拼出全身气力举起大刀,朝着盘车上的绳索猛力一劈,只听“铿!”的一声,那粗大的绳索竟被生生斩断,那吊桥也随之轰然往下倒去。
  “哈哈哈!”葛布尔拄着大刀发出一阵大笑,随即蹒跚了数步,扑倒在了城楼之上。
  “杀!”城外的清军见吊桥放下,顿时亡命般地向着城里冲来,瞬间城上的高栋和赵琦就被冲进城来的清军围住。
  “高将军快沿马道往南,本典使在此挡住清虏!”赵琦见情势危急,连忙大呼让高栋快走。
  “清虏进城,皆因高某不当所致!高某虽万死难辞其咎,此时何敢弃死求生?!”高栋喊罢,挺刀就扑向清军,片刻之间,就杀翻了十余个清军。其余的清军将士见高栋和赵琦骁勇,也不由有些胆怯,于是纷纷退到远处,操起弓箭朝着这边射来,一时间,箭如飞蝗,簇似雨下,可怜高栋、赵琦和数十名明军将士都被射死在城墙之上。

  闻得清军冲进城来,正欲起驾的朱聿键被惊得目瞪口呆。王世敏见皇上已无了主意,连忙唤过蒋祖敏和戴俊霹等人,合着百多名护卫,率着一干人等急急欲奔往西门。
  哪知刚出府衙,就闻得动地杀声由远而近,直朝这边而来。王世敏眼见不能脱身,只得合着众人退回府衙大院之内。
  “皇上,事已急矣,还请皇上能效思宗烈皇帝!”王世敏见朱聿键还在院内恍然四顾,于是在其身边跪下,叩头禀谏道。他是期望朱聿键能如崇祯皇帝一样壮烈殉国而免遭清军之辱。
  “汝是让朕自裁?”听到此言的朱聿键不由感到十分意外,但眼下清军四面而来,自己即使投降也不会有个好结果,朱由崧和朱常淓最终被清廷处死就是前车之鉴。“朕可不能被清虏生擒!”想着自己将和崇祯皇帝一样慨然赴死,朱聿键心底不由升起一股悲壮之情。
  “臣妾拜别皇上!”曾皇后的话语将朱聿键的神思给拉了回来,原来曾皇后已怀抱皇子满眼泪水跪在了自己的面前:
  “臣妾当先走一步,我等万不能受那清虏之辱!”曾皇后说罢,对着朱聿键连叩三头,然后站起身子,抱着皇子就跳进了院中的水井。
  “罢罢罢,死得好!朕随后就到!”说罢此话,朱聿键的眼睛就四面搜索开来,他在找能够自缢的绫绸,至少应该有一条不错的绳子。
  就在朱聿键还在为自缢在院中踌躇犹豫时,杜尔德已率着大队清军杀到了府衙院外。守将戴俊霹带着一些明军拼死抵挡,但清军越来越多,眼见得已不能敌。
  “皇天后土,我戴俊霹今日死国了!”戴俊霹朝着冲上来的清军大喊一声,就在院门处举刀一连砍翻数名清军将士,他手下的十几名亲兵见主将视死如归,也拼起死命在院门外与清军搏杀。
  “放箭!”骑在马上的杜尔德见一些明军将士仍在府衙大门之外与清军死战,于是对着大队清军喝喊了一声,他料到朱聿键十之八九就在这府衙之内,他可不愿意因耽搁而出现意外,他想生擒这位皇帝献俘北京。
  众清军闻得杜尔德令下,于是纷纷张弓搭箭射向院门之处的人群,那些死战的明军合着一些清军纷纷中箭倒地,戴俊霹也被射中数箭,但仍拼足气力,瞪起通红的双眼,右手持刀,用左手扶住院门不倒。
  一些冲到院门的清军见戴俊霹如此神态,一时也心存恐惧,畏缩着不敢上前。
  “都给本统领滚开!”杜尔德见状翻身下马,提着大刀缓缓走向戴俊霹,待到跟前,杜尔德大喊一声:“杀!”举刀就往戴俊霹头顶劈去,但就在将要劈到之时,也不见戴俊霹举刀相迎,杜尔德心下疑惑,那刀也随之擦着戴俊霹的头颅落了下来。
  “看来此将已经战死了!”心下想着的杜尔德提刀走到戴俊霹的面前,将手抚向他的脸庞,试图将其怒瞪的双眼揉上,哪知刚一使劲,那戴俊霹就直挺挺地僵扑着倒了下来。
  “抬下去厚葬。”杜尔德小声对随扈在后的巴牙喇兵吩咐了一声,随即朝着身后大吼一声:
  “都给本统领快快杀进院内!”

  此时还在后院苦寻绳索的朱聿键闻得清军已冲进院门,惶急之间也不再想着上吊了,急切中抽出宝剑,就要往那脖子上抹,那王世敏见朱聿键自刎,连忙跪下说道:
  “老奴恭送皇上升天。”说着竟然泣不成声。
  哪知朱聿键已是双手乱抖,抹了一下,也只是在脖子上划出一个口子,朱聿键见着流出的鲜血,双眼已是发晕,乃投剑于地道:
  “朕已手软,还烦请公公送朕上路吧!”
  “皇上啊,老奴何敢弑君?此事还须皇上自行了断!”王世敏说着对朱聿键磕头不止。
  “尔难道想要抗旨不成?!”朱聿键此时已生怒气,不由对跪在地上的王世敏猛踢了一脚。
  “老奴不敢。”见朱聿键发怒,王世敏只得颤颤巍巍地从地上拾起宝剑,然后缓缓站起身子,随即暴吼一声:
  “锦衣卫何在?!”随着声音,院内人群中站出数人:
  “总管大人有何吩咐!”
  “即刻送皇上归天!违令者,斩!”那一个“斩”字可是王世敏用全身气力嘶吼出来的。那王世敏见锦衣卫仍在犹豫张惶,乃厉声令道:
  “用弓箭!”说罢就朝着朱聿键缓缓跪下:
  “皇上先行一步,老奴随后就到。”
  “快射!”朱聿键见已是拉开弓来的锦衣卫迟迟不敢放箭,于是挺直了身子朝着他们厉声喝道。
  “噗!噗!噗!”几支箭带着啸音射进了朱聿键的胸膛。朱聿键只觉得一股剧痛弥漫开来,胸口似被大石压住,想要喊出一声已是不能,只有那眼睛还能看向天际。“我大明真的是气数已尽么?”带着这最后的发问,朱聿键趔趄着倒了下去,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皇上啊!”知府蒋祖敏见朱聿键殉国,发出一声悲喊,然后拔出宝剑,就往脖颈上一横,就见一股鲜血喷溅而出,蒋祖敏试图挺直身子,可浑身已是颤抖不停,趔趄几步后抱住一根廊柱,但还是慢慢顺着廊柱滑倒在了地上。
  “都给本统领住手!”随着一声大喝,杜尔德在一群巴牙喇护兵的簇拥下冲进了后院:
  “大清皇上和摄政王恩泽广袤,归顺者一律免死!”杜尔德喊罢此话,见一些明朝官兵正跪在一个身穿黄色龙袍的死者周围,乃对着众人大声喝问道:
  “死者可是唐王朱聿键?”
  “呸!大胆清酋,竟敢直呼我皇上圣讳?”跪着的王世敏缓缓从人丛中站起,朝着杜尔德大声叱道。
  “汝是何人?”杜尔德想不到竟然有如此胆大之人,胆敢对着自己呵斥!
  “咱家乃大明皇上御前总管王世敏!我等将随皇上而去,尔等还不快快滚了出去!”那王世敏说着,就朝那杜尔德走了过来。
  “原来是王公公,本统领久仰大名!”杜尔德朝着王世敏一拱手,接着说道:
  “现唐王已薨,其余人等徒死无益。我朝素来敬重忠义之士,若你等归顺我大清,定受重用,还请公公三思。”
  “哈哈哈!”王世敏大笑数声,然后一脸的鄙夷对着杜尔德说道:
  “咱家侍奉皇上多年,岂能俯身侍狗?”说着转身对仍在地上跪着的明朝官兵朗声问道:
  “汝等可愿侍狗乎?”
  “我等誓死也不降清虏!”众人齐声喊毕,纷纷抽剑拔刀,就在朱聿键尸身旁边自刎倒地。
  “死得好!死得壮烈!”王世敏眼中淌出一行热泪,然后朝着天空大喊一声:
  “皇上啊,老奴来了!”喊罢,就猛冲几步,一头撞在了院内的廊柱上,顿时脑开壳裂,身子倒在了尘埃之中。
  “忠勇之士,真个是忠勇之士!”看到此番情景,杜尔德喃喃念叨了几句。此时,他已完全没有了取胜后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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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24 15:37:4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十一章


  从仙霞关撤兵而导致清军顺利入闽的郑芝龙可以说是最无耻之人。明明已和清廷暗通款曲,却仍在兄弟和子侄面前装出一副效忠明朝的模样。以至于在福州于九月十九日被博洛大军攻占后,郑鸿逵等人还不知道眼下的危局都系郑芝龙一手造成的。
  “大哥,眼下清军已取兴化,泉州和漳州所辖多地已被清军攻陷,数路清军均离我安海已是不远。我等不如率着人马泛海往海澄而去,然后再作计较。”在安海大营里的郑鸿逵见端坐在太师椅上的郑芝龙在清军大兵压境之下仍是一副从容不迫的神态,不由焦急地向郑芝龙建禀道。眼见得清军四面而来,郑鸿逵想着:我等军马若是乘舟,水上可是我郑家天地,船大炮强的水师,清军若敢来战,还不是自寻死路!待到广东地界时,重整军马,还可与清军相抗!
  “三弟勿急。”郑芝龙边说边端起茶几之上的茶盅,然后轻轻揭起盅盖,用盅盖在茶水上轻抹了几下,然后深呷了一口道:
  “这武夷山所产的大红袍兼具绿茶之清香,红茶之甘醇,端的是茶中极品!太祖皇帝饮后亦觉得其味不凡,特赐下红袍一袭披于那茶树之上。哦,三弟,你方才所说何事?”郑芝龙装聋作哑的伎俩倒是用得得心应手。
  “三叔说,我等不妨率着军马泛海前去海澄,然后再作打算。”一旁侍立的郑成功见父亲似乎没有注意到郑鸿逵的建议,于是拱手上前说道。
  “哈哈哈!”大笑着的郑芝龙将手中的茶盅放过一边,然后接着道:
  “三弟糊涂!”郑芝龙见郑鸿逵露出错愕的眼光,于是站起身子,倒背着双手走至门口,随后回过头来对着郑鸿逵说道:
  “现今清军势大,取我大明大半个江山犹如探囊。清军入关之时满蒙旗兵总数只有十万有余,尚且能击败闯逆的百万之师,一路所战皆捷。而弘光帝辖有江北四镇,兵马有数十万之多,还不是先丢扬州,后失南京,自己也在芜湖被清军所擒?而后璐王献杭州以降,鲁王据钱塘以拒,皇上在兴天府登基。方国安,王之仁,还有那马士英等与清军交战数十次之多,何曾有过胜绩?督师湖南的何滕蛟,巡抚湖北的堵胤锡,也是屡战清军不胜!而今清军拥有百万之众,我等相抗无异于以卵击石!再则近有传闻说皇上在移驾湖南的途中已遭清军擒杀,若消息坐实,实乃上天要灭大明,我等不如顺应天意,还能保得高官厚爵,照旧做得海上营生。”说罢,又徐徐回到椅上坐下,端起茶盅轻抿了一口。
  “父亲此话差矣!”听罢郑芝龙所说,那侍立一旁的郑成功乃上前一步对着郑芝龙拱手说道:
  “昔日汉高祖与项羽对战,初时何曾有过胜仗?更有那战国齐将田单,在齐国都城已失,仅存即墨和莒两座孤城的情形下,火牛破敌,一鼓击败燕国为首的五国联军,光复齐国,其名载于青史。眼下清军虽是势大,但我等还有雄兵数十万,战船近千艘,待觅得机会,不定能叫清军大挫,即便不能如此,我等也可凭着海上优势与清军周旋,何苦要将忠义抛弃一边,去做那清廷的鹰犬?”
  “大胆逆子,竟敢将为父类比枭狗!”郑芝龙猛地将茶盅往几上一顿:
  “尔乳臭未干,就敢在此言七说八!尔晓得甚的?”
  正在郑芝龙呵斥之间,一小校进报,说是博洛派来的使者已到大门之外。
  “快快有请。”郑芝龙对着小校吩咐了一声,随即转头看了看有些惊愕的郑鸿逵:
  “三弟不须大惊小怪,既然博洛派来人等招降与我,我等何妨听听他开出的条件。”
  说话之间,那清使已由小校带了进来。郑芝龙和郑鸿逵一见来人,面容不觉变色。原来这清使不是别人,乃是被朱聿键拜为兵部尚书的郭必昌。这郭必昌与郑家兄弟同朝为官,与郑芝龙更是交情不薄。“想不到这郭必昌亦降向清廷。”有些惊愕的郑芝龙不禁在心里说道。
  那郭必昌进来后,见堂中太师椅上端坐着的郑芝龙,乃满脸堆起笑容,上前拱手说道:
  “草民郭必昌受大清博洛贝勒爷所命,前来向平国公致意。”说罢就把那眼四顾一瞧:
  “想不到定国公也在这里。”郭必昌见郑鸿逵眼色有些不自在,于是也对着郑鸿逵深深一拱手。
  “快给郭大人看座。”郑芝龙对着一旁侍立的亲兵吩咐了一声。待郭必昌落座后,乃对郭必昌问道:
  “缘何郭大人已在博洛面前效命?看来郭大人倒是顺天应人,能识得实务。”
  “现大清势如中天,顺昌而逆亡。下官自唐王离开福州后,即挂冠归里,回到泉州享闲。大清军马入闽后,洪承畴大人念及同乡之谊,书招下官出山为大清效力,而博洛贝勒爷也屡派官员登下官之门恳请。下官何德何能,以致如此兴师动众?故郭某只得战兢而出,为天下苍生做点事情。”郭必昌答来也是顺理成章。
  “郭大人此次前来,敢是奉博洛之命来招降我等?”一旁的郑鸿逵见郭必昌毫无羞惭之色,于是来了个话中带刺。
  “哈哈哈!”郭必昌闻言大笑道:
  “何来招降之说?现今博洛大军取闽粤之地犹如探囊取物。此番博洛令下官前来,无非是为国公等几位着想。而今唐王已在汀州被清军擒杀,尔等效命的朝廷已遭倾覆!贝勒爷让下官带信给国公:若当下归顺,平国公可任大清闽粤总督之职,继续经营闽粤之地。其余归顺官员,亦有升赏。郭某与平国公一生交情,岂能让平国公与众位赴汤蹈火,再受煎熬?”
  “贝勒爷果真许我闽粤总督之位?”此时郑芝龙犹未全信。
  “贝勒爷亲笔书信在此,难不成郭某会诳国公?”说罢,郭必昌从怀中搜出书信,递于郑芝龙。
  郑芝龙从信封中抽出信笺,细细看罢后眉头已是舒展,于是将信又从头至尾看了一遍,乃朗声对着众人道:
  “知我者,贝勒爷也!这白纸黑墨,就是许我郑芝龙还居闽粤,不离故土,在闽粤总督任上,为大清效力!贝勒爷如此厚待我等,我等若不归顺,还算人乎?”说罢,对着郭必昌一拱手:
  “请郭大人转禀贝勒爷,就说芝龙愿率部下归顺大清。”
  “如此甚好!”郭必昌随后说道:
  “还请国公早日造好文表图册,而后前往福州拜谒博洛贝勒爷。”
  “父亲不可上当!”随着一声厉叫,只见郑成功已是大步上前:
  “若是那博洛真心让父亲做闽粤总督,何须父亲亲往福州?这表册尽可让孩儿或官员送达即可!俗话有:‘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得志猫儿雄过虎,落毛凤凰不如鸡。’我等优势在海,离却了大海,还不是成为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故即使降清,父亲也不要擅离我水师大营。若那博洛不应此条,我等绝不降清!”
  “大哥不可糊涂!”一旁的郑鸿逵听了郑成功所说,也上前一步对郑芝龙说道:
  “贤侄说得甚有道理。大哥你想,前时崇祯皇帝的太子在北京被清军搜得,那太子分明是真的,因为一应阁僚和太监他都能直呼出其名,若是假太子,如何能做到这一步?那清廷打的是为崇祯帝报仇的旗号入关,既然太子尚在,就须将太子扶上皇位,清兵退出关外。清廷为夺得我大明江山,硬是指鹿为马,把太子诬为假冒,把一些指认其为真太子的官员和太监以谋反罪处斩,只逼得人们不敢说出真话,最后将太子以假冒太子之罪斩首市曹。可见清廷实实不能相信。我等现今还有数十万雄兵,即便皇上已遭不测,那新皇也定会被人拥立,我等继续侍事大明,岂不较降清好上百倍?”
  “如此大事,岂同儿戏?吾已答应归顺大清,焉能反复无常?”郑芝龙对着郑成功呵斥的同时,用眼横了横郑鸿逵:
  “而今也无须瞒着三弟了。此前洪承畴大人曾下书于我,也是许下闽粤总督相授。我派施福至仙霞关传令,让郑彩尽撤守关人马,博洛大军方能长驱入闽。想我郑芝龙有大功于朝廷,那贝勒爷安能负我?我既决意归顺大清,更要亲去福州以显诚意。三弟方才的那番话,实在是杞人忧天!”
  那郑成功听罢郑芝龙所说,不禁愤然上前跪地:
  “非是孩儿不孝,父亲撤兵之举,实乃小人所为!”郑成功见郑芝龙闻言脸色大变,仍是不惧,乃接着说道:
  “大明待我郑家历来不薄。父亲与叔叔皆封公爵,儿侄之辈亦封侯伯,统领军马,大权在握。孩儿以为即使我等肝脑涂地也难报皇上知遇之恩。不料父亲非但不记皇上恩宠,反而开门揖盗,至大明中兴之地沦于清虏之手,更使皇上遭劫蒙难!为父不知忠义,孩儿只能弃孝从忠,绝不做那苟且之人!”说罢此话,郑成功对着郑芝龙连叩三个响头,然后站起身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如此逆子,真是气煞老夫也!”看着郑成功甩袖而去,郑芝龙已是气得浑身乱抖:
  “家门不幸!竟出这般悖逆不孝之子!三弟啊,为兄所为,皆是为郑氏一门而想,你该不会不信为兄之言吧?”郑芝龙用乞求的眼光扫向郑鸿逵。
  “大哥只听信那博洛之言,全然听不进骨肉至亲的话语,三弟料定,大哥定然会有后悔的一天!”郑鸿逵说到此地,朝着郑芝龙一拱手,随即对着郭必昌哼了一声,然后迈着阔步走出了大厅。
  “都走吧,走了好!”此时的郑芝龙已瘫倒在太师椅上,面无血色地嘟囔了几声。

  这边的郑芝龙在筹划着降清,而江西的赣州此时却在血战。
  自从金声桓率着王得仁将赣州围定后,原本想自有瓜熟蒂落的一天,于攻城上并不着急。无奈博洛大军攻破钱塘后,对金声桓迟迟没有攻下赣州甚是不满,几次派人送来书信催逼,至此,那金声桓也只得催督着兵马猛攻赣州城。
  那赣州明军守将乃是两位文人,一个是杨廷麟,表字伯祥。一个是万元吉,表字吉人。这杨乃是崇祯年间进士,而万则在天启年间登科,两人均是江西人氏,且都被朱聿键委任为兵部尚书,只不过杨廷麟还有着一个东阁大学士的头衔,于品序上略高半级。
  “吉人兄啊,现今城内不足一万军马,且属统各方,号令上也是多有梗塞,廷麟不知如何是好也?”杨廷麟望着城外不远处的清军营寨,对身边一同巡视城防的万元吉不无忧虑地叹息道。
  杨廷麟说的倒是实话。因为这城内的守军实在太过繁杂,除有本地兵外,既有援将赵印选所率的云南兵,也有苏观生丁魁楚派来的广东兵,还有杨廷麟自己招募来的广西狼兵。这些个军马不时就来个火并,在作战时也是各自为战,指望相互支援那是更难。而眼下金声桓的大军连克吉安等城,把赣州围成了一个铁桶,这赣州城能坚守多久,杨廷麟实在不敢太过乐观。
  “伯祥兄担忧也是无益。”万元吉见杨廷麟神色沮丧,于是从旁劝慰道:
  “时下盛传皇上已在汀州蒙难,而今我等到底还据守着赣州一地。现各路人马均退入城中,我等只须让他等各自固守一段城池,互不相扰,这比在外野战于调度上要好上十倍。故吉人以为,这赣州城还有得一守。”
  “前日罗明所率的水师已被清军击溃,赣江水路洞开。廷麟担心那清军可利用水路,运来更多的红夷大炮。赣州城垣单薄,若是被轰上几日,只怕是墙倒垣缺,我军战力不济,届时清军突入之时不能阻挡,这满城的军民岂不惨遭屠戮?”杨廷麟并没有因各路军马退入城中而有着万元吉的那点乐观。
  “伯祥兄所虑甚是。”万元吉沉思片刻接着说道:
  “元吉即刻派出数路探子前去打探那清军的红夷大炮如今放置于何处,一旦打听确实,元吉就率着那能战狼兵,夜袭该处,即使死伤枕籍,也要将那大炮捣毁,以保我赣州无忧。”
  “若能毁去清虏大炮,或可暂保此城无虞,这计确有可行之处!”说到此地,杨廷麟深舒一口气接着道:
  “吉人兄可速速安排,千万不能出得半点纰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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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25 21:12:4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十二章


  城外金声桓大营之内的气氛可是完全不同。
  “这明军简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原想着吉安城池坚固,应有一番苦战,孰料还未等我大军围上,那守城将士就匆匆弃城而逃。”走进大帐的汤执中,取下头盔递于后面的亲兵,见金声桓正坐在案前看着军报,于是上前大大咧咧地说道。
  “汤将军似乎还未尽兴?”金声桓抬起头来,见汤执中满脸自得,于是接着说道:
  “眼下的赣州可非吉安能比,那吉安的守将乃是云南援赣的赵印选,这部人马离家在此已久,已是思念家乡,无心恋战。而赣州城内的杨廷麟和万元吉皆明朝大忠之臣,常以文天祥自诩,绝无投降归顺之心。这赣州可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
  正说话间,就闻得大帐外传来一声嚷叫:
  “这鬼地方真他娘的屌毛天气,若是在俺陕西,如今只怕已是落雪。”随着声音,王得仁率着汤进吕信才和程超走了进来。
  金声桓见王得仁满头油汗,忙令亲兵给王得仁端来凉茶,同时招呼王得仁坐下:
  “贤弟如此怕热倒真叫为兄想之不通。”金声桓见王得仁接过亲兵递过的茶水一饮而尽,乃接着说道:
  “为兄乃辽东人氏,那辽东之地较之陕西更是寒冷。为兄虽是畏暑怕热,可时下已近十月,虽还有些炎热,但也不似贤弟呼天喊地的骂娘。”
  “嘿嘿嘿,小弟脾气暴躁,如何能有大哥那般涵养?大哥呼唤小弟等前来,不知有何事相商?”王得仁自嘲了几句,赶紧切入正题。
  “为兄上奏朝廷让贤弟接替王体中继任署理总兵的折子,朝廷已批复了下来。”
  “小弟谢大哥擢拔!”王得仁闻得此言,眼中不禁露出了几分喜悦。
  “哼哼!”金声桓知道王得仁会错了意思,恨哼几声接着道:
  “朝廷寡恩!那回下的批复说江西未平,此时不宜滥赏。贤弟还是副将职衔。”
  “副将就副将!待老子攻下赣州,扫平江西,擒来那杨廷麟等,看朝廷到时还有何托词!”王得仁此时是心下忿忿。
  “贤弟不必过恼。”金声桓深知王得仁的秉性,若是王得仁因恼怒,说不定会惹出事端:
  “这赣州之战,还要仰仗贤弟。目下虽是屡败明军,但也并非犁庭扫闾。待平定这江西后,为兄定大书贤弟军功,为贤弟争得应赏的官爵!”
  “小弟倒不在乎官位,只是这朝廷端的有些欺人!”说到这里,王得仁朝着金声桓一拱手:
  “大哥待小弟不薄,而今攻下赣州乃首要之事,大哥有何吩咐,小弟自当效命!”
  “好!”金声桓听罢王得仁的话语,不禁面露喜色:
  “待郭天才从南昌将六十尊红夷大炮运至后,你我兄弟即挥动大军,猛攻那赣州城!”

  从金声桓的大帐离开后,王得仁合着汤进等并未回自家大营,而是往西北数里来到一个叫做郁孤台的地方找了一个酒肆。
  “军爷请里面坐。”酒家主人见王得仁几位在门前拴马,赶紧堆起一副笑脸从店内迎了出来。
  “你家有甚好菜,只管做好端上,老子可不是缺银子的主!”王得仁说着在怀里摸索了一阵,搜出一锭银子丢给了店家:
  “那好酒也须给老子先来两坛,吃得好时老子还有赏赐!”
  不一会功夫,那店家就将酒菜置办齐整给端了上来:
  “各位军爷慢用。若是有何事情,就呼唤小的一声。”那店家说着,就将那门帘一拉,自己退了出去。
  “喝酒啊!都怂着给老子一张哭脸!”王得仁见程超汤进和吕信才只管坐着丧着嘴脸不吱声,于是骂了一声,捧起酒坛,给他们面前的大碗里倒满酒,然后端起酒碗对着几位道:
  “老子晓得你几个是为哥哥俺抱不平!他娘的,不就是少个虚衔么?老子统领的人马也不减少半个!都给老子喝酒吃菜!”王得仁说着,仰起脖子将酒一饮而尽。
  程超等几个见王得仁骂骂咧咧,此时也只得端起酒碗在那里吃喝了起来。
  “俺王杂毛虽是不贪恋官职的大小,却也想在金大哥面前建立奇功!呸!”王得仁说罢此话,将一块骨头吐了出来。见几人都停下筷子等着自己的后话,王得仁狡黠地笑道:
  “哥我将你等几个带来此地,非是全为了吃喝!”王得仁说到此地,见几人都驻耳而听,乃小声问道:
  “你等看,这赣州城我等能否攻下?”
  “我两万雄兵焉有攻不下的道理?”吕信才此时面上才稍有喜色,回答的神情也有些不屑。
  “这赣州城墙也算坚固,那杨、万两个贼子手下尚有万余军马,你狗日缘何说下如此大话?”王得仁夹起一块肥肉丢进嘴里,摇着脑袋向吕信才问道。
  “小弟看,这攻下赣州也不是难事,不是红夷大炮快运来了么?这红夷大炮朝着城墙一轰,还不是城垣崩塌?彼时我等虎狼之师朝里一冲,杨廷麟岂能拦阻得住?”汤进也在一旁附和起吕信才。
  “真他娘的说得好!”说着王得仁端起酒碗猛喝了一口接着道:
  “连你等几个狗日的都能想到的事情,那杨廷麟和万元吉又岂会想之不到?若是无红夷大炮相助,这攻下赣州方才不是轻易之事!老子料定,那班贼子定会在我红夷大炮运到之际,想着法子偷袭毁损这些大炮!”
  “大哥是说,我等不妨设下伏兵,专等着明军前来偷营?”程超此时算是明白了王得仁的打算。
  “哈哈哈!”王得仁大笑数声接着道:
  “现今我上下将士均认为攻下赣州易如反掌,实乃骄兵之气也!老子就来个顺水推舟,拿下那赣州城池!”
  “大哥定是有了妙计!何妨说来我等听听。”那汤进见王得仁神采飞扬,知道王得仁已是胸有成竹,于是凑过脑袋催问。
  “这郁孤台在赣州城北,郭天才从南昌运来的大炮必经过这里,或许还会暂放于此。此地离城中不过十里,那杨廷麟岂会放过如此机会?”王得仁说到此地,将酒碗一举:
  “老子定要做出惊天之举让金大哥看看俺王杂毛的本事!来,都给老子干了这碗酒,老子再告知尔等如何去做!”
  “我等皆愿为大哥效命!”汤进吕信才和程超说着一起举起了酒碗。
  “砰!”王得仁喝完酒后,将酒碗往桌上猛地一顿,抹了抹嘴巴,看着汤进等人的脑袋都凑了过来,于是狡黠轻声地说了几句。
  “哈哈哈!”汤进几个听罢王得仁所说,不觉都发出了爽笑。

  十月初三晚上,乃是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子时刚过,那赣州的北城门就被悄然打开,两三千兵马在万元吉的带领下,战马裹蹄,人衔枚草,直往那郁孤台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这一队人马已摸至清军的军械粮仓重地,只见那粮袋丘积,大炮横列,在营中大纛旗杆上挂着的几个灯笼的映照下,有数队巡哨的清兵在来来往往。
  “此乃天佑大明也!”万元吉见清军人马不多,又无防备,心中不禁大喜,于是叫过一边的狼兵将领莫塔吩咐道:
  “速速催督人马杀将进去,首先用那劈天火药将那红夷大炮悉数炸毁,若有时机,就在那粮垛上浇上火油,放上几把火!”
  “末将领令!”那莫塔答应一声,随即将手向后一招,那些个狼兵就随着莫塔飞奔着冲向清军的营寨。
  片刻之间,那些劫营的狼兵就突入营寨,清军在仓促之间接战,一时纷纷倒地,眼见得已是放药浇油之际!
  正在情势万千紧急之时,突然响起三声炮响,随着炮声,那大营外的野地里涌杀出数千清军,一员将领手舞大刀冲在前面,只朝着营内杀来。那些狼兵一看,哪里还顾得着置放火药和放火烧粮?一时纷纷跑出营外,就欲逃向赣州。
  “俺王杂毛在此,尔等哪里走?!”一连砍翻数名狼兵的王得仁大喝一声,提刀拦住了莫塔。
  那莫塔见王得仁挡住去路,也只得提刀策马来战,两人连斗二十余会合后,那莫塔已是不敌,正在仓皇之时,幸得万元吉的援军杀到,方冲出一条血路,败往赣州。那王得仁犹自不舍,在后追杀。
  那万元吉和莫塔且战且退,眼见赣州已是不远,正在庆幸之时,突然横刺里又有一队清军杀出,为首的将领大叫道:
  “老子乃吕信才也,爷爷在此等候你等多时,还不快快下马投降!”
  “天亡我也!想不到竟中清军诡计!”马上的万元吉长叹一声,随即拔剑就欲自刎。
  “大人使不得!”一旁的莫塔一把夺下万元吉手中的宝剑,随即急迫地说道:
  “现今手下还有近二千人马,或许还能死战得脱,即便进不得城内,也可杀往他处,再作计较!”说着大喊一声:
  “我等狼兵,岂畏死呼?!”随即率着手下拼死杀向吕信才,一时间,刀光凌闪,剑戟铿然,血肉横飞,叫嚎盈野,那万元吉和莫塔已是万分危急!
  正在激战之间,突然从赣州方向杀来一队明军人马,为首一将策马只朝着吕信才冲去,仅仅三五个回合,就一枪将吕信才挑落马下,几名清将见此,赶紧一起冲上前来力战此人。
  “我奉阁部大人将令前来救援,尔等快走!”那员将领以寡敌众,全无惧色,只朝着万元吉和莫塔大呼。
  此时万元吉和莫塔见到一线生机,哪里还敢怠慢?急忙在这股救援明军的帮助下冲出一条血路,直扑赣州城下。那守城的明军见万元吉等败回,连忙打开城门,急急将这些人马放进,刚欲拉上吊桥之际,那救出万元吉和莫塔的明将大呼一声:
  “我乃大清参将汤进是也!”说罢一枪将莫塔挑落马下,随着莫塔落马,那些前来救援的所谓明军纷纷露出狰狞面目,呼啸着拿刀乱砍城门处的守军将士,只一会工夫,就将那些个守军斩尽杀绝并随之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这城门一开,王得仁的追兵即至,眼见得几千如狼似虎的清军蜂拥着杀进城来。看到如此情景,仓皇中的万元吉不禁仰天长叹道: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此乃天意,非我过也!”说罢就驰马跃入了赣江之中,一缕忠魂也随即化烟而去!
  此时还在帅府静候捷音的杨廷麟突闻清军已杀进北门,不由大惊。于急忙中率着云南援将赵印选、部将汪起龙和两千余明军奋勇往西门杀去,待中途时,突遇已杀进城内的清军,那清军在吕信才的带领下,见杨廷麟等杀到,也是亡命地拦阻截杀,一时间,尸骸满地,血流成河。吕信才见自己的人马有些抵敌不住,连忙上到西门城头,令军士操起红夷炮朝着街道猛轰,同时令打开西门。此时西门外的清军闻得大炮炸响,见城中燃起大火,同时见西门大开,于是在清将高进库的率领下向着西门杀来。这清将高进库也不是等闲之辈,乃陕西米脂人,早年从军,在同系米脂人的明军将领贺人龙的擢拔下升至游击官衔,贺人龙被孙传庭诱杀后,恐牵连奔入同乡同族的高杰军中避祸,随邢夫人降清时已是副将的军职。博洛贝勒见金声桓久未攻占江西全境,故派他领着五千兵马前来相助。
  这高进库杀进西门,正遇上赵印选杀到,顿时两刀并举,相交铿然,两人就在那狭窄的巷陌里连战三四十回合,虽是未见胜负,但此时明军的后队已乱,原来王得仁率着人马已从后面杀到。
  “天亡我也!”骑在马上的杨廷麟见难以突出重围,乃朝天大喊一声。骑着马就往道旁的一清水塘冲去,到至塘边,见塘中已是尸骸满布,几不能下,不禁苍然道:
  “如此下去,只怕不死。”说罢抽出腰间佩剑往脖颈上狠狠一抹,顿时一股鲜血喷溅而出,那杨廷麟摇摆了几下身子,然后一头栽进了塘中。
  这边正激战着的赵印选见杨廷麟投水,知道大势已难挽回,乃大喝一声:
  “杀!”一刀就疾如闪电地劈向高进库的头顶,那高进库见来刀太快,心下一慌,忙低头躲过刀锋,就在这一瞬之间,那赵印选已是带着一些人马冲出了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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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26 19:54:0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十三章


  此时金声桓还在大营内的军帐里睡卧未起。
  当宋奎光带着几个亲兵匆匆赶到金声桓的大帐外时,见几个军校守在大帐之外,于是上前说道:
  “请速速通禀大帅,本将军有要紧军务要报。”
  “大帅已有吩咐,现实任何人等一概不见。若有情事,可在巳时后再来。”那值守的军校因金声桓已传下将令,他可不敢在此时放人进去惊扰金声桓的美梦。
  “真他娘的找死!”宋奎光飞起一脚将那答话的军校踢出了一丈开外,就要闯进大帐。
  “呼啦啦。”另外的几个军校见宋奎光要闯大帐,于是一起拔出刀来,齐集在一起,瞪大眼睛护住大帐门口。
  “噗!”“噗!”“噗!”随着几声闷响,那几个军校已倒在了地上,此时宋奎光也不管一二,率着亲兵径直就闯了进去。
  “本帅军令森严,擅闯大帐者斩!”此时金声桓已被外面的响动惊醒,见宋奎光等人闯了进来,乃厉声喝问道:
  “汝等无令而进,难不成想要谋反不成?!”
  “末将罪该万死!”宋奎光见披衣而起的金声桓声色俱厉,慌忙跪地禀道:
  “实因军情过于紧急,还望大帅恕罪。”
  “有事快讲!”已是坐于帅椅上的金声桓脸上露着不耐烦的神情,他根本不相信时下会有什么紧急军情。
  “今日将晓之时,赣州城的明军偷袭了我军在郁孤台的大仓。”仍跪在地上的宋奎光低头禀道。
  “什么?!”金声桓闻得此言,立时感到眼前发黑。他万万没想到,那困守在城内的明军会有能力对郁孤台的大仓进行偷袭。那大仓可是大军的命脉,那里除有数万石粮草外,还有刚刚运到的数十尊红夷大炮。若是这些军资被明军毁去,且不说无望攻下眼前的赣州坚城,连自己项上的这颗人头也肯定会被那贝勒博洛砍下。
  “那郭天才可将偷袭的明军击败?”金声桓知道驻守大仓的人马只有不足千人,但他还是心存一丝侥幸,希望能有奇迹出现。
  “郭将军在明军袭来时完全无备,顷刻间就被明军杀败。那郭天才已自缚待罪,现正在末将营中。”
  “郭天才真是该死!”此时金声桓的心绪完全大乱,乃对天叹道:
  “想不到我金声桓一身抱负,竟然毁于旦夕!”说罢就起身拔出佩剑,就要往那脖子上抹。
  “大帅使不得!”跪在地上的宋奎光也是眼疾手快,见金声桓就要自刎,飞起身子一把将金声桓手中的佩剑夺下。
  “汝救得了本帅一时,但大军辎重尽毁,那博洛岂会饶过本帅?与其到时问斩,不如自己了断。”说此话时,金声桓已是瘫倒在帅椅之上。
  “大帅自是吉人天相,怎会少了柳暗花明?”宋奎光见金声桓垂头丧气,感觉这玩笑开大了,于是上前给了金声桓一个嘻哈笑脸。
  金声桓见宋奎光似乎并不着急,于是抬眼疑惑地向宋奎光问道:
  “你的意思是?”随即看了看宋身后的亲兵:
  “汝等都速速退出帐外!”
  见众亲兵退出后,金声桓乃小声问宋奎光道:
  “你该不是劝本帅反了那清廷吧?”
  “这个末将倒未想过。”闻得金声桓所问,宋奎光惊出了一身冷汗,宋奎光朝着帐外看了一眼,然后对金声桓一拱手:
  “末将恭喜大帅,贺喜大帅!”
  宋奎光突来的这一席话让金声桓丈二和尚一时摸不着头脑:
  “本帅如衔索枯鱼,哪有所喜?”
  “大帅有所不知,不知怎的,那王杂毛料定明军会去劫我大仓,故而埋下伏兵,将正准备毁我大炮和粮草的明军杀得大败,不光未使得我大仓的军械辎重蒙受大的损失,反而顺势杀进赣州城内,那贼首杨廷麟和万元吉皆已投水和自刎,赣州城内除有少数残余明军仍在抵抗外,城池大部都已在王杂毛和高进库的人马掌控之中!”宋奎光此时说得是眉飞色舞。
  “啪!”金声桓狠狠地一掌甩在了宋奎光的脸上:
  “汝想吓煞本帅不是?”接着金声桓立身站起,浑身来了精神:
  “这王杂毛果真了得!此次不光为本帅解了大难,还巧取赣州,为朝廷立下殊功,本帅这就进城,会会本帅的这位好兄弟!”
  “大帅,”宋奎光捂着还有些发烫的脸庞对金声桓小声说道:
  “那王杂毛瞒着大帅行事,不过是想建立功名,大帅不施惩罚已是宽仁,何须亲自前往犒赏?末将只怕如此一来,那大顺的人马今后会趾高气扬,大帅对其亦会约束遇阻。”
  “王杂毛乃本帅真兄弟也,吾须得实心相待!”其实金声桓心里已如明镜:若是明军偷袭大仓他王得仁放任不理从而造成辎重损毁,朝廷责罚的只会是自己,届时身为副帅的王得仁极有可能取自己而代之,王得仁放弃升官的机会而帮助自己,说明王得仁视自己为大哥,是一个极讲义气值得倚重的人。
  “快将本帅的坐骑牵来!”金声桓朝着大帐外大喊一声,随即披上了红色的大氅。

  赣州被攻克的消息很快就飞报到仍在南昌的孙之懈那里。原本打算返京的孙之懈立即将启程的日子向后推了几天。
  “原想着这红夷大炮刚刚运抵赣州城下,金声桓拿下那城池还须些时日,不料这金声桓和王得仁竟然利用明军劫营之机,施巧计夺取赣州,还真是不负朝廷厚望。”孙之懈放下手中的军报,心中不由对金声桓和王得仁产生了几分佩服。
  这孙大人来到南昌已是一年有余,临来之前曾在摄政王多尔衮面前夸下海口,说是门生故吏多在江南,只须只语片舌就能招抚江西。可当顶着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头衔的孙之懈来到江西后,虽是说动了几个州府归顺,可江西仍是多地烽烟,因此朝中不少官员对其多有微词,屡屡参劾。
  “时下可清净了。拿下赣州,江西全境就尽属大清!我孙之懈堂堂回朝,看还有何人能对本官说三道四!”想到此地,孙之懈不觉志得意满,背着双手,在大厅里来回踱起了方步。
  “禀老爷,有高进库将军差人求见。”孙之懈带至江西的家仆孙锦此时轻步走了进来,小声对孙之懈禀道。
  “高进库?”孙之懈想了半天,才“喔”了一声,他终于记起这高进库是博洛十几天前派来增援赣州的领军将军。
  “不过一小小副将差来的人等,老夫还真懒得见他!”此时孙之懈还端起了架子。
  “那小人即刻回了去。”孙锦说着,就欲走出大厅。
  “且慢!”孙之懈将孙锦喊了回来:
  “还是唤他进来吧!”孙之懈此时有着大好心情,同时他也想知道那高进库到底有何事来找。
  “小将柴胜叩见尚书大人!”那高进库差来的将官进得门来,立刻跪下向孙之懈叩头禀道。
  “汝在高将军帐下,现所任何职啊?”孙之懈见来人胸前缀绣的补子图案是豹子,最高品序不过是三品武将,于是也不叫来人起来,只是发问一声。
  “回大人,小将在高将军帐下任游击之衔。”
  “哦,起来吧。”高坐在太师椅上的孙之懈想着来人只不过是个从三品的官衔,于是轻轻地哼了一声,然后接着道:
  “高将军差尔前来,是否有重要军报要报知本兵?”
  “那倒没有。”柴胜说出此话,见孙之懈脸上露出些许不悦之色,乃连忙接着说道:
  “高将军攻入赣州之时,擒杀了故明的赣昌王朱常洊,得了些珍稀之物。高将军知晓尚书大人喜好收藏此类物等,又知大人即将回京,故差小的专程来此给大人奉上,以示孝敬之意。”说罢此话,那柴胜即走出门外,从随行的亲兵手上取过一个精美匣盒,然后回至孙之懈面前,将其慢慢打开。
  “啊呀!”孙之懈在心里惊呼一声,那映入眼帘的原来是一对大小如鸽子蛋的稀世珍珠。“这定是传说中的东珠了。”孙之懈想着,乃轻轻伸出拇食两指,将一颗珍珠拿起,只见这珠色泽淡之若乳,如有薄雾附萦,于模糊之间透着一层光亮。“这定是东珠无疑。”想着东珠乃宝中至宝,稀世奇珍,孙之懈的手不由自主地有些颤抖起来。
  “如此好珠,少说也值银千两。如此厚重礼品,本官岂敢妄受?汝还是带回高将军吧。”孙之懈认定高进库不识货,他只想把这珠子说成上好珍珠而不说破这珠就是东珠:这东珠乃产至北地极寒之河,寻易数河不得一蚌,聚蚌盈舟不得一珠。如此之大的东珠乃绝少珍稀,价值连城。若是收受如此宝物被朝廷知晓,岂不落下杀头之罪?
  “这珠子只不过是美芹之献,小将何敢将礼品带回?高将军曾吩咐小的,若是办不成事,就无须回营了。还望大人体恤小将艰难,给小将一条活路。”那柴胜说着,就欲朝着孙之懈跪下。
  “罢,罢,罢!”孙之懈连声制止了柴胜:
  “本官看汝当差也是不易,何苦为难与尔?这对珍珠就留下吧。”说着向一旁的孙锦吩咐道:
  “给柴将军看座,上茶。”
  “听说此次攻占赣州,高将军立下不小功劳?”孙之懈见落座后的柴胜小心翼翼地端着茶盅,神态有些拘谨,于是先行开口带话。
  “朝廷厚望,我等敢不效力?高将军自到赣州后,就秣马厉兵,企望着早日攻下那赣州坚城。十月初四一早,金声桓帐下的王得仁赚开城门,冲杀进入城中。无奈城中明军在杨廷麟和万元吉的带领下,将王得仁的兵马分割成数块。正在情势紧急之时,高将军率着人马杀进西门,不光解了王得仁之围,还将那贼首杨廷麟和万元吉逼得自杀。依小将看,那王得仁虽是赚开城门,但论首功,还应算是高将军的。”
  “嗯,说得很有道理。”听罢柴胜所说,孙之懈不觉频频点头道:
  “若不是高将军见机行事,只怕那王得仁的人马已是尽丧于守城的明军之手。”说到这里,孙之懈略停片刻,然后对柴胜说道:
  “本兵即刻写奏疏上奏朝廷,保奏高将军擢升总兵职衔,柴将军升任参将。朝廷未下旨确认之前,高将军为副将领总兵衔。汝可回去带话给高将军,本兵的文书即刻就令快马送至金声桓的大营。”
  “小将谢尚书大人擢拔!”那柴胜随即站起身子对孙之懈拱手道:
  “小将这就告辞,小将将星夜赶回赣州报知高将军喜讯。”
  “去吧!”
  望着疾步走去的柴胜,孙之懈将眼光移向了书案上的那只匣盒,于是站起身来,缓步走到书案旁,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打开,眼都不眨地盯着那对东珠看了半天。
  “端的是稀世珍宝!”孙之懈在心底欣喜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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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27 20:17:3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十四章


  进入赣州的金声桓倒是没有下令屠城,而是张榜安民。
  他之所以这样做,首先是博洛只是严令他快快拿下赣州,而并无攻克赣州后即行屠城的意思。再一条就是,若是将百姓杀尽,那军资供给又从何而来?这赣南南通福建和广东,货物通恒,商贾云集,乃是富庶之地,总不能自断赋税之路吧?而之前的扬州、江阴和嘉定杀戮,那扬州之杀为的是震慑明朝军民的抵抗意志,特别是为了让南京的守军不战而降而为之,为的是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而江阴和嘉定则是为了强制推行“剃发令”,对于不遵令而行的士民一概杀死,同样也是杀鸡儆猴。“此一时也彼一时也!”金声桓心下想着,这赣州被攻下后,江西已是大定,自己该在南昌的起凤园里享享清福了。
  “本帅叫尔等传令下去,缘何这些人等还是未到?”已在望云楼坐等了半个时辰的金声桓见几个亲兵在旁侍立,于是有些不耐烦地问了一声。
  “禀大帅,现下还未到时辰。”一旁的亲兵小声回道。
  “是么?看来本帅有些心急了。”金声桓抬头看了看日头。
  正在此时,突闻得楼梯响起一阵繁杂之声,随着声音,那郭天才宋奎光合着汤持中刘一鹏上得楼来。
  “末将参见大帅!”郭天才几个看到金声桓已在酒桌的主席坐定,急忙上前拱手行礼道。
  “都是自家兄弟,此处又不是军中大帐,就无须讲那繁文缛节了,都快快坐下。”金声桓忙叫自己的这几位亲信部将赶紧入座。
  “你狗日的真他娘的蠢,连个地儿也他娘的找得辛苦,害得老子随你转了半天!”随着骂声,那王得仁率着汤进吕信才和程超也进得了大厅。
  “大哥,你今日可是破费了!”那进得门来的王得仁朝着金声桓一拱手,随即大大咧咧地拉过椅子坐下:
  “不知大哥点了何样山珍海味?小弟今日可是解馋来的。”王得仁说着朝汤进几个吼一声:
  “还不快快拜见大哥?你娘的几个难不成不想坐下吃酒?”
  “末将参见大帅!”汤进几个见说,连忙一同上前朗声向金声桓拱手。
  “贤弟坐这边来。”金声桓探过身子,将王得仁拉至身边次席坐下,然后对汤进等说道:
  “你等也是兄弟,都坐下吧。”随即对侍立的亲兵吩咐:
  “叫那酒家将酒菜等端将上来!”
  酒过三巡之后,那金声桓用筷子敲了敲一盘刚刚端上桌子的菜肴对着王得仁说道:
  “贤弟可尝吃此菜,然后告知为兄这菜的主料为何?”
  王得仁听罢所说,即用筷子夹了一些塞入嘴里,一阵大嚼后停下想了片刻,然后犹豫地说道:
  “肯定不是鸟兽之肉,只是感到有些辛辣,味道端的很好。但究竟是何物所制,小弟还真不知晓!”
  “哈哈哈!”金声桓大笑数声,乃接着说道:
  “此菜乃鱼肠合着番椒及米粉炒制而成。这辛辣味道就是番椒所致。此乃赣南名菜,其味绝鲜,更吃不出一丝鱼腥之气。”
  “啥的番椒?小弟可是闻所未闻。”王得仁瞪大眼睛,用筷子在盘中挑拣了半天,最后挑出一些红色的碎末:
  “敢情这就是大哥所说的番椒?”
  “正是。”金声桓有些得意地捋了捋胡须说道:
  “这番椒原产自远在数万里外的化外之地,后被那红夷番人自海外运来,至万历年间才在福建广东少有栽种,就是皇宫大内之人也难以尝吃得到。这番椒现时在赣州周边有些栽植,一斤熟络红透的番椒须得纹银一两方能买得。贤弟以前未有吃过还真是不假。”
  “看来俺杂毛吃进去的都是银子!”那王得仁说着,又用筷子夹了一些送进嘴里:
  “嗯,味道实实不错!”说着对汤进等几个叫道:
  “这都是银钱,快吃啊,放进自己肚里才是牢靠!”
  “哈哈哈!”金声桓被王得仁的话给逗乐了:
  “贤弟就是爽性!”说到这里,金声桓将头凑向王得仁:
  “贤弟料定那杨廷麟和万元吉会发兵出城劫我大仓,为何不告与为兄知晓?你须知无令而行是可以问斩的!”此时金声桓的脸色突然变得肃严。
  “哈哈哈!”王得仁大笑数声后乃对金声桓小声说道:
  “小弟可是在为大哥着想。大哥你想,那博洛屡屡催逼大哥速速攻下赣州,可见拿下赣州乃是当务之急。可即便红夷大炮运至,那赣州城池坚固,攻下亦是多须时日。小弟料定那杨廷麟等惧我红夷大炮,十之八九会在大炮运来之时出城损毁,故小弟连日布下伏兵,就等着杨廷麟出城上钩。”说到这里,王得仁略微停顿片刻,乃接着道:
  “小弟若将杨廷麟可能前来劫我大仓的想法告知大哥,大哥安能不令郭天才等有所准备?若是如此,那杨廷麟派出的探子定能察觉,届时闻到风声的杨廷麟极有可能不会出城劫营,那乘势进城之计岂不是随之落空?故而小弟不敢有丝毫透露,还望大哥能于谅解。”
  “贤弟果然心思缜密,达权知变,所施实实是一条将计就计的妙计!为兄已将贤弟大功写入军报,这攻克赣州的首功非贤弟莫属,贤弟就坐等朝廷的封赏吧!”说罢,金声桓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此次拿下赣州,全靠各位兄弟全力相协。金某在此敬各位一杯!”说罢将酒一饮而尽。
  正在此时,一军校进入大厅,见金声桓正放下酒杯缓坐下来,本欲上前,可王得仁等将领正纷纷站起身子,准备给金声桓敬酒,见此情形,那军校只得退后等待。
  “你有何事?可上得前来!”金声桓见那军校欲进又退,估计是有要事要禀,于是对着那军校呼唤了一声。
  “禀大帅,兵部尚书孙大人从南昌发来文书,请大帅览阅。”说罢,那军校即将文书递于金声桓。
  金声桓将文书展开一看,立刻在眼中透出了惊异的目光,接着那神情也随着阅看由惊变怒,待看毕,金声桓将文书往桌上猛地一拍,咬着牙齿愤声说道:
  “好个猪狗不如的孙之懈!竟敢颠倒是非,压功滥赏!”
  一旁的王得仁等人见金声桓发怒,虽是有些不明就里,但还是知道是由孙之懈的来书而起,于是王得仁凑近谨声问道:
  “大哥何故发怒?敢是那孙之懈端着架子,真把自己当成了钦差?我等还是喝酒吃菜,理会那孙子作甚!”
  “他竟然把攻克赣州的首功记于那高进库的名下,以兵部尚书的名头直接预授领总兵衔,真是胆大妄为!”金声桓说到这里,略停片刻后切齿说道:
  “高进库定是做下鸿都买第之事!这孙之懈想是得了那高进库的不少好处方会如此,本帅定要上书朝廷参劾!若不扳倒这小人,岂不寒了众位兄弟和将士的心?!”
  “他娘的!”吕信才怒骂一声站起身来:
  “老子为赚开城门,被汤进兄弟几乎一枪刺死,从马上摔下至今还在腰疼。老子这就带上几人,偷偷返回南昌,直接要了那狗日的性命!”说罢就欲离席。
  “回来!”随着王得仁的一声断喝,那吕信才不由停住了脚步。
  “你狗日的想给老子惹事不是?!”王得仁望了望金声桓,然后接着说道:
  “若无大哥下令而擅行者斩!”
  “好了,好了。吕兄弟也只不过出于义愤。”金声桓说着起身走至吕信才身边,拍了拍吕信才的肩膀:
  “金某很是欣赏兄弟的义气!但小不忍则乱大谋。我等还是坐下吃酒。本帅不信在外统兵的大将还扳不倒一个靠着溜须逢迎上去的小人!”说罢此话,金声桓将仍是忿忿的吕信才拉回了席间。

  孙之懈和金声桓的奏疏几乎同时到京,此刻都放于紫禁城内武英殿摄政王多尔衮的案头之上。
  闻得博洛大军在福建连战连捷,那僭称帝号的朱聿键也在汀州毙命,这些时日多尔衮的心情可谓大好。而今晨孙之懈又将赣州被清军攻克的消息传来,多尔衮更是有些志得意满。
  “目下福建江西基本鼎定,唐藩丧命汀州,这残明眼见得就是树倒猢狲散了。只要令洪承畴和张存仁加紧对朱以海的残军追剿,这天下大安可是为时不远了!”多尔衮想着一旦天下平定,这盖世功劳就是自己的了。想到这里,多尔衮端起书案上的参汤,轻轻呷上了一口,顿时一扫通宵未眠的疲倦,有了一丝神清气爽的感觉。“这金声桓又是有何事上奏呢?”多尔衮并未与金声桓谋面,只是知道其曾是左良玉帐下的一员战将,目下在江西征战已是一年有余。可当多尔衮打开金声桓的奏疏细细看毕后,已是心头烦闷,眉头紧锁。
  “来人啊!”随着多尔衮的喊声,一位当值太监小心翼翼地走进殿来,轻声地向多尔衮问道:
  “摄政王有何吩咐?”
  “尔速速传范文程和刚林来武英殿,就说本王有要事与之相商。”
  “喳,奴才这就去传。”说罢那太监就躬身退了出去。
  当范文程和刚林进得武英殿时,那多尔衮竟趴在书案上睡着了。会事的太监已在多尔衮的身上披上了一袭紫貂大氅,而取暖的暖炉也被移至到书案的旁边。
  见此情形,范文程和刚林可不敢上前打扰,只得躬身侍立于门前静静的等待。
  “噼啪!”恰好此时暖炉中的木炭发出了几声炸响,随着响声,那多尔衮有些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
  “你们来了。”多尔衮将眼睛揉了揉,端起一旁的参汤送至嘴边,抿一口,觉得已凉,于是搁过一边,接着就欲撂下披在身上的大氅。一个太监见此,赶紧上前从多尔衮的身上取下大氅,然后恭恭敬敬地退出了殿外。
  “微臣给摄政王请安!”
  “奴才给摄政王请安!”
  范文程和刚林见多尔衮醒来,赶紧上前跪下。
  “都起来吧。”说罢此话,多尔衮拿起案头上的两本奏折分别递于两人:
  “你等看完后说说此事应如何处之。”
  “依微臣看,这孙之懈确有滥赏之嫌。”看完孙之懈和金声桓奏折的范文程首先发话:
  “金声桓率军攻克赣州,谁之功大自是最为清楚,他的军报自然也报至南昌的孙之懈处。孙之懈未到阵前却横生枝节,若允其奏,小则寒了将士之心,大则只怕激变军心,那王得仁曾是李自成手下悍匪,手下更是掌有过万人马,朝廷不能不虑。”
  “刚林大人,你如何看待此事?”听完范文程所说,多尔衮将眼睛扫向了刚林。
  “范大人所言甚是。”刚林有些局促和犹豫地接着说道:
  “不过依奴才看来,也不能完全遂了那金声桓的心意。”
  “此话怎讲?”此时多尔衮已是完全打起了精神。
  “孙之懈完全就是一添乱之人,此次不按下报隔空而赏,八成是受了高进库的好处。但此事又不宜深究,因为高进库还在赣州带兵且朝廷也没有拿到实据。但金声桓弹劾孙之懈的言辞过于激烈,几近要挟,若是尽允其奏,只怕使之更为骄狂。”说到这里,刚林悄悄抬起眼角,他想看看多尔衮的反应。
  “嗯。”多尔衮将置于案头的金声桓奏折重新拿起,又细细地看了一遍。
  “哼!这金声桓的语气确实太硬。”多尔衮将手中奏折放过一边接着道:
  “你等下去拟旨:孙之懈隔空滥赏,着革去孙之懈一并官职;金声桓率部攻克赣州,擢升为江西提督总兵官、掌江西军务并犒赏将士白银十万两;其余人等待再立有功劳时,朝廷再颁赏赐。”
  “摄政王英明!”听罢多尔衮的吩咐,那范文程赶紧上前拱手道:
  “只将金声桓擢升为提督总兵官实乃恰当之举。若是令为提督,乃助长其骄气耳!对王得仁等只赏白银而不升官,乃是展现朝廷不惧要挟之威!不过,”说到这里,范文程有些欲言又止。
  “范大人有何所想,尽管说出。”多尔衮看出范文程心存担忧,于是催问道。
  “微臣想那金声桓多少会对朝廷如此处置心有不满,故对其加以防范实属必要。现江西巡抚一职仍属空缺,微臣认为,朝廷不妨趁此派出一可靠能干之人充任此职,起洞察和节制之效。”
  “那你可有适时人选?”多尔衮感觉范文程说得在理,于是接着追问了一句。
  “这个微臣还未想好。”范文程认为事关重大,在人选上还须细细斟酌,于是想在考虑成熟后再予禀报。
  “奴才倒是觉得有一人可以胜任这巡抚一职。”一旁的刚林此时上前发了话。
  “哦,说来听听。”多尔衮一向倚重刚林,见刚林说有合适的人选,一时来了兴趣。
  “奴才觉得章于天可担此任。”
  “章于天?”多尔衮想了半晌方问道:
  “你说的可是被河道总督杨方兴屡次举荐的那个山东布政使司参政?”
  “正是此人。”刚林随即说道:
  “此人虽是汉人,却生于我大清的龙兴之地,曾屡屡建功于朝廷,对大清乃忠心赤胆。他若得任江西巡抚,和金声桓等也易相处,而这些都对朝廷掌握江西的情势大有裨益。”
  “刚林大人倒是心思缜密,考虑得十分周详。”多尔衮说着略停了片刻乃将目光投向了范文程:
  “若是范大人没有异议,即可令吏部草拟诏书,擢章于天为江西巡抚,立时前往南昌赴任。”
  “微臣并无异议,摄政王交待之事,微臣即刻去办。”范文程嘴上虽是这么说着,心下却在想,那章于天贪贿成性,在此禁暴诛乱之时,前去江西只怕会弄出事情,但刚林是多尔衮的红人,又身居国史院大学士的高位,自己还是少说为佳。
  “那你等都退下吧。”
  范文程和刚林走后,多尔衮瞥了瞥案头堆积的奏折,朝殿外喊道:
  “来人啊!”
  随着喊声,当值太监赶紧进来问道:
  “摄政王有何吩咐?”
  “把参汤撤了,给本王沏上一壶浓茶来。”多尔衮说着站起身来,走至大殿门口,看了看满天的星斗,心想着又将在这武英殿里度过一个不眠之夜,嘴角边不觉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此时,一股贴地寒风刮来,让多尔衮不由打起一阵哆嗦。
  “天气还真是凉了下来。”多尔衮自言自语了一声,随即退回了武英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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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29 12:08:0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十五章

  若说有令多尔衮睡不安寝的事情,那么此时正在广东肇庆的朱由榔被瞿式耜和丁魁楚等人拥立为监国的事情还算是那么一件。
  这朱由榔年方二十多岁,乃系明神宗朱翊钧的孙子,其父为桂王朱常瀛。这朱常瀛本在崇祯皇帝自缢于煤山后,就曾有机会登上帝位,当时南都的一班明朝大臣在拥立的问题上分为两派,一派以马士英为首,极力要拥立福王朱由崧,其理由就是朱由崧是神宗的孙子,按血缘亲疏贵贱当登大宝;另一派则是以姜曰广和刘宗周为首的东林党人,他们认为朱由崧名声太臭,应拥立素有贤王之称的璐王朱常淓。当两派互不相让之时,史可法提出了一个折衷的解决办法,那就是拥立远在广西的朱常瀛为帝,因为这朱常瀛在亲疏贵贱上丝毫不逊朱由崧,只是因为后来马士英等采取了先下手为强的办法,联合一班统兵大将如高杰、黄得功和刘良佐等人,直接将那朱由崧抬入南京而使得朱常瀛失去了最后的机会。但朱常瀛却也福缘太浅,不光没有当上皇帝,反而在不久就死去了,其爵位由其子朱由楥承继,可朱由楥也是福小命薄,竟然追随父亲而去,于是桂王的头衔就戴在了朱由榔的头上。
  当博洛统领的清军攻进福建后,朱聿键的隆武朝廷土崩瓦解,一些官员纷纷逃往广东和广西,在广西主持抗清事务的巡抚瞿式耜闻得朱聿键在汀州遇难的消息后,想着国不可无君,算去想来觉得这桂王朱由榔是一个最为合适的人选,于是致书两广总督丁魁楚商议拥立大事。这丁魁楚接到书信后,初时以隆武帝死无确信,态度迟疑,且以桂王“无兵无饷”相诘难。待到隆武旧臣相继到达广东,隆武帝的死讯已确凿无疑,丁魁楚又以“广城诸绅无至者”为由,不敢定议。但瞿式耜并不气馁,最终说服了丁魁楚。
  隆武二年十月初十日,朱由榔称监国于肇庆,以丁魁楚为首席大学士兼兵部尚书,瞿式耜为东阁大学士兼吏部左侍郎管尚书事,同时任命了各部院官员。
  就在朱由榔在肇庆建立小朝廷不久,南明再次上演了“窝里斗”的好戏。但此戏之所以能够上演,也实实在在地与朱由榔本人的处置不当有关。
  朱由榔登上监国宝座几天后,赣州失守的消息就传到肇庆,朱由榔闻讯大惊,担心清军攻来,在司礼监太监王坤的怂恿下,于十月二十日匆匆逃往梧州,置广东全省于不顾。于是,大学士苏观生,在广东权力真空与众明朝藩王已由海路到达广州的情况之下,联同大学士何吾驺、广东布政使顾元镜,侍郎王应华、曾道唯等于十一月初二拥立朱聿键的弟弟,新封唐王的朱聿鐭为监国,以都司署为行宫。三日后,也就是隆武二年十一月五日,朱聿鐭循例兄终弟及,继位称帝,以明年为绍武元年,苏观生因拥戴有功,被命为首席大学士,封建明伯,掌兵部。其余拥戴之人,俱有封赏。
  朱聿鐭在广州称帝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梧州,朱由榔不由怒气冲天,于是又率着一班朝臣返回肇庆并于十八日登极称帝,改元永历。至此,一二百里的距离内,大明王朝竟然同时有两个皇帝坐堂上朝并上演煮豆燃萁故事,相互派兵讨伐,都想置对方于死地。初时朱由榔的兵马在兵部右侍郎林佳鼎的带领下,在三水县境大败朱聿鐭的绍武军,苏观生见势不妙,赶紧严令广东总兵林察率数万海盗出兵反击,只将林佳鼎的兵马杀得尸骸盈野,败回肇庆。
  苏观生闻得大捷,一时心花怒放,急急下令在广州全城张灯结彩,以示庆祝。绍武帝朱聿鐭也是龙颜大悦,下旨武学开考,仿佛那寰宇已是太平乾坤。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佟养甲和李成栋在博洛的严令之下,已率着大军悄然逼近了广州。

  “李大帅,我等看来还是不辱使命,前日攻占潮州,今日又拿下惠州,几乎是兵不血刃。我已将军情令快马报至贝勒爷。不知李大帅对于下步有何打算?”端坐于惠州府衙大堂正中衙案后的佟养甲见李成栋率着李元胤和熊庆熊喜进来,于是打开手中的一精致鼻烟壶,以手指轻轻粘上少许烟末,然后送至鼻孔,慢慢吸了几下,然后不紧不慢地向李成栋问道。
  “本帅前来正是要和监军大人商议此事。”李成栋说着,即将披着的大氅风扣解开,元胤见此,连忙上前取过大氅。
  “本帅探得那朱聿鐭的大部军马现都在三水和肇庆一带与桂藩朱由榔的人马激战,那广州城内已是空虚,此乃生擒朱聿鐭的极好时机。”
  “哦,如此时机万万不可错过!李大帅何不即刻点起军马,杀向那广州?”佟养甲将身靠向椅子,说话的神情仿佛面对的是一位下属。
  “本帅拿下广州自有办法,监军大人只须静候捷音。”李成栋说罢此话,朝着佟养甲一拱手,就欲率人离去。
  “李大帅,贝勒爷可是有严令的,若不能擒得那朱聿鐭,我等可是都不好交差!”望着离去的李成栋,佟养甲追着背影大声地提醒了一声,随即拿起衙案上的鼻烟壶把玩了一番道:
  “此壶端的精致异常。”

  多年的征战生涯也使得李成栋知晓了些兵法。
  李成栋率着李元胤等回到自己的大帐后,即刻令人传话召见惠州新降的明军总兵谢尚政。
  这谢尚政乃东莞茶山人。万历四十六年中得武举,崇祯二年升任参将。曾随袁崇焕征战辽东,在擒杀毛文龙的事件中起到重要作用。袁崇焕被崇祯皇帝冤杀后,谢尚政重金以贿兵部尚书梁廷栋,企望谋得福建总兵一职。无奈梁廷栋因贪贿遭劾,被革去尚书职衔,故与总兵一职失之交臂。隆武帝朱聿键登基后,为广泛招揽抗清人士,于是还拥有一些人马的谢尚政被授予福建总兵。博洛大军入闽后,谢尚政率着人马退入广东,后随苏观生等人拥立朱聿鐭。李成栋攻占潮州时,谢尚政曾率军与之交手,但被李成栋杀得大败,惶急之下奔往惠州。但李成栋随即挥师疾进,至惠州城下追上谢军并将其包围,谢尚政见大势已去,只得率着手下投降于李成栋。
  “大帅传唤末将前来,不知有何吩咐?”那谢尚政走进大帐,见李成栋正在台案后坐着看军报,于是赶紧上前拱手问道。
  “快给谢老将军看座。”李成栋对侍立一旁的亲兵吩咐了一声。待谢尚政坐下后,李成栋对其说道:
  “老将军顺天应人,识得大势,使得百姓免受屠戮,实乃大功一件。本帅已将老将军归顺大清之事写进军报,派快马报知博洛贝勒爷。在朝廷颁下封赐之前,还请老将军继续统领本部人马,暂代总兵之职。”
  那谢尚政听得此话,连忙起身,躬着身子对李成栋拱手道:
  “末将谢大帅不究在下抗拒天兵之罪!末将乃有罪之人,怎敢续当大任?在下只愿在大帅帐下为一军校,尽效犬马之力。”
  “诶!”李成栋摆了摆手:
  “老将军何须过谦?本帅还有一事相求于老将军。”
  “大帅将令,谢某定效死力。”
  “那朱聿鐭据守广州,若本帅率兵强攻,定会使得生灵涂炭。本帅想巧取广州,避免大的杀戮,故请老将军相助。”说到这里,李成栋略停片刻,见谢尚政在等下文,于是接着说道:
  “惠州知府邓英奎在我大军紧逼城下之前,即弃城而走。因走得惶急,连官印都留在了大堂。本帅已叫人写好邸报并盖上他的官印,向广州的朱聿鐭和苏观生等告知惠州仍是平安祥和的消息,但缺送报的合适人等。本帅想让老将军从麾下挑出一心腹可靠之人将邸报送至广州。”
  谢尚政听罢此言,心下不由暗忖道:这计策端的歹毒。苏观生等接报,定然认为清军离广州尚远,若懈怠少备,这清军就会轻易拿下广州。但眼下自己已投降清军,只得听从李成栋的号令,说不定还会因此立下大功,落得个升官进爵。想到这里,谢尚政赶紧说道:
  “此事好办。末将帐下正有心腹就是这惠州之人,让其冒充州衙里的官员,定然会将此事办妥。”
  “这只是其一。”李成栋见谢尚政恭谨,乃接着说道:
  “老将军也即刻修书一封,作为军报。就说将军在潮州与清军前锋交战,经苦战取得大胜,斩首千余级,清军已退出百里之外。这军报也要另派可靠人等送往广州。”
  “末将遵命!”
  “此外,明晨我大军即向广州进发,你部作为前军仍打明军旗号,本帅会派牛凤梧将军率千人与你同行。若进得城里,务要将生擒朱聿鐭作为首要之事。本帅企望老将军马到成功!”
  “末将定然不负大帅厚望!”想着李成栋将擒拿朱聿鐭的重任交予自己,使自己能有建立大功的机会,这谢尚政一时热血沸腾,赶紧起身向李成栋拱手大声说道。
  看着走出大帐的谢尚政背影,李成栋不由在心底喃喃道:
  “朱聿鐭啊,朱聿鐭。想不到你竟然成为我李成栋加官进爵的阶梯!”见元胤仍候在一旁,于是浅笑着问道:
  “我儿以为为父的计策如何?”
  “父帅所施乃连环妙计,孩儿想那朱聿鐭定是在劫难逃!不过,”李元胤有些欲言又止。
  “我儿只管直说,为父恕你直言之罪。”李成栋有些诧异,他不觉得自己的布置存有漏洞。
  “若是那邓金奎逃往广州,我等计策岂不是要付之流水?”
  “哈哈哈!我儿过虑了!”发出爽笑的李成栋接着说道:
  “那邓金奎的知府官位原本就是银子买得,这等狗样人物又怎会死忠朱聿鐭?何况不战不守致失城陷地,已是犯下杀头之罪,他安敢赴广州找死?我等明晨轻骑疾进,待惠州的事情传到广州,只怕我等已拿下广州多日了。”
  “父帅一说,令孩儿茅塞顿开!就算孟先生出计,孩儿想也难逾父帅高明。”此时的李元胤也是真心地叹服了。
  “尔速速叫手下备上几个好菜并把先生请来,为父想在大帐与先生把酒一谈。”
  “孩儿遵命!”李元胤说着走出了大帐。
  “若不把本帅的计策告知那呆子,那家伙不定就会生出些牢骚怨恨。”李成栋可不想让孟文全觉得自己把他当做了外人,加之自己也确实少不了孟文全在身边出谋划策。
  “这计策那呆子也定会觉得精妙!”想到此地,李成栋不觉有些得意起来,他正准备乘着高兴吼出几句秦腔,可见到帐外还站着几位亲兵,只得将那几欲喊出的几分得意给哽了回去。

  李成栋的计策实在称得上妙计,但更是一条毒计。
  在广州行宫里的朱聿鐭今日的心情可谓大好。一大早,太监总管黄曦就将新做好的龙袍送到御书房,朱聿鐭在两个小太监的侍候下梳洗穿戴齐整。
  “这龙袍真是对皇上合体。”黄曦对着朱聿鐭细细看了一会,俯身轻拍了龙袍的水脚几下:
  “这水浪真是绣得富丽,这几条金龙更是绣得栩栩如生,有腾云上天之气,如意头也是精致至极。老奴贺喜皇上!”
  “哈哈!”朱聿鐭对着镜子看了看,也觉得甚是满意:
  “朕穿上真有那么好么?”
  “老奴岂敢欺瞒皇上?”那黄曦退后一步躬身道:
  “这龙袍乃系粤绣鼎名大师亲手所绣,起手前曾沐浴斋戒三日,夜间绣时点的是鲸鱼油灯,用工十日方得绣成,实实是一件极品。”
  正说之间,有小太监进殿通禀,说是大学士苏观生已至殿外,正等着觐见。
  “传他进来吧。”朱聿鐭想着苏观生此来定有要事,于是对着黄曦吩咐了一声,自己来到了龙案后坐下。
  “微臣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那苏观生进得门来,见着朱聿鐭就赶紧跪拜。
  “爱卿何须多礼?快快请起!”朱聿鐭说着用眼将黄曦一瞟:
  “还不快给苏大人看座?”
  “微臣贺喜陛下!”坐定后的苏观生随即从袖中拿出两封书信对着朱聿鐭说道:
  “微臣在昨夜今晨分别接到潮州和惠州快马送来的军报,那清军来犯的人马已被我明军杀退!”
  “竟然有此等事情?爱卿请快快细说详情。”闻得苏观生所说,朱聿鐭一时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对着苏观生催问。
  “那自闽入粤的福建总兵谢尚政在潮州被佟养甲和李成栋所率的清军追上,谢总兵在百般无奈之际只得麾兵死战。所幸天佑大明,谢尚政虽是死伤甚巨,但最终还是将清军杀得大败亏输!清军授首一千余级,已退至潮州百里之外。”
  “谢尚政真是忠勇可嘉!”此时的朱聿鐭不觉有些兴高采烈:
  “想那清军一路南来,何曾遇过大挫?此次大败清军,必保得我广东之地一时无虞。看来我大明中兴有望了!”说到这里,朱聿鐭略停片刻,缓声向苏观生问道:
  “朕想赐封那谢尚政为忠勇侯,爱卿以为如何?”
  “陛下圣明!”苏观生接着说道:“微臣以为,还须从府库中拨出一些银两犒赏谢手下的将士,以彰显皇上论*功行赏之意。”
  “这个……”朱聿鐭有些犹豫,因为赏个侯爵的爵位无非是增加谢尚政的一些俸禄,无须花上太多。而眼下还在肇庆和自己争夺正统的朱由榔虽败,但要完全将其摧垮,也还须不断用兵,而这都需要大量的银子。
  “陛下,微臣以为,若是不对用命杀敌的将士加以犒赏,必然会寒了这些人的心,微臣实实怕激起变算而危及朝廷。”苏观生担忧,若是太过吝啬,谁又会卖命呢?说不准还会激起兵变,甚至投向清军。如若出现此番情形,这广州的绍武朝廷岂不是要被倾覆?
  “嗯,”朱聿鐭想了想,有些勉强地说道:
  “爱卿言之有理。朕看就这样办吧,传旨府库拨出纹银一万两,令钦差合着敕封谢尚政的诏书一同带往潮州军前,以示褒赏。”
  “臣领旨!”苏观生虽然觉得一万两的赏银实在有些少,但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是无益,只得拱手回答,但心下却在盘算:这皇上身上所穿的新龙袍只怕是要值上几千两银子。
  “今日申时武学开考,选擢人才乃朝廷大事,朕须亲临。爱卿可知会礼部和仪制清吏司相关官员,企他等不负朕望。”
  “微臣领旨,微臣这就去办。”
  望着唯唯退出殿外的苏观生,朱聿鐭琢磨着:待扫平朱由榔后,这由都司署衙门改作的皇殿,也该修葺和扩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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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31 09:00: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十六章


  朱聿鐭算计着如何扫平朱由榔,可他却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就在朱聿鐭等在广州忙着庆贺和考学之际,李成栋的大军经过日夜兼程,已悄然进逼到广州城下。
  “禀父帅,前锋谢尚政的军马已离广州城不过五里。杨季贤的水路人马已到长洲,距城内也不过十余里。几路人马均是平安顺利,看来那朱聿鐭的明军确实无备。”刚刚接到各路人马来报的李元胤骑马从后队追上李成栋,急切且充满喜悦地对李成栋禀报道。
  “哼!”李成栋在马上轻哼一声,然后转头对并骑在旁的孟文全说道:
  “待本帅轻松拿下广州城,看那佟养甲还有何话可说!”
  “大帅以为轻取广州就是一桩好事?”孟文全说话不痛不痒,似乎还带有嘲弄之意。
  “先生何出此言?难不成本帅非得死伤许多兄弟拿下城池那博洛和佟养甲才能称心?”说此话时,李成栋的言语中透出几丝恼怒。
  “哈哈哈!”闻得李成栋所说,孟文全不禁发出大笑:
  “此次大帅兵袭广州,用的是安雀在巢之计,端的是一条天大好计!可向来都是福祸相倚,孟某只怕今后大帅更惹朝廷猜忌了!”
  “此话怎讲?”李成栋听到孟文全所讲,不觉面露惊愕之色。
  “我等降军,清廷岂会尽放其心?”孟文全说到此地,略停片刻接着道:
  “若是大帅鲁莽愚钝,朝廷反倒不会防之太甚。但大帅谋略惊人,实实是犯了大忌!大帅试想,清军二十余万在博洛的统领下,苦战八十一日,方攻破那江阴之城,而大帅面对嘉定,仅费时月余,就用万余军马攻下此城。过钱塘以后,围攻金华二十余日,也是大帅捷足先登,故而有了佟养甲监军之事。这次大帅又施妙计攻粤,如此显锋露锷,孟某恐朝廷会对大帅另眼相看了。”
  听罢孟文全所说,李成栋亦感觉到有些道理,可时下箭已上弦,何况李成栋也真不想在强攻广州时过多地死伤自己的部下,于是苦笑着对孟文全道:
  “还是先生老辣,成栋的妙计看来也只不过是蠡酌管窥之举,没有看到高远。今后成栋自须以莛叩钟,多多向先生请教,免做那处堂燕雀。不过当下也只得依计而行,以后是福是祸,此时也不能多想了。”
  “哈哈哈!”闻得李成栋所讲,孟文全不觉发出一阵爽笑:
  “其实大帅也不必过虑!孟某倒有一策可解朝廷猜忌。”
  “先生既有应对良策,还请快快讲来。”李成栋已是迫不及待。
  “大帅只须将这出谋划策的功劳均记在孟某名下即可。如此一来,朝廷定会对大帅放心不少。”
  “哈哈哈!”李成栋顿时一扫郁闷之情:
  “先生区区数语,即叫成栋离却那阽危之域,实实是绝妙之至!成栋将上表朝廷,给先生以大大的封赏!”
  “孟某平生不求闻达,自是不会为那赏赐。”孟文全苦笑着摇了摇头,随即眼中透出一丝泪光,声音有些颤抖地对李成栋说道:
  “孟某在大帅麾下经年,多蒙厚照,对大帅孟某已是贡禹弹冠,愿追随大帅一生!”
  “你我就是兄弟,成栋所作均是应该,再则多年来也在先生面前获教不少,诸多事情也是先生借箸代筹,成栋该感谢先生才是。”李成栋说到此地,强压住内心的那份感动,转过身子对元胤吩咐道:
  “即刻传令杨季贤,令他和手下扮作艄公乘船从珠江进入广州;传令谢尚政设法赚开广州城门。进城后不许滥杀!一定要生擒朱聿鐭!”

  此时此刻,广州全城还弥漫着一片喜庆的气氛。
  广州的士民百姓前几日闻得朝廷的大军在三水击败朱由榔的人马后,兵马已进抵肇庆城下;近日又传谢尚政在潮州大败攻粤的清军,使得清军停止了进攻。想着战火已是远离广州,人们都把那一直提着的心放了下来。于是,酒肆和茶楼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来了个高朋满座;街边集市也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真有些盛世太平的景象。
  珠江边的码头上,几个牙行牙老正督着一些搬工往停泊在此的船只上搬运着货物,旁边的记账先生正熟练地打着算盘忙于着点算。
  “这里不能随便停船!”牙老莫士强眼见十来条船朝这边靠了过来,心想着哪个家伙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连个招呼也不打,就敢往自家的码头上靠?
  这莫士强可不是等闲之辈,此人生得腰圆膀阔,满面横肉,自幼就混迹于这珠江边上的码头,结识了各方官员人等,加之有一帮地痞兄弟且自身有些拳脚功夫,已成这珠江一霸。
  “哈哈哈!”随着笑声,顶头的那艘船舱里走出一人,只见此人面有微须,鼻直口阔,眼大如卵,头戴格字巾,身穿蓝色对襟直领披风,脚蹬褐色点纹皂靴,手拿一折精美纸扇。
  “老大不就是要钱么?何须大呼小叫?”那人就在船头,朝着莫士强拱手说道。
  “听这说话,此人乃北方之人。如此做派,似乎就是一个有钱的主。”莫士强想到此地,一股放血的冲动涌了上来:
  “停靠本行码头,每船须得交上纹银百两。若是不然,莫怪爷爷不给面子!”那莫士强认为在自家地面上,就是强龙,也要低头三分。
  “好说,好说!”说话之间,那船就靠了过来,那人轻身一跳,就直直地到了莫士强的面前。说时迟,那时快,那人随即将格字巾一扯,露出油亮的光头,那光头的后面竟然还有一根辫子!
  “你是?”此时的莫士强只觉得头皮发麻,感觉一股刀风就在往自己的脖颈而来,惶急之下转身欲走。
  “嘭!”随着一声闷响,那莫士强已被来人一拳击倒在地:
  “我乃大清副将杨季贤是也!你敢阻拦本将,难不成不想活了?”
  就在莫士强被打翻之际,那顶头船上迅疾跳下了数十个大汉,一个个手持兵刃,纷纷甩去巾帽斗笠,发一声喊,就杀向仍在呆立的人群,杨季贤想要阻止,哪里还来得及?早有几个搬工已被砍翻在地。
  “鞑子兵进城了!”随着惊恐的喊声,那人群仿佛梦醒,立马如兔子般四散逃命。
  “请爷爷饶过小的性命!请爷爷恕小的万死之罪!”此时的莫士强已是屎尿盈裆,再也没有了先前的威风,见清军不断下船,莫士强只得跪在杨季贤的面前浑身筛糠般的苦苦哀告。
  “你小子要想活命也是不难,你速速带着本将杀往都司署衙门,若能擒住那朱聿鐭,老子不光饶你小命,还有银子赏你!”那杨季贤想着捉拿朱聿鐭,可不愿耽搁时辰,找个熟门向导可是当务之急。
  “爷爷说的可是皇宫?”见杨季贤点头,莫士强赶紧站起身子,刚走出几步,又尴尬地小声道:
  “爷爷可容小的换过衣裤,只须片刻。”
  “就跟老子这么着,快走!”杨季贤这一声怒吼,又让莫士强吓出了不少秽物,莫士强只得赶忙着迈开步子,率着杨季贤的清军急急杀向朱聿鐭的行宫。
  “这狗屎还真他娘的臭!”跟随在莫士强身后疾行的杨季贤在心底痛骂了一声。

  “鞑子兵进城了!”就是这一声高喊震撼了整个广州城。
  原想着如何才能赚开城门的谢尚政刚刚到达城下,就见广州城门已是洞开,扶老携幼的人们惊恐地纷纷希望逃离而拥挤在城门内外,守城的明军也无了踪影。
  “鞑子兵已进城中,有千军万马,你等还不快逃?”一老者见谢尚政骑马率兵而来,赶紧上前好心地劝道。
  “哈哈哈!来得正好!”骑在马上的谢尚政对着老者一拱手:
  “本帅谢过老丈美意!不过本帅食朝廷俸禄多年,保疆卫土,勤王救驾乃是本分,待本帅杀入城中,定要将那鞑子杀得一个不留!”
  “大帅一心为国,实实令老朽敬佩不已!”那老者说过此话,就转头对着仍拥挤在城门处的士民百姓大呼道:
  “我朝天兵救援来此,请诸位赶快让开城道,以使得大军能顺利进城剿灭清虏!”
  那原本涌作一团的人群闻得此呼,一时少了些惶恐,纷纷退至大道两旁跪下祝祷,更有些胆大的士绅,竟然拿出银两等财物奉至军前。
  “有擅取百姓一文钱者,斩!”随在谢尚政军中的牛凤梧见一些将士因接纳奉上的财物而耽搁了进城,乃高叫一声,随即策马上前,对着一名正在接受财物的军士就是一马鞭,只将那军士抽翻在地。其余将士见之,顿时心生惧怕,纷纷将到手的东西给抛还了回去。
  看着谢尚政一副趾高气扬,轩轩自得的进城模样,牛凤梧在心里骂道:
  “这狗日的既当婊子,又立牌坊,搞得就是正人君子一般。呸!真是可恼可气!”

  正想出宫巡视武学考试的朱聿鐭闻得清军进城的消息,一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老奴垦请皇上赶紧换装。”太监总管黄曦在一旁的不断催促更是让朱聿鐭烦心不已。
  “苏观生实实该死!” 朱聿鐭猛地在龙案上捶了一下:
  “今晨方在朕的面前信誓旦旦地告知清军已被阻于潮州之地,缘何现今就出现在这广州城内?难道那清军会遁甲之术?”此时朱聿鐭虽是惧怕,但还是有些怀疑。
  “陛下不能再犹豫了!”黄曦已是急得跳脚:
  “即使真是传报有误,陛下也不必犯险!陛下万金龙体,关乎社稷存续,御林军已是做好移跸准备,还请陛下立下圣断!”说罢此话,黄曦朝着两旁侍立着的几个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几个太监赶紧上前,就欲扒下朱聿鐭身上的龙袍。
  “给朕小心才是!” 朱聿鐭此时也是无可奈何,见太监们心急火燎,几近动粗,他可不想损伤刚穿上几个时辰的崭新龙袍。
  正在朱聿鐭还在换卸之际,突闻宫外传来了震天的喊杀之声,随着喊声,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跌进来禀道:
  “皇上,大事不好!那清军已杀到宫门了!”
  “还不快快令御林军抵御!” 朱聿鐭恨喊一声,随即对正在扒自己龙袍的太监怒喝道:
  “都给朕快快住手!”说着一脚将一个太监踢翻,朱聿鐭随即整了整龙袍和皇冠,率着黄曦等人来到了院子。
  眼前的一幕让朱聿鐭惊呆了!原本指望能抵抗一阵子的御林军将士此时都齐整整地低头跪在地上,兵刃也被他们丢弃在身旁,一群身着便装留有鼠尾辫子的大汉正提刀站在跪着的御林军将士中间,眼中充满了战胜和嘲弄的神色。
  “你等谁是统兵将领?我大明皇上在此,还不快快上前答话!”黄曦将手中的拂尘向肩上一甩,虚张声势地对着那班清军大喊了一声。
  “老子就是!”杨季贤此时心中是万分兴奋,因为丈余开外就站着一位身着皇袍并面露惊诧之色的人。想着自己能生擒朱聿鐭建下大功,这一声回答也是充满了傲气。
  “吾乃大明皇帝朱聿鐭是也!” 朱聿鐭随即迈上几步走向前来:
  “朕听将军口音,乃是陕西人氏。现今我大明气衰运危,因而也无意责怪将军降清之过。但将军昔日为大明子民,还望将军看在故国份上,允朕一请。”
  “贵人有话请说。”闻得朱聿鐭所说,杨季贤已在心底唏嘘,随即侧头对朱聿鐭拱手说道,他可不愿朱聿鐭看见自己有些难过的眼神。
  “社稷倾覆,朕当死国!朕直望将军能赐下一条白绫,使朕留个全尸,若将军为难,朕也可就取地下刀剑,就在这里自刎。” 朱聿鐭说着,就朝前走了几步,欲拾起被御林军丢弃的刀剑。
  “这个可万万使不得!”杨季贤随即朝着手下一声断喝:
  “还不快快给老子将贵人请入殿内!你等须得好生侍奉贵人,若有半点闪失,老子定然割去你等脑袋!”
  随着杨季贤的喊叫,立时上来几个清兵,将那朱聿鐭架往殿内,黄曦见清兵粗鲁,急叫一声:
  “休得伤吾皇上!”随即也跟着清兵进入了大殿。
  “都是些贪生怕死的废物!”进殿之际,朱聿鐭回头看了看仍跪在地上的御林军。心想着他们若能稍稍抵挡片刻,自己也不会落得个被清军生俘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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