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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笔似青锋

[小说故事] 【原创】长篇历史小说《只有青山不改》(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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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1 22:32:5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十七章


  谢尚政和牛凤梧率军进得广州城后,只见到处都是惊慌的士民,那谢尚政不敢怠慢,按着早先的安排,领军只扑各个衙门。
  此时苏观生还在兵部衙门和一干人等在议事,闻小校报清军业已进城,不觉大怒,厉声对小校叱道:
  “清军尚在潮州以东,距此有数日路程,这朗朗太平之地,哪来的清军?尔竟敢扰乱人心,实属当斩!”说着就喝令手下,要将那军校推出斩首。
  “苏大人切勿动怒!”一旁的大学士王应华连忙制止道。那王应华字崇闇,乃崇祯元年进士,和苏观生更是同乡,曾历官数朝。朱聿键死后,因和苏观生等推戴拥立朱聿鐭,被加官至东阁大学士。王应华见苏观生仍在愤愤不已,乃接着道:
  “应华倒是觉得无风不起浪。清军狡诈无比,攻钱塘时就是横剑侧出,以致鲁王的江上诸军大败。我等还是小心为是。”正说话间,隐隐闻到外面传来喧哗之声,其中不乏精呼鬼叫。伴着嘈杂,又一小校惶急火燎进来禀报道:
  “禀阁相大人,清军实已进城,现正在谢尚政的带领下,向这边杀来!”
  “真是天亡我大明也!”苏观生此时方相信那清军已是攻入广州:
  “那谢尚政勾结清虏,竟然谎报平安以施攻我不备之计,真是歹毒无比!”说罢痛心拔脑地叹道:“现我朝精兵尽在肇庆之地,实乃我之大罪也!今战不能战,守不能守,朝廷倾覆就在当下,我有何面目苟活于世耶?”说罢就欲抽出腰间宝剑自刎。
  “阁相大人何须如此?”一旁的吏部都给事中梁鍙见此一把将苏观生的手按住:
  “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何愁无柴烧?’眼下事虽紧急,但我等只要逃出广州,振臂一呼,还是能和那清虏抗衡。下官宅院,就在离此不远,阁相可至那里暂避一时,待觅得时机,再做打算。”
  这苏观生自视为天下大才,却实属平庸之辈,他完全没有料到那梁鍙此时已在做降清的打算。当苏观生随着梁鍙到其家中后,即闻得朱聿鐭已被清军擒获的消息,不由万念俱灰,乃对梁鍙凄然说道:
  “苏某致皇上落入清虏之手,罪在不赦。当下危局,不知梁大人可有良策应对?”
  那梁鍙闻得苏观生所说,乃朗声道:
  “君亡臣死,复有何说?梁某受阁相抬爱,被擢为高官,今阁相殉国,梁某愿以死相随!”
  “好,好,好!苏某有梁大人如此知己,平生足矣!”苏观生此时被感动得浑身颤抖,几不能语。
  “下官先行一步了!”那梁鍙说着就跪下对着苏观生一拜,然后转身进入内室,将房门锁住,随后取过丈余白绫,抛上房梁,随即搬过圆凳,就在那房中开始猛掐自己喉咙,使之发出滚痰堵喉之声,而后一脚踢翻凳子,哼唔了几声后,就悄悄走至门边,贴耳听着门外的动静。
  那大厅中的苏观生,闻得内室一阵响动之后,再无了声息,于是跪下身子,对着内室拜了一拜,随即站起身子节环于梁,就在大厅里自尽而死。
  “献出你苏大人的尸身降清,想是不会少了我梁鍙的高官厚禄。哼!”从内室走出的梁鍙看了看悬于梁上的苏观生,嘴里轻哼一声,然后整理了一下官帽,在袍袖上掸拂了几下,随即踱着方步走出了大门。他是急赶着去拜见清军的统帅去了。

  不到半日,广州城内除了还有零星的抵抗外,已完全被清军所控制。进城后的李成栋在李元胤、孟文全及陈甲徐元吉等将领的簇拥下,骑马直奔都司署衙门。方到大堂坐定,那谢尚政就匆匆进来,看见李成栋威严地坐于堂上,两边将校环立,于是赶紧趋前谄媚地禀道:
  “大帅安雀在巢之计端的精妙!末将只进得城门那朱聿鐭和苏观生等都无察觉,在下杀到这都司署衙门门前那朱聿鐭还在准备武考阅射之事,现朱聿鐭已被杨将军生擒。末将贺喜大帅!”
  “谢老将军果然忠事朝廷,本帅定将尔之功劳,上禀至博洛贝勒爷。”李成栋随即对谢尚政轻问一声:
  “那朱聿鐭现被押何处?”
  “就在这都司署衙门后院的厢房之中,杨将军已派兵将看管,大帅是否前去一看?”谢尚政猜度李成栋须亲眼见到朱聿鐭方会放心,故连忙如此说道。
  “先生以为如何?”李成栋浅笑着问了问站于身后的孟文全,那意思分明是希望孟也一同前往。
  “下官全凭大帅定夺。”孟文全朝着李成栋拱了拱手,他也非常希望能会一会那沦为阶下囚的所谓皇帝。
  当李成栋率着一干人等来到后院,那肃立守卫在厢房门口的十余位兵将见李成栋到来,赶紧跪下呼道:
  “小的们给大帅请安!”
  “都起来吧!”说罢此话,李成栋对着身后跟随的谢尚政和陈甲徐元吉等使了个眼色,随即带着元胤和孟文全径直走进了厢房,而谢尚政等人只得恭立在门外等候。
  那李成栋进得房中,就见一身着龙袍之人端坐在书案之后,旁边侍立着一手拿拂尘的年老太监。
  “如此饭菜较之本帅所食已是奢华,缘何贵人竟然不动一箸?”李成栋见书案上摆着的丰盛饭菜动也未动,于是移过一把椅子坐下并就此打开话题。
  “朕既遭擒,就当死国!朕若饮汝一勺水,何以见先人于地下!” 朱聿鐭此时已看见谢尚政等人恭立门外,知道来者官阶更高,于是哼了一声,将眼看向他处。
  “难不成贵人想随其兄朱聿键而去?”李成栋眼中露出一丝嘲讽。
  “大胆!汝是何人?竟敢直呼先帝名讳!”一旁的黄曦虽是有些畏惧,但见李成栋竟然直呼隆武帝的名字,一时也就有些义愤填膺。
  “本帅乃大清江南提督李成栋是也!”李成栋随即表明了身份,他此时并不想和一个太监计较。
  “汝就是三屠嘉定的李成栋,真是清虏的一只利犬!” 朱聿鐭原本已是抱定必死之心,也就无所畏惧。
  “尔竟敢辱骂父帅,实实就是找死!”那元胤随即拔出刀来,就欲上前动粗。
  “胤儿不得胡来!”李成栋厉声喝止了元胤,接着解嘲道:
  “嘉定侯峒曾黄淳耀绑架百姓对抗天兵,本帅屡屡下书招降,但其就是冥顽不化。本帅屠城也是情非得已。他等不也是杀掉许多剃发蓄辫之人么?缘何贵人只责成栋滥杀?”
  “李大帅不知忠义,朕和汝还有何谈?”
  “哈哈哈!贵人倒和本帅谈起忠义?那本帅问汝,那朱由榔乃神宗一脉,与朱由崧均属崇祯堂兄堂弟,较汝之皇脉要亲贵许多。且不说汝兄朱聿键有窃位之嫌,但朱聿键被擒杀后,朱由榔先称监国,若讲忠义汝当为臣!但汝却仍和他争斗不已,演那豆萁相煎之事,从而使得本帅轻易占得广州。本帅不知贵人有何面目去地下见汝的列祖列宗?”
  说到这里,李成栋见朱聿鐭已露窘态,额头上渗出汗水,乃接着说道:
  “大明也是当亡!自万历朝起,就未出过一个明君,朝廷党争不断,百姓处于水火,内忧外患齐来,应对更是失措。就说汝兄朱聿键,自在福州僭号称帝后,只知倚重那海盗郑芝龙,放着数十万强兵,却坐视着江阴和嘉定的败亡!博洛攻浙,更不发一兵相助,只做那隔岸观火和乘火打劫之事,到头来,连自己都丢了性命!”
  “那郑芝龙不听号令,先帝又有何等办法?” 朱聿鐭此时还在为朱聿键辩护,但声气已较前小了许多。
  “哈哈哈!”李成栋大笑数声接着道:“若是处处顺着郑芝龙,那无异于等死!既然不免一死,何不冒险一试?本帅若是朱聿键,当知廉远堂高,不会由得郑芝龙肆为,定使出霹雳手段,将那郑芝龙诱杀或是圈禁,若是事成,即调动大军做那当做之事,事败,则身殉社稷,总比做那傀儡看着江山败亡要好!贵人以为本帅说得对否?”
  那朱聿鐭听了李成栋所说,低头沉吟了好一会方喃喃说道:
  “将军所说也在道理,可惜事已至此,徒说已是无益。”说罢长叹一声对李成栋道:
  “将军文韬武略,看事鞭辟近里,可惜不为我大明所用!”说罢话锋一转:
  “现今将军为虎作伥,朕只怕将军也有鸟尽弓藏的一天,还望将军能好自为之。”
  “哈哈哈!贵人过虑了。想我李成栋为大清一路攻城拔寨且自知满足,安能获祸?本帅就此告辞,还望贵人自加保重才是。”说着,李成栋起身朝着朱聿鐭一拱手,率着元胤和孟文全退出了厢房。
  “一个汉人,岂会得到清虏尽信!” 朱聿鐭的这一句话,倒让已走出门外的李成栋听了个清清楚楚。

  被朱聿鐭和李成栋在话语中谈到的郑芝龙此时正在前去北京的路上。
  “本公如今几近囚犯,想要做甚倒要看他人眼色!”坐在马车车厢内的郑芝龙撩开窗帘,看了看外面的景色,见前后均是骑行的巴牙喇护兵,不由在心底恨恨说道。
  此时车中郑芝龙的心里充满了悔恨:“若是听了森儿的言语,本公此时还是海上蛟龙。”想到这里,郑芝龙眼前不禁浮现出那日的情景:
  在郑芝龙尽撤仙霞关的守军后,博洛率师破连克浦城、建宁、延平,追朱聿键于汀州,九月十九日,梅勒额真卓布泰攻克福州,阵斩明巡抚杨廷清等。十一月初,清大军迫近郑芝龙统兵据守的安海镇,博洛再次致书郑芝龙,说愿授郑芝龙闽粤总督一职,期前来福州一晤并领授金铸官印。
  “为父为大清攻占福建立下莫大功劳且又有洪承畴大人力保,此去福州哪来的凶险?”郑芝龙对着苦谏不已的郑成功大声呵斥道。
  “前次父亲已令人送去福州降表图册,博洛却并没有送来闽粤总督的金印,可见其用心险恶。孩儿还是那句话,我等在安海还有能战水师数万,红夷大炮近千尊,就打那大明的旗号,看那博洛能奈我何?”郑成功仍然对父亲做着最后的努力。
  “国公爷海上横行几十年,何事未曾见过?现这清军势大,降清才能保得国公爷辛苦创下的这份基业。末将看,大公子还是听国公爷的安排为好。”一旁的施福也是打算降清,于是从旁对郑成功劝慰道。
  “孩儿受隆武爷大恩,被赐国姓,定当做那大明忠臣!汝等既是要降那清虏,从此就与我朱成功南辕北辙,成功现即告辞!”那郑成功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这博洛的无信还真给森儿给说中了!”回想到这里,郑芝龙不觉从心里发出深深的叹息。
  当郑芝龙带着儿子郑世恩、郑世荫、郑世袭和五百亲兵到达福州后,那博洛也是大摆酒宴迎接,席间也是觥筹交错,言甜语美,但博洛却绝口不提那闽粤总督之事,只把郑芝龙的怒气给撩拨了起来。待强作欢颜的郑芝龙好不容易盼到席终之时起身告辞时,却被博洛一把给拉住:
  “郑大人经天纬地之才,皇上和摄政王实想一见。本贝勒已准备好车驾,明日清晨即派护兵护送郑大人一行人等进京瞻云就日,如此浩荡皇恩,还望郑大人领情哟。”
  “微臣叩谢皇恩!”郑芝龙此时知晓自己已被博洛扣为人质,说什么都是无用,只得跪下谢赏。
  “微臣此次进京颇费时日,走时须还得写下数封书信给弟兄和儿侄及部将交待,望贝勒爷能赏下文房之物,也好微臣一用。”
  “哈哈哈!郑大人今日已是劳顿,本贝勒何敢让郑大人长久费心?本贝勒已令文书为大人起草好十余封书信,汝只须署上名讳即可。”此时博洛已替郑芝龙写好招降书信,他怕郑芝龙在书信中捣鬼。
  “父亲大人,我等现今已到九江府,莫克萨大人已派人前去官驿打点,今晚就宿于此。”从后面策马赶来的郑世恩掀开马车的前帘,将郑芝龙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为父想下车走走,看看这九江城。”此时的郑芝龙只感到腿软筋麻,这大半日的呆在车上,着实有些不好过。
  “末将看大人还是不要下车,等到了官驿,用过晚膳,末将再陪郑大人游这九江也是无妨。”负责护送郑芝龙进京的参领莫克萨话虽透着恭敬,那语气可是不容置疑。
  “如此甚好!”郑芝龙只得缩回车厢并放下前帘,却在心里暗骂道: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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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3 19:33:4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十八章


  清军在东南一路势如破竹之时,西南的豪格大军也在对张献忠的大西军进行着穷追猛剿。
  张献忠自九月撤出西京后,原本往南而去想着避开北来的清军,不料迎头就遇上总兵曾英和参将杨展所率的明军人马。那曾英也还一般,但杨展却十分了得。那杨展乃是武进士出生,带兵多年,身经百战,加之新附称之为“摇黄”的四川土匪十余万,一时也就人多势众。张献忠手下大将白文选与杨展大战于彭山,初时仍能相拒,但数日后已显败象。张献忠见势不妙,急令孙可望率五万人马兵出临邛,以期抄杨展后路,但为时已晚,明川、湖、云、贵总督王应熊所部参将王祥已在大邑设置了重兵,激战数日,孙可望的大军也没能前进几步,而此时白文选已被杨展击败,一时兵败如山。张献忠见南进不成,只得回头往北,迎着豪格的清军而来,企图赌个鱼死网破,突入陕西。
  “原本应是滚玉堆金之时,却不料竟成凋敝之地!”骑行在马上的张献忠看着大道两边的棉田和稻田已是生满杂草,几近荒芜,不由在马上嗟叹道。
  当然,张献忠其实也清楚,大西政权自从建立后,就一直在打打杀杀。即便是进入四川,取得四川全境后,也先后和李自成的大顺军及明军缠斗不已,百姓在刀兵和战火下基本就没有休养生息过,加之大西军军纪松弛,对民间的抢掠杀戮不断,这田地不荒芜才怪呢。
  “国儿,如今我大军已进至何地?”这些天来,大西军连战连败,张献忠因此神情都有些恍惚,现在自己到底已身处何地,也不是十分清楚,于是对骑行在后的李定国问了一声。
  “回父皇,现今我大军的大部已过新都。”闻得张献忠问话,李定国赶紧在马上拱手回禀道。
  “新都?”张献忠在心里猛地一惊,这个地名对他来说简直是太熟了,且不说自己在数月前曾在杨慎的故居随口吟出被严锡命称为雕玉双联的妙对,还是自己唯一的亲生儿子张镝寄寓的乡间!
  “镝儿啊镝儿!你如今可好?”张献忠在心底默默发出一声声凄问,虽是对秦良和容萍的忠心毫不怀疑,但眼下兵荒马乱的情形,还是让张献忠的内心充满了担忧:
  “速速传令下去,三日之内,任何人等不得掠抢和骚扰百姓,更不得妄杀一人,违令者斩无赦!”
  “孩儿遵旨!”李定国嘴里虽是这么回答,但心里却十分疑惑:这大军过处,哪里还有一个百姓?早他娘的跑个精光!就是想抢,也没有什么可抢!现在想收买人心,实在也是太迟了吧?
  “急报!”随着一匹快马上的喊声,将张献忠和李定国的思绪给打住了。张献忠循声看去,只见一军校策马疾驰而来。待到跟前,那军校飞身下马,疾跑几步至张献忠面前跪下,喘着粗气禀道:
  “禀皇上,我大军前锋已在德阳白马关遇清军吴三桂部阻拦,抚南王正率军与之激战!”
  “秀儿已和清军扛上了?”张献忠虽是对和清军相遇早就有心理准备,但真正到来时还是有所顾忌。刘文秀的勇猛张献忠并不怀疑,但吴三桂所辖人马能征惯战,而自己的大西军因军纪松弛,现在到底还有多强战力却实在令人担忧。
  “速速再去打探军情!”张献忠对着仍跪在地上的军校吩咐了一声,见军校策马快速离去后,回头对一直跟随在后的严锡命问道:
  “严爱卿,尔看当下情形,抚南王对吴三桂的人马有几成胜算?”
  正在神思万里的严锡命突然闻得张献忠向自己问话,心底不禁一阵发怵:说刘文秀挡不住吴三桂吧,岂不是就是明摆着说大西军不济?若说刘文秀一定能将吴三桂击败,那曾经扬威辽东的关宁铁骑难不成就是银样蜡枪头,只是摆设而已?看来此时只能在张献忠面前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了。
  想到此地,严锡命赶紧策马上前几步,对张献忠说道:
  “微臣愚钝,不过依微臣看,那吴三桂虽是统辖着久经战阵的关宁铁骑,我等不可小觑,但抚南王追随皇上南征北讨,亦在阵前斩得上将人头。故吴三桂和抚南王可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材,只会是一场恶战!不知皇上以为如何?”
  “哈哈哈!”张献忠发出大笑的同时,却在心底痛骂了一声:这老狐狸端的精怪,给老子来了个反问。
  “父皇,既然严丞相料定三弟与吴三桂在伯仲之间,儿臣愿率一标人马前去助战。我等只要奋力杀败吴三桂,必令清军胆寒,届时我军突入陕西,则大事可为!”一旁的李定国主动请缨,他深知此仗关系重大。
  “哈哈哈!国儿前去助战,老子却在后面做着缩头乌龟?这次老子要用牛刀杀鸡,用那泰山压顶!”张献忠说罢此话,朝着李定国大声吩咐道:
  “尔速速调派五千精兵,随着老子去会会那吴三桂!老子定要阵斩吴三桂于马下,出出这些时日以来心中的恶气!”
  “父皇万万不可!”张献忠的话让李定国惊出了一身冷汗:
  “父皇龙体关系我大西国社稷安危,岂可轻易陷入未安之地?孩儿自会杀败吴三桂,若不如是,愿依军法!”
  “尔若再拦老子,老子现在就砍了尔的脑壳!”说罢张献忠将双腿一夹,勒过马头,就往前方奔去,那披着的红色大氅也随之飘动了起来。李定国见此,只得无奈地赶紧调起人马,随着那飘动的红色,向着前方疾驰而去。

  当张献忠率着李定国等军马赶到白马关时,还真算及时。
  刘文秀虽是奋力而战,也有几次即将突破吴三桂军马的机会,但吴三桂统领的关宁人马也不是浪得虚名,经几个时辰的激战,双方俱有不少人马死伤,但大西军的士气已显低落。
  “他娘的,这清将端的有些趾高气扬,待老子上前会会这孙子!”已到阵前的张献忠见一清将正提枪叫阵,而其马前已倒有数名大西军将领的尸体,不由感到怒气冲冠,从身后的亲兵手上取过自己使用多年的大金刀,就欲策马上前。
  “父皇万万不可轻出!”一旁的刘文秀见此,赶紧拉住张献忠的马缰,随之一员大西将领提刀策马,直奔那员清将。
  那员清将见来将杀到,只是轻哼冷笑,直至大刀砍至头顶之时,方举枪向上一隔,说时迟那时快,还不待大西将领回过神来,即抽枪飞速刺出,只一合,即将来将挑落马下,一命呜呼。
  “好!”吴三桂的人马齐齐地叫了一声好,而这边的大西军人马,则是一片死寂,不少的大西军将士露出了恐惧之色。
  “真是一员悍将也!”张献忠身后的严锡命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赞叹。
  “悍将个毬!”张献忠朝着严锡命横了横眼,把个严锡命几乎吓得背过气去。
  “老子三合之内必斩此贼!”张献忠说罢此话,就朝着刘文秀问道:
  “我儿可知这贼将的姓名?”
  “此贼乃吴三桂堂弟吴文光,原为关宁铁骑参将。”刘文秀见张献忠问及,连忙趋前应答道。
  “嘿嘿嘿!老子真是运背!若阵前是吴三桂那小子,那才叫过瘾!眼下只有亏待俺的老伙计了,让你去斩一个鼠辈!”张献忠说罢,一把推开众人阻拦,提起大金刀,就奔吴文光而来。
  那吴文光见来将身披大氅,料想是大西军的主要将领,虽是想着就要建功立业,却也不敢含糊,见来将近得身来,连忙快速举枪,那枪尖又疾又快,如蛟龙出水一般,只朝着张献忠的心窝而去。
  “真他娘的好玩!”众人只听到张献忠的这一声大叫,就见张献忠已侧倒在马鞍之上,此时正是两马相过之际,还未待众人看清端倪,就见张献忠猛地从马鞍上翻起,伸出右手,将那吴文光的腰带一把抓住,接着一声大喝,硬生生地将其生擒了过来,众人再眨眼看时,那张献忠已驰马回到阵中,将吴文光重重地摔到地上,大喝一声:
  “将这小子给老子捆了!”
  随着喊声,几个亲兵壮汉赶紧上前,将吴文光捆了个结结实实,就如端午的粽子一般。
  “将军莫不是抚南王刘文秀?”此时的吴文光已无半点傲气,眼见擒自己过来的对手一丝不喘,面露得意之色地被众人簇拥着,于是挣扎着问道。
  “老子是张献忠!哈哈哈!”张献忠随即鄙夷地对吴文光说道:
  “你狗日的可服输否?”
  “张献忠?”吴文光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位发着爽笑,身材魁梧的人会是张献忠,难怪自己被他随便擒下。
  “小将被大王所擒,自是输得口服心服!大王要杀要剐,还请大王给个痛快!”此时的吴文光倒没有半点胆怯,只想能图个痛快。
  “你狗日的想死,老子偏不杀你!”张献忠随即对刘文秀说道:
  “给老子将此人好生看管起来!此外,令大军速速进攻,务必在日落时拿下白马关!”
  “儿臣遵旨!”刘文秀知道,拿下白马关事关重大,它关系到整个大西军的命运。
  “更大的恶战还在后头!”刘文秀在心底暗暗道。

  闻得手下悍将吴文光被大西军的一员将领活捉过去,吴三桂是又惊又恼又气。惊的是吴文光随自己东征西讨,身经百战却从未受伤挂彩,武艺也是出类拔萃,算得上是一员勇将,如何在和对手交手只一个回合的情形下就被生擒过去?气恼的是吴文光也是自己的堂弟,如今落入贼手恐怕有性命之忧。若是吴文光丢了性命,自己也是不好在其父母面前交代。
  “来人啊!”吴三桂将手中的军报往几上一摔,朝着帐外高喊了一声。
  听到吴三桂喊叫,一员亲兵赶紧从帐外进来跪地问道:
  “王爷有何吩咐?”
  “尔速速传话杨坤、胡守亮、方献廷、郭云龙和夏国相来大帐议事!”
  “遵王爷谕令!”那亲兵说罢起身,快速走出了大帐。
  “想不到这张献忠的人马现今还有如此战力!”吴三桂原想着,在明军和清军的夹击下,张献忠在放弃成都后已是溃不成军,却不料转头北来的大西军竟然能猛攻白马关,完全不像当年山海关之战后的李自成大顺军在自己穷追猛打下一泻千里。“看来张献忠还是一块不好啃的骨头!”
  正在吴三桂仍在思虑之时,杨坤等几员大将已是迈入帐中。
  “末将给王爷请安!”杨坤等几人进帐后,见吴三桂高坐在帅椅上,身旁的茶几上放着凌乱的几份军报,一只茶盅碎在地上,茶盅溅出的茶汁也将其脚下的虎皮渗透,都看出吴三桂的心情不好,于是赶紧上前低声请安。
  “杨总兵。”
  “末将在!”听到吴三桂唤叫自己,杨坤连忙趋前一步上前答道。
  这杨坤是吴三桂麾下的一员猛将,在吴三桂任山海关总兵时就为手下副将,当时胡守亮方献廷还较自己官阶略低,只是参将职衔,郭云龙和夏国相还只是游击。山海关之战时,杨坤在一片石的那场血战中击败了李自成侄儿李过统领的大顺军精锐,自己也身背数创,被从战场上抬下,吴三桂一直对他很是倚重。但由于杨坤性子过于爽直,曾于阵前与清定西大将军何洛会顶撞,几至招来斩首横祸,所以到如今,胡守亮和方献廷都赶上了自己,都是总兵的职衔。
  “你的人马现今正和张贼的养子刘文秀相拒,那白马关可是四川进入陕西的咽喉,实乃北门之管。可汝却放任吴文光轻敌,致其招敌所擒,挫我锐气!”说到这里,吴三桂略微停顿片刻,叹了一口气道:
  “我军之后,就是肃亲王的大军,张贼若是从我处突破,我等怎好交差?”吴三桂想着这杨坤追随自己多年,忠心耿耿,也不便重责,于是将话题转移。
  “吴文光被敌所擒,末将罪在不赦。当下之计,首要就是守住白马关。末将已是布置好人马,只待那刘文秀前来扑火!”杨坤到底是一员猛将,虽是折损了吴文光,但还是没有将大西军放在眼中。
  “本王看你未必能守住关隘!”吴三桂对杨坤的轻敌有些恼怒:
  “刘文秀统领的人马有五万余众,而你的守关人马仅仅过万!夸下如此海口,若是守之不住,本王看你如何收场?!”此时吴三桂的心里在暗暗骂道:真是一个莽汉!因为若是硬干,即使能击败张献忠,损失必然也很大,而这关宁铁骑的五六万人可是自己目前仅有的本钱,他从心里不愿意为了满鞑子而拼光家底。
  “王爷,当年在山海关前面对二十万大顺人马,那李自成手下强将如云,您都没有惧怕半分,而如今张献忠咋就令王爷胆虚,把他当作老虎一般?”杨坤确实率直,也没有过多心眼,有话就说,哪里猜度得了吴三桂的心思?
  “本王看你就是长着一个装屎的脑袋!”吴三桂见杨坤完全不能理解自己的意思,只得把话明说:
  “当年在山海关时,岂是当下能比?尔难道从未闻得有‘此一时彼一时也’之说?那时李自成大兵压境,我等只有死战方能死中求活,即便是怕,又有何用?而今张献忠在大军夹逼之下,已成跳墙恶狗,谁上前去都有可能被噬得伤痕遍体,就是猛虎也不愿在此时与之为敌。何况当下打狗之人甚多,并非非要我等上前不可!本王可不愿为他人做那嫁衣!”
  “王爷所说甚是!”随着话音,那夏国相趋前一步接着道:
  “如今在此的都不是外人,小将就斗胆把话说开。”这夏国相乃是一员年轻将领,早年读书颇多,深知兵法,入吴三桂军中后,因作战骁勇,屡获擢升,曾在追击大顺军的战斗中,率千余人马,击败了李自成手下悍将高一功的近万人马,被吴三桂越级提为参将,为吴三桂心腹之人。
  “当年王爷从满清借兵合剿闯逆时,各位尽知乃是为了匡复大明。可睿王爷多尔衮却借机要挟,直至乘火打劫。入关之后,原本答应王爷拥立崇祯皇帝儿子继位于南京的承诺也是横蛮作罢,哪还讲半点信用?对王爷也是外示优宠,内存疑忌。而今我等面对之张献忠,乃巨贼也!有言道:‘困兽犹斗,禽困覆车。’那张献忠在如此危急情形下必然拼死相搏!这关宁人马不仅是王爷的心血,也是我等的性命!小将以为,我等还是明挡张献忠,暗暗对其网开一面,将这疯子引向他处为好!”
  “说得好!”这一声叫好来自吴三桂,吴三桂离开帅椅走至夏国相的面前,对着其眼睛看了半晌,乃浅笑着拍了拍夏国相的肩膀,然后将目光转向众人道:
  “自古英雄出少年,汝等不妨学学夏将军!”说到这里,吴三桂眼中渗出一丝泪光:
  “吴某出生在官宦人家,乃将门之后!无奈生不逢时,国家多难。原本想做下大忠大义之事,挽狂澜于既倒,然清虏借势要挟,后又背盟,使吴某落得天下骂名,遗臭史册,今后不知还会借吾之手做下多少恶事!每想于此,常叫吴某辗转不能入睡。”说道这里,吴三桂用手抹了抹眼角,略停片刻接着朗声道:
  “关宁人马,下至兵卒,都是我吴某的兄弟,为此吴某不惜苟且偷生!现本王下达军令,胡将军、方将军!”
  “末将在!”胡守亮和方献廷闻声上前,齐声答道.
  “胡将军即刻将袁家山的你部人马调往白马关西北一侧,只留千余人马仍驻防原地,若遇强烈攻击,只做稍微抵抗即撤出人马,不得有误!现即去办!”
  “末将领命!”胡守亮随即朝着吴三桂一拱手,转身走出了大帐。
  “方将军即刻回营,率你的人马赶往白马关东南扎营,也留下少许人马仍驻蟠龙镇,若有贼兵杀到,稍战即退,不得恋战!”
  “末将得令!”
  望着快步离去的方献廷,吴三桂将目光扫向了杨坤:
  “若张献忠大军来攻,尔只须用弓箭和抬枪火铳将其挡于阵前,不可出战,若是违令,本王定然军法从事!”
  “嘿嘿!这个末将晓得厉害!”此时的杨坤也算知道了一些吴三桂的心思,讪笑着对吴三桂一拱手。
  “郭将军和夏将军留下,本王还有要事与尔等相商。”
  郭云龙对吴三桂将自己留下感到有些诧异,顿时面露疑虑之色,而夏国相已猜度出吴三桂的要商之事,脸上流露的只是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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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4 19:40:1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十九章


  张献忠没有想到,从晌午时分起,那吴三桂的人马就不出战了。任凭刘文秀督着人马反复向着白马关冲击,那关宁人马就是不出来,只是用弓箭和火铳将攻击的将士射回。到了日落之时,眼见得有劲使不上且白白折损了千余人马,张献忠只得传下令去,让将士们停止了进攻。
  掌灯时分,张献忠张手伸腿充满倦意地躺在大帐内临时搭起的虎皮榻上,太监总管钟其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为张献忠揉肩捶背。帐内寂静得可怕,只能听到钟其在捶背时发出的“噗噗”声,而帐外站着的几个亲兵,也是面情肃严,不敢发出一丝声响,他们害怕会因惊扰了圣驾而落下杀头的后果。
  “皇上,该用晚膳了。”钟其见张献忠一直将眼眯着,看出其并未睡着,于是小声地提醒道。
  “如今这情势,真是叫老子茶饭不思啊!”闻得钟其的催促,张献忠伸了伸懒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然后坐起身来:
  “不想吃也得吃。叫人把晚膳送进来吧。”
  晚膳倒也丰富,除有一大盘栗子烧肉外,还有野兔烧干笋和一盘清炒落林菜。钟其将杯盏放好后,小心翼翼地给酒盏倒满酒水,然后轻声对张献忠道:
  “皇上连日都是饮这药酒,看来还真对路。这酒解乏祛湿,活络关节,强筋固本,于睡眠上也有好处。老奴看皇上这几日较刚出西京时睡得踏实多了。”
  “嗯,这酒不错。”张献忠拿起酒盏抿了一口,然后用筷子夹起一节兔腿送入嘴里,干嚼了几下接着道:
  “尔上次曾对俺说,说这酒乃是一种毒蛇泡成,这蛇叫啥子过山风,不知老子是否记错?”张献忠吐出一块骨头,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
  “皇上真好记性!”钟其赶忙给张献忠的酒盏里斟满:
  “这种毒蛇确实叫过山风,其毒性强烈无比,若是咬上耕牛一口,不出半柱香的功夫,那被咬之牛就会倒地而亡,绝然无药可救!这毒蛇凶残无比,专以其他毒蛇为食,即便同类,也是相互吞噬。”钟其见张献忠有些兴趣,于是将所知尽行道出,只要能讨得张献忠高兴。
  “此地可有此等蛇类?”张献忠觉得落林菜的味道也是不错,心情较前也是好转许多,心想着若是此地也有过山风,那就让手下去弄一条来,搞个红烧,这稀奇古怪的味道他还真想尝尝。
  “哎哟,此地有是未有老奴可不知道。”钟其说着脸上堆起了笑容:
  “但老奴知道川南和湖南交界的地儿有这种家伙,越是往南越能见到这家伙的影儿,待有机会到了南边,老奴想着法儿也要为皇上弄一条来。老奴听说这过山风最大能长到两丈开外,皇上一人可吃不了,到时把四个王爷也请过来,来个父子君臣同乐!”
  “哈哈哈!”此时的张献忠真是高兴了。
  “禀皇上,有清使求见!”正在张献忠高兴之际,一亲兵走入帐中,见张献忠正在饮酒,犹豫了片刻,随即跪地禀道。
  “哦?”张献忠闻得禀道,心里一阵诧异:这清使可是大半年未见着了。年初时,满清的钦命定西大将军何洛会曾派使者到西京招降,使者让自己给斩了。现今又派使者前来,莫不是看老子穷途末路,再次派人前来劝降?嘿嘿!看来这清酋还是不信老子的刀快!
  “让他们进来吧!”见亲兵出帐而去,张献忠赶紧离开酒案,端起架子,坐到了龙椅之上。钟其也赶紧唤进两个亲兵,将酒菜杯盏尽数撤了下去。
  “大清参将郭云龙、夏国相拜见八大王!”郭云龙和夏国相进得大帐,见一人高坐龙椅之上,面庞赤红,一脸胡须,双眼如炬,就知道此人必是张献忠,于是一同上前拱手道。
  “豪格派尔等来,想是前来劝老子归顺鞑子吧?”张献忠的这一句问话,低沉浑厚,犹如闷雷在天际滚过。
  “我等非肃亲王差派前来。我等乃是奉平西王将令,前来与大王商议军事!”夏国相见张献忠趾高气傲,居高临下端着大架子,乃将眼看定张献忠,朗声回答道。
  “吴三桂算个啥子东西?也配来和老子商议事情!”随即张献忠高吼一声:
  “来人啊!将这两个家伙推出去砍了!”随着喊声,顿时五六个亲兵冲进帐来,架起郭云龙和夏国相就往外推。
  “哈哈哈!果不出平西王所料,八大王实实就是一个莽夫!”
  “且慢!”张献忠见夏国相仰天长笑,更无半点惧死之心,连忙喝止住亲兵:
  “将死之人,竟敢嘲笑你家爷爷!你家爷爷就让你把话说完。吴三桂到底派尔等前来商量何事?”龙椅上的张献忠此时托起腮帮,面露诡笑,他想玩玩猫戏老鼠的游戏。
  “小将是将死之人?”夏国相轻哼一声,露出一脸的不屑:
  “平西王差我等前来实实是放大王一条生路,若大王硬要作死,只怕是再也没有了机会!”
  “咦,这就奇了,你等不是前来招降,反而是来放老子一条生路?吴三桂和老子竟然有着这般交情?说来听听!”张献忠一时也感到意外。
  “请大王屏退左右,如此小将方能讲那紧要之事!”夏国相眼朝身边的亲兵一扫,但言语中流露出强硬。
  “汝等都退下吧!”张献忠大手一挥,那些个亲兵赶紧都退了出去,帐中只剩下张献忠钟其和夏国相郭云龙。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老子可没有许多闲工夫和你等耗着。”张献忠打起一个大大的哈欠,显得漫不经心,可实质上,他的所有注意都已经集中在夏国相要讲的话上,他急切地想知道,和吴三桂的交易内容及对方的开价。
  “平西王并无意与大王为敌。”夏国相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此话,见张献忠面露冷笑,乃接着道:
  “关宁人马,乃平西王看家本钱,用一文则少一文。常言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今我人马和大王激战于白马关,平西王不愿演那‘鹬蚌相争’之事,还望大王明鉴!”
  “哈哈哈!”张献忠闻之发出爽笑:
  “好哇!那你就回禀你家平西王,让他让出白马关,老子领这个情!哈哈哈!”张献忠虽是大笑着,可他心里明白,事情不会就这么简单,他揣着明白装糊涂还真有一套。
  “平西王可不是这个意思!”夏国相见张献忠将事情看得过于简单,乃接着道:
  “端人碗,服人管。眼下平西王上面还有满清肃亲王豪格统帅大军,若是丢失白马关,平西王将遭问罪。大王可从旁路而出,但后面的满蒙旗兵大王能否冲过,就看大王的造化了。”
  “尔说的旁路所指何处?”张献忠知道这是关键,但问话却显得随意。
  “今晨平西王的族弟吴文光将军在阵前被大王的养子刘文秀所擒。平西王带话,若是能放回此人,平西王将让开旁路,使大王的军马顺利而过,不然,则刀兵相见。”
  “哈哈哈!”张献忠豪笑一声接着道:
  “吴文光那小子是被老子亲手活捉过来,咋就将这功劳记在犬子身上?!”张献忠接着诡笑着问道:
  “那小子狂悖,于阵前连斩老子数员大将,老子一气,上阵将他擒下,老子又一气,将他砍了,尔说现今咋办?”
  “这个……,”夏国相闻得吴文光已死,想着也是无可奈何,当然临来之时吴三桂也想到可能会有这样一个结果,于是有些伤戚地对张献忠说道:
  “既是如此,小将也是无法。还请大王赐还文光将军尸骸,小将也好在平西王面前交代。”
  “行!”张献忠说着,走下龙椅来到夏国相身旁,拍了拍其肩膀说道:
  “老子看你说话通情达理,平西王派你前来做使节,还算用人得当,尔也是不辱使命!老子现实话告你,那吴文光将军被老子拿下后,被好生养着,老子也有意用他跟平西王换路,想不到平西王也有此念,真可谓英雄所见略同!尔回去后可传话给平西王,那清虏非我族类,他也该有所防备和打算。此外,老子另送白银十万,以感平西王让路之义!”说罢此话,张献忠即退坐回龙椅,静待夏国相说出那些机密的安排。


  此时在绵州的富乐山下,满清的肃亲王豪格还流连在山水之间。
  “此山虽是不大,却清秀典雅,树林茂密,沟壑清幽,步移景异。本王还真想在此处搭一草庐,过上那闲猎野钓的清净日子。”豪格漫不经心地说着,那眼睛里还真是流露出一种羡往的神情。
  “王爷就是想在这里长居,只怕皇上也是不允。王爷乃朝廷栋梁,该干的事情多着呢。”说话者乃都统准塔,他哪里明白豪格的心思?
  这豪格虽是清太宗皇太极的长子和当朝皇帝福临的长兄,但过得并不顺心。早在崇德元年,自己就已被封亲王爵位,却被几次降爵,而今虽是又被复爵,但由于和摄政王多尔衮因当年皇位继统之事结下的怨仇,他时常在担心着多尔衮的报复。他确实想躲开皇城这是非之地,可是往哪躲呢?
  想当初父皇皇太极突然驾崩,因没有留下遗命而致皇位空悬之时,许多掌管重权的王公大臣都对自己有拥戴之意,八旗中除正白旗和镶白旗因在多尔衮的掌控中明确表示反对外,其他各旗都是支持和倾向自己继位的。“‘命中注定一尺,实实难求一丈!’看来本王还是缘薄福浅。不然也不会冒出个也觊觎大位的多尔衮从中作梗,从而使得现在皇城之中的龙椅上坐着的是福临而不是自己。真个是‘既生瑜,何生亮?’”由于多尔衮极力反对自己登上皇位,加之自己也因害怕引起八旗分裂而犹豫,最后解决的结果是来了个折中,让六岁的弟弟福临捡了个便宜。想到这里,豪格对自己的作为也是十分地后悔,想着那时只知道建功立业,东征西讨,建立无数军功,其威望不在多尔衮之下且年齿还高身为叔父的多尔衮两三岁。“放着我是多尔衮也是害怕我豪格当那皇上的,一山焉能藏之两虎?多尔衮如今待我,想着也是我若登上大位待他之法。如能回到从前,真不如碌碌无为地韬光养晦。”想到这里,豪格在心底深叹了一口气,将那眼神投向山屏上镌刻的几个大字:
  “鳌拜,你可知此山山名的来由?”
  紧跟在豪格身后的鳌拜闻声连忙趋前答道:
  “奴才天性愚钝,学识浅薄,于打杀上尚能应对一二,实实不知这山名的由来。”那鳌拜乃是满清的一员勇将,曾在攻打朝鲜的大战中,亲冒矢雨上前搏战而取得大胜,被皇太极赐号“巴图鲁”,历经开铁、辽沈、宁远、松锦、山海关等多次战役,现为一等昂邦章京。
  “尔如今也是重臣,若得闲暇之时也当看些史书,与文武上都需兼顾一些,如此方能更好地效力朝廷。”说到此地,那豪格略微停顿,将马鞭指向山屏:
  “当年益州刘璋因讨伐张鲁,请刘备入蜀相助,在这里迎得刘备,于是设酒宴相款。刘备见此地景色秀美,土地肥沃,百姓也是富庶,于饮酒中感叹道:‘富哉,今日之乐乎?’由此此山得名‘富乐山’!”
  “奴才想不到王爷对那汉人之事也知知甚多,实在是令奴才钦佩!”鳌拜咂巴着嘴说道,他对刘备倒也是知道一些:
  “那刘璋也是糊涂,非要做那引狼入室之事!可好,那刘备却不管同宗同族,硬生生地夺去了刘璋的地盘,这哪里是作为族兄应干的勾当!?”鳌拜对于刘备可没有什么好感:就是做上皇帝,也不就仅仅占了个四川么!
  鳌拜的这一番话却深深刺到了豪格的痛处:那刘备和刘璋虽是同族,却也血脉渐稀,八杆子难打到一处。可眼下自己就是摄政王多尔衮的亲侄儿,却过着俎上之肉的日子。
  “那张献忠现今情形如何?”豪格觉得胸堵气闷,于是岔开话题,不过他也确实想知道正和吴三桂在白马关一带鏖战的张献忠的情况。
  “平西王处传来的军报称,张献忠自被残明的杨展击败后,就率全军北来,企图杀开血路奔往陕西。现正和平西王的关宁人马激战于白马关。”准塔见豪格只顾着和鳌拜说话,也不想受那冷落,见此赶紧上前答话。
  “如此那吴三桂可算遇上强敌了。”豪格知道,若是无自己这一路大军,就凭残明的杨展等人马是阻止不了张献忠西去的,那张献忠还是因为是陕西人氏,其下属也多是家乡之人,想赌上一把冲破清军藩篱,杀回自己的家乡来个东山再起,若真能杀败清军,则将气势弥天,也将动摇整个中原大地!
  “速速传令吴三桂!”想着张献忠的这一破釜沉舟之举,豪格可不敢掉以轻心:
  “令平西王务必将张贼阻止于白马关一线,若是丢失白马关,本王将依军法惩之!”
  “谨遵王爷谕令!”准塔见豪格神情严厉,更不敢有丝毫怠慢:
  “奴才即刻派快马传令平西王!”说罢此话,那准塔勒转马头,扬起马鞭,一阵风似的朝着大营飞驰而去。
  “汝看吴三桂能否抵敌得住那张献忠?”看着远去的准塔,豪格回过头来对鳌拜轻问道。
  “吴三桂所统人马乃关宁铁骑,其战力实属强悍!不过较我八旗人马还是稍逊一色,依奴才看,这吴三桂和张献忠可谓旗鼓相当,胜败还真不好说。”鳌拜对吴三桂封王原本有些不满,在松锦大战时这吴三桂不也是被自己追得满地跑么?他可不愿抬高吴三桂的本事。
  “这倒是句实话!”豪格因吴三桂平西王的爵位全系多尔衮一手得到,自然已成其心腹之人,他真想那吴三桂和张献忠的大战能杀得天昏地暗:
  “敌人的朋友能遭到巨创,不能不说是一件好事!”想到这里,原本堵在心口的那股恶气在不觉之间缓去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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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5 19:53:0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十章


  但豪格的如意算盘很快就变成了一厢情愿。
  豪格在派出传令人马不久,就突闻张献忠的大西人马已绕过白马关,从蟠龙镇和袁家山两处突破吴三桂大军的防线,只向绵州杀来。沿途清军虽是奋力阻拦,却因事出意外,于准备上不很充足,竟然被张献忠杀得大败,不到半天功夫,那张献忠已是兵锋抵至磨家桥。
  那磨家桥乃是德阳通往绵州的重要关隘,由清军镶黄旗参领格布库率三千精兵驻守。那格布库闻得张献忠大军杀到,却也并不慌张,率着手下甲喇章京苏拉玛和巴世吉兰等人马就到关前列阵。
  列阵方好,就见前面扬起漫天烟尘,于烟尘之中能隐约听到隆隆的马蹄之声。
  “哈哈哈!那张献忠果然来了!”骑在马上的格布库把大刀一横,浅笑着对身后的苏拉玛说道:
  “此战若能斩得张贼,则四川定矣!尔曾在兴安之战中连斩贺珍数员大将,今日大战张贼,不知何人将成尔之刀下之鬼!?”
  “那吴三桂的人马真是草包,竟然连一班毛贼也抵挡不住,生生将这立功的机会付与我等!末将绝不放过眼前这建立功业的时机,若是张献忠来到阵前,末将一定将他生擒过来!”那苏拉玛有万夫不当之勇,曾于阵前斩过不少明军和大顺军将领,此时恃着一股骄气,根本就没有把大西军放在眼里。
  说话之间,那大西军也就杀到了阵前,一员大西军将领见清军已是列阵而站,于是喝止住人马,随即提枪策马,直至阵前叫战:
  “我乃抚南王帐前靖逆将军陶青!今我数万人马前来取尔关隘,若是识相,就即刻撤兵而走!若是相抗,本将军定杀你等这班毬毛一个鸡犬不留!”
  那苏拉玛闻得此言,不觉怒起,提起大刀,驰马就出。两将就于那两军阵前刀枪并举,厮杀了起来。
  陶青虽是武艺不错,但苏拉玛更是神勇,四五个回合方过,只听得苏拉玛大喝一声,即将那陶青斩落马下。得胜后的苏拉玛也不回阵,策马一圈站定后又对着大西军军阵叫道:
  “还有何人敢来上前送死?!”
  那苏拉玛话音刚落,只见一将已从阵中冲出,这将银盔铜甲,骑一匹菊花马,提一柄链环刀,上阵就砍向苏拉玛的面门。
  “请来将报上姓名,本将这刀可不斩无名之鬼!”苏拉玛挺刀将砍过来的大刀架住,朝着来将喝问一声,那神情中流露出的是不屑和轻蔑。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家爷爷乃是大西国前军都督白文选!”
  苏拉玛闻得此话,心中不由大喜,那白文选乃是张献忠帐下大将,名头仅仅在张献忠的几个养子之下。苏拉玛想着,若是能斩得白文选,那可是大功一件。想到这里,那手已将刀拖回,随即一个抡劈,就想砍翻白文选。
  但白文选的链环刀来得更快,就在苏拉玛抡刀之际,白文选的快刀已到,直将苏拉玛头上暖帽上的顶珠给砍飞了去!
  “啊呀!”苏拉玛不禁发出一声惊呼。他知道,眼前的这位可是要命的阎罗,索魂的无常。自己虽是自恃武艺出众,可绝对不是白文选的对手,可自己在格布库跟前夸下了海口,败回阵中岂不是落下耻笑?看来只有横尸阵前了!想到这里,那苏拉玛也顾不了一二,只得横心死战。
  格布库身后的巴世吉兰见苏拉玛在和白文选的交战之中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恐其有失,赶紧策动坐骑,抡起开山之斧,上前夹击白文选。那白文选力战两将,却全无惧色,将那链环刀舞得如同白蟒出水,只见白光闪现,却看不见白文选半个人影。接战十余合不到,只听得白文选大喝一声:
  “还不跟老子下去!”只听“噗!”的一声,有一道血影飞溅,就见巴世吉兰的胯下之马从白文选面前冲出两丈之多,那马鞍上坐着的巴世吉兰的脖颈上已没了头颅。苏拉玛见此情形,已是胆碎,哪里还顾得什么颜面?情急之下慌忙勒转马头,提刀就往本军阵上逃回。
  “哪里走!?”白文选见状,也是舞动大刀,追着苏拉玛杀来。格布库身后的几员清将见此,也不待令下,急急地从格布库身后杀出,企图靠众人之勇将白文选截住。
  “真是过瘾!”白文选见几个清将围住自己如同走马灯般厮杀,乃大喝一声,只听得“喀嚓”之声叠连响起,再看那些清将,已是全从马上摔落了下来,不是无了脑袋,就是少了胳膊。
  “真是尽丢我八旗之脸!”格布库见白文选已将军阵冲散,不觉有些气急败坏,想着自入关以来,八旗兵马何曾在与敌的交手之中出现如此狼狈的情形?于是随即提刀杀向白文选。
  “来得正好!”白文选见来将戴着的暖帽上饰有蓝宝石顶珠,知道是三品武将:“这鞑子还不是小辈,若能取得他的人头,这些清军自然逃逸,届时冲溃那豪格大军也有可能!”想到此地,那白文选再鼓余勇,就于万马军中与格布库大战起来。
  那格布库也不是善类,少年时即随皇太极和豪格四处征战,于武艺上也是不凡。两人战至三十余合,仍是胜负难分。正在难解难分之际,从大西军阵中突然闪出一顶黄罗盖伞,盖伞之下,一面庞赤红之人骑一匹枣红高头大马,披着红色大氅在一大群兵将护卫下,缓缓来到阵前。
  “此人定是巨贼张献忠!”格布库闪念之间就有了打算,他拖刀卖个破绽,就往那阵前而逃,白文选见格布库欲走,也是提刀紧追,但格布库此时心下完全没有了白文选,只将那刀绰扣于马鞍之上,用左手偷偷从鞍后弓囊中抽出雕弓,随即用右手飞快从箭囊中取出一支翢翎长箭,搭弓就往那赤面人的胸口射去!
  那射出的飞箭带有箭哨,又疾又快,而那盖伞之下的赤面人正是张献忠!张献忠身旁的刘文秀见飞矢带响朝着父皇而来,赶紧策马上前,举起手中藤牌,将张献忠护住。
  “嘭!”那飞来的箭簇竟将藤牌射穿,露出寸余簇头。
  “狗日的东西,竟给老子来阴的!”其实张献忠早已看准了来箭,原想着在众人面前一露身手,却不料让刘文秀给搅呼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取老子的弓来!”那扈从的亲兵闻声赶紧递过雕弓,张献忠从刘文秀手中接过拔出的响箭,细瞧了片刻,乃嘿嘿一笑道:
  “老子要射那清将所骑之马的脖颈,以好让白文选将那家伙活捉过来!若是那将落马,秀儿即率人马冲出,老子要杀他个大败亏输!”说罢此话,那张献忠就张弓搭箭,朝着仍在被白文选所追的格布库就是一箭。
  “吧嗒!”疾驰之中的格布库连人带马猛地滚翻在地,那射出的箭簇直直穿过马的腮帮!还未等格布库回过神来,白文选的快马已到,那链环刀擦着格布库的脖子飞了过去!
  “爷爷让你多活一会!”冲出几丈的白文选见格布库躲过刀锋,赶紧勒转马头,又朝着格布库冲来,那格布库见此,赶紧拔出腰间佩刀迎战。
  “去你娘的个头!”白文选大吼一声,一刀将格布库的佩刀击出了数丈开外,随即横过刀面,径直劈向格布库的头顶。
  格布库的运气也还不错,就在白文选的大刀即将夺命的时候,几员清将也快马杀到,拼死挡住白文选,将狼狈不堪的格布库救回阵中。
  “杀!”随着刘文秀的一声高喊,那大西军的人马冲阵而出,一时间,人如潮涌,势比山崩,大西军的将士卷起漫天黄尘,只扑那清军而来!
  那镶黄旗的三千军马倒也是久经战阵,虽是众寡悬殊,却也没有瞬间崩溃。一时间,刀枪剑戟搅作一处,鲜血飞溅,惨叫哀嚎,人仰马翻,尸骸盈野。只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也怕人多。清军虽是善战,但面对数万拼死而来的大西军,不到半个时辰,格布库手下的三千人马也是死伤八九。格布库见不能敌,只得率着不足五百的残存人马,拼死杀开一条血路,败往绵州的豪格大营。

  战场在顷刻之间就陷入了沉寂,只有间刻传来的马嘶声在表明着还有生命的存在。
  骑行在马上的张献忠在刘文秀等一大班亲兵将领和幕僚的簇拥下巡视着战场。今日的恶战让张献忠领教了清军八旗的战力,虽是夺得了眼前的磨家桥,打开了通往绵州的重要关隘,确是付出了死伤近万人马的代价。
  “豪格在绵州一线的满蒙人马尚有数万之众,其战力可想而知,看来想要突破绵州,进取汉中从而突入陕西不是易事!”看着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将士个个脸露疲惫之色,见不到丝毫欣喜的神态,张献忠不由对自己当初的决策产生了动摇。
  “看来往北与豪格决战胜算不大。尔豪格巴望着老子往北,老子偏偏不随你意!那阆中好歹也曾是四川省城之地,百姓也算富庶,老子先往此处暂且安身,待筹得充足粮秣,就大军直指西南,那明军还是好对付许多。”想到此地,张献忠将马头一勒,回头对刘文秀说道:
  “尔速速派人传令全军,一应人马均转向往东进发,冯双礼率所部人马作为殿后。”
  “父皇,如今绵州近在咫尺,我军初胜且士气正高,何不一鼓作气乘胜攻下绵州,却要移师东去?”刘文秀对张献忠突然改变主意十分不解。
  “尔知道个毬毛!”张献忠对目前的情势有着自己的判断,自从退出西京后已是在南北之间流窜数月,粮草给养已是消耗殆尽。若是和迎头的满蒙八旗精锐硬拼,虽说身后的吴三桂为保存关宁人马的实力也许不会和自己死战,但一旦大西军主力被豪格杀败,那吴三桂十之八九会做那乘火打劫之事,届时腹背受敌,全局将不可收拾。而之所以陷入如今境地,皆是因为对清军八旗的强悍战力估计不足。张献忠此时真后悔当时不如拼命杀退南面的明军杨展部,因为以大西军的实力,只要倾力而战,那些个明军是挡不住自己的。
  “尔只管速速传令!难不成如何行军布阵老子不如你这黄毛小儿!”有些话是不能说的,张献忠怕动摇了军心,因此只管对着刘文秀叱骂。
  “儿臣遵旨!”刘文秀见张献忠有些恼怒,赶紧派出人等传令去了。

  张献忠对情势的判断还真算不错,若是大西军硬要从绵州冲过,可真是要落入豪格八旗精锐的围攻了。
  豪格在格布库率着残兵败回后,再也不敢小觑张献忠的实力,赶紧在绵州周围紧密布置,同时严令吴三桂火速率军回师,对大西军形成夹击之势。鳌拜的满军正黄旗,准塔所领的满军镶黄旗和奇颜巴赫统领的蒙古镶黄旗,李国翰所率的镶蓝旗汉军都齐集到了绵州周围,近二十万虎狼之师瞪着饥渴的眼睛,就盼着张献忠人马的到来。

  攻占磨家桥四天以后,张献忠已站在阆中的张飞庙前。
  “这桓侯祠面江背山,依山取势,端的气势宏伟壮丽。”今晨方率着人马到达阆中的张献忠虽是有些疲惫,却依然带着汪兆龄严锡命等一班文臣和孙可望、李定国和白文选等重要将领前来拜谒张飞庙,在张献忠心里,那张飞曾在长坂桥上横矛立马,喝退曹操数十万虎豹追兵,他真巴望着这故事重演:“若能击退那豪格追兵,老子定能重整山河!”
  张献忠走入正殿,就见台座之上的张飞塑像眼露凛光,把一股英气展露无遗。
  “上供奉!”张献忠对着身后的众亲兵呼喝了一声,几个亲兵赶紧上前将早已备好的牲献抬放于供桌之上,随即张献忠从钟其手中接过已是点燃的三炷高香,轻步上前,将香插入香炉:
  “张家爷爷!您可要护佑张家后人的大小事宜!后辈在此给您请安了!”说罢此话,那张献忠就一头跪在塑像面前,一连叩下三个响头。
  汪兆龄严锡命等一班文武,见此情形,也赶紧随之跪下磕头,一时把众人忙得个手忙脚乱。
  出得大殿,张献忠对紧随身后的汪兆龄笑问道:
  “有人说老子长得像张飞模样,爱卿今日已是见那桓侯面相,尔说说是否真是如人所讲?”
  “皇上英武神骏,乃贵得天下之相,不过今日微臣看那桓侯,倒真是和皇上有着七八分相像。” 汪兆龄可不敢忤逆了张献忠的意思,于是来了个顺杆上爬。
  “哈哈哈!”爽笑后的张献忠随即戏谑地说道:
  “这桓侯长相威严,却算不得英俊。老子闻得他的两个女儿均做了那刘阿斗的皇后,难不成是相貌随母?若是长成张飞模样,还不生生将那阿斗从梦中吓醒?”
  “哈哈哈!”张献忠身后的孙可望和李定国都被张献忠的这番话给逗乐了!但汪兆龄和严锡命可不敢发出大笑,只是有些尴尬地嘿嘿点头。
  “如今那豪格的追兵已到何处?”如何击退清军的追击到底是正事,此时张献忠将目光投向了后面的白文选。
  “据冯双礼都督军报,那豪格派出的前锋已至潼川。”白文选见问,赶紧上前拱手答道。
  “可知那领军将领为何人?带有多少人马?”闻得清军方到潼川,张献忠心想着还有着三四百里路程,心里倒是并不着急。
  “据报那清军由李国翰统领,乃汉军镶蓝旗人马,有近两万人马。”
  “喔。”听得是李国翰率着汉八旗的人马在追赶自己,张献忠的心又放下了许多,毕竟汉八旗较之满八旗,其战力要逊色许多。“嘿嘿!尔李国翰真是不知死活,竟敢穷追老子!”此时张献忠心中已在谋划如何乘豪格满蒙旗兵未到之时将李国翰的人马聚歼之事了:“若能将李国翰的两万军马吃掉,必将提振我军士气,再要往南也会顺利许多。”想到这里。张献忠朝着众人大吼一声:
  “即刻都随老子速速回营!望儿赶紧派人传令你三弟和四弟,让他等火速来大帐议事。”说罢此话,张献忠即勒转马头,往设在阆中城外的大营快马而去。
  但令张献忠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另有一支清军没有循着大西军的后路追来,而是在大西军左路数十里的地方悄悄地在做迂回,此时已过梓潼到达距阆中仅百里路程的大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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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6 21:22:4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十一章


  到达大观山的这路清军由鳌拜统领,所率的乃是满八旗中最具战力的正黄旗和镶黄旗人马。豪格之所以能做出出乎张献忠所料的布置,乃是出自张献忠原手下的一员降将刘进忠的献计。
  这刘进忠原是四川的一名匪首,手下拥有数千人马。大西军入川时降于张献忠,被张献忠授予靖逆将军,镇守合川。张献忠弃守西京之时,刘见清军势大,于是率着手下兵马,出合川,过阆中,投向了驻扎在汉中的豪格,被豪格委任副将职衔。
  张献忠攻破磨家桥后,豪格率着大军在绵州苦等张献忠数日,方知张献忠已是弃北往东而去。于是派出李国翰急率人马追去,自己也欲随后追剿。正在起兵之际,那刘进忠前来献计,说是李国翰如孤军深入,极可能遭到张献忠的围歼,但若随后的大军跟得太紧,则张献忠将迅速南逃。不如以李国翰的人马为鱼饵,让其深入阆中之地,而以精锐从梓潼山路快速而出,只扑阆中,待张献忠和李国翰大战之际,另一路人马全力杀出,这样将可一战定川。
  豪格听得此计,觉得甚好,因为那刘进忠毕竟是四川本地之人,于地理上也是熟络,于是令刘进忠为向导,率着鳌拜准塔和格布库的人马急急出动,过岭翻山,搭栈建桥,悄然地逼近了阆中。

  经过几天的布置,张献忠已将重兵在山峦叠嶂之间做好了一个大大的口袋。在李国翰通往阆中的必由之路涂山一线,张献忠令孙可望和刘文秀率各自人马共十万余设下埋伏,同时令白文选和冯双礼在外围策应,而自己则居中调度,只等着李国翰军马的到来。
  “严爱卿,朕如此布下壮马强兵,尔看那李国翰会来否?”骑马站于山峦高处的张献忠见自己的人马隐于密林已是长久,回头对右丞相严锡命问了一声。
  “凡有大事发生,必月晕础润,商羊鼓舞。昨日微臣夜观天象,见一斗大流星自西方往东划过,最后坠之于地。那李国翰统领清军,正是从西而来,皇上算无遗策,李国翰只不过是蠡酌管窥之人,焉能识破皇上妙计?”严锡命觉得,那清军自入关以来,未曾受过重挫,必然存有轻敌之想,故李国翰未必会把大西军放在眼里,因此孤军深入是极有可能的。严锡命所说倒不全是奉承。
  “哈哈哈!”实际上张献忠对自己的如此布置也是颇为得意:
  “若能擒得那李国翰,定会使得那豪格丧胆!此仗乃定倾扶危之战,干系甚是了得,望儿和秀儿可千万不要砸了老子的锅!”
  “两位王爷都是久经战阵且皇上又有严令,哪还有何纰漏可出?”严锡命对取胜也是信心满满。
  正在两人说话之间,突然远处响起隆隆炮声。张献忠闻声大喜:
  “敢是那李国翰到了,老子亲自到阵前会会他去!”说罢双腿把马腹一夹,率着一班幕僚和亲兵急急下山而去。

  此时李国翰的人马已经陷入苦战。
  随大西军紧追的李国翰,在接到派出打探军马的回报后,认定张献忠在阆中进行了一番大肆掠抢后,必是往北或往南而逃,在此情形下,那李国翰不敢有丝毫怠慢,急急催动大军径奔阆中而来。军马刚过涂山,突然于密林中轰出无数炮丸,只把那行进中的人马炸得个七零八落。就在军马慌乱之时,猛听得金鼓齐鸣,随之从漫山遍野之中杀出无数大西军马。
  “天亡我也!”李国翰怎么也没有想到那大西军在脱逃之时会于此地打自己一个埋伏。但李国翰毕竟也是一员见过大阵的勇将,不会轻易地俯首就擒,仓促中赶紧率着兵马与杀过来的大西军拼杀了起来。
  大西军的领头将领乃是孙可望,那孙可望见清军人马之中一人被众将簇拥着,依稀能辨出其顶珠为红顶珊瑚,知道此人就是李国翰,于是率着人马不顾死活地向这边杀来,几员偏将见孙可望势猛,赶紧上前接战,孙可望见状大喝一声,抡起大刀,一连将几员清将斩落马下。李国翰见孙可望神勇,也提刀上前,就与那孙可望在乱马军中厮杀了起来,两人连战四五十回合,仍是不分胜败。就在此时,清军的右翼突然骚动起来,原来是刘文秀率军杀到。那刘文秀的人马冲入阵中,见清军就砍,一时间,李国翰的军马人仰马翻,一些人马陷入混乱。见此情形,李国翰卖个破绽,躲开孙可望劈来的大刀,将身子伏在马鞍上往斜刺里杀出,众清军见主帅败走,也随即紧跟往外围杀去。大西军将士见此,哪里肯放?纷纷提着兵器上前截杀,那些清军求生心切,此时也只得拼命,于是数万军马就在那不大的一块地方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李国翰的人马虽是不少且战力不弱,怎奈那大西军有十万余人马将其死死围住,李国翰率着人马左冲右突,但始终不能冲出重围。
  “这汉军八旗的人马倒也战力不凡!”此时张献忠在一班将校的簇拥下已到阵前的一处山坡之上,见李国翰的人马在大西军的围攻下虽然不断有人落马倒地,却还保持着队形在做着拼死抵抗,不由在马上发出了一声感叹:
  “看情形还需老子亲上,将那李国翰斩于阵前,方能将这班狗日的杀败!”说罢此话,张献忠将大氅解下一甩,提着大刀就欲上前。
  “皇上万万不可龙体亲出,若是有个闪失,我军危矣!”严锡命策马上前拦住张献忠的马头,面露焦虑之色急切地阻谏道。
  “放你娘的狗屁!”张献忠因严锡命出言不吉,心中已是不悦:
  “若尔再不躲开,老子现时就砍下尔的脑壳!”说着就冲入乱军之中,把手中大刀舞得如风车一般,那些个清军将领,见来将身后跟随无数护卫,晓得来者定是大西军重要人物,一时也是亡命上前,想要来个擒贼先擒王。张献忠见众清将围了上来,心里暗骂一声:“这些狗娘养的贼子,都上来了才好,免得老子不得快活!”同时奋起神力,一连劈翻七八员清将,那些个清军兵将见此,不禁肝胆俱寒,再也不敢抵敌,慌忙往四面逃散。
  “嘿嘿,真正过瘾!”张献忠用手抹去一脸热汗,大喊一声:
  “孩儿们,都随老子上!凡斩得清军者,按每对耳朵赏银十两!”那些大西军将士,一则见主将神勇,二则杀敌还得赏银,于是发出震天动地的喊声,卯足了十分气力,朝着清军猛冲了过去。
  就在李国翰的军马行将崩溃之际,突然从远处响起隆隆炮声,紧接着,从正北面的山垭口处扬起大股烟尘,就在众人惊疑之时,一股清骑已是越过垭口,朝着这边如飞杀来。
  “他奶奶的,缘何这里有清军杀来?!”张献忠眼见这股骑兵在猎猎飙舞的黄旗引导下,往正在激战的军阵杀来,心下不禁大感诧异:
  “探报说百里之内没有其他清军,这正黄旗的满兵难道是飞来的不成?!”正想之际,那些个清军骑兵已和大西军激战了起来。
  “白文选真是该死!”想着在北面策应的白文选竟然放清军从北面过来,张献忠此时恨不得立马将白文选斩首!但眼下还是抵挡清军的援军更是紧要:“无论如何都要杀退这些兵马,否则……”张献忠此时不愿想也不敢想,只是大声地喝止往后退缩的军马,同时提起手中大刀,迎着冲来的清军杀去。
  正战之间,又一股清军杀到,领军将领乃是在磨家桥被张献忠击败的镶黄旗参领格布库,那格布库见大西军的众多将领护卫着一红脸飞须的大汉在和清军激战,料定此人必是张献忠无疑,于是舞刀策马径奔张献忠而来,张献忠身旁的一员偏将见清将来势汹汹,慌忙上前迎敌,却被格布库大喝一声,挥刀斩于马下。
  “格老子的!看来还有些手段!”张献忠因在四川呆了几年,四川话也是会听会讲,于是恨恨地用川话骂了一句,然后策马上前,就与那格布库在阵中大战了起来。此二人一个想要建立殊功以保大清,一个想要逞勇泄愤斩下敌首,于是奋尽全力,来了个拼死大战。两人战至四十余合,那格布库已显得刀法凌乱,力有不济,正在思虑如何脱身之际,只听得张献忠一声暴喊:“还不跟老子去毬!”就见一道寒光闪过,那格布库的人头已飞出数丈开外!
  “杀!”此时的张献忠已是青筋暴突,血冲脑门,杀性大起,提刀就冲入清军阵中!格布库的偏将苏拉玛见主帅殒命,急忙率着残兵企图突围,不料张献忠快马已至面前,随即刀锋划过脖颈,那颗人头也是飞了出去。
  就在清军处于颓势的紧要关头,突闻得金鼓乱响,号角齐鸣,除从山垭口继续突出大队清军骑兵外,从远处的大道那边也扬起漫天飞尘,隆隆的马蹄声伴着烟尘如闷雷般从远处滚来,须臾之间,就看到无数旌旗合着千军万马向这边杀来。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大股清军定是悄然从剑阁方向而来!”看到杀来的清军尽是满清八旗精锐,张献忠已是知道大势不好。原想着李国翰孤军深入,自己可仗着人多势众将其吃掉,却不料另外一路清军竟循着崎岖蜀道从北面而来:“如此径一周三,可谓相去甚远!”此时张献忠方才明白,那豪格就是要在这阆中之地,聚歼他张献忠。
  正想之际,那从大道杀来的清军已是冲到跟前。张献忠身前身后的一些亲兵和将领,纷纷上前抵敌。此时只见一员清将对着张献忠高喊:
  “巨贼献忠,现肃亲王天兵到此,面对压顶泰山,还不快快下马投降!”
  张献忠定眼将那人一看,不由得牙齿崩裂:
  “好你个刘贼进忠,老子素来待尔不薄,竟然献计于鞑子,坏了你家爷爷的好事,老子今天定要斩尔!”张献忠吼罢,不顾众护卫的拦阻,驰马就出。那刘进忠见张献忠朝这边冲来,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于是打马就走。张献忠哪里肯放过刘进忠?见刘进忠欲走,急从腰间抽出宝剑,将那宝剑奋力一掷,那宝剑划过一道弧线,直直地插入了刘进忠的后背,那刘进忠惨叫一声,随即栽落马下。
  “好个刁蛮的贼子!”随着一声大喊,一员清将举刀朝着张献忠杀来,只见这清将黄盔黄甲,满脸刺须,骑着一匹周身油亮的黑马,盔上的顶珠透出血红之光,此人就是正黄旗固山额真鳌拜。
  “来得正好!”张献忠见一满清大将朝着自己冲来,乃大喝一声,挺刀策马就迎着鳌拜奔了过来。鳌拜见来将快至跟前,扬起大刀奋力一砍,只听得“铛!”的一声,那大刀就被张献忠举刀架住,鳌拜只感觉两臂被震得发麻抽筋。而此时的张献忠也感到来刀势大力沉,那座下的枣红马也一连倒退了几步。
  “个奶奶的,看样子来将还有些手段!”张献忠和鳌拜各自在心里发出同样的嘀咕,于是两人谁也不敢有着丝毫疏忽,就在那乱军之中大战起来。二人连斗五六十合,仍是胜负不分,真可谓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材。
  两人正战之间,从大路上又快速突来一股骑兵,为首大将乃满清镶黄旗固山额真准塔,准塔见鳌拜与一员大西将领正陷入苦战,怕鳌拜有所闪失,于是高喊一声,提刀驰马也冲了过来。那鳌拜和准塔以二敌一,三刀搅作一团,真个是只见刀光,难见人影。
  由于满清正黄旗和镶黄旗这两股精锐人马的参战,大西军渐渐地感到有些支持不住了。最先出现混乱的是孙可望的人马,在李国翰的人马和清军援军的夹击下,一些个大西军的将士因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厮杀而出现了胆怯,于是有些人开始逃跑,孙可望连斩数名退后的兵将也没能制止。正在此时,由奇颜巴赫率领的蒙古镶黄旗的人马也驰援杀来,孙可望麾下的大西军一见,终于发生了崩溃。一些人马为逃离战场而互相踩踏,有些将士为跑得快些更是纷纷丢下兵器。正在力战鳌拜和准塔的张献忠见大西军的人马纷纷退后,情知不妙,于是卖个破绽,挺刀将鳌拜的大刀拨开,随即伏鞍回头就走,这边的准塔见此情形,哪肯轻易任其走去?连忙策马急追。两马一前一后,看似就如那白兔追火一般,眼见得准塔就要和张献忠并骑了。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准塔的大刀行将劈到张献忠的后背之时,只见张献忠如闪电般地往马侧一偏,手中大刀已是横扫而回,只听得“卡嚓!”两响,准塔疾驰中的白马已是被生生砍断了两只前蹄!准塔随之从马背上摔出,直直摔至马前两三丈的地上。
  还未等摔得头青脸肿的准塔回过神来,张献忠已勒转马头,提刀奔准塔而来,就在准塔即将丢命之际,鳌拜率着七八名清军将领杀了过来,张献忠见没了机会,也只得打马而去。

  要不是李定国和艾能奇在关键时刻率着数万人马杀到,张献忠可要败惨了。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若不是四个儿子拼死,只怕此时此刻老子已经驾崩了!”想起白天的那场恶战,张献忠还是心悸不已。
  为脱离清军的追赶,张献忠令大西军连夜向南疾行。骑行在马上的张献忠已感觉到士气的低落,因为在今日大战之时,右丞相严锡命竟然不辞而别,来了个逃之夭夭。当然,自从撤出西京后,就开始有官员逃亡,但令张献忠没有想到的是,曾被自己倚为心腹的严锡命会在此时离开。“他娘的!若是抓住这老狗,老子非得将他剥皮!”张献忠在心里恨恨骂道。
  “父皇!”随着喊声,孙可望从后面驰马而来:
  “眼下将士都十分疲惫,是不是让人马停歇下来生火做饭,待吃饱后再走?”孙可望想着这败下来的人马已是一连三四个时辰都没有停脚,有些将士已经因累饿跟不上来了。
  张献忠原本还想着加快向南以便尽快甩开清军的追击,但此时孙可望的建禀也让张献忠有了新的想法:“人要吃饱,马要喂料。若是只管着行军走路,且不说会拉下许多将士,也极有可能激起大的逃亡。”想着将士饥渴疲乏,同时也怕因此激变军心,张献忠于是侧头对孙可望说道:
  “前面不远处似有一条小河,那河滩之处也还平坦。就让大军到此歇息吧。”张献忠说罢,见孙可望欲去传令,乃接着说道:
  “今夜虽是无月,但也是星多无云,只怕豪格大军会是连夜追来。大军歇下后赶紧打锅造饭,一个时辰后拔营,拖延者斩首!”
  “儿臣遵旨!”那孙可望对着张献忠一拱手,随即率着一群亲兵打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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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8 19:38:0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十二章


  草草吃罢的张献忠真是疲惫了。太监钟其也是很会察言观色,见张献忠倚靠在一棵河柳的树干上闭着眼打盹,于是赶紧令几个亲兵在旁边的地上铺上了虎皮褥子。
  “皇上,还是躺一下吧。”钟其见张献忠眼睛眯开一条缝,赶紧上前轻声对张献忠说道。钟其倒不仅仅是关心,此时还有着感激。张献忠在撤出西京之时对宫人进行大肆屠戮,所有的嫔妃和宫女都被杀死,太监也是没有留下几个,而自己竟然被张献忠留下一条活命。钟其感觉张献忠对自己还是非常不错的,在这一点上,自己比那宠妃田瑶和张献忠的亲生儿子张镝都要幸运。
  睡下的张献忠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正睡之时,突闻得寝宫外的御花园里伴着琴声传来凄凉哀婉的唱曲声:

  “日暮四山兮,烟雾暗前浦,将维舟兮无所。追我前兮不逮,怀后来兮何处。屡回顾。

  世事兮何据,手翻覆兮云雨。过金谷兮花谢,委尘土,悲佳人兮薄命,谁为主。岂不犹有春兮,妾自伤兮迟暮。发将素。

  欢有穷兮恨无数,弦欲绝兮声苦。满目江山兮泪沾屦。君不见年年汾水上兮,惟秋雁飞去。”

  “这琴弹得就如凄风苦雨,唱曲之人声如呜咽,想是有着天大的伤心之事。”张献忠随即起身查看,正欲走出寝宫,迎面见严锡命急急而来,几乎与张献忠撞了个满怀。
  “御花园内是何人弹琴唱曲?端的让人心酸。”张献忠见严锡命从御花园而来,连忙向他询问道。
  “何人弹唱这个微臣不知,但所唱之词乃《古怨》。”严锡命见张献忠问及,赶紧趋前答道。
  “这词煞是让人伤感,不知是何人所写?”张献忠的神思也有些伤感,问话的声音也就不大。
  “这词乃是南宋姜夔所写,那姜夔所作婉约之词甚多,多是感慨凄凉。”严锡命边说边随张献忠来到了御花园。
  “丽妃?!”张献忠怎么也没有想到,在一棵桂花树下抚琴弹唱的竟是丽妃田瑶!
  “她不是死了么?”张献忠此时的思绪有些恍惚,看见丽妃正用一双哀怨的泪眼看着自己,于是张献忠走了过去,他想抚慰一下这位为自己生下儿子的爱妃。可就在快至丽妃面前,那丽妃突然不见,横在张献忠面前的竟是一道万丈绝壁,张献忠想要退回,却不知怎的双脚已是不听使唤,后退变成了向前!
  “啊呀!”张献忠感觉身子猛的一空,顿时惊觉过来,原来是南柯一梦!
  “皇上,该起驾了。”惊醒过来的张献忠最先看到的就是恭恭敬敬的钟其,他小声提醒张献忠该起程了。

  至清晨时分,张献忠的大西军已到达一处叫凤凰山的地方。此地山林茂密,苍崖壁立,群峰耸峙,绿树掩映。
  “此处端的就是那神仙之地!”骑在马上的张献忠面对如画景色,不由发出了赞叹,随即对身旁的钟其说道:
  “尔看那危崖飞泉,湖潭映绿,满山茂林修竹,四季常绿。若在此修得庙观,或修道,或念佛,远离这打杀尘世,却也可成就一颗静心。”
  “皇上圣明!”经过一夜的跋涉,未曾合眼片刻的钟其虽已是神情疲惫,但见张献忠与自己谈及,也只得振作精神答道:
  “待皇上日后安定,可敕命在此修建一宏大寺院,届时老奴就合着暮鼓晨钟,终日为皇上祈祷,以报皇上对老奴的隆恩。”钟其的这话倒不是虚情假意,若真能安定下来,做太监和做和尚已让钟其看得很开。
  “哈哈哈!”张献忠听得钟其所言,不觉发出一阵爽笑:
  “老子也想做那和尚,尔却想捷足先登,到时老子岂不是要将尔唤作师兄?”
  “老奴惶恐!幸而皇上是说笑之辞,若皇上真是披毛索靥,尽力找着老奴的不是,老奴还不是个死?”钟其知道此刻张献忠高兴,于是回话也是随意而来。
  “哈哈哈,说得好,老子不找尔的茬!”说罢此话,张献忠将眼光投向了云雾飘渺的山峰:

  “山中犹有读书台,风扫晴岚画障开。华月冰壶依旧在,青莲居士几时来。”

  那张献忠将诗吟罢,低头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张献忠对一直跟在后面的孙可望问道:
  “白将军现今如何?”
  “白将军还在昏迷之中。”孙可望见父皇问话,赶紧策马上前答道:
  “军中郎中已给其清除了创口的淤血,喂其服下汤药,说是须得将息一两个月,方能下地行走。”
  白文选是在昨日和清军的大战中受伤的。按照布置,白文选在涂山的北面策应,不料豪格的人马从剑阁方向而来,白文选为挡住清军,从而让张献忠能顺利聚歼李国翰的汉军,率着两万人马拼死奋战,最后身中数箭摔落马下,幸被手下冒死救回。
  “总算没有大碍。”张献忠轻舒了一口气。对于白文选,张献忠是非常器重的,这名跟随自己多年的战将,可以说是有勇有谋且十分忠诚。
  “把老子养身的药酒给他送两坛去,这身子可要快些养好!”说罢此话,张献忠随即问道:
  “前面开路的冯将军已进至何处?”张献忠在担忧着冯双礼,因为南去的路上肯定会有明军的拦截。
  “禀父皇,冯都督所率的五万人马已过南充,明军未敢接战,曾英已率着人马往定远而走,冯双礼并未追击。”
  “好!南路一开,我等即可往贵州而去。速令大军加快进军,此地还是不宜久留!”张献忠闻得冯双礼进军顺利,心中不由大喜。
  “报!”正在此时,一匹快马从远处疾驰而来,那马驰至张献忠面前,一军校在马上喘着粗气对张献忠禀道:
  “禀皇上,清军骑兵已追到不足五里之地,抚南王的人马已在和清军厮杀!”
  “格老子的,竟然来得如此之快!”张献忠完全没有料到清军能这么快就追了上来:
  “待老子亲自杀退这股清军,也好走那朝天大路!”张献忠说着,就勒转马头,欲率着人马前去迎战。
  “父皇还是先走,孩儿率兵前去抵敌,定然也会杀退清虏!”见张献忠就要策马而走,孙可望连忙一把拉住张献忠坐骑的马缰,急急地劝谏道。
  “嘿嘿!我儿端的至孝!生怕老子有些闪失。”张献忠说着将马缰狠命一扯,使得孙可望只得把手松开:
  “老子纵横沙场几十年,毫发无伤,这就是天命!你可知耶?”张献忠说罢双腿把马腹一夹,头也不回地朝来路驰去。
  孙可望见此,也是无可奈何,只得率着人马紧紧跟随而去。

  此时作为大西军殿后的刘文秀面对清军骑兵的猛烈冲击已是抵敌不住。
  鳌拜和准塔在豪格的严令下率着正黄和镶黄两旗的精锐骑兵两万余经星夜马不停蹄的追击,终于在西充的凤凰山下追上了正在急急南撤的大西军。
  这场恶战也真够惨烈!刘文秀的人马少有骑兵,那步兵面对如狼似虎冲来的清军骑兵虽是拼死搏战,但清军的刀快马快,片刻功夫就令不少的大西军将士非死即伤。如此情形之下,一些将士心中不觉胆寒,军阵也随之出现松动,甚至一些兵卒开始往后溃逃。
  “退后者斩!”刘文秀情急之下一连挥刀砍翻数名退后的将士,但仍然约束不住,更多的将士面对冲来的清军骑兵不是不畏生死的迎战,而是向后亡命狂奔。
  “天亡我也!”刘文秀见大军溃败且清军从三面朝着自己杀来,乃仰天大叫一声,随即拔出宝剑,就欲往自己的脖子上抹。
  “王爷万万不可轻生!”一旁的偏将杨尚赶紧一把将刘文秀的手臂抱住:
  “王爷徒死何益?我等不若快走,只要留有青山,何患寻觅不到薪柴?”
  “我若是败逃,有何面目回见父皇?”刘文秀说着瞪圆双眼,将那杨尚狠命推开,就在一瞬之间,清军飞箭如雨而来,杨尚见状,急急驰马挡在刘文秀面前,可怜这位忠心的将领,顿时被十几枝箭簇穿透胸膛,只见杨尚张了张口,挺了挺身子,然后摔落马下。
  “痛煞我也!”刘文秀见杨尚倒毙,顿时怒气上涌,挥着宝剑就往清军的马群中杀去,一些清军见来将势猛,纷纷上前厮杀。刘文秀左砍右劈,一连将数名清军斩于马下,在不远山坡处观战的准塔,见刘文秀骁勇异常,众多清军奈何他不得,乃大喝一声,提刀打马就冲了过来。
  若是刘文秀单战准塔,那定是一场恶战。但此时刘文秀面对众多清军的同时还要招架准塔的大刀,渐渐感到精力不济,眼见得就有殒命刀下的危险。
  正在此时,在刘文秀的身后突然想起了震天动地的喊杀之声,随之一高头枣红马如飞杀到,只一合,一员清将的头颅即飞了出去,来人接着疾如闪电般地舞动大刀,随着刀光闪现,立马又有不少清军坠马。
  “此乃巨贼张献忠也!”昨日战罢,准塔已从俘获的大西军那里得知和鳌拜及自己大战的大西军将领正是张献忠,想着昨日险些丧于张献忠的大刀之下,准塔不觉寒意顿生,于惊恐中大叫一声,连忙勒转马头落荒而走,那些个原本骄横的清军骑兵,见主帅败逃,也纷纷调转马身争先恐后向后逃去。
  “杀!”张献忠挥刀在马上大吼一声,那些由孙可望带领而来的援军闻声纷纷冲向溃逃的清军,原本败退的刘文秀人马见势也纷纷杀回,大西军的将士如水银泻地般冲向了三面六方。
  “哈哈哈!”望着自己的人马满地追赶着清军,马上的张献忠不由捋着满腮的胡须发出大声的爽笑。
  可就在此时,忽闻得“嘣!”的一声脆响,只见一枝响箭带着呼啸向着张献忠飞来!
  这放箭之人乃是清军悍将鳌拜,原本在后的鳌拜突见清军往后败退,于是策马上前想看个端倪,不巧看到敌阵中张献忠正在马上豪笑,想着昨日竟然让和自己照面的张献忠走去,此时鳌拜可不愿放过任何机会。那鳌拜随即快速搭箭上弓。朝着张献忠就是一箭。
  闻得脆响,张献忠也是眼疾手快,见一箭朝着自己飞来,躲开已是不及,于是飞快伸出右手,试图将来箭抓住!
  那箭若是旁人所射,张献忠倒有八九分把握演绎出他的抓箭绝技,可此箭是鳌拜射出,那鳌拜有举鼎之力,射出之箭快之又快,力道更是惊人。张献忠虽是抓住箭羽,但箭簇还是直直地插入了张献忠的胸膛,张献忠随之翻身落马!
  “父皇!”孙可望见父皇中箭落马,急切中赶紧下马查看,只见张献忠满嘴血痰,双眼还在无力地转动。正在此时,那清军在鳌拜的率领下又重新朝着这边杀来。
  “尔速速将父皇护送下去!”孙可望朝着一直随在张献忠身边的钟其令道,此时的钟其见张献忠命危,已是浑身颤抖不停,抱着地上的张献忠在不停地呼唤。
  “余下人等,都随老子上!”孙可望回头暴叫一声,随即瞪着喷火的双眼,翻身上马向着冲来的清军杀去。

  日落之际,张献忠已是弥留。
  大帐之内,张献忠倚靠在钟其的怀中半躺在虎皮榻上,孙可望、刘文秀、李定国和艾能奇四人及冯双礼等几个重要将领和幕僚都低头跪在张献忠的面前。大帐之内除了众人因悲伤而发出的抽泣之声更无一人说话。
  “嘿嘿,”半睁着眼睛的张献忠见众人都是伤感的神态,于是打趣道:
  “那弥勒佛祖还真是会跟老子说笑,想不到那还有三十年阳寿之说竟是逗老子开心!”
  “父皇万万不可有着他想,佛祖之言焉有谬误?如今父皇只不过是遇上一场劫难罢了。”李定国说罢此话,已是泪不能止。
  “老子到底如何自己岂是不知?”张献忠略停片刻接着道:
  “老子死后,就由望儿统领大军,皇上就不要称了,老子只想你等几个只是兄弟而不是君臣。对老子如此安排,你等有话就说。”
  “父皇旨意,孩儿谨遵。”孙可望强压着悲伤,对着张献忠连叩三头。
  “如此甚好。如今你威望尚是不足,若日后建得大功,有着三位弟弟推举,皇位自然还是你的 。”说到此地,张献忠猛地喘息了几声,随即吐出一大口血痰,歇息了一会又对着孙可望等几个养子说道:
  “常言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尔等几个今后务要协心合力,若是不然,老子到那边也是不得快活!”由于说话用力,张献忠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皇上啊!您就不要再说了!”钟其赶紧在身后抵住张献忠,带着哭腔向孙可望等人急急催道:
  “你等还不快快领旨!”
  “儿臣谨遵父皇旨意。”孙可望、刘文秀、李定国和艾能奇噙着泪水一起向着张献忠连叩三头。
  “老子也为汝作下安排。”张献忠无力地抬起眼看了看正盯着眼睛瞧着自己且满脸哀色的钟其说道:
  “汝随我也有数年,一路都是打杀走来。老子往生之后,汝可找一寺院出家,就做那终日侍佛之事吧。”
  “老奴遵旨,老奴遵旨。呜呜呜。”闻得张献忠所说,钟其已是不能禁悲,一时也是涕泪双流。
  正在众人伤戚之时,一军校轻脚走进大帐,至跪着的孙可望跟前附耳小声道:
  “白将军非要前来探视皇上,已让部下抬至帐外,小的等王爷令示。”
  “让他进来吧。”
  白文选在两个亲兵的搀扶下,步履艰难地走进了大帐,见张献忠已是气息奄奄,连忙至张献忠榻前跪下,流着泪水拉住张献忠的手悲声说道:
  “末将跟随陛下南北征战十有几年,实实不愿见今日之景也!”说罢就伏在张献忠的手上低声抽泣了起来。
  “你狗日的可要快快给老子将息好身子,俺可是指望着你这勇将给老子报仇咧!嘿嘿嘿!”说罢此话,张献忠喉中猛然涌出一股鲜血,随之张献忠伸出右手,仿佛要从天上抓住什么东西但却突然停住:
  “老子来也!”张献忠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此话,接着瞪着双眼,将头缓缓地倒在了钟其的怀中。
  “皇上驾崩了!”随着钟其的这一声悲喊,整个大帐内顿时哭声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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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9 20:27:0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十三章


  顺治四年的大年初一,广州城内到处洋溢着过年的热闹气氛,村箫社鼓之间,人们是人来人往。在这一点上和往年没有什么不同。所不同的是,人们的装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以前士民常戴的头巾几乎没有了踪影,男人的头上要么是拖着鼠尾长辫,要么就是顶着瓜皮小帽,百姓感觉所谓的改朝换代只不过是头顶和穿着上发生了一些改变而已。
  “这娘的鬼天气也太热了!”走在身着民服的李成栋和孟文全身后的牛凤梧摘下头戴的瓜皮帽,拿在手中当作扇子摇了起来。
  “你这疯子,大帅出来走走这六街三市,你非要跟来,如今却发着牢骚。看你穿得比我还少,缘何竟是这般怕热?”孟文全知道牛凤梧并非全因天热发躁,实实是因为李成栋只是在穿街走巷,观那民俗乡风,把牛凤梧那张能吃能喝的大嘴给怠慢了。
  “想俺北方,过年时都穿着棉袄,有时还天降大雪,哪似此地炎热?俺老牛穿着这身薄绸褂子都大汗淋漓。若不是怕落下耻笑,此时真想打上赤膊。”
  “哈哈哈!”走在前面的李成栋让牛凤梧的这番话给逗笑了:
  “若你除却所穿衣衫,只须走至前面街口,本帅就赏你百两纹银。”
  “大哥恁的有些欺负俺!”牛凤梧接着嘀咕道:
  “又不是上阵厮杀,老牛怎好在这熙熙攘攘的人来人往之地赤身行走?”
  “牛将军还真是有些长进,若你入得大帅之套,只怕会吓坏这满城百姓,以为真是疯子来也!”孟文全随即对后面的熊喜说道:
  “前面道旁那老儿在摆摊卖果,你去买些过来,众人行走多时,也需解解渴了。”
  片刻之间,那熊喜就合着一名亲兵拎着一些瓜果走了回来。那牛凤梧见熊喜手中所提一物油亮青黄,长得如十几个粗大手指般模样,赶紧上前掰下一根嘿嘿笑道:
  “看来这就是佛指,老牛倒是未曾吃过。”说罢张嘴就啃。
  “哇哈!”牛凤梧猛啐一口将嘴里的东西吐出:
  “如此难吃之物,尔竟敢买与老子来吃!?”那牛凤梧转过头来对着熊喜便吼。
  “牛将军也不怕当街出丑!”孟文全说着将牛凤梧拉至一边轻声说道:
  “你朝旁边看看,那些人都在看着笑呢!”
  牛凤梧顺着孟文全的眼神看去,只见许多人等都在用奇怪的神情看着自己,其中更有一年轻俊俏的少女在掩面而笑。
  “俺老牛吃的是自己东西,吐的也是自己苦水,有何好笑?”
  “哈哈哈!”孟文全捏了一把牛凤梧:
  “你可别怪人家笑话,此果名唤芎蕉,须剥皮方能食得,尔连皮而啃,此地人见了如何不笑?”说罢,孟文全在熊喜手中取过一支芎蕉,将皮剥至一半,然后递于牛凤梧:
  “此果甜过蜜饴,何苦来哉?”
  “好一个何苦来哉!”一直在看着牛凤梧并露着戏谑微笑的李成栋不由叫了一声好:
  “那日广州知府给本帅送来一篮龙眼,这蛮牛也是抓上就吃,结果也是苦不堪言!那龙眼乃珍果,其味甘甜无比,这家伙不长记性,俱是作下弃甜就苦之事,实实何苦来哉!”
  “俺老牛自幼家贫,只识得鸡鸭猪羊,不似你等识广见多,但俺也未曾吃下蛋壳,吃西瓜也是剩皮。”牛凤梧说此话时,是一脸的委屈和尴尬。
  “父帅,时辰也是不早,是不是找个酒家,待饭饱之后再往各处转转?”李元胤见时近正午,于是从旁向李成栋建禀道。
  “还是贤侄说得是,眼下老牛已是饥肠辘辘,恨不得吃人才好。”牛凤梧搓着手给了众人一个笑脸。

  李成栋等人经过一上午的转悠倒真是有些饿了。店家小二接连端上的几盘菜,须臾之间就在众人筷子的扫荡下被一扫而空。
  “店家老儿,缘何上菜如此之慢?老子饿倒在此,尔可是要给俺请郎中的,若是老子饿死,那更是得买来一副上好棺材!”牛凤梧敲着酒碗,朝着楼梯下面大声吼道。
  “客官稍等,片刻就来。”那店家闻得客人大呼小叫,赶紧在楼下大声回应。
  “片刻个毬!老子等了半天,这老儿只会用此话搪塞。”牛凤梧有些无奈地放下了筷子。
  “今日乃大年初一,许多酒家已是关门歇业过年,我等能在此寻得一个散席,有得吃的,还有啥子可抱怨的?你不见其余几桌客人也在等着上菜?”
  孟文全此话说得不错,这酒楼还真个是宾客盈门,座无虚席。店家的伙计们是忙前忙后,可还是应付不过来。
  正在牛凤梧焦躁之际,一年迈老头背着胡琴,在一年轻女子的搀扶下缓缓爬上楼来,两人寻得一个空地后,那老头即从背囊中取出一个马扎拉开坐下,随即将那胡琴拉将起来,而那女子站定后,也就打动唱板,随着琴音婉声唱道:

  “一年滴尽莲花漏,碧井屠苏沉冻酒。 晓寒料峭尚欺人,春态苗条先到柳。
  佳人重劝千长寿,柏叶椒花芬翠袖。 醉乡深处少相知,只与东君偏故旧。”

  “好!”随着叫好之声,从李成栋的邻席站起一商贾打扮之人,此人走至女子身边,从怀中摸出一锭约一两的银子付与女子道:
  “吾来粤地数年,所听尽是粤闽之音,今闻苏浙小曲,端的是倍感亲切。这锭银子就打赏与你了。”
  “谢客官打赏!”那老头见那人出手阔绰,连忙起身躬身谢道:
  “老朽和小女卖唱只为活命,不为赚钱。客官赏赐过多,今日老朽不会再收赏钱了。客官若还想听小女唱曲,只管点来就是。”
  “听老丈口音,可否就是江阴人氏?”那商贾眼中露出些许惊诧之色。
  “老朽正是,老朽此前就居于城中杨树坊。”
  “那江阴典使阎应元也居在杨树坊,老丈可是识得?”商贾的问话中更是多了些意外的成色。
  老头闻得此言,不禁鼻子一酸,眼中泛出了泪水:
  “拙荆早年曾在阎府哺乳阎家大公子两年有余,焉能不识?”说罢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
  “阎大人虽在官场,却体恤士民百姓,在江阴有着极好口碑,可惜因据城抵抗清军,一门俱惨遭屠戮。江阴满城百姓那真是惨啊!”说到此地,那老头已是话语哽咽。
  “老丈所说江阴之事,在下也有所闻。其实某也是江阴人氏,早年外出经商,可家乡乃魂牵梦萦之地,余也是常常记挂于心,若老丈能够止悲,在下还想听听那家乡的曲调。”那商贾说罢,就走回席间坐下。
  那老头见请,于是坐下身子,拭了拭仍在脸上的泪水,就将那胡琴拉起,那起头之调如泣风掠地,似悲还凉,随之那女子打动唱板,如泣如诉地唱道:

  “雪魆白骨满疆场,万死孤忠未肯降。寄语行人休掩鼻,活人不及死人香。”

  当唱至末尾之时,那女子已是泣不成声,再看那老头,也是在那里掩面而泣。
  “恁的唱词伤悲,曲调呜咽。”李成栋此时也不由发出一声叹息,再看坐于旁边的孟文全,也是将头低下,眼角已是湿润,其余元胤和熊庆熊喜则是一声不发的面露伤感,只有那牛凤梧将筷子伸向刚刚上来的几盘菜,仍在那里照样吃喝。
  “大过年的,竟然闹得悲悲戚戚!”随着一声带有河南口音的高叫,一壮汉从席间走了出来:
  “若光是败了爷爷兴致,老子也就算了!可你等竟敢唱颂反贼?好一个‘活人不及死人香’!”说罢一把夺过老头手中的胡琴猛地砸向地面。
  “这位客官快请息怒。”给老头打赏的商贾见此赶紧上前劝道:“都怪小的要听那家乡曲调,给大爷添了烦恼。这些算是茶钱,算是小人给大爷赔罪。”说着那人摸出一锭约十两的银子塞到壮汉手中。
  “你这是在打发要饭的么?”那壮汉将手中的银子掂了掂:
  “这贱女子将老子骂了!须得五十两纹银方能息事!不然就将这一老一少解送衙门问罪!”那壮汉眼中露出的全是骄横。
  “是啊!我家大哥竟然被那女子所骂,还不快快赔钱!”那壮汉的同席几个一看就是泼皮无赖,此时也随之起哄起来。
  “这位大爷还须讲些道理!”那商贾此时也是有些怒气上来:
  “这女子缘何就将你给骂了?小的实实不解其意!”
  “这‘活人不及死人香’就是骂我等顺清之人!老子原本明军将校,而今是大清的绿营,那话不是骂难不成是夸?”那壮汉说罢把手一伸:
  “若是不想惹事,就把银子快些拿来!”
  “原来是两朝军爷,小的给钱就是。”那商贾见壮汉蛮横,也是不敢惹事,随即摸出一锭大银,恭敬地给壮汉奉上,但话语中明显透出挖苦:
  “小的有幸结识军爷,还望能告知高名大姓,也好小的今后孝敬方便。”
  壮汉接过银子,一把将其揣入怀中,眼中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然后回过身子大声对众人道:
  “本将乃李成栋大帅麾下大将牛凤梧,就是这广州府衙的大小官员见着老子也要躬身作揖!”
  “噗!”闻得壮汉所言,牛凤梧差点被一口酒把眼珠呛翻。
  “好个蛮牛,竟然把酒吐了本帅一身!”李成栋见牛凤梧正欲起身怒上,连忙将其扯住。
  “如此拿粗夹细冒名接脚之人,实实欠打,若这剔蝎撩蜂的家伙不予惩治,大帅将负恶名。就让蛮牛去治治这个泼皮!”一旁的孟文全说着将李成栋的手拉开,接着将嘴一撸,对着牛凤梧使了个眼色。
  “哪个婆娘的裤裆破了,竟然露出来你这个杂种!?”早已心烦技痒的牛凤梧说着将坐下椅子一推,随即走了过来。
  “咋的,想找事不是?”那正在得意显摆的壮汉见席间一彪形大汉骂着朝自己走来,心里已是发怵,但仍摆出一副不甘示弱的架子。
  “你家爷爷就是找事,你狗日的又待咋的?!”
  “先下手为强!”那壮汉见牛凤梧来势汹汹,于是一拳朝着其胸膛打来。
  “啪!”牛凤梧一掌将壮汉的手腕握住,随即环眼一瞪,只听得“喀嚓!”一声,那壮汉就如杀猪般地叫将起来。
  那几个壮汉的同伙见状正欲起身上前,只听得牛凤梧一声炸雷响起:
  “老子正想玩玩,若走就是孙子!”随即一脚将壮汉踢向那欲上的几人,那些个泼皮顿时都跌得个七横八竖。
  “请好汉饶过小的们!”那一班泼皮见牛凤梧凶猛过人,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于是纷纷赶紧爬起身来,朝着仍举拳欲下的牛凤梧跪地求饶。
  “老子平生最是见那以强凌弱不得,何况反复敲诈,且不知你家爷爷专好抱打不平!”那牛凤梧说着,一把将那壮汉当胸提起,猛地将自己的额头顶向其面门,随着一声惨叫,那壮汉已是满脸鲜血。
  “真是一条贱狗!”此时李成栋已起身敲着纸扇来到牛凤梧身边:
  “牛老弟还是歇手吧,如此岂不是污了自己之手?”说罢唤过一跪地泼皮用纸扇指着已瘫倒在地的壮汉吩咐道:
  “将这腌臜家伙掌嘴一百,若是听得不响,休怪老子翻脸!”
  那泼皮见李成栋神态,知道此人定在牛凤梧之上,此时哪里还敢顾得其余?只得抡开巴掌猛扇那壮汉嘴巴,那手腕已断的壮汉只被打得含糊不清地连声哀求饶命。
  “请客官饶过此人吧!”打赏老头的商贾走至李成栋面前说道:
  “此人虽是刁蛮至极,但小可走南闯北做着生意,这广州也是常来之地,何况此人在清军大帅李成栋麾下效力,小的真正不敢惹出是非。”
  “哈哈哈!”李成栋闻言发出爽声大笑:
  “你怕那李成栋,但我实实不怕!若此时李成栋到得此间,某定然和他较个七长八短!”说到此地,李成栋话锋一转:
  “既然这位客官说情,就饶过这个家伙!不过余在此告过各位,此人并非李成栋帐下兵将!”说罢对着孟文全等人使一个眼色,随即摇开纸扇往楼下而去。孟文全等人见此,也赶紧离席跟上,只剩下牛凤梧在那里焦急地喊着:
  “这是在搞啥子?老牛还未吃饱,如此走去岂不是可惜了这些好酒好菜?”
  “那你就留下猛吃,千万不要亏待自己的肚子!”已到楼下的李成栋回了一句。
  “你等可不能甩了俺!”那牛凤梧只得紧下楼梯,刚走几步,似乎想起什么,又赶紧回至那壮汉身边,粗手大脚地将其身上的银子搜索一空,随即将搜出的银子抛给那商贾和卖唱的父女。做罢此些事后,乃挥拳对那仍在呻吟不止的壮汉厉声说道:
  “若你狗日的再敢做下恶事,老子只要知晓,定然取下你的小命!老子杀人无数,取你命就如捻死一个臭虫一般!”说罢回头对着那商贾和卖唱父女一拱手:
  “若此泼皮日后敢寻得你等刁难,你等尽可到城郊清军大营找俺,俺老牛定然会替你几个出头教训这狗日的!”
  “让我等到清军大营寻觅好汉?”那商贾脸上露出诧异之色:
  “敢问好汉名讳?”
  “俺就是李成栋大帅帐前牛凤梧是也!”牛凤梧说着面露鄙夷的神色接着道:
  “这狗日竟敢假冒俺老牛在外欺人,实实就是找死!”说罢,对着商贾等人一拱手。随即急急下楼而去。
  “想不到那叛明降清的李成栋和其手下竟是这般人物!”
  望着快速离去的牛凤梧,那商贾不由在内心发出深深的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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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10 18:19:1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十四章


  在桂林可没有阳春三月一说,因为这地方似乎只有春夏,即便是冬日腊月,也是不见落叶的花草,所有的树木都是花繁叶茂。
  算来朱由榔登基称帝已是数月,可这位皇帝的日子并不好过。且不说皇宫只是由巡抚衙门改成,在规模和大小上显得寒酸,更有那终日不断而至的警闻恶报让朱由榔忧心忡忡。
  “清虏虽是势大,但若无一班降兵降将和那些卖靠官员的帮衬,我大明何至如此!”因为朱由榔早在崇祯年间皇太极和洪承畴大战于松锦之时,就知道那和天朝大明对抗的皇太极所率满族各部所有人丁加起来也不过百把来万。
  “即使全民皆兵,也不过百万之众。李自成和张献忠的人马加之就过百万,左良玉左梦庚父子的人马也是四十万有余,高杰黄得功刘良佐和刘泽清的四镇军马也有三十万,那郑芝龙郑鸿逵更是粮饷充盈,船多炮大,兵多将广。怎地就不能抵御住这清虏呢?”朱由榔想着若是加上各地其他明军以及乡兵团勇,这关内大明的土地上足有千万之上的能战之人。他实在不能理解为何有那么多的朝廷重臣和统兵大将面对杀来的区区满兵会迎风而降或是落荒而走。
  “启禀皇上,瞿式耜大人已至宫外,想要觐见皇上。”太监崔清轻脚从外走进书房,小声对朱由榔说了一声。
  这崔清年在五十上下,年幼时即净身入宫,历经几朝仍是个打杂小太监。李自成进入北京后,崇祯帝自缢于煤山,崔清也就逃出宫外,靠着乞讨流浪于北京城内。多尔衮进京后,曾张榜招前朝太监入宫任事,崔清当时虽是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却还有些气节。后闻得朱由崧在南京登基,于是又逃到南京,在太监王世礼的手下当差。南京沦陷后,又往福建朱聿键处。朱聿键移驾汀州途中,被散兵游勇冲散。当闻得朱由榔在肇庆称帝,遂又赶至肇庆自荐。朱由榔见其名为崔清,乃拔擢至太监总管留在身边侍候。因为朱由榔感觉这崔清有着“摧清”之意,而能击败清军重振大明正是朱由榔最大的心愿。
  “让他进来吧。”朱由榔说着即将书案上杂乱的军报稍稍梳理齐整,随即就于书案后坐定。
  “微臣叩见皇上!”进得书房的瞿式耜见皇上已是端坐,连忙跪下磕头。
  “爱卿快快平身看座。”朱由榔说着就欲起身绕过书案搀扶。
  那瞿式耜见皇上过来,赶紧起身站起。崔清随之也搬过一把椅子,瞿式耜朝着崔清一拱手,而后躬身坐了下来。
  “爱卿前来急急见朕,不知是有何事?”朱由榔料定又是烦心之事。
  这瞿式耜乃万历年间进士,年岁已是不小,现任文渊阁大学士,兼吏、兵两部尚书。
  “微臣前来乃是有要事要奏。”见朱由榔驻耳而听,瞿式耜接着说道:
  “清军兵进梧州之时,那丁魁楚不奉旨随扈皇上而径自离去,微臣派人已打探到他的消息。”
  “他如今身在何处?”听到音讯全无的丁魁楚此时有了下落。朱由榔心中涌出几分高兴。毕竟对自己有着拥戴之功的丁魁楚在朝中有着众多亲信,有些官员还真听他的。
  瞿式耜所说的丁魁楚和瞿式耜乃是同年进士,在朝中为官多年,朱聿键败亡后,因拥戴朱由榔登上皇位被拜为首辅,由于其前任两广总督之职,所以朱由榔对他也是十分倚重。
  “那丁魁楚畏清军如虎,只怕是在做着逃亡之事了!” 瞿式耜一字一顿地说出此话,话语中流露出的是百般无奈。
  “有这等事?”朱由榔着实对自己的首辅大臣已经逃去的消息有些不信。
  “微臣派出的数路人马已有回报,早在皇上准备从肇庆移驾梧州之时,那丁魁楚即令其部将苏聘暗中将府中财物分批装车运往岑溪。皇上离开梧州的当天,丁魁楚即奔往岑溪与苏聘会合,现今正押着数十艘舟船往西江而去!”
  “丁魁楚真是该死!”朱由榔想着丁魁楚定是席卷大量财物而走,心中不觉是又恨又痛。这丁魁楚在两广总督任上几年,遍树朋党,裙带满朝,专横跋扈,敛财更是不择手段。但因其对朱由榔有着拥戴之功,因此朱由榔对丁魁楚操纵朝纲,将吏皆以贿而晋的做法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此时,朱由榔已是震怒:
  “前番爱卿倡捐资助饷以建义师之时,身为首辅且家资巨万的丁魁楚竟然吝而不予!”说到这里,想着自己眼下无兵无饷的窘境,誓将丁魁楚卷走的财物追回的想法油然而生:
  “爱卿速速调派人马,务必将丁魁楚这老贼逮回问罪!”
  “微臣领旨!”瞿式耜说着,对朱由榔一拱手,就欲退下。
  “且慢!”朱由榔似乎想起了什么,急急将瞿式耜唤住。
  “皇上还有何话吩咐微臣?”瞿式耜对朱由榔的举动有些摸不着头脑。
  “爱卿将派何人去办此事?这事可不能出丁点纰漏!”
  “微臣知晓这其中利害。微臣准备派焦琏将军前去。”此时瞿式耜算是明白了朱由榔的心思:捉拿丁魁楚事小,追回那些个金银等财物才是大事!若办差之人将财物私吞逃走,岂不是落下个竹篮打水?
  “而今司农仰屋,库藏几至河竭水尽。若能追回丁魁楚卷走的财物,定然会使得府库充盈许多,将之用作招买兵马,实实大大利于我大明重振河山!此事交予焦琏,端的让朕很是放心!爱卿退下吧。”朱由榔对瞿式耜安排焦琏前去很是满意。因为这焦琏乃陕西人氏,性格豪爽大气,对自己也是忠心耿耿。望着转身离去的瞿式耜,想着不久之后将大大改变目前自己囊中羞涩的窘状,朱由榔不由心情大好地对一直在旁躬身侍立的崔清说道:
  “传话御膳房,午膳给朕烧一只整鸡上来。”
  “老奴遵旨。”一些天来就未曾见过朱由榔笑脸的崔清,此时的回答也是嘹亮了许多。
  但令朱由榔万万没有预料到的是,那被丁魁楚卷去的大量金银等财物,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

  接连攻下肇庆、高州、雷州、廉州和梧州的李成栋可谓心情大好。鸡叫之时就率着孟文全和元胤及熊庆熊喜兄弟和一班亲兵策马驰出大营,因为李成栋昨日即游兴大发,算计着今天要看看这广西之地负有盛名的绿水青山。
  众人刚驰出辕门不久,就闻得后面有人大呼道:
  “大帅等等兄弟!”紧接着,就见徐元吉从后面骑着他那匹黑马急急赶到李成栋身边。
  “尔如何不在营中呆着?若是明军袭来,没有了主将,却是怎生应对?”李成栋可不愿带上徐元吉:
  “昨日赌了一天,今天暖阳高照,想必手气也会不错,缘何放着银子不赢,却想着做那跟屁之虫?”李成栋从元胤口中得知,徐元吉昨日赢下了不少银子。
  “那班腌臜家伙昨日赌到最后,竟然找小弟借钱,小弟不借,狗日们竟动手放抢,生生被这班家伙抢去二百多两银子,如今小弟这心头还如割肉般疼痛!”
  “哈哈哈!抢得好!”李成栋大笑着说道:
  “你狗日的也是只管对着自己兄弟下着狠手!昨日你稳吃三注,本帅听说你赢了足有一千六七百两银子。即便你今日想赌,只怕那几个已是捉襟见肘的家伙还会对你放抢!”
  “大帅说得极是。”徐元吉苦笑着说道:
  “所以小弟宁愿躲了出来,让那几个狗日的猴急!”
  “那你将军务交至何人打理?”李成栋想着这徐元吉定是将军务交给了陈甲,他对陈甲还是非常放心的,但因其有伤在身,于是仍然问了一句。
  “小弟已将军务委付陈甲,这狗日的乘机勒索了小弟足足一百两纹银。”徐元吉回答的同时,脸上露出了几分忿忿。
  “陈将军重伤未愈,你就将他使唤,难道不该付人工钱?”李成栋说罢此话,随即戏谑地对徐元吉说道:
  “今日我等一行人的开销可尽在尔的身上,若是不允,本帅即刻令你回营!尔可要将之想好!”
  “大哥对小弟尽做那拔毛放血之事,煞是心硬如石!”说到此地,那徐元吉思虑片刻接着道:
  “届时我可只点素菜青蔬上桌,可是不会买酒买肉,当然,吃饭自是管饱。”
  “如此甚好!若你将酒上来,本帅就对尔罚银千两!”李成栋说罢,将双腿一夹,骑下的青骢马即扬开四蹄,朝着前方急驰而去。
  “失算了吧?”一旁的孟文全浅笑着对发着愣的徐元吉哼了一声:
  “你徐将军好酒乃是全军闻名,实实就是一瓮间吏部!即便早膳也是要喝下半坛才罢,你就等着挨罚吧!”孟文全说罢,也是轻拉马缰,策马紧随李成栋而去。
  “真是他娘的一张贱嘴!”徐元吉朝着自己的嘴巴猛抽了两下,也打马跟随了上去。

  李成栋等人傍花随柳的骑行一个多时辰后,就见一条碧带显现在不远之地。
  “如此青山绿水,在北方还真是少见!” 按辔徐行的李成栋面对如画的山水不由发出一声感叹。
  “我等家乡焉能和此地相比?”孟文全见李成栋感叹,连忙从旁说道:
  “此地人少田多且气候顺调,想是百姓富庶。而我等乡土,无风起尘,龙王几乎不至,种一得三已是不错,若是遇得天灾,百姓就成那蝉腹龟肠,故而李闯等能振臂一呼就得万众相随,可见天眷一方是何等紧要。”
  “是啊!若是能吃得饱饭,谁又愿意拼出性命造反呢?”此时李成栋不由想到自己那曾沿门乞讨的老娘和成林,心中顿生悲戚之情,于是赶紧将话题岔开道:
  “前面那江水碧蓝有致,先生可知此江端倪?”
  “此地属之苍梧,有‘瑶连五岭,总纳三江’这么一说,故而应是浔桂两江交汇之处,至于前面是那浔江还是桂江,下官还真是不知。”孟文全虽说是博学广识,却也不敢胡说八道。
  “哈哈哈!先生宏儒硕学,览闻辩见,竟然也有不知之事?”李成栋在心中暗骂了一声:这臭呆子到底也不能做到诸事俱晓!随即说道:
  “要知前面到底何江,我等何不到那跟前去问问舟人渔夫?”
  “大帅说得是。孟某也可就此学得些见识。”
  还未等众人到达江边,就闻得元胤的一声惊呼:
  “好大的阵势,这船只怕有七八十艘!”李成栋等定眼一看,只见江边停靠着好大一只船队,那船只舳舻相接,连绵数里。
  “是何等样人,竟然做下如此大的生意?”李成栋想着眼下兵荒马乱,还有人敢冒风险,实实有些不简单。
  “大帅,小弟看这些个船实实有些蹊跷。”徐元吉搭着手蓬将那船队看了一番说道:
  “那些个船工水手看见我等前来,俱往船舱躲进。小弟看我等还是近去查看一番。”
  “此乃我军新到之地,百姓安能不惧?朱由榔已将我等一尽描画为恶鬼,乡绅士民皆将我等视为嗜血虎狼,不是躲避才怪!”李成栋对徐元吉所言颇是不以为然。
  “这船队绝不是那一般商贾船队,为此小弟愿和大帅赌上五百两纹银说话!”那徐元吉随即勃然奋励道:
  “小弟年少之时,也曾干些偷鸡盗狗的勾当,即便胆大如瓜,却还是做贼心虚。小弟看那些水手船工,心虚多于惧怕,只怕这些船上载着金山银堆,因而见到我等之时方是如此鬼祟心虚!”
  “徐将军既是老手,所言想必是那经验之谈。这船队规模如此之大,即便是有钱商贾恐怕也是不及!不定那船队之中就有某一明朝的大贪官员遁迹潜形其中。”一旁的孟文全定眼看着李成栋随即说道:
  “不妨让徐将军合着熊庆熊喜率着几人上船查验一番,大帅即使输了,赢下的恐不止百倍千倍,这笔买卖实实稳赚不赔!”随即转头对徐元吉道:
  “尔等前去须得倍加小心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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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11 20:26:0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十五章


  徐元吉的嗅觉实在是太强了。
  望着骑马徐徐而来的几员清军兵将,此时正在船舱之中的丁魁楚已是吓破了胆。
  望着瑟瑟发抖的丁魁楚,苏聘将眼一横,切齿对着丁魁楚说道:
  “阁部大人不须惧怕,这清军不过一二十人,末将带上百十号人将他等做了,岂不是万事大吉?”
  “这个万万使不得!”闻得苏聘所言,丁魁楚赶紧制止:
  “这上得前来的只有几人,你若动手,那后面之人定然走去。这清军的大营离此地不过十好几里,届时清军追来,我等如何能将这些船载的金银珠宝尽数运走?”
  “那当下我等应如何应对?”苏聘想着也是,这些财物可是身家性命,总不能弃之不顾而去吧。
  “依老夫看,眼下只得相机降清了。老夫若奉上重金以贿,想还是能保全大部财物。”丁魁楚说罢此话,立马从床下抽出一个匣子,然后打开取出两锭黄金,作好了出舱的准备。
  “何人是这些船只的主人?”骑至船边的徐元吉喝叫一声,随即翻身下马,“咔哧”一声拔出腰刀,熊庆和熊喜及几个亲兵见状,也随即下马拔出刀来。
  “各位军爷辛苦了!”随声只见其中一船有一老者揭帘而出:
  “草民就是这些船货的主人。”说罢此话,就见舱中走出数位水手并将一块跳板搭好,那老者随即在一名水手的搀扶之下,小心地走下船来。
  “你是何人?船上所载为何等货物?”徐元吉见来者满脸谄笑,尽是讨好的神态,于是来了个连声喝问。
  “在下不敢欺瞒将军,在下乃是残明朱由榔的首辅大臣丁魁楚是也。船上所载均是在下的家私家眷。”说罢此话,丁魁楚对着徐元吉深深一揖。
  “我的个娘!”闻得眼前之人就是丁魁楚,徐元吉心中不觉大吃一惊。见徐元吉脸露惊异之色,丁魁楚赶紧说道:
  “朱由榔昏庸误国,不知天命。在下已决意弃他而去投奔天朝,还望将军能予以引荐。”说罢上前,从袖中摸索出金子塞于徐元吉手中。
  “嘿嘿!”徐元吉掂了掂丁魁楚递过来的两锭金子,感觉分量不轻,于是将其揣入怀中:
  “丁大人愿为朝廷效命乃天大好事,本将定在李成栋大帅面前为大人说上好话!”口中虽是如此说着,心下却在盘算:这丁魁楚几十艘船上定有不少兵将,目下翻脸实实有些不宜,不若即刻回禀大帅,看大帅如何定夺。
  “想必将军是李大帅帐前大将,在下还望将军能告知名讳。”丁魁楚已从徐元吉的顶珠看出其官阶不低,于是更显谦恭的问道。
  “本将乃李成栋帐下徐元吉是也!”徐元吉说此话时是一脸的傲气。
  “啊呀!原来是总兵徐大人!真个是如雷贯耳!”丁魁楚知道徐元吉乃李成栋的亲信部将,想着此人若是在李成栋面前说情,自然是对自己大有好处:
  “请徐总兵转禀李大帅,如今在下已是一心归顺,若是有得好音,在下即刻投报大帅麾下!”
  “如此甚好!”说到此地,徐元吉抬头看了看天色:
  “现今还不到晌午,丁大人可就在此地等候,待本将回营禀报大帅后,自然派快马前来告知端倪。”徐元吉说罢,对着丁魁楚一拱手,随即率着熊庆等策马而去。

  “大帅将如何处置那丁魁楚?”跟着骑行的孟文全见李成栋面露得意之色,于是打马上前问道:
  “本帅料定丁魁楚那老狗定是家资巨万!如此贪贿之徒本帅岂能放他走去?”
  “大帅果真英明!”孟文全赞了一声随即道:
  “若能将其家资为我所用,大帅今后的进退将是更加自如。依孟某看,此刻就令元吉将军带着熊庆快马回营,调集手下千余人马快速赶至渡口,将丁魁楚一干人悉数擒杀!”
  “夺下他等舟船财物即可,先生缘何还要取人性命?”李成栋实际上也在心底决定将丁魁楚等斩尽杀绝,可还是想听听孟文全之所以如此的端倪。
  “夺下那老贼的财物,大帅可是要上交朝廷?”
  “本帅犹怨钱少,怎生会做下好死那班鞑子之事?”李成栋想着博洛派来佟养甲监军之事,心底就没有丝毫痛快。
  “这就对了!”孟文全见李成栋并不想将夺得财物上交,乃接着道:
  “非是孟某残忍好杀,若是留下活口,只怕大帅将留财获祸!大帅若是留下丁魁楚或是其手下性命,难免不将这财物数量说将出去。那佟养甲乃寸量铢称之人,平日就处处刁难大帅,恨不得对大帅捕风捉影。故下官认为,此事若要办得干净,须得斩草除根!”
  “哈哈哈!”李成栋发出一阵爽笑:
  “成栋以莛叩钟,就是为得先生这番崇论宏议!”随即对后叫道:
  “徐将军,尔即刻和熊庆快马回营,急调一千精兵火速赶至渡口,将丁魁楚等杀得一个不剩!天黑之后,即将船上箱笼运至苍梧城中府库放置,而后放火将船都给烧了!”
  “末将领令!”徐元吉对着李成栋一拱手,就欲打马离去。
  “且慢!”李成栋急急将徐元吉唤住吩咐道:
  “本帅就将丁魁楚奉上的两锭黄金打赏与尔!不过,这事关系甚大,万不可走露出半点风声,此事只有我等几个知晓,你可千万不要酒后乱性,将此事告与他人!否则,本帅定然砍下尔的首级!”
  “末将知晓其中利害!”
  “大帅还有将令。”孟文全见徐元吉和李成栋都面露惊疑之色,乃从容说道:
  “所有将士俱不得擅开箱笼,违令者,斩!”
  “哈哈哈!”望着急急离去的徐元吉和熊庆,李成栋转过头来对孟文全说道:
  “那丁魁楚贪贿成性,积下巨万家财,却不料膏火自煎,会为这七青八黄导致象齿焚身。生生丢却了性命!”
  “下官以为,我等可不能如丁魁楚一般将钱财看得过重,该拔毛时也还是不能吝啬。”
  “看来先生又有巧计出来。”李成栋知道孟文全的话中有话,于是展眉笑道。
  “杀掉丁魁楚毕竟是大事一桩,就是想瞒也是瞒不了许久。”孟文全见李成栋点头不语,乃接着说道:
  “大帅不如就将擒杀丁魁楚之事主动报与佟养甲知晓,就说我人马和丁魁楚的船队在桂江边不期而遇,经激战将其斩于江中并获财宝若干。我等可将实际数的两成上报并留下大半作为军饷,上交最多十中之一。我等兵马过万,佟养甲的汉旗人马不过千余,如此分配财物面上那佟养甲还占着便宜。即便其有所怀疑,也是只能在暗中猜度而不能将话摆上台面。大帅以为如何?”
  “哈哈哈!先生端的妙计!对佟养甲这等揣奸把猾之人,就要让其做那吃黄连的哑巴!”李成栋略停片刻接着道:
  “我等回营后即唤上陈甲,今晚就在营中喝酒吃菜静等徐猴子的捷音,先生以为如何?”
  “哈哈哈!孟某可对大帅有言在先,若大帅不将好酒上来,下官可是宁愿回帐睡觉!”
  “本帅岂敢怠慢先生?那徐猴子榻下藏有数坛好酒,让元胤取来就是。”李成栋说罢就扬起马鞭对着骑下的青骢马的屁*股给了一下,朝着来路快速驰去。

  巴望着好音传来的丁魁楚在日落之前却是盼来了索命的无常。
  当大队的清军骑兵快速驰至江边后即四散而开地奔向各船时,从船舱中看到此番情形的丁魁楚已是感到不妙。
  “阁部大人!”丁魁楚正在惊惶之时,部将苏聘掀帘进舱对丁魁楚急急道:
  “清军已上船滥杀,末将已备下两匹快马,末将愿护送阁部快走!”
  “好,好,好!”丁魁楚在苏聘的搀扶之下颤颤巍巍地走出了船舱。待丁魁楚张眼四看,只见那已冲上各船的清军逢人便砍,也有一些苏聘的部下在和清军拼死搏杀。
  “事急矣!还请阁部快随我来!”已登岸的苏聘见丁魁楚仍在颤抖着裹足不前,于是大声催促。
  “苏将军还是带犬子走吧,老夫不走。”丁魁楚看见岸边只拴着两匹军马,突然想起来自己的儿子丁季南。丁魁楚本有三子,因战乱病亡死掉两个,现只剩一子。
  “那就让阁部和三公子先走,末将在此将清军阻拦!”苏聘说罢就朝邻船大呼道:
  “三公子快请出舱登岸!”那原本在舱内缩作一团的丁季南闻得喊声,一把将身旁的妻妾推开,三步并作两步跑出舱来,随即纵身一跳,已是来到岸上。
  “公子快请上马!”苏聘说着,一把扯过丁季南,将其拉到马旁,而后转身跳上甲板,于丁魁楚面前跪下道:
  “阁部快走,若再是不走,恐怕就走之不脱了!”因为此时,一些清军正往这边杀来。
  “老夫焉能让将军替死?!”丁魁楚说着,一把将苏聘拉起:
  “而今只有两马,而我等却是三人。而今老夫已不惧死!老夫只有季南独苗且将军武艺高强,现老夫令你保着季南杀出重围,也好延续我丁家香火!”
  “末将领令!”苏聘朝着丁魁楚连磕三头,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还不快走!”丁魁楚颤抖着对着苏聘猛踢一脚。
  “往哪里走?!”随着一声断喝,徐元吉已率着数十名兵将杀到了船边。
  “原来是徐将军!”丁魁楚见徐元吉下马讪笑着朝自己走来,想着今天就是自己的断命之日了,于是拱手对着徐元吉说道:
  “将军尽可取去老夫性命和财物,只求将军能放过我儿和身旁部将!”
  “嘿嘿!”徐元吉笑着指了指丁魁楚身旁提刀在手的苏聘,然后走到站在马旁瑟瑟发抖的丁季南身边,用手拍了拍其肩膀:
  “是他两个么?”
  “将军饶命!还请将军饶过小的性命!”此时的丁季南已吓得屎尿俱出,匍伏在地对着徐元吉连连磕头。
  “正是他等两人!”丁魁楚随即颤声说道:
  “犬子胆小,还望将军怜悯则个。若有来世,老夫定然衔草结环以报。”
  “汝身且莫保,尚求活人耶!”徐元吉说罢拔出腰刀,闪电般地向着跪在地上的丁季南一挥,就见其人头已滚落在地。
  “啊!”随着丁魁楚的一声痛叫,只见其蹒跚跌撞了几步后,就一头栽倒在甲板之上。
  “狗贼太过无礼!”苏聘见丁魁楚倒地,乃大叫一声挥刀向着徐元吉杀来。
  “真个是困兽犹斗!”徐元吉见苏聘势猛,也是不敢马虎,两人就在那里你来我往地厮杀起来,连斗二十余合后,到底是徐元吉的武艺要高出一筹,只见一道寒光闪过,那苏聘已是腰中一刀,受伤倒地的苏聘只痛得不停翻滚。
  “你小子还有些义气,老子端的有几分敬你!”徐元吉看着苏聘的肠子都有些出来,于是对着苏聘说道:
  “若不是大帅严令,本将还真不想杀你,本将只能给你个痛快了!”说罢此话,那徐元吉将眼一闭,一刀下去,这苏聘已是身首分离。

  夺得丁魁楚大量财宝的李成栋原本应该高兴好一阵子,可是,随着钦差的到来,将李成栋所有的高兴都冲到爪哇国去了。
  “什么狗屁朝廷?简直就是他娘的胡封滥赏!”在军中的大营内,牛凤梧合着陈甲、杨继贤徐元吉等将领正在等着李成栋前来议事。那牛凤梧在大声地发着牢骚。
  “端的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老子若是大哥,就即刻拉走兵马!即便是做那流贼,也好似在此受气!”杨继贤也是一脸的忿忿附和着牛凤梧。
  之所以让李成栋部下如此不平,皆因钦差传下圣旨所致。李成栋随博洛大军攻占福建后,即率本部兵马杀向广东,一路攻城拔寨,连破潮州、惠州,进而攻取广州,生擒明绍武帝朱聿鐭。后又连克东莞、肇庆、高州、雷州、廉州、梧州等重地,只把那永历皇帝朱由榔赶到了桂林。原本想凭着赫赫战功朝廷定会不吝封赏,却不料清廷却将李成栋寄予厚望的两广总督一职给了佟养甲,而李成栋只被授予两广提督的官职。
  “大哥还要受那身无寸功的佟养甲节制,还真把老子们当做后娘养的!不若我等当下就反,杀向那北京的金銮宝殿,把皇帝小儿和多尔衮统统杀掉,保大哥坐上皇位!”那气急了的牛凤梧也是口无遮拦,只管天高地厚地嚷道。
  “都给老子住口!”随着一声断喝,身披大氅的李成栋率着孟文全和元胤及熊庆熊喜快步走进了大帐。
  牛凤梧等一班将领见李成栋带着满脸怒气,于是赶紧一声不吭地列班站好。
  李成栋缓缓坐上帅椅之后,用带着寒凛之气的眼色扫视了一下众人,随后厉声说道:
  “牛凤梧图谋造反,罪在不赦,给本帅推出辕门,斩了!”
  李成栋令罢,见元胤等迟疑不上,于是对着元胤怒吼道:
  “本帅将令,你等竟敢不听?难不成不怕本帅将你等一起斩了?!”
  “下官还请大帅收回成命。”站于帅椅旁边的孟文全见李成栋发怒,连忙走至李成栋面前拱手说道:
  “牛将军虽是出言不当,可并非真要造反,他只不过是为着大帅抱打不平罢了。想我等兄弟在大帅统帅下,从北向南,出生入死,先嘉定,后金华,进得福建之后,更是孤军奋进,生擒朱聿鐭于广州,驱逐朱由榔至桂林,要说功劳之大,降将中恐只有吴三桂可比。可朝廷寡恩滥赏,那佟养甲并未立下多少功劳,只因身为入旗辽人,就将恩眷给之于他!‘将军百战竟不侯,伯郎一斛得凉州’!下官即便不是大帅僚属,也会为之忿忿!”说罢此话,孟文全转身将众将扫视了一眼,随即回头对着李成栋朗声说道:
  “下官代众将恳请大帅饶过牛将军!”
  “末将也恳请大帅将牛凤梧饶过!”班中随即站出陈甲:
  “末将在攻打东莞张家玉之战中,因大帅已分兵四讨无援军可派,末将即派人向佟养甲求援,可近在咫尺的他却放着千余能战汉旗军马和大批降军降将不用,只顾着在广州城内享乐,做着那隔岸观火的勾当!如此之徒竟然被朝廷重用,怎能叫我等兄弟不生怨气?!”
  陈甲说的都是实情。陈甲的三千人马将东莞围定后,不料张家玉竟和陈子壮及陈邦彦的义军联络,从外围将陈甲的人马牢牢围住。当时陈甲派出人马突围至广州向佟养甲讨兵相救,可佟养甲却以广州是重镇要兵驻守为由,就是不发一兵一卒,致使陈甲大败,陈甲也是身中数箭,经过死战方突出重围的。
  “还请大帅饶过牛将军吧!”杨继贤徐元吉及元胤和熊庆熊喜等人也都站了出来向李成栋请求道。
  “既然各位替这疯子说情,本帅就暂且饶过于他!”说罢此话,李成栋略一停顿,而后对着众人正色说道:
  “那佟养甲原本就与我等庆吊不行,不定就对我等做着帘窥壁听之事。若我等言行让其抓住把柄,那家伙定会在朝廷那边旁摇阴煽,届时,吃亏的还是我等兄弟!”李成栋实在担忧牛凤梧这班兄弟会将不平之气在外随意流露,进而惹祸上身。
  “大帅所说甚是!”孟文全朝着李成栋一拱手,随即转过身来对着众将说道:
  “常言道:‘人在屋檐下,谁敢不低头?’现今满人势大,我等更无那拔山超海之力,故眼下还须忍气吞声。这些各位都得谨记于心!”说罢此话,孟文全就将眼对着牛凤梧扫视了一眼。
  “俺老牛在此谢过大哥不杀之恩!”牛凤梧对着李成栋一拱手:
  “俺从今以后,只要是出得营帐,就把那哑巴做起,省的惹出五是六非,被大哥要打要杀地呵斥。”说着嘟着嘴就退到了一边。
  “你这蛮牛想是心里还是不服?真是不长记性!”李成栋见牛凤梧尴尬,不觉想掩面而笑:
  “那佟养甲方到之时,就因尔出言不逊而要将你问斩。若你今日之话被他知晓,本帅却是救你不得。你还真应该管住你那张破嘴!”说罢此话,李成栋将话锋一转:
  “今天招尔等前来议事,乃是为仍在增城、清远、高明的陈子壮、陈邦彦、张家玉等残明匪寇屡屡袭扰我人马之事。他等虽是疥癣之忧,却对我攻取桂林形成掣肘,因此须得剿灭!”
  “一切均听大帅安排,我等领令就是!”杨继贤拱手上前说道,他从李成栋的神情中已看出其成竹在胸。
  “好!”李成栋随即对孟文全说道:
  “那就烦请先生谈谈如何布置之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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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12 20:20:3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十六章


  “大哥,昨晚那桂兰可是够些丰润?”汤进见王得仁神气武扬昂首叉腰地走在前面,赶紧跟上一步,面露诡笑地问了一句。
  用过早膳后,王得仁就带着汤进和吕信才布衣便装走出了大营,因为这王得仁突然来了游兴,他想在这南昌城中的街衢走走,找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看看并见识一下此地民俗。
  汤进所说的桂兰,乃是这南昌城内栖凤楼的一位名妓。因江西之地大部已被清军扫平,这王得仁眼下也是没有过多军务要办,于是除了上金声桓那边走走,就是合着一班手下喝酒赌钱。昨日晚上喝完酒后,那汤进就撩拨着王得仁来到栖凤楼,和桂兰厮混了一夜。
  “你狗日的还问老子?那婊子就是你小子用过的剩货!”王得仁虽是嘴上骂着,心里却还在回味那桂兰的风姿柔情。
  “大哥,”一旁的吕信才看出王得仁对桂兰留恋的神情:
  “大哥若是喜欢那娘们,老子们就去找那当家的老鸨,将那桂兰赎了身子,娶回做个老婆。”
  “简直是放屁咬牙!”吕信才的话招来了王得仁的好一阵呵斥:
  “你狗日难不成未闻得‘婊子无情,戏子无义’?那婊子笑脸迎客,无非是见钱眼笑!若是身上没有一个铜钱,还不是啐你一脸一身?”
  “可大哥乃是有钱之人啊!”吕信才狡黠地小声问道:
  “昨日大哥打发了那婊子多少银子?”
  “你狗日的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呀?!”王得仁大声嚷了一句,见路上之人都侧目而过,于是压低声气说道:
  “老子昨日带有两百两银子,原想着留下一百今日吃酒,不料那婊子在老子进门之时,就上来嗲声嗲气将老子浑身揉摸,生生地将两百两银子悉数卷去,还在拿钱之后在老子的脸上啃了一口!”
  “噗!”汤进差点笑得背过气去:“大哥还是新手,若你将那一百两银子藏进裆中,今日酒钱岂不还在?”
  “你狗日的竟敢调侃老子?!那婆娘下手就奔老子的裤裆而来,老子就是将银子塞进屁*眼,恐怕也被掏出!”
  “哈哈哈!”汤进和吕信才都被王得仁的话给逗得大笑起来。
  说笑之间,三人转过一个街口,就见不远处围着一大堆人。
  “不知那些人等在看着啥子热闹,俺们何不过去看看?”汤进见王得仁将眼看定那边,于是赶紧附和着王得仁的眼神。
  待三人挤进人堆一看,原来是一年轻女子白带缠头,全身素服地跪在地上,双眼盈泪,衣领处插着一支草标。
  “这女子年纪轻轻,模样也是不错,缘何却要卖掉自身?”王得仁感觉有些奇怪,于是对围看在旁边的人问了一句。
  “这女子端的可怜。”旁边的一老者叹息着说道:
  “老朽只知这女子随其父为躲兵荒从赣州逃到此间,原本着想北去九江投靠亲戚。不料其父染上重病,一病就是两三个月,盘缠用尽不说,其老父竟一病不起,昨夜已是殁去。所住客栈的店家因这女子还欠下不少房钱,闹嚷着要将她卖入青楼,这女子却不依不肯,只愿卖身为奴为婢,只求能葬下老父和偿还房钱。唉!”那老汉说罢只是摇头叹息不止。
  “敢问老丈一声,”王得仁对着那老者一拱手:
  “葬父和付那房钱一共须得多少银子?”
  “看来官人是想买下这女子了。说来也是善事一桩。老朽问过这女子,只须得四十两纹银即可。”
  “你两个带有多少银子?”王得仁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方摸出不到十两碎银,于是转头对着汤进和吕信才问道。
  汤进和吕信才见问,于是也就上下摸索,可也就拿出不到十两银子。
  就在三人犯愁之际,突然从街口转过一骑着高头大马的壮汉和十几个家丁打扮的汉子。那壮汉见着人群,也就下马查看端倪。
  “呀嗬!”那壮汉说着走至跪着的女子身边,用手将女子的下巴抬起细细打量了一番:
  “模样还生得怪俊嫩的!老爷正好想要纳妾,就将这女子带回府中,若是老爷中意,也是我等大功一件!”说着转身对众家丁使了个眼色,就欲将女子拖走。
  “小女子实实不愿为人小妾,还望大爷放过。”已被家丁拖起的女子挣扎着对那壮汉求情道。
  “我呸!”那壮汉猛啐一口接着道:
  “我家老爷若是将你看上,那是你天大的造化!难不成你还想做那正房夫人?!”
  “银子都未付给,就要将人带走,何况这女子并不愿做人小妾,缘何你却要强拉硬拽?”王得仁见壮汉一伙动蛮,于是上前将那壮汉拦住。
  “哟呵!”壮汉用眼将王得仁上下一番打量,然后对着王得仁轻慢地笑道:
  “你大爷磕磕瓜子,想不到竟磕出了你这个臭虫!你也不拿出几两棉纱到处访访,老子可是江西巡抚章大人的家丁总管!”
  王得仁做梦也没有想到这壮汉的来头竟是如此之大,想着即便是金声桓也还要受那章于天的节制,于是就把想要惹事的怒气强压了下去:
  “小人乃是先到,也是想买下这女子做个使女。还望好汉能循那一定之规。”说罢王得仁对着壮汉一拱手,脸上也是堆笑。王得仁看见那女子凄惨,倒是不愿其落入虎口。
  “这位客官确实想买此女在先,凡事都讲个先来后到,还请这位大爷成全则个!”旁边的老者见女子不愿随壮汉而去,于是也上前说情。
  “啪!”随着一声脆响,那老者已被壮汉一掌打翻在地,顿时满嘴鲜血淋淋,牙齿也是落下数颗。
  “老匹夫煞是多嘴好舌!实实就是找死!”那壮汉犹是不肯罢休,就欲上前踢那倒地老者。
  “就是那王爷和宰相也不得随意把人欺凌!”随着一声断喝,吕信才的一只大手已挡在了壮汉的面前。
  “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在此替人出头?!”那壮汉怒喊一声,随即一拳就朝着吕信才的面门打来。
  吕信才见来拳凶猛,于急切中侧身一让,那壮汉一时收脚不住,趔趄着扑了几步,随即落了个饿狗啃屎。旁边的人群顿时发出一阵开怀的爽笑。
  “都给老子上!”爬起身子的壮汉恼羞成怒地暴喊一声,又朝着吕信才猛扑过来。
  那班家丁见壮汉呼上,也就放开女子,一起朝着吕信才围拢过来。
  “看来老子须得和你这班腌臜家伙过上几招,方能让狗日的有所收敛!”吕信才喊罢,朝着迎面而来壮汉就是一个飞腿,只听“嘭!”的一声,那壮汉就随声飞出了两丈开外。见壮汉还欲爬起,吕信才已一个箭步飞身上前,照着其脸上一连就是几掌,只打得这家伙口鼻流血在那里哀声痛叫,那些个家丁见状,一个个都是腰下股栗不止,更无一人再敢上前。
  “实实都是一班贱货!”王得仁边说边走至仍趴在地上的壮汉面前,朝其踢了一脚:
  “你不过就是章巡抚门下的一个奴才,就敢在闹市之中把人来欺!章大人乃朝廷重臣,怎会容得你如此在外仗势欺人坏他声誉?老子今看你主人之面,只施薄惩,还不跟老子快快滚去!”
  “小的再也不敢。”那壮汉随即爬起跪着对王得仁拱手说道:
  “小的还请好汉告知高名大姓,也好作为小人警醒。”
  “哈哈哈!”王得仁不觉大笑着说道:
  “你可是想着报复与俺?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子乃提督总兵官金大帅帐下副将王得仁是也!你可给老子好生记牢!”
  看着壮汉连滚带爬地率着众家丁而去,王得仁随即走到还在满脸流血的老者面前,将身上的碎银子搜出递之与手道:
  “在下今日给老丈惹下麻烦,害得您老受伤也是不轻,俺身上只有这些银子,您老就收下养伤。若那狗日的再敢找您老麻烦,只管到城郊大营找俺王杂毛就是,老子定然拧下那家伙的脑袋!”
  “老朽岂敢收受将军银两?”那老者见王得仁如此,也是连连推拒。
  “哎,老丈何须如此客气!”王得仁将银子硬塞进老者手心,然后接着道:
  “在下也是有事要求老丈。”见老者露出疑惑的眼神,王得仁随即说道:
  “这女子端的可怜,在下想为其葬父还账,只因身上带的银子不够。还请老丈将这女子扶往所住客栈并知会店家一声,就说大清副将王得仁即刻就到,到时不会少了他的房钱并让他买下一副上好棺木。”
  “将军吩咐,老朽照办就是。”那老者说着,就朝那仍跪在地上的女子走去。
  “且慢!”王得仁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把将老者拦下,随后叮嘱道:
  “俺看这女子面带菜青,想是数日未曾吃饱。您老可叫店家只管将好菜好饭送上,您老就陪她吃喝,银两都算在在下的名下。”
  “还不谢过恩人?”那老者对着仍在暗泣不止的女子说道:
  “今日若不是将军几个出手相救,你岂不是就被那些个歹人掳去?”
  那女子闻得此话,不觉垂泪道:
  “小女子实实感谢这位将军,小女愿为奴为婢侍候将军。”
  “哎,本将军岂能做那乘火打劫之事?俺已为你备下充足盘缠,这些都够你前去九江投亲之用。”王得仁想着这军营之中如何能留有丫鬟和使女?即便金声桓特令允许,那汤进和吕信才还不是要将此事说来笑去。
  谁知女子听了王得仁所言,不觉悲声大放,只把那王得仁弄得不知所措:
  “噫!俺可没有得罪与你,缘何还哭泣不休?你唤作啥子姓名?是不是想扶老父的灵柩投亲安葬啊?”
  “小女姓杨,乳名唤作翠兰。如今小女子因不知亲戚所住之处,姓名亦是不详,这亲怕是投奔不了。而将军又不肯将小女收留,故而小女伤心。”那女子说着就掩面而泣。
  “俺若有老父老母或是妻儿,你还可被俺送往乡下作为丫鬟使用。可俺孤身一人且身在军中,确实不能将你留下。”王得仁说得倒是真心话。
  “哈哈哈!”一直呆在旁边看着热闹的汤进此时开了口:
  “大哥,俺看就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汤进见王得仁一副不解的神情,乃接着道:
  “大哥不是孤身一人么?若这女子愿意服侍大哥,大哥何不将她迎娶进门,就做我等的嫂子?”
  “这还真他娘的是个好主意!”吕信才一听此言,猛地一拍大腿大叫道:
  “大哥不是常想着娶一个嫂子进门么?如今眼前这女子生得眉清目秀,而大哥又是当今英雄,真他娘的天生一对,俺看就这么着!”
  “你两个都给老子滚球!竟敢胡说乱道!”王得仁虽是不愿落下乘人之危的名头,但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此时他担心的是眼前的这个翠兰不愿意。
  那汤进是何等精明之人,他见王得仁对着自己笑骂,就知道了王得仁的心思,于是涎着脸走到翠兰面前深深作了一个揖:
  “俺和吕兄弟都巴望着你做嫂子,我王哥也是心痒得紧,只要你点个头,俺们就用八抬大轿迎你进门。”
  那翠兰见汤进的嘴已是靠近面前,只得把脸车过一边,低头不语。
  “老朽看这女子已是愿意。”那老者说着对王得仁一拱手:
  “此女害羞,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如何能说得一二?她既不语,也就是默许。我看几位将军还是快快回营取来银子,其他之事老朽自会办好。”说着即将翠兰缓缓扶起,走出人众,向着街边的一头走去。
  “大哥,”看着逐渐远去两人的背影,汤进将头凑近王得仁的耳边问道:
  “我等兄弟何时喝大哥喜酒?那酒菜须得上好俺可才会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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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15 11:04:0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十七章


  王得仁的一班兄弟所巴望的喜酒一时可喝不到口。
  那翠兰虽是答应嫁给王得仁,但因老父新葬,身上还带着重孝,故一时也不愿将喜事操办,这下可让王得仁给犯上了愁。王得仁虽说是在南昌城内有着一处宅院,但王得仁不敢强要翠兰在眼下就住进来,因此只得买下一个丫鬟陪着翠兰仍住在原来的客栈。
  “不玩了,这手气实在是他娘的太背了!”王得仁猛地把牌一推,就欲站起身子离去。
  “嘿嘿!”汤进一把将桌上的银子揽到自己面前,一边伸手将王得仁拉住:
  “大哥不过就输掉两三百两银子,缘何此时便走?若大哥走去,岂不让我等几个闲着?”
  “就是就是,”坐在桌边的吕信才此时也开了口:
  “俺这两日有些手气,大哥就欲撒手而去,前些时日,俺手气臭时,哥哥却老是缠着要赌,实实有些不够仁义。”
  “放你娘的狗屁!”闻得吕信才所说,王得仁转过了身子:
  “老子撒手而去?你狗日的竟然诅咒老子?”
  “哈哈哈!”程超笑着在吕信才的脑后拍了一掌:
  “吕兄弟说话确实有些犯忌。不过王大哥也无须计较这有口无心之话。小弟今日也是想玩,还请大哥坐下陪陪我等。”程超尽力地打着圆场。
  “老子这几日可是输给你几个有千两银子,难不成想连着老子的裤衩也给赢去?”王得仁虽是嘴里骂着,但身子已是坐了下来。
  “嘿嘿!”汤进诡笑着将头凑近王得仁的耳边:
  “小弟知晓大哥这几日手气为何不好,大哥想不想让小弟道来?”
  “你狗日的还真把自己当作神仙?老子不听,憋死你!”王得仁说着,拿起骰子就撒。
  “大哥乃是为情所困。”汤进见吕信才和程超都好奇地欲听下文,乃接着浅笑道:
  “那翠兰貌美如花,身着素服的模样更是就如那凌波仙子,俺大哥早就猴急着要下手,可翠兰却以戴孝为名将迎娶之事无限推后以致大哥心绪烦乱。带着如此心情上得赌桌,还不把银子输得精光?”其实翠兰虽是有些姿色,但绝不是有着闭月羞花之貌,汤进的话语就是想要撩拨王得仁。
  “此事虽是折磨了大哥,却也好死了我等弟兄,这肥水还在自家田里。”吕信才因刚才王得仁对自己的叱骂,心里还有些耿耿,于是来了一句挖苦。
  “小弟倒有一策,可令那翠兰在旬日内嫁入王哥府中。”汤进说此话时,是一脸的得意。
  “你狗日的吹牛倒是不怕吹破大天!”
  “若哥哥能赏给小弟一百两银子,小弟就将那妙计说出。”汤进从王得仁的话语中听出了他的急切之意,于是就来了割肉一刀。
  “老子就当把肉喂狗!”说到此地,王得仁话锋一转:
  “若是你狗日的不能将事办妥,老子可是要你认下两百两的罚银!”
  “那就一言为定!”汤进随即狡黠地扫视了王得仁等人一眼,然后轻声说道:
  “我等只须如此如此……”

  呆在客栈里的翠兰已经一连几天没有见王得仁前来探视了。
  王得仁虽然看似莽汉,但在对翠兰的照顾方面却是细心周全。王得仁一般每日里都要来客栈问候一番并嘱咐丫鬟小玉要在膳食和起居方面将翠兰侍候好。
  “将军多日未来,不知被何事拖住?”翠兰站在楼上房间的窗前,看着街面上来往的人群,不无担忧地自言自语道。
  “王将军以往几乎是每日必至,这些日子没来,想必是因有重要军情已离开南昌,小姐无须担心。”一旁的丫鬟小玉见翠兰满面愁思,于是从旁宽慰。
  “他若离开南昌,走前也会知会一声,而今全无消息,端的让人放心不下。”说罢此话,翠兰长叹了一口气,只把那双无神的眼睛无目的地向外看着。
  “老子买你果子,你却和老子耍着滑头!这果子如何就有五斤?”
  翠兰循着这喊叫望去,原来是对面街边买果子的摊旁围着三四个家丁打扮的汉子正扯着一位老汉想要行蛮。
  “你等说是称上三斤果子,老朽就按说而称,这些有三斤出头,何来五斤之说?”那老汉见几人仍在瞪眼,于是赶紧说道:
  “若爷们几个想要五斤,老朽给补上就是。”
  “嘿嘿!”为首的汉子把手一挥:
  “老子原本就要买上五斤,你老儿竟只称三斤与我,老子们若是马虎,岂不是被你赚去昧心之钱?若想息事,须得奉上五两银子为老子们消气!”
  “老朽原本就是小本经营,就是生意火红,三月也难挣得五两银子,还望大爷怜悯则个。”那老汉见几人不依不饶,此时恨不得下跪求情。
  “再不给钱,老子可要踢翻你这摊子,将这些个果子踩踏成泥!”
  “万万使不得!”那老汉已是浑身摸索,半晌方搜出两块碎银和十几个铜钱:
  “老朽浑身只有得这不到五钱碎银,现就奉与大爷们喝茶。老朽还有一年幼孙儿尚在病中,已是数日不食。老朽已是凄惨,还求大爷们放一条活路。”说罢那老汉就跪之于地,已是泣不成声。
  “是何等样人在此惹事啊?”随着声音,只见一员清将骑马已至人群旁边,后面还跟随着几位军士。
  “这老儿短斤少两,我等正在和他计较,原本不是惹事。”那家丁装扮的汉子见清将发问,于是赶忙拱手作答。
  “是这么个事吗?”那清将随即翻身下马,走至老汉跟前问道。
  “这几位爷想买五斤果子,老朽耳背,不慎听做三斤,老朽愿意赔偿他等几钱银子,实实都是老朽之错。”老汉不敢惹事,但话语中流露出的全是无奈和悲伤。
  “小姐,那可是汤将军!”在客栈窗前的小玉已认出那员清将正是王得仁帐下的汤进。其实翠兰也已认出:
  “你可下得楼去,待会唤汤将军上来,也好打听到王将军的消息。”
  “小玉遵小姐吩咐,这就下楼。”说罢小玉转身去了。
  “俺看您老乃一老实巴交之人,这些个壮汉面前,您一个无缚鸡之力的老汉怎敢做那作奸耍滑之事?苍首老者竟然跪于这班小子脚下!满脸冤屈,出言凄凉,身子也是索索发抖。俺老父若是活着,也是您老这般年纪,以前也是靠卖些瓜枣为生,其中凄苦艰难俺自幼就知。”说到此地,汤进将满脸泪痕的老汉缓缓扶起,然后转身对着那几个汉子吼道:
  “你几个狗日的还不快滚!”那班家伙见汤进声色俱厉,心里已是恐慌,只得赶紧挤出人群,就往那巷子里急急而去。
  “今天可是让您老受了惊吓,这二十两银子您就收下。请一个郎中,抓几副汤药,千万不要将年幼孙儿的病给耽搁了。”汤进说着,摸索出一锭银子塞进老汉的手心。
  “这个却使不得!将军对老朽已是帮上大忙,怎好再收受将军银两?”老汉边说边要把银子塞回。
  “让你收你就收!本将军今日想做善事,缘何你就不能遂了俺意?!”汤进一把将银子塞进老汉怀里,模样上已是发火。
  “将军就是老朽的救命恩人,在此老朽也代孙儿谢过将军!”那老汉流着泪水就欲跪下。
  “孙儿还在病中,您老就早些收摊吧。”汤进一把拦住老汉,眼中也是伤戚之色。
  “汤将军!”
  汤进闻声回头一瞄:
  “原来是小玉姑娘,小姐眼下可好?”
  “小姐在楼上看见将军,要奴婢请将军上楼一叙。”
  “这个……,”汤进见小玉眼中充满期盼的神情,于是说道:
  “好吧!”说罢转过身子朝着老汉一拱手:
  “本将还有些事情,这就告辞。”随即对跟随的军士喊道:
  “你等几个都给本将军在楼下守着,俺去去就来。”
  “汤将军,小女子有一事要问将军,还请将军如实告知。”待汤进进房坐定后,翠兰说此话时,神色上很是急切。
  “汤某不敢有瞒小姐。”汤进连忙拱手回话,语气上也是恭敬。
  “王将军一连数日未来,小女子觉得有些异常,将军可否知晓其中缘由?”翠兰问此话时,已是垂泪低头,神情上就是让汤进有话实说。
  “这个么,”汤进犹豫了片刻乃接着道:
  “我大哥近日军务缠身,有许多的公务要办,上边也是催促得紧,故而一时半会不能前来。这些还望小姐恳谅。”说罢,那汤进只把眼睛看着地面。
  “将军何须拿些假话搪塞?”翠兰已从汤进的神情中察觉出所说不是实情:
  “若是忙于军务,即便自身不能前来,让手下传来一话又有何难?如今音讯全无,日前里又曾得罪巡抚大人,小女子实实担心王将军是否出事?还望将军告知实情。”
  “既是瞒你不过,俺就告知与你吧!”汤进随即双眼盈泪道:
  “大哥年过三十好几,一直就盼着能娶亲生子,昔日闯王亦有意赐婚成全。可惜戎马不停,征战不已。那日见过小姐之后,自是心羡心美。原本想着小姐孝满之时即行那迎娶之事,谁知巡抚挟私报复,要将大哥调往两广,大哥未有成亲,自是不能带得小姐同往,一时心急,竟至痰火上来,已是一连几天粒米未进。大哥怕小姐担心,令我等不得告知小姐。现大哥奄奄一息,郎中亦是无法。不是汤某怨恨小姐,小姐若是当时就嫁于大哥,哪会有今日之事?!”说罢此话,那汤进就站起身来,朝着翠兰一拱手:
  “末将还要回营办事,这就告辞!”说罢就欲转身。
  “汤将军且慢!”翠兰赶紧出言阻止汤进的离去:
  “现今连郎中也诊治不了,这可如何是好?”翠兰说到此地,已是泪流满腮:
  “都是小女子的不是,竟至恩人患得重病,若能换得恩人安康,翠兰宁愿去死!”
  “汤某倒有一法,或许能救得大哥!只是恐怕有些为难小姐。”汤进见翠兰悲伤,于是上前劝慰道。
  “将军有何方法?”翠兰仿佛于惊涛骇浪之中抓出了一块木板。
  “郎中曾言道:‘心病还须心药医’。小姐老父虽是新丧,但小姐毕竟不是子嗣,守孝只是尽心,何况还有借孝一说。小姐不妨择一吉日至老父坟前告知苦衷,定能得到尊父谅解。而后就嫁入大哥之府,婚嫁诸事因丧从简,只是一班兄弟来贺。小姐以为如何?”汤进说罢,就恭立着等待回音。
  “如今王将军病重,小姐嫁过去也可冲冲喜。奴婢看这事使得!”一旁的小玉也是连声附和。
  “唉!”翠兰深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做人要讲良心,我不可让恩人落难,想是老父在天之灵也会如此。罢!罢!罢!汤将军,你回去后即刻操办此事,只是一切均要从简才好!”
  “末将这就回营去办,不定大哥闻得此事会好去半边身子。”此时的汤进不由在心中一阵暗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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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16 20:55:5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十八章

  “他娘的,这天气实实热得使人焦躁!”骑在马上的牛凤梧用手擦了一把汗,然后把巴掌放至眼前瞧了瞧:
  “这汗水只怕有着半斤。”
  “大哥,小弟倒是感觉有些凉爽,这微风端的有些养人。”骑行在牛凤梧身后的姚成见牛凤梧焦躁,此时倒说起了尖酸的风凉之话。
  “你狗日的竟敢笑话老子!等会扎营后老子就叫你狗日的在烈日下操练士卒,到时可不许叫饶!”
  “小弟只不过是一时说笑,大哥缘何就要对兄弟下那狠手?”姚成知道牛凤梧也不过说说而已
  牛凤梧等一连行军数日,人马着实有些疲惫。自攻下梧州之后,李成栋就令牛凤梧率着五千人马只扑桂林而来,想着若是能擒杀朱由榔,则势必导致明军群龙无首,即便朱由榔逃亡他处,能占得桂林,那也是大功一件。因此,李成栋不断派出快马催促牛凤梧进兵,只把牛凤梧及手下累得气喘吁吁。
  “这广西地界端的有些怪异,在俺北方中原之地,哪里能见到在田地里劳作的女子?即便在福建广东能见到一些,哪似这里成群结队?男丁反而少见于田间。”姚成看见田地里尽是些妇人在操持,感觉有些奇怪。
  “广西之地有着不少蛮族,这蛮族多是女子做那农活,男子多做那狩猎之事。你狗日的不见那女子都是光板赤脚,还扎着绑腿,头上也是须子哆嗦的一大堆花布缠着,这就是蛮族!老子可是临来之前听那姓孟的书呆子说的。”牛凤梧见姚成听得如神,乃接着道:
  “这蛮族都是扎村接寨,全听着头人号令,民风亦是彪悍,若是将他等招惹,全是以死相拼。老子听呆子说,若是部落相敌,被活捉过去的有时会被杀了吃肉!”
  “俺的个娘!”姚成不禁打了个寒颤:
  “还真是荒蛮之地,我等可不能招惹于他,免得被他等啃骨吃肉,若是被煎烤熬煮,只怕死了都疼!”
  “前面有个小镇,我看今夜军马就宿营于那镇外吧。”牛凤梧见天色虽是还早,可烈烈骄阳之下,人马已是疲乏,于是对姚成说道。
  “如此甚好。军士们也好早点歇息,明晨早些拔营,也好避开这难耐暑热。”姚成当然是极力赞成。
  “你狗日的可要小心才是,此地离桂林已是不远,在镇外须得多加岗哨。”牛凤梧虽是觉得明军不堪一击,但仍然有着几分警惕。

  牛凤梧永远不会亏待自己的嘴巴。大军住下之后,军士们自是埋锅造饭,而牛凤梧则合着姚成和几个偏将来到镇上一个酒家。店家见是几个清军将领到来,虽是有些战战兢兢,此时也只得强作着笑脸烧菜上酒。
  不觉之间,牛凤梧等已是吃喝了两个多时辰,几位将领全喝得满脸通红,说话也是含糊起来。
  “老子的尿泡都给胀破了,这可不能耽搁。”姚成边说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就往院子后面的茅厕走去。
  此时天色已晚,一轮明月如银盘一般悬挂在天上,满天的星斗将荧光撒向宁静的小镇和周围的山野,镇边的一条小河也是波光粼粼,空中不时有飞萤划过。
  “真他娘的舒坦了!”将尿撒罢的姚成猛打了一个尿噤,顿时感到身子好受了许多,正想蹒跚着回到酒桌上去,不料却听到了河边传来了女子的嬉闹声。
  “如此夜静之时,竟然还有女子在河边玩耍?”怀着一股好奇,那姚成已将喝酒之事抛却脑后,摇摇摆摆地去往河边探个究竟。
  “哇哈!这些个蛮女却是不知羞耻,竟然就在这河里洗澡!”月色之下,姚成看见数个女子在水里嬉闹着,声气虽是不大,却是燕语莺声,若隐若现的润体白肤,更是让姚成感到气血上涌。
  “老子莫非进了那盘丝洞?”姚成也曾听那说书人讲过《西游记》,妖精那可是貌美如仙啊!已是喝得大醉的姚成此时哪里顾得许多,一个趔趄就从那河边竹林冲出,径直朝着水中扑去。
  “哎呀!”正在水里嬉闹着的几个女子没想到冷不丁地冲出一个莽汉,直惊得香气横喘,玉肢乱扑,几个快些的慌忙上得岸边,急急穿上衣裙,连滚带爬地向着镇子逃去。但姚成如鹰隼抓鸡,已是将一女子按于水中,那女子连惊带吓,慌乱中连灌了不少河水,竟然昏死过去。“老子真是艳福不浅!”那姚成此时仗着酒力,就将那女子拖往岸边草地,把那爽性之事做起。
  姚成正在快活之际,那镇子里突然锣声大作,紧接着有无数灯笼火把朝着河边而来,还未等姚成起身查看,就被几个冲来的青壮按翻,被捆了个结结实实。
  “何方来的狗贼,竟敢在此强*奸民女?!”说话者声如洪钟,年在五十上下,一脸花白长须,身穿黑布对襟衣,圆领阔袖,头上包巾上插有两支迎风舞动的羽翎,看模样就是部落首领。簇拥在其身旁的则是一些手持刀枪和弓箭的蛮族汉子。
  “老子乃大清游击!找些快活又能怎地?还不快快把本将军给放了!”姚成有酒壮胆,想着自己的兵马就在咫尺,倒也未将这些人等放在眼里。
  “我族除了赋税,与朝廷再无瓜葛。而今你擅闯女池已是大罪,何况做下滔天恶事!来人啊!将此贼押至祠堂砍头献祭!”那首领随即回身,就欲离去。
  “且慢!”随着喊叫,牛凤梧率着几个偏将和亲兵朝着人群走了过来。
  “大头领,本将这位兄弟酒后脑子发晕,做出了不良之事,得罪了大头领及众位乡邻。本将定将他在军前重惩!还请大头领将他交还我等。”牛凤梧来到这头领面前拱手说道。
  “这家伙既是对我族人作恶,就当由我等惩罚,此人若不斩于大庭广众面前,如何能平得人们心中忿怨?!”那头领见牛凤梧想要走姚成,自然是不愿放人。
  “此人乃我军中之人,犯错自有军法惩处,还望大头领能于体谅。”牛凤梧还在说着好话。
  “既是将军如此说道,本头领就依了将军。”那蛮族头领说罢此话接着道:
  “不过此人其罪当斩,将军若是将此人在军前正法,我等族人将前往观刑,若将军不欲将其问斩,恕本头领不能从命!”
  “这老儿竟敢如此相逼,实实就是找死!”牛凤梧在心底恨骂了一声。从牛凤梧的本意想,这姚成虽是犯下强*奸民女的大罪,但牛凤梧并不想将其处死,充其量也就是押至军前打上几十军棍罢了。而今这蛮族头人却非要将姚成斩首,这让牛凤梧心中有了老大不快,因为姚成跟随牛凤梧征战多年,牛凤梧已将其视为兄弟。
  “行了!”牛凤梧的话语中流露出不耐烦:
  “本将明日一早拔营前即将这家伙斩首军前!你等只管前来观刑便是!”说着对着身后的亲兵吼道:
  “给老子将姚成押回大营!”
  “何须押回将军大营?”那头领上前一步,对着牛凤梧说道:
  “明晨我和族人自会将他押至将军帐前,何劳将军看管?”
  “此人随本将军鞍前马后多年,今晚本将想与他喝上一顿断头酒,难道也是不成?!”牛凤梧说罢此话,随即回头扫视了已是停步的亲兵,那眼神分明是还不快快上前。
  “如此也好!”那头人眼见牛凤梧已生怒气,那些个亲兵偏将也是个个拔剑在手,想着若是强留姚成只怕要引起打斗,而大队清军就在镇外,这些都不能不作考虑:
  “只是望将军能信守承诺!还请将军留下高名大姓。”
  “本将乃大清署理总兵牛凤梧,还问大头领高称?”牛凤梧虽是对着那头领拱手在说,心里却是发毛。
  “本头领乃朗布是也,明晨再会!”说罢此话,那头人随即回头对着擒住姚成的几个青壮吩咐道:
  “放开此人,我等走!”
  “大哥!小弟谢谢哥哥相救!”见那些蛮族走远,跪在地上的姚成抬起头来对着牛凤梧喊了一声,眼中满是感激。
  “谢你娘的个头!”牛凤梧满脸怒气地冲着姚成狠踢一脚道:
  “你狗日的惹下了天大的祸事,老子真想将你的狗头砍下!那蛮族女子又未曾惹你,你却将人糟蹋!这蛮地民风甚是彪悍,如今老子看你如何脱身?”
  “小弟也是一时喝酒太多,神智有些颠倒,见几个女子光身在河里洗澡,把刹不住,不料闯下大祸,还请哥哥饶过小弟!”姚成说此话时,只把两眼偷看牛凤梧的神色。
  “速速传令下去,军马即刻拔营!”牛凤梧对着身后亲兵一声猛吼,随即迈开步子向着大营的方向走去。
  “大哥,若是拔营惊动了那些蛮人,他等相阻,我等又如何处之?”姚成想着那些蛮族不会轻易放过自己,连忙紧追几步向牛凤梧问道。
  “到时再说,老子现今也不知应该咋办!”牛凤梧话语中流露出不耐烦。
  “若是他等阻拦,我等就杀他个天翻地覆,我等好歹也有五千人马,他等最多也就是一两千人,难不成还惧怕于他?”姚成眼中露出了一股杀气。
  “你狗日的好是歹毒!原本就是你狗日的不是,却还想着取人性命!且不说厮杀开来要折损许多兄弟,就是这以强凌弱之事,老子也是鄙视至极!”牛凤梧没有想到姚成竟然有了灭绝蛮人之心。
  不出姚成所料,牛凤梧的人马刚走出两三里,只听得鼓声大作,呐喊连天,从山边河旁涌出无数手持刀枪弓箭的蛮兵拦住了牛凤梧军马的去路。大头领郎布在一大群蛮兵的簇拥下,骑着一高头白马缓缓来到了军前。
  “我等族人并不想对抗天兵!”朗布对着牛凤梧一拱手,然后接着说道:
  “君子一诺,重似千金。将军既承诺今晨将那罪将问斩,缘何现今走去?如此岂不是小人所为?”
  “俺牛凤梧实实愧对大头领!”满脸羞惭的牛凤梧说着翻身下马,紧走几步来到郎布马前跪下:
  “俺老牛不是圣人,学不了诸葛孔明挥泪斩马谡之事。罪将姚成虽是犯下大罪,可也是追随俺多年的兄弟,俺实实下不去手。如今大头领责怪,俺是无话可说,姚成有罪,俺也有治军不严之过。”说到这里,牛凤梧对后边的亲兵猛吼一声:
  “来人啊!把姚成推过来跪下!”
  众亲兵闻得令下,也不管姚成挣扎,即刻就将姚成拉下马来,推到牛凤梧的身旁跪定。
  “将姚成和俺重打一百马鞭,若是听得不响,老子定斩尔等不饶!”牛凤梧说罢就将衣甲卸下,光着膀子朝着姚成爆吼一声:
  “你狗日的也把衣甲脱了!”
  那些亲兵虽是不太情愿,但见牛凤梧双眼冒火,也就不敢不遵令而行。随着鞭声响过,只见两人背上顿起血痕。姚成见牛凤梧瞪眼咬牙地挺着,不由哭叫道:
  “大哥还是把俺问斩吧!大哥替小弟受如此之罪,小弟宁愿去死!”
  “你狗日的现在想死,已经晚了!打!重打!”牛凤梧瞪着眼珠大吼道。
  “哈哈哈!”郎布发出一阵大笑:
  “简直就如演戏一般!”说到这里,郎布回头看了看众人:
  “人情留一线,今后好见面,得饶人处且饶人。我等回了吧!”说罢勒转马头,在无数灯笼火把的簇拥下缓缓离去了。
  “接着打!”仍跪在地上的牛凤梧见亲兵们欲罢手,乃大喝道:
  “给老子数到一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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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闻得清军奔桂林而来,朱由榔可不敢据城抵抗,惶急欲往全州而去。这下可把瞿式耜给急坏了,一大早,瞿式耜就径直闯进皇宫,试图劝说朱由榔留在桂林。
  “瞿爱卿,眼下清军连破浔州和平乐,离桂林已是近在咫尺,朕看这桂林城势将难保。朕往全州也是权宜之计,那里抵近湖南,离何滕蛟的大军亦是不远。只要留得青山,以后还有作为,这桂林还是不要守了。”朱由榔对瞿式耜的谏阻直言是丝毫也听不进去。
  “陛下,微臣已派人打探,那奔袭而来的清军只不过四五千人马且都是降清的兵将,而现今在桂林周围我人马足有两三万众,若是轻易弃守桂林势必会使清军小觑于我。何况此地富庶,为我聚饷之地,若失桂林,即同失一重库。还望陛下三思。”瞿式耜虽是感到希望渺茫,可仍不放弃最后的一点努力。
  “瞿大人啊,”此时一旁的崔清发了话:
  “皇上安危可是关乎社稷的大事!虽说现今还有着数万人马,可谁能保准着能守住桂林?肇庆和梧州那时还不是有些兵将,不是也没有给守住么?难不成这次瞿大人手中拽着王牌不成?”
  崔清看似对瞿式耜有斥责之意,其实他是在帮瞿式耜说话。因为崔清私下了解到,瞿式耜已派人从澳门花重金请来了一支两百余人且配备有上十尊红夷大炮的葡萄牙火枪队。崔清心里也不愿意朱由榔一味逃亡,他此时在催促瞿式耜亮出底牌。
  瞿式耜听出了崔清的弦外之音,于是赶紧向朱由榔说道:
  “若不是崔总管问及,微臣几乎忘了。陛下,现桂林兵马中,焦琏将军统有近万人马,这些人马尽是能战之人。此外微臣从澳门借来的葡兵业已到达,这红夷的火绳枪甚是厉害,若是火枪齐放,立定可使百人毙命。故微臣以为,只要尽力奋勇,在这桂林城下击败清军可谓稳操胜券!”
  “有葡兵相助?”闻得瞿式耜所说,朱由榔不禁感到又惊又喜,因为他知道,这红夷的枪炮确实厉害。因为崇祯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内阁次辅徐光启也曾多次借兵澳门,在和皇太极的交战中依靠猛烈的炮火取得了胜利,而且那徐光启还皈依了红夷的天主教。
  “正是。”瞿式耜接着说道:
  “还请陛下留在桂林御驾亲征,以彰显皇上龙威!”
  “朕看还是这样吧,”朱由榔从心底来说,还是不愿亲自冒险:
  “朕已传旨何腾蛟移驾湖南,君无戏言,彼或已派出勤王之师往全州而来。据守桂林就劳爱卿费力了。为号令全军行事,朕封爱卿为文渊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赐尚方宝剑,便宜行事。朕就在湖南静候爱卿的捷音了。”说罢此话,朱由榔回头对崔清问道:
  “车驾和随扈汝可安排妥当?时辰已是不早了。”
  “车驾已在宫门等候。皇上可随时起驾。”崔清见朱由榔还是要走,知道不可挽回,只得躬身回应道。
  “那就起驾吧。”朱由榔对崔清吩咐了一声,然后转过头来对瞿式耜说道:
  “桂林大局全凭爱卿维系,还请爱卿勿负朕意。”
  瞿式耜见朱由榔的眼中全是信任,不由在心底涌出一股复杂的感情,于是赶紧跪下对着朱由榔道:
  “微臣定当竭尽全力,死守桂林,除死方休!”
  “唉!”朱由榔听到瞿式耜出言不吉,心底不免一阵酸楚,乃长叹一声道:
  “桂林能守则守。若万一不敌清军,朕希望爱卿能全身而退。在朕的心中,爱卿可比这桂林重之百倍!切记,切记!”
  “皇上待微臣天高地厚,微臣即便肝脑涂地,也难报陛下万一!微臣就此恭送皇上!”瞿式耜知道朱由榔说的是真心话,心头泛起的感激不由使得话语有些哽咽。

  朱由榔的车队是较为隐秘离开桂林的,原因就是怕动摇了军心。
  当车队经过城中的校场时,已在车内小憩的朱由榔突然被嘈杂的人声惊醒。朱由榔将窗帘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只见校场四周人山人海,校场正中有许多的红夷士兵正在操练。那些个兵士时而排队而走,时而卧地举枪,一个将官则在旁边大声地叽里呱啦的喊着。
  “这些葡兵端的怪异,也不穿上衣甲,那靴子也是奇怪,只高到膝盖,要脱下时岂不费力?”朱由榔在心里嘀咕着。不过,朱由榔也看出这些葡兵训练有素,仅仅就动作的齐整而言,就是朱由榔从未见识过的,而镶有金扣和金边的红色的上衣和白色的紧身裤看起来也很有气派。校场的一侧,拴着一些战马,这些战马个个高大雄壮,较之一般明军的战马要大了许多。
  “若是有这样的红夷军马五千,何患清虏不灭!”朱由榔在感叹中放下了窗帘。

  朱由榔离开桂林仅仅两天之后,牛凤梧即率着人马抵达了桂林城外。
  闻得清军已到的军报,瞿式耜急唤一班守军将领前来督师府商议守城事宜。
  “依末将看来,清军在连占我肇庆、梧州之后,已成骄兵。”总兵焦琏倒是有话直说,他可不愿因商议而耗费太多时间,于是首先发话:
  “此次李成栋只派五千军马就想占我桂林就足可见其骄意,如此情形实乃我破敌良机!”说到此地,焦琏看了看身旁的白贵和白玉两位副将:
  “白将军可在城中镇守,而我可将人马埋伏于拓木至二塘一带。待清军攻城之际,我就率军杀出,截其后路,城中守军届时冲出,必能大败清军!”
  葡兵统帅费雷拉听了一旁随军翻译瞿纱微的一阵翻译后,叽里呱啦就是一大通话,瞿式耜见其神色激动,于是对瞿纱微问道:
  “难不成费雷拉将军觉得焦将军的计策存有不妥之处?”
  “回禀瞿大人,费雷拉将军没有觉得不妥。”这瞿纱微乃是葡萄牙来的一位传教士,在澳门生活多年,因而在言语上没有问题:
  “他只是觉得这样安排,无法最大程度地彰显我大葡萄牙火枪队的军威,也无法让满清的军队因惨烈的损失而记住我们给他的教训!”
  “哦!”瞿式耜心想这葡兵既然有主动请战之意且口气很大,说不定就有更好的破敌良策:
  “那么费雷拉将军的意思是?”瞿式耜再次把探询的目光投向了瞿纱微。
  “费雷拉将军认为,两位白将军守在城中和焦琏将军埋伏于城外是个相当不错安排,只不过他们应该在满清的军队攻入城中被我大葡萄牙火枪队重创之后才开始出击。我们应该在满清军队攻城时,故意示弱,让他们攻进南门。他们攻进南门后,必然通过街道到达校场,那里没有遮挡之物,我大葡萄牙的火枪队可在四周埋伏,当满清的军队攻到校场时,火枪队就排枪齐放,我们可将满清的军队消灭得所剩无几。这时你们明朝的军队就里应外合,满清的军队必然大败且一定记住了我大葡萄牙这支不可战胜的军队!”
  “如此甚好!”瞿式耜是了解火绳枪的威力的,因为他从瞿纱微那里得知,训练有素的葡兵可在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发射十余枪,若打起排枪,片刻就可使数百人丧命且即使武艺出众之人,也无法躲过枪弹。
  “焦将军!”随着瞿式耜的喊声,人班中站出了焦琏:
  “末将在!”
  “尔即刻率本部人马至拓木、二塘一带埋伏等待,若清军南逃则冲出截杀,万勿使之脱逃而去!”
  “末将领令!”
  “白贵白玉!”
  “末将在!”白贵和白玉闻声出班向着瞿式耜拱手道。
  “白玉只守南门,其余各门由白贵防守。清军攻城之际,南门守军只守两个时辰,然后将人马撤往城中,不得有误!”
  “我等领督师大人军令!”
  “教士大人,”瞿式耜转身对瞿纱微说道:
  “请转告费雷拉将军,清军攻城之际,贵国人马可在营中歇息,一个时辰以后,烦请费雷拉将军率兵至设伏之地。我等将看火枪队的将士大展神威了!”
  “尊敬的瞿大人,您就等着好戏开场吧!明朝皇帝万岁!若昂四世国王万岁!”瞿纱微滑稽地举手呼喊把众人都给逗乐了。

  骄横的情绪在李成栋军中确实存在。自降清以后,除了在嘉定和金华之战中费了些气力,李成栋军可以说是一路顺风顺水,特别是进得福建和广东广西之后,一路杀来是势如劈竹。当然也小有挫折,那就是陈甲在东莞一带曾被张家玉陈子壮及陈邦彦的义师联合攻击,死伤了一些人马,但总的来说,胜仗还是远多于败仗。
  “狗娘养的,桂林的明军还真是不识时务,竟敢据城和老子相抗!”抵达桂林城下的牛凤梧见城墙上旌旗猎猎,刀枪林立,不由在马上大骂一声,随即回头对着亲兵吩咐道:
  “速速传令炮队,让他等给老子朝着城墙猛轰!”牛凤梧此时庆幸自己幸亏带上了十尊红夷大炮,不然只靠着架云梯爬城墙,不定是要死伤多少兄弟,他不禁想起了金华之战。
  “轰!轰!轰!”随着炮声响过,那城墙之上已是浓烟漫起,原本迎风飘扬的旗帜也是倒下不少,林立的刀枪也减去许多,甚至还能隐约听到从城墙上传来的哀嚎。
  “都给老子上!”牛凤梧见城墙上的守军一时都成了缩头乌龟,心想着正是攻城的大好时机,于是对着早已做好登城准备的人马大吼一声。
  那些个兵将见牛凤梧下令,于是纷纷抬起云梯快速地奔向城墙,不料刚到城墙之下,明军即从那墙垛后站起,搭起弓箭就朝下射来,在密集如雨飞来的箭簇下,攻城的清军纷纷倒地,牛凤梧见状,只得挥动令旗,让进攻的兵马退回。
  “给老子把四门围住,用炮轰击城墙,没有老子的军令,不得擅自攻城!”牛凤梧知道一味蛮干是不行的,且自己只有五千军马,若是都死于城下,自己是没有本钱攻下桂林的。

  瞿式耜没有想到牛凤梧突然停止攻城。原想着在清军再次攻城之际故意让南门失守而放清军入城围歼的计策也随即泡汤。
  “当下却如何是好?”瞿式耜在督师府的大厅内来回踱着步,他在思考着应对良策,思考着如何方能将清军从南门引入。因为眼下清军对着城墙乱轰,说不定东门或是西门城墙被轰塌,若是清军不从南门突进桂林,那么埋伏在校场的葡兵将无用武之地,而两百余葡兵只有集中使用才能最大程度地显出威力。
  如何方能将清军引进南门呢?瞿式耜突然想出一条好计,为使得这条计策能够很好得到实施,瞿式耜又将各个环节梳理了一遍,觉得确是万无一失后,瞿式耜兴奋地对着厅外侍候着的亲兵高叫了一声:
  “来人呀!”
  “督师大人有何吩咐!”一名亲兵闻声进来,跪地向瞿式耜问道。
  “你速速往东门传白贵将军前来督师府,就说本督师和他有要事相商。”
  “小将这就去传。”那亲兵说罢起身,转身退了出去。
  亲兵离去后,瞿式耜走至书案旁边,端起放置在上的茶盅,而后揭起盅盖,用盅盖将茶水抹了抹,然后深呷了一口,顿时觉得气爽了许多。
  “若能在桂林大破清军,则广西可保得一时无虞,届时整顿军马,攻向广东,我大明也就中兴有望了!”想到此地,瞿式耜的目光不由停留在挂在中堂的一幅楹联上:

  爽气西来,云雾扫开天地撼;
  大江东去,波涛洗尽古今愁。

  “端的是大气磅礴!”此时的瞿式耜不觉有了动笔之想,于是就在书案上铺纸磨砚,将那毛锥蘸满,正欲挥毫落笔,那白贵在亲兵的带领下闯了进来。
  “阁部大人有何事唤末将前来?”进来的白贵是一脸的油汗,盔甲上满是灰尘。
  “现今清军可前来攻城?” 已坐上帅椅的瞿式耜巴望着清军来攻,虽是希望不大,却还是问了一句。
  “那清军只是用炮轰城,并不来攻。东门的城楼已被轰去一角,垮下的瓦砾险些将末将活埋,真是让人烦恼!”白贵说着,掸了掸衣甲上的尘土。
  “唉,若清军不从南门而进,葡兵的火枪队就无法尽扬其长,真是令人焦心!” 瞿式耜说着话锋一转:
  “本督师现有一计,可令清军落入我套。”说到这里,瞿式耜将眼盯住白贵,好一会方开言道:
  “只不过此计须得有人前往清营诈降,来回多有曲折且还有丢命之险,这些都让本督师踌躇难决。”
  “只要能击败清虏,守住桂林,末将愿冒死前去!”白贵听出瞿式耜有意让自己前往清营,于是来了个主动请缨。
  “如此甚好!” 瞿式耜见白贵爽气地答应前往,于是走下帅椅至白贵跟前,用手拍了拍其肩膀说道:
  “白将军赤胆报国,实乃朝廷大幸也!击败清虏之后,本督师定然上达天听,使将军功封侯伯!”
  “社稷兴亡,匹夫有责!末将不敢奢望封爵,只望大明早日中兴,驱鞑虏于黄龙!”说到此地,那白贵朝着瞿式耜一拱手:
  “阁部大人有何吩咐,只管直说。”
  “好!”瞿式耜随即走至白贵耳旁,对其附耳说了一会。
  “端的好计!”白贵听罢是一脸的喜色:
  “如此环环相扣,这清军想不上钩都难!”
  “哈哈哈!”瞿式耜发出了开怀的爽笑。这半年多来,瞿式耜从来就没有像现在这般高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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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21 10:20:3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十章

  桂林城外的伏波山晚间是一片宁静。
  “老子们在这里大战,可这里的百姓倒还有闲情捕鱼,真他娘的不知是何讲究!”牛凤梧望着漓江上的点点渔火,不觉发出了感叹。
  “大哥,”一旁的姚成倒是没有看景的心情:
  “我等一连炮轰桂林已是五日,这城垣虽有崩塌,却也没有轰出豁口,而随军所带的火药和炮丸消耗甚巨,再轰上几日,只怕就接济不上。”姚成在担忧如此耗下去,攻下桂林恐成泡影。
  “莫给老子尽讲些心烦之事!”其实牛凤梧心里也是十分焦急。原想着明军的战力太弱,不敢和自己这班如狼似虎的人马交战,谁料瞿式耜在大军迫近桂林之际却并不逃走而来了个据城固守,使得自己人马长于野战的长处完全发挥不出。
  “若穆超能快些将辎重运来,我等还有可为。”昨日牛凤梧即派游击穆超率着两百多人马火速返回梧州筹运火药等,他在盼望着穆超能速去速回。
  “啪!”随着一声脆响,姚成把手掌从脖子上拿至眼前:
  “他娘的,这鬼地方的蚊虫竟然有苍蝇般大小,把老子的血都吸干了!”姚成骂罢,随即对牛凤梧说道:
  “大哥,眼下不少兄弟都闹着肚子,发热抽风的也有好几十人。这疫病一旦传开,莫说打下桂林,只怕被明军知晓,我等到时想退已是不能。”
  姚成说的倒是实情。自从梧州出发,军中就有一些将士因水土原因而染病上身,初时只有几个,而现在扩大到近两百人,今晨还死掉了三人。想着生病的将士不断增加,牛凤梧简直有些焦头烂额。
  “禀将军,有人自称明军将领前来投效。”牛凤梧正想之际,一军校过来,对着牛凤梧跪地说道。
  “呀喝,竟然有这等好事和巧事!”牛凤梧眼珠一转,随即对军校说道:
  “快快给带将上来!”
  “末将白贵拜见牛将军!”被军校带至牛凤梧面前的三个明军将领中的一人见牛凤梧品序最高,于是上前拱手说道。
  “白贵?”牛凤梧皱了皱眉头:
  “你等可是从城中而来?”牛凤梧从穿戴上已知这白贵是副将职衔,这可不是一个低级将领。
  “末将正是从城中而来。”
  “尔等缘何要来投效本将?”牛凤梧的神情和话语间都流露出一丝怀疑。
  “哈哈哈!”白贵发出的爽笑让牛凤梧不禁感到诧异:
  “当今天下非清莫属,顺昌则逆亡!”白贵见牛凤梧瞪眼看着自己不语,乃接着道:
  “末将以前在孙传庭大人帐下,孙大人败亡后,就一路南奔。数年之间,天地翻覆,福王被擒于芜湖,唐王丧命于汀州,邵武覆灭,桂王逃亡,清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李自成、张献忠曾是何等强大,可在清军面前,还不是山崩海溃?今瞿式耜逆天而行,据守孤城,对抗天兵,逞一时匹夫之勇,送满城军民蒙难!末将手下数千将士,皆是随在下征战多年的兄弟,如此生死时刻,末将不能不为之谋断!李成栋大帅当年不也是如此么?”
  “狗娘养的,找的借口倒是冠冕堂皇!”牛凤梧在心里暗骂一声,随即问道:
  “白将军将作何打算?”
  “若牛将军许我等归顺,末将将率本部兵马三千出城投顺。时辰可定在明后两日。”
  “如此甚好!”牛凤梧转了转眼珠,沉吟了片刻说道:
  “老牛有一事不明。缘何将军不献城归顺,反而要将军马带出城外来归?若是开城放俺人马入城,这功劳却是要大上许多。”
  “唉!”白贵长叹一声说道:
  “那瞿式耜虽是不识时务,却也还是一个忠臣。满城百姓更是无辜。末将实实不愿因在下的原因而致满城杀戮。”
  “老牛也不愿杀戮忠臣百姓!”牛凤梧走至白贵面前,拍了拍白贵的肩膀道:
  “若想减少生灵苦痛,只有早早拿下桂林。若是将军能开城归顺,俺老牛就许将军一个金诺:进城以后,俺老牛绝不滥杀一人。若不如是,俺老牛定遭天打雷劈!你看咋样?”
  “牛将军既然把话说到如此地步,末将应是无话可说。”白贵略停片刻,乃接着道:
  “末将还有一请,望将军允准。”
  “白将军请讲。”牛凤梧此时想着,只要能攻破桂林,有什么事是不能答应的?
  “将军攻占桂林以后,那些不愿归顺的官员和将领须得末将处置。”
  牛凤梧没有想到白贵会提出如此的请求。那瞿式耜可是明永历皇帝朱由榔的阁部大臣,官拜兵部尚书且督师一方,这样的人物只怕是李成栋也无权擅自处置。可眼下若是不答应下来,那白贵恐不愿献城,这桂林也就一时无法攻下。
  “管他娘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牛凤梧突然想起那唱戏的一句唱词,且只要是为拿下桂林,以后的事情还是以后再想:
  “那白将军想咋的处置这些人等?”
  “末将将放这些人等返乡归里。”
  “返乡归里?这些个不降的官员即便回到故里,清廷岂会轻易放过?”牛凤梧从心底也不愿意将瞿式耜等人送给佟养甲处置,若是交到这些人手里,只要瞿式耜等人不降,那是定死无疑。牛凤梧也实实不愿眼看着这些忠臣死难,他突然眼前浮现出马士英被剥皮处死的情形,一股伤感之情顿时从心里涌出。想到此地,牛凤梧只得说道:
  “好吧,一言为定。唉!”
  “既然说定,末将这就回城准备。”白贵见牛凤梧听得仔细,乃接着道:
  “后日辰时时分,末将即在东门令军校打开城门,届时将军可挥师入城!”
  “好!”牛凤梧猛地拍了下大腿:
  “若是拿下桂林,俺老牛定当大书白将军功劳,俺想那朝廷也会是不吝赏赐!”牛凤梧此时完全忘了他基本上不会写字。
  “这他娘的好事是不是来得忒快了些?”白贵离去后,姚成见牛凤梧高兴得有些手舞足蹈,于是眨巴着眼睛凑近牛凤梧说道。
  “你狗日的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姚成的话让牛凤梧有了一丝清醒。
  “这白贵虽然看似不像诈降,可俺的右眼皮却老是在跳。”姚成见牛凤梧神情有些紧张,于是接着说道:
  “也许是小弟多心,可俺们也不能不防。小弟认为,后天进城之际,大哥不可在前,只须小弟带着千人先行进城。若有算变,亦会折损不大。大哥以为如何?”
  “若是白贵开城,老子却在后面,岂不是显得没有诚意?何况你狗日若有闪失,老子还没有学会嚎啕!”
  “大哥就不必相争了!”姚成说着眼底泛起一丝泪光:
  “小弟的性命原本就是大哥给的,小弟愿以死相报,还请大哥不要阻拦!再则大哥身为大军统帅,大哥的安危关乎全军,实实不能亲犯险地!”姚成想着牛凤梧身上落下的鞭痕,心底不觉感到有些凄凉。
  “你狗日也不要给老子再说了,进城之际,你就打头,老子跟在你百步之后,老子不出面,那些个降兵降将还不把老子看低?俺老牛可不是怕死之人!”牛凤梧说着,转头对随扈的亲兵吼道:
  “给老子传话伙房,让弄几个好菜送到大帐!老子白天摸的田螺也给老子烧将上来!”

  听罢白贵的回报,瞿式耜不由大喜过望:
  “实实是上天有眼,天不灭明!”向天祝罢的瞿式耜随即转头对着白贵欣喜地说道:
  “看来此计施行还算顺当,那牛凤梧已初步相信与你。不过,要想让其深信不疑,这后一步还须走好,今晚你仍按计而行,前往清军大营。本督师定要让清军覆灭于我桂林城下!”说罢此话,瞿式耜对着厅外高喊一声:
  “来人啊!”
  一名军校闻声而进,磕头问道:
  “阁部大人有何吩咐?”
  “你速速传令城中参将以上的将领即刻齐至督师府议事!”
  “小将遵令!”那军校答毕,随即起身急急而去。
  望着离去的军校,瞿式耜转头对着王贵言道:
  “瞿某乃心王室,将军忠心社稷。明日一战,虽关乎广西全局,但将军的安危亦使某耿耿于心。”说到这里,瞿式耜神情凝重地接着说道:
  “将军将清军引入城后,要尽量想着法子脱身,本督师可不愿折损了臂膀!”
  “末将自当谨慎!”白贵拱手答毕,随即穿云裂石地说道:
  “末将起至寒微,虽是读书不多,但在老母的教诲下却知晓忠孝大义!此次赚敌,末将已做好不归之备!若末将死于沙场,他日光复神州之际,还请阁部大人能至山东青州府乐安城内告知末将的老母,他的儿子死得壮烈!”
  “将军真忠臣耳!”瞿式耜一把将白贵的双手拉住道:
  “若瞿某能看到王师北定中原之日,不论将军生死,定将将军老母视为吾母奉孝,你我就是兄弟!今日正是吉日,我等不妨就结那金兰之谊!”
  “末将岂敢高攀阁部大人!”白贵见瞿式耜如此说道,不觉有些拘谨起来。
  “来人啊!快快给本督师摆下香案!”瞿式耜放开白贵,走至大厅门口,对着外面高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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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25 19:34:4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十一章

  牛凤梧的人马一早就悄然来到了桂林的南门之外。
  昨日晚间,那白贵又来造访了牛凤梧的大营。他前来告诉了一个消息,那就是瞿式耜对守城兵马进行了重新布置,将白贵原来据守的东门让白玉接收,而将白贵的人马全数调往了南门,因此,原来开东门放清军进城的计划已不可行。
  “真他娘的麻烦!”牛凤梧想着白天刚刚将重兵调到东门,却不料发生如此变故,只得连夜将人马往南门调派。正是有了这些变故,使得牛凤梧更加相信这白贵是真心前来投顺。但他没料到这正是瞿式耜计策的一部分。瞿式耜让白贵告知调防之事,其一是为了增信于牛凤梧,因为这个反复会使得牛凤梧觉得,若白贵是诈降就犯不着如此折腾;其二是这一折腾正好让清军从南门而入成为顺理成章之事;其三就是通过清军的不断调动,特别是连夜调动使得清军疲惫。
  辰时一到,牛凤梧就见南门的城楼之上缓缓竖起了一面绿旗,这可是牛凤梧和白贵约定的开城信号。
  “都跟着老子进城!”骑在马上的姚成从腰间拔出佩刀往空中一挥,随即爆吼一声,率着人马就冲向城下的吊桥。
  随着吊桥的放下,那城门已是大开,白贵合着一些兵将已在城门恭迎。
  “姚将军,本将已安排一部人马沿途警戒,你可速速率着人马杀向督师府,本将就在此恭候牛将军!”白贵见牛凤梧率着人马也快至吊桥,于是对着姚成说道。
  “哎!”姚成勒住了马缰,让马围着白贵绕了一圈,随后看定白贵说道:
  “牛将军有令,让白将军率着末将的人马杀向督师府,你就不要再等了!”
  “末将领令!”此时白贵只得与姚成并骑率着清军向着城中进发。
  “尔等粮草如何堆放在露天之处,难不成不怕雨水淋湿?”姚成在经过校场时,见许多不高的麻袋堆放在校场两边,不觉感到有些诧异,于是向身旁的白贵问道。
  “瞿式耜想久守桂林,故积下大量粮草,库仓堆放不下,只有暂放此处。将军不见上面盖有芦席?”白贵指了指那边的粮堆。
  “不好!”姚成在心底升起一种不祥的感觉:“这粮堆高不到一人,哪有如此堆放粮草的讲究?占地且是不说,芦席也不知要多用许多。其中定然有诈!”想到此地,姚成对着正在前行的人马大喊一声:
  “都给本将军停了下来!”
  “迟了!”姚成身旁的白贵大叫一声,随即拔出腰刀,朝着姚成的脖子劈来,但此时姚成已有警觉,早已是用余光瞅着白贵,此时见白贵的锋刃将至,于是挥刀隔住。
  “好你个奸诈小人,竟敢算计我等!”姚成随即抽刀砍向白贵。那白贵也不应战,只是将双腿一夹,策马就欲从清军中冲出。
  “哪里走?!”姚成见白贵欲走,大呼着举刀策马直追了上去。
  正在此时,那些个粮堆的芦席突然全部被掀开,只见里面全是举枪的葡兵。随着一声令下,顿时排枪齐放,那些个正在校场之内不知进退的清军一时被击倒一片。但片刻之后,那些个没有倒下的清军就呼啸着朝着粮堆扑去,试图和葡兵进行近距离的厮杀,但还未冲到跟前,排枪又响,又是百余人倒下,这时,清军方知道了那葡兵火绳枪的厉害。
  “快快杀出城去!”后面的牛凤梧见自己的人马死伤惨重,于是大呼一声,率着人马沿来路回杀,而此时,姚成仍是紧追着白贵,几名姚成的部将也是紧随其后,姚成见白贵就要转入一条街巷,情急之下连忙张弓搭箭,对着其背就是一箭,白贵听得弦响,赶紧来个鞍底藏身,不料道路狭窄,白贵在侧身之际竟然一头撞到了路边房屋的廊柱,从马上摔了下来。还未待白贵爬起身来,姚成几人已快马冲到,姚成对着仍在地上的白贵大喝一声:
  “贼子拿命来!”随着一道寒光闪过,那白贵已是颈血飞溅,头颅滚到了一边。
  姚成刚刚提起白贵的人头欲打马离去,突然之间从各个街口涌出大量明军朝着这边杀来,其喊杀之声震天动地。一员明军大将挥刀放马直奔姚成,这员将领就是白玉!
  姚成见明军人多如蚁,也是不敢恋战,于慌乱中策马沿着来路急奔,谁知刚到校场,就见一大排葡兵拦住了归路。
  “大哥!小弟今日就战死沙场了!”姚成勒住马头,随即朝天瞪眼暴叫一声,然后将手中白贵的人头奋力掷向那些个葡兵,然后抽刀在手,对着身后的几员偏将说道:
  “你等下马投降还能留命,徒死无益,你等就下马吧!”
  “姚哥何出此话?!”一员偏将在马上朗声道:
  “我等生死弟兄,要活俱活,要死俱死!你死我活,哪有这番道理!?”说罢此话,那将就挥刀向着葡兵跃马冲去。
  “啪啪啪啪!”还未等那员偏将冲出几步,那些葡兵的枪就响了,就见那员偏将和着战马冲倒在地。
  “杀!”姚成此时已是双眼冒血,随着暴喊姚成数人如一阵疾风卷向那些葡兵。
  又是一阵枪声响过,姚成已是身中数弹,身边也只剩两名受伤的偏将。但他们已冲入葡兵人群,那带血的锋刃一番挥舞,十几个葡兵立时倒地。葡兵见姚成等拼命,一时也是胆寒,在闪躲中竟然让姚成等冲开一条血路,直往南门而去。
  此时的南门也正在激战。
  牛凤梧的大军进城后,白贵的人马就和清军一道守着城门。可当城内响起激烈的枪声时,那些个白贵的部下纷纷举起手中的兵器杀向清军,幸而牛凤梧还是有些防范,在突遭变故时其人马并没有完全陷入慌乱。一时间,南门的城门口两边人马杀成一片,经过激战,到底是牛凤梧的人马久经战阵,白贵的人马非死即逃,南门完全被清军控制。
  可从城中退到南门的牛凤梧也不敢停留,在牛凤梧的率领下,其人马蜂拥着冲出城外往南败退。
  “大哥,那白贵被小弟给砍了!”姚成从后面策马疾驰至牛凤梧跟前道:
  “瞿式耜这狗贼不知从哪里弄来这些红夷军马?这红夷的枪炮端的厉害,兄弟们被他等击倒不少,小弟也险些送命!”
  “老子还以为见不着你狗日的了,想不到你真是命大!”牛凤梧见姚成浑身是血,想是受伤不轻,于是接着说道:
  “老子断后,你给老子打前,我等暂且前去昭州,再作打算。”牛凤梧想着明军定会出城追击,后队会有一番厮杀,他不愿姚成带伤拼命。
  “小弟领令!”姚成在马上对着牛凤梧一拱手,随即向着前队而去。

  果不出牛凤梧所料,清军在败出桂林后,这守城的明军即在白玉的率领下追杀出来,好在牛凤梧殿后的人马骁勇,虽是不断退却,但也折损不大。眼见得离城就有了二三十里的路程。
  那姚成知道后有追兵,也是不敢怠慢,虽然将士疲惫不堪,但姚成就是不敢歇脚。正行之间,突闻一声炮响,随即从四野传出如雷杀声,众多明军纷纷从四处涌出。为首一员明军将领环眼阔背,指粗如蕉,戴一顶金盔,披一身黑甲,骑一匹白马,持一柄大刀,疾驰着朝着姚成的人马冲来。
  姚成见来将势猛,也就不敢轻看,于是也提起大刀迎战。两马相过之际,那明将的大刀已至姚成头顶,姚成举刀一挡,只听得“铿!”的一声,姚成的手臂已是感觉发麻,浑身伤口更是一阵剧痛。
  “来将何人?还真他娘的有些手段!”姚成退马数步,用刀指着来将大声问道。
  “老子乃大明总兵焦琏是也!你等现今已被我大军合围,还不快快下马投降!”焦琏说罢,策马就冲杀过来。
  姚成见焦琏过来,于是连忙挺刀相战,两人就于那乱军之中,连斗了十余合。因姚成疲惫且身上带伤,一番厮杀过后,已是渐渐不敌。正在此时,牛凤梧从后军杀到,焦琏一见,举刀大喝一声,一刀下去,竟将姚成砍翻马下。牛凤梧见姚成落马,急忙从斜刺里杀出迎住焦琏,牛凤梧帐下的几个亲兵,赶紧乘乱将姚成救回。
  牛凤梧和焦琏正战之际,突然后面大乱,原来白玉的追兵也已杀到。牛凤梧见势不妙,于厮杀中对焦琏卖一个破绽,然后率着人马策马冲出,直往南面而去。明军随后掩杀,那跑得慢的清军一时都变作了刀下之鬼。

  傍晚时分,昭州城外的清军大营内是一片死寂。
  “大哥,给小弟来个痛快吧,小弟已是痛得受不了了。”牛凤梧的军帐内,在一张搭起的简易床上,姚成躺在上面。牛凤梧则满脸泪水地跪在床边,一些个军校和将领都面露悲伤地站于四周。姚成面如白纸,吐气如丝,已是无神的眼睛紧盯着牛凤梧,他在作着最后的请求。
  姚成可以说是伤痕累累。除了葡兵在其身上射入了四五颗弹丸,那焦链的一刀更是不仅劈掉了姚成的左臂,还划破了姚成的肚皮,使得肠子都流了出来。
  “郎中说,你狗日的还算命大,这肠子塞进肚里缝上后,只须调养十天半月,就能下地走路,此时疼痛还须忍受。”实际上,医官告诉牛凤梧,这姚成因受伤太重,已是无法救活了。
  “大哥就不要再欺瞒小弟了。”姚成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小弟儿时家里养有几只下蛋的母鸡,俺娘看得金贵。一次有只鸡吞下一只大蛤蟆,几乎噎死,那蛤蟆到了鸡嗉子里后,竟然胀气。那鸡几日不食,眼看就要不行,俺娘最后只得剪开鸡嗉将蛤蟆等取出,然后将里面洗净后用缝衣针缝上。大哥你猜那鸡咋的?两天后竟然又是活蹦乱跳。”说到这里,姚成眼中留下一行泪水:
  “俺现今如何,小弟岂会不知?小弟随大哥拼杀十年有余,若大哥念及兄弟情分,就不要让小弟再受苦痛了,就算小弟最后求大哥一次!”由于激动,姚成随之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肚皮上原本被缝上的伤口竟然在一上一下之间猛然崩裂。
  “哎哟!”剧痛使得姚成几乎昏厥,豆大的汗珠顿时布满了姚成的满头满脸。
  “你狗日的是要陷俺老牛于不义啊!”泣不成声的牛凤梧朝天暴叫一声:
  “苍天啊!老子宁愿去死,也不愿有如今之景也!”说罢从腰间拔出宝剑,站起身来,疾如闪电般地向着姚成的喉头一挥,就见一股鲜血喷出了一丈开外。
  “谢大哥!”姚成瞪着双眼满嘴带血地嘟哝出这最后的一句话,然后头一歪,倒在了已经跪在身旁的牛凤梧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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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30 08:01:1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十二章


  清顺治四年四月,由于两年前清军在江阴和嘉定的大屠杀而趋于安定的江南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事情的起因源于钱谦益被清廷投入大牢。
  钱谦益自打在南京降清后,于当年秋天北上入京,接受了清廷翰林院主事的官职,主持明史的充实修撰。顺治三年六月钱谦益称疾乞归,返回南京,携妻柳如是返常州乡下居住。
  时有钱谦益昔日好友黄毓祺举义师起兵舟山海上,意图光复常州。那黄毓祺曾随阎应元据江阴反清,江阴被破后侥幸逃出性命。当黄毓祺率着义师船队到达常州附近的海面时,钱谦益、柳如是曾上船犒师。不料船队在前往崇明时,适飓风大作,船只大多被摧毁,人马也散失大半。黄毓祺只得率着残兵奔往常熟、泰州,最后被清军凤阳巡抚陈之龙所擒。
  陈之龙从被擒军士口中得知钱谦益曾资助义军不少银两,于是派人将钱谦益抓入大牢,羁囚于南京狱中。
  清廷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那曾屈膝投降的钱谦益会参与反清之事,于是就把大狱兴起,将和义师有着往来的人士纷纷投牢审问,同时也将怀疑的目光扫向了降清的官员,只搞得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松江提督吴胜兆原本就和清江宁巡抚土国宝存有芥蒂,在吴胜兆平定太湖吴易的义军后,招降了不少吴易的旧部,人马达到数万之众,原为吴易的不少部属也得到了重用,这些都引起了坐镇南京洪承畴的猜忌。
  这日,吴胜兆刚刚从校场回府,还未换好便装,便见偏将戴之俊合着吴著快步走了进来。
  “也不通禀一声,就敢擅闯进来?”吴胜兆对着两人就是一阵呵斥。
  “只因末将事急,故而鲁莽,还望大帅恕罪!”那戴之俊说着就是一拱手。
  “既有急事,那就快说!”说罢,吴胜兆就于那太师椅上坐定。
  “末将自投顺大帅后甚得大帅重用,在下自是感激。原本想在大帅鞍前马后效命,奈何将大祸临头!本想不辞而去,但因大帅对我等大恩,所以还是前来知会一声!”戴之俊说话之时,已是满脸怒气。
  “哪有祸事可来?”吴胜兆虽是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在暗暗猜度:这戴之俊和吴著原是吴易帐下将领,在如今的情形下有些担忧也是正常。
  “末将闻得那洪承畴因钱谦益一案,正从南京派出人马,前来捉拿我等,大帅亦在勘问之列。我等此时不走,只怕到时想走也是不能。”
  “怎会有如此之事?”吴胜兆晃着脑袋有些不信。
  “这个还真不假。”一旁的吴著上前小声说道:
  “在下的二哥就在江宁的督府中供事,说是我等原为水寇,如今还和残明的张名振及沈廷扬有着勾连。大帅重用我等领军,论罪最轻也是胡乱用人,若是问出大帅和前明还有来往,只怕会杀头问斩。”
  吴胜兆闻得此言,心里已是七上八下,想着自己原本就是明军将领投顺过来,清廷是否信任确实是个未知之数。那在绍兴城下投清的方国安即使率着近十万人马过来,还不是被博洛砍了脑袋?
  “那你等将逃向何处?现今可是满清的天下。”吴胜兆想着,若能有落脚之地,自己或许可以前往,因为一旦自己被下入大牢,那土国宝还不是想着法子让自己屈打成招。
  “明人不说暗话。”戴之俊随即说道:
  “我等实实与那鲁王监国帐下的定西侯张名振有些来往,不过就是贩卖一些粮草和布匹换些银两。而今势急,我等一些兄弟俱打算前去投靠,就和这清虏作对到底,若不将这鞑子驱走,哪里又能平稳安身?”
  “而今清虏势大,反清还不是自寻死路?”吴胜兆对戴之俊和吴著的打算并不感冒。
  “大帅所言差矣!”吴著略停片刻,接着朗声说道:
  “清虏势大只是表象。现江南各地虽是清军满地,却都是一些原明降军。博洛已率着杜尔德等满蒙旗兵回到北方去了,而原明降军大都因钱谦益一案已闹得人人自危,若有人振臂一呼,必得八方呼应!汉人有亿万之兆,而清虏只有区区百万,以百人敌一人,安有不胜之理?”
  “你说的还真是有些道理。”吴胜兆说罢长叹一声:
  “若是有人举兵反清,本帅还真想起兵呼应,免得受那清虏欺凌!”吴胜兆此时不禁想起博洛到松江阅兵时自己受辱之事。
  “大帅即可做那惊天动地之人!”吴著随即走至吴胜兆面前,目光中透出一股光亮:
  “大帅麾下现有精兵过万,若举兵反清,末将愿代大帅前往舟山联络肃虏侯黄斌卿大军,戴将军亦可去为大帅接洽定西侯张名振和浙直水师的沈廷扬与张煌言,届时合兵一处,先取苏州,后攻江宁。不等攻取江宁,天下必群起而仿效大帅。如此一来,清虏想要救火已是不及,这大明也就中兴有望了!大帅作为首义功臣,定当封公封王而名垂青史!”说罢此话,那吴著就将眼看定吴胜兆,只等着他的回音了。
  “罢了!这清虏逼人太甚,实实就是逼人造反!”那吴胜兆说着从太师椅上站起:
  “你二人现急急前往舟山与黄斌卿等人接洽商议,然后速回将布置诸事告知本帅!”
  “末将领令!”戴之俊和吴著两人对着吴胜兆一拱手,随即急急地去了。
  吴胜兆看着离去的两人,不觉在心中暗暗叹道:
  “想不到如今本帅也会被逼上梁山啊!”

  其实,戴之俊和吴著所说的并不全是真话。
  自吴易败亡后,太湖的义师一时也就陷入群龙无首,加之吴胜兆的大军连荡接湖地清剿,在万般无奈之际,戴和吴等一些吴易的部将只得率着残军投降了吴胜兆。但这些个投降人马原就和其他义军有着联系,而今虽是降清,却也暗中贩卖些军资,出卖一些机密。更有人降清乃为势所迫,时时在寻找机会再度发难。而戴之俊和吴著就是这等在寻找机会的人。
  坐镇江南的洪承畴闻得吴胜兆军中有人与鲁王监国的人马暗通款曲,确实派出官员和人马前来松江查实究办。戴吴二人闻得风声,于是就夸大其词鼓动吴胜兆起兵造反。令他们未曾想到的是,事情的进展竟是如此的顺利。
  戴之俊和吴著离开吴胜兆府上后,就分头前往黄斌卿和张名振的义军大营,那张名振听说吴胜兆准备起事,心下不由大喜地向天祝道:
  “若能在江南对清虏发难,则大事可成矣!”随即也不禀报鲁王监国,就令人铸下“平江将军”银印一颗并写下书信一封交予戴之俊道:
  “黄斌卿已写来书信约定起兵日期,我等数路大军将乘舟于四月十五夜或十六凌晨抵达松江。尔回禀吴大帅做好起事准备,并派人前来迎接。现暂封吴大帅为平吴伯,攻下苏州之后,还有公侯之封。”
  戴之俊走后,那张名振随即四下联络,调集军马,准备舟船。四月十二这日,各路人马已是齐集舟山海面,舰船连绵数里,旌旗猎猎,士气高昂。
  “今日晴空万里,视野开阔,微风鼓浪,实实利于我舟船行进。”站在船头的张名振对在一侧的总督浙直水师的户部左侍郎沈廷扬不无自得地说道。
  “大帅所说极是。”沈廷扬此时也是心情大好:
  “此次进兵松江,各路人马足有三四万众,待和吴胜兆合兵,攻下苏州犹如探囊取物。洪承畴虽是据着南京,可军马也是不多。若我等乘胜猛攻,旬日之内拿下应该不是难事。”
  “若能顺利攻下南京,我等将知会湖南的何滕蛟和湖广的堵胤锡,让他等从西向江西进兵,我等从东北攻向九江和南昌。我想在大兵压境之下,那金声桓恐怕也会反水。”张名振已在为后面的事情在做着谋划了。
  “哈哈哈!”沈廷扬闻得此言,不由大笑着说道:
  “江西自是不难克复。江西若下,浙江、福建和两广的清军将被拦腰隔阻而成孤军。曹存性王之刚和李成栋不定也会随声附和,届时我大明的半壁江山也就光复。可见大明中兴有望了!”
  “眼下情势虽好,可还是有些隐忧啊!”张名振的面色变得有些晴雨不定。
  “大帅还在担心什么?”沈廷扬见张名振似有难言之隐,于是近前问道。
  “我等保着鲁王,而何滕蛟和堵胤锡却听命于桂王。肃虏侯黄斌卿原本奉着隆武,唐王薨逝后犹是摇摆不定,此次能和我等合兵进攻松江也是我好话相求方才派出部分兵马相随。我担心有一日会豆萁相煎。”
  “大帅所说之事沈某亦有些担忧。” 沈廷扬随之叹了一口气:
  “若是同室操戈自相残杀,只会使亲痛仇快。若监国和桂王能在大位之事上和气相商,我等臣子也就好办得多。”
  “唉,本帅看来只能做好当下了。”说罢此话,张名振往远近各处都看了看,随即说道:
  “吉时已到,我看就启航吧。”
  可世事难料,就在张名振和沈廷扬等对攻下南京十分乐观之际,一场飓风正在形成,而正是这场飓风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也改变了历史。

  吴胜兆接到戴之俊和吴著的回报后,心中不觉大喜。想着目下江南清军不多,即便仅靠自己之力,攻占松江和拿下苏州也是易如反掌,而今张名振沈廷扬和张煌言又率着几万人马前来相助,攻占南京也不会太难。“据守南京的精锐只有巴山统领的两千满兵,其余尽是降军降将,这可是有好戏看了!”想到此地,吴胜兆唤过亲兵:
  “速速传令下去,松江所有文武官员人等,今晚子时均到提督府议事。”
  待亲兵下去后,吴胜兆对戴之俊和吴著叮嘱道:
  “今晚举事,端的非同小可。你二人即刻安排心腹下属,在子时前悄然埋伏于提督府内听我号令!”
  “末将谨遵大帅将令!”戴吴两人朝着吴胜兆一拱手,随即转身急急而去。
  还未到得子时,除吴胜兆外,那一班文武官员已是到齐,于是便在一起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猜度着如此夜深之时,那吴胜兆有何重要事情要议。
  “吴大帅到!”随着当值军校的一声高叫,就见吴胜兆披着大氅,一身甲胄的走进了大厅并径直坐上了帅椅。
  “此时请各位前来,实实是有要事相商!”坐定后的吴胜兆用带着寒气的目光向众人扫视了一眼,然后朗声说道:
  “本帅原本大明将领,因顾及部下而降于满清。降清之后也是恪守职责,在征战中自是立下不少功劳。”吴胜兆见众人面露惊疑之色,乃接着说道:
  “可清廷对我等降将并不放心。昔日方国安无过问斩,现今又以钱谦益一案为由大兴牢狱,实实就是要将我等逼向死路!”
  “大帅此话差矣!”人班中闪出松江府海防同知杨之易,这杨之易乃著名谏官杨涟之子,这杨涟在天启年间,因弹劾阉宦魏忠贤获罪,最后惨死狱中。崇祯初,杨涟冤案平反,赠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谥号“忠烈”。
  “那方国安表面归顺,暗中却是招兵买马,与鲁王朱以海亦是藕断丝连。如此心存反意之人,朝廷岂能不究?钱谦益携妻犒劳反贼,下狱勘问也是遵着律法。若大帅冰壶秋月,那牢狱又怎会找上门来?”杨之易见吴胜兆面色变白,但仍是把话说完。
  “看来杨同知着实向着那清虏!”戴之俊说着走上前来:
  “眼下洪承畴派出的人马就在来松江的路上。若是对大帅不疑,何不事先知会一声?如此之事扬大人又作何解释?”
  “且不说戴将军所说是否真有其事,即便真是洪大人派来人等查办,也是因我军中尚有人与那贼匪勾连!”杨之易从心里就鄙夷原吴易的一班手下,加之也闻听到一些这班人等还在贩卖军资给各地义军的消息,于是就将话说得半明半透。
  “杨大人老父乃为大明忠烈,想不到竟然生出一个甘为异族奴才的儿子!”一旁的吴著听罢杨之易所言,不由对着杨之易呛了一声。
  “父忠于明我忠于清复何憾焉?”杨之易接着说道:
  “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大明气数已尽,以清代明乃是天意!戴吴两位将军心怀悖逆,妖言惑众,吴大帅万万不可不问就里而沦为他人工具!”
  “依下官看,大帅此时应将这意欲谋反的两个贼子拿下,也好在洪大人面前有个交代!” 理刑推官方重朗此时也从班中走出,朝着吴胜兆拱手说道。他此时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吴胜兆的脸色已由白变青,牙关也是咬紧。
  “来人啊!”随着吴胜兆的一声断喝,就见副将李魁率着十多位兵将从外面冲进了大厅。
  “给本帅将杨之易和方重朗两人拿下!”
  闻得吴胜兆此令,那些兵将随即一拥而上,把杨、方二人给捆了个结结实实。
  “好你个吴胜兆!”被绑缚住的杨之易对着吴胜兆大骂道:
  “尔竟敢谋逆作乱?简直就是螳臂挡车!不日天兵到此,尔定是死无葬身之地!”
  “哈哈哈!”吴胜兆仰天大笑数声乃接着道:
  “如今清虏看似势大,实实就是土龙刍狗!那鞑子自进北京之后,屠我百姓,杀我官员,强令剃发更是乱我纲常伦理,其罪擢发难数!我等汉人岂肯披发左衽任外族欺凌?”说到此地,吴胜兆缓缓走下帅椅,来到低头不语的中军副将詹世勋和督标中军高永义面前,伸出手来在詹世勋的肩上拍了拍:
  “我等原在高大帅手下为将,高大帅待我等不薄。正是因为清虏和那老贼许定国的算计才使得高大帅殒命睢州。每每忆及此事,常令本帅咬牙切齿!今本帅起兵反清,还需你等能同舟共济!”
  提到高杰,那詹世勋和高永义也不禁有些伤感上来,于是对着吴胜兆拱手道:
  “末将愿听大帅号令!”
  “好!”吴胜兆随即转过身子对着众人道:
  “本帅已和鲁王监国手下的张名振和张煌言及肃虏侯黄斌卿约定,其水师大军定于今晚或明晨抵达松江,合兵后即攻打苏州。那苏州守军人马不过两千,尽是些降兵降将。攻下苏州后即行攻打南京,那南京的精锐只有巴山的两千余旗兵,攻下料也不难!詹世勋,高永义!”
  “末将在!”
  “你等二人速速领本部军马前往松江海边接应张名振等水师大军,会师后即刻攻向苏州,同时派快马报知本帅!”
  “末将领令!”
  “其余将领皆即时回营,做好拔营准备!”
  “我等领大帅将令!”众将领拱手朝着吴胜兆齐声说道。
  “将这两个贼子押往辕门,将其斩首祭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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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5 16:03:2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十三章

  “现下天已泛白,缘何张名振的大军还是未到?”自从急急离开提督府后,詹世勋就合着高永义点起本部三千人马来到海边,只等着明军的到来,可在苦等了两三个时辰之后,那张名振的水师毛也未曾见到一根。此时詹世勋不由心绪越发地焦躁起来。
  “明军如此不讲信义,这叫我等如何是好?”望着海边天际的高永义此时也发起了牢骚。这明军一等不来,二等还是不来,这起兵反清之事也瞒不了许久,如果得不到张名振和张煌言等明军的配合,吴胜兆的人马就成孤军,起事将很难成功。想着眼下杨之易和方重朗已被吴胜兆斩首,自己也是上了反清的大船,若是失败,自己丢命不说,只怕妻儿老小也要跟着送命。想到此地,高永义不觉在心里打了一个寒颤:
  “詹将军,若是明军不至,我等将作何打算?”
  “若是再等上一个时辰不来,老子就回营给大帅交令!”詹世勋说此话时,已是一脸的怒气。
  “詹将军,前面正有一只舟船靠岸而来。”高永义看见一艘船帆已是破烂的船只正在艰难靠岸,于是对着詹世勋说道。
  “那只不过是一艘渔船,你当是张名振的水师?”詹世勋在嘲讽着高永义眼神的不济。
  “本将自是晓得那是渔船。”高永义觉得詹世勋有些无知:
  “那船刚刚从大海归来,说不定曾见过在海上的明军水师,我等何不找这船主问问?”
  待军校将船主带至詹世勋和高永义面前,只见这船主满脸惶恐,不知眼前的这两位清军将领要将自己咋办。
  “将军唤小的过来,不知是有何事?”那船主问此话时,已是战战兢兢。
  “尔刚从海中返回,本将想问问你,可否在海上遇见那明军船队?”詹世勋问话时是一脸的急切。
  “小的可不敢和明军勾连。小的只是想出海打些鱼虾,未曾见到什么船队。”
  “可小校报来,说你舱中并无渔获。如此之事,你做何讲?”
  “将军千万不要错怪小的!”那船主闻言连忙跪倒在地:
  “昨日上午,小的即和几位伙计驾船驶往崇明渔场,原想着能捕得几网好鱼,在集市上卖得几两银子。不料还未到达渔场,就遇上大浪狂风。幸亏小的逃得快,只是把这风帆扯破。好些个逃得慢的船只都遭倾覆,实实死人不少。故而小的一无所获。”说罢此话,那船主朝着詹世勋和高永义连连磕头。
  “你说是昨日海上曾刮起大风?”高永义一听船主之话,连忙急声问道。
  “岂止是大风?实实就是那龙吸水也!”那船主随即兴奋地说道:
  “我在海中曾救起一落水之人,那人也是渔家。据他言道,昨日正午时分,那原本平静的海面上突然旋起一股水柱,径直往天而去,即便是好大渔船,也被吸卷上天,那水柱随风而滚,势如倒海翻江。那人所在渔船虽离水柱足有上十里之遥,可也被海浪掀翻,船上十余人皆丧命大海,幸他抱住一块船板,才能等到我等将他救起。”
  “你去吧!”高永义见船主渐渐走远,于是回头对詹世勋说道:
  “张名振的水师至今未到,想是因这飓风所致!明军船队自舟山而来,昨日正当在崇明海面,看来张名振的水师已是覆灭!”高永义见詹世勋满脸惊恐之色,略停了片刻,然后丧气地说道: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看来天意属清,我等所做皆是徒劳耳!”
  “那还不快快回禀大帅!”詹世勋说罢,即从亲兵手上牵过马缰,就欲上马。
  “詹将军且慢!”高永义一把拦住马头:
  “如今回营实实就是等死!”高永义见詹世勋眼中露出探询的目光,乃接着道:
  “张名振的大军经飓风袭扰,即便不是全亡,也是死伤大半,哪还有什么本钱来攻取苏州南京?若失却了张名振等的相助,吴大帅即使一时攻占苏州,其结果还不是招来清军围剿,最后败亡?本将军可不愿随之陪葬!”
  “那当下我等咋办?”詹世勋觉得高永义言之有理。
  “而今我等只有顺天而行,方能保得身家性命!”见詹世勋仔细在听,高永义接着说道:
  “我等不如率着兵马即刻返回松江,乘吴胜兆和戴之俊吴著等人不备之际将其擒拿,随即派出快马向南京的洪大人告急,同时四闭城门,坚守待援!”
  “吴大帅待我等不薄,我等如何能做那妇姑勃溪之事?”想着吴胜兆对自己的擢拔之恩,詹世勋还不免有些犹豫。
  “吴胜兆所做乃是逆天而行,事成希望万之无一!我等若不临崖止步,也会随之粉身碎骨!詹将军若是还怀妇人之仁,到时后悔也迟!”
  “罢罢罢!”詹世勋想着高永义所说在理,于是狠心说道:
  “那戴之俊和吴著可不能留!老子的把柄可都被这些家伙捏在手上!”想着自己曾把一些军资粮草交予他们贩卖,此时詹世勋首先想到的就是要杀人灭口。
  “这有何难?这些人等只管杀了便是!”说罢此话,高永义露出笑脸说道:
  “不想老天竟帮我等成就大事!而后我等在朝廷面前就是平叛的莫大功臣,不光去却了从贼之罪,想那封赏亦是不小!”
  “既是如此,高将军还不快快上马?”此时的詹世勋,方觉得心中有块大石落了地。

  吴胜兆令各将领回营待命后,就一直在盼着张名振大军抵达松江的消息。他此时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张名振的水师已在崇明海面因遇上飓风导致大批船只翻沉,人马溺死无数,连张名振本人都险些葬身鱼腹。爬上岸边的张名振待风浪小些后,想要收拾残兵,哪里还能找到几人?于是只得雇下一只渔舟返回舟山。
  “大帅,”中军副将李魁见吴胜兆闷不作声地一直在大厅内来回走动,知道其心情不好,于是上前小声地问道:
  “按理说,这张名振的大军早就该到了。可詹世勋却一直无信报来。若明军不至,我等是否还要攻打苏州?”
  “打下苏州又有何用?”此时吴胜兆是一肚子的怒怨之气:
  “苏州乃腹背之毛,我等举事若不占得南京,怎会伤得清虏筋骨?又如何能震动天下?”说到此地,吴胜兆不禁仰天长叹:
  “张名振这狗贼真是把本帅害苦了!昔日降清是情非得已,今日反清亦是实逼处此!若无张名振等大军相助,我等所做皆是推舟于陆,冷水烫猪之事也!”
  正在两人说话之间,突闻得外面鼓噪声起,还不等吴胜兆唤人前去查看,那詹世勋和高永义即率着一些兵将闯了进来。
  “那张名振的大军可有消息?”吴胜兆见詹世勋和高永义满脸杀气,以为是和张名振的明军发生了火并或是摩擦,于是急问了一声。
  “将反贼给本将军拿下!”随着詹世勋的一声喝喊,那些兵将就一拥而上,把吴胜兆给绑了个结结实实。
  “尔等竟敢造反?”那李魁见吴胜兆被擒,于是大喊一声,就欲拔剑。
  “你这才是造反!”高永义的剑尖已抵到了李魁的喉咙:
  “老子们差点就成了你等造反的殉葬之人!”高永义随即回头看了看仍在挣扎的吴胜兆:
  “张名振这狗贼再也来不了了!真是天要亡明,他等的水师船队已于日前即被飓风掀翻于大海,你却还在做着攻取南京的美梦!非是我等不念着情意,实实因你要将弟兄们带向死路!我等所做只是顺天!”说罢,把手猛地一挥,那李魁就颈血飞溅,倒在了帅椅之旁。
  “你等实实就是那两脚野狐!快把本帅也来上一刀!”见李魁殒命,吴胜兆不由对着詹高二人大骂起来。
  “末将可不敢擅杀大帅。”高永义说着走到吴胜兆的身边,将捆绑得过紧的绳索松了松:
  “如何处置大帅全凭洪承畴大人定夺,末将现只负以监守之责。”
  “大帅若是想要吃肉喝酒,只管吩咐就是。如是其他要求,末将恐不敢领令。”詹世勋念及昔日好处,心里多少有些不忍,于是对吴胜兆拱手说道。
  “本帅并不畏死!你等也切莫高兴太早!”吴胜兆接着冷笑道:
  “戴之俊和吴著领有近万军马就守在西北二门,一旦知晓你等作乱,定会与尔等厮杀,尔等区区三千军马能有多少胜算?”
  “哈哈哈!”闻言高永义大笑道:
  “大帅昨夜以下湖清剿反贼为名将众人招至提督府议事咋就忘了?车在马前,我等又不是痴人。末将已在进城之时,就派人传令戴吴两个反贼,说是大帅有急事要商,令他二人速速来提督府议事。”高永义说着走至吴胜兆身边戏谑地说道:
  “末将猜度,那两个贼子现今已至帅府院门,大帅愿否与末将一赌?”
  “好个歹毒贼子!本帅即便化作厉鬼,也放你不过!”吴胜兆知道大势已去,但仍对着高永义大骂不休。
  “那两个贼子已被我等斩了!”随着喊声,高永义的部将周胜已是闯进门来,将血淋淋的两个人头拋于地上。
  “好!”高永义面露喜色大叫了一声,随即对着周胜令道:
  “你即刻和余庆拿着提督令箭分别前去西北军营接掌兵权,同时晓谕兵将,就说戴之俊合着吴著勾结舟山明军,挟持大帅,意图谋反。现戴吴已被正法,江宁统领巴山正率军赶来松江。有擅自出营者,斩!”
  传罢将令,高永义回头看了看已经瘫倒在帅椅上的吴胜兆,然后对其轻声说道:
  “大帅不揣时度力而非要逆天,偏要做那挟山超海之事,实实怪不得我等不敬!”说完此话,高永义整了整盔甲,然后迈着阔步走出了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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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8 09:13:3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十四章

  岳州东倚幕阜,南望长沙,西抱洞庭,北枕长江。
  岳州自三月被清军攻陷后,何腾蛟据守的长沙已是岌岌可危。
  此次统兵来攻湖南的清军统帅乃是赫赫有名的孔有德,副帅是尚可喜和耿仲明。此三人都是汉人且原来都是明东江总兵毛文龙的手下将领,降清后分别被封为恭顺王、智顺王和怀顺王,也就是清初的三顺王。这孔有德乃辽东人氏,早年从军,在毛文龙的麾下较尚可喜和耿仲明还要高上一级。崇祯五年一月,孔有德在登州发动吴桥兵变,自号都元帅,在耿仲明的内应下,连克登州、水城、黄县,最后攻莱州数月不拔,被明军击败,孔有德、耿仲明等率余部逃到盖州,随后投靠了后金的皇太极。尚可喜虽然没有参与登莱之乱,但自毛文龙被袁崇焕诱杀后,就一直心怀不满,这也使得接替毛文龙的皮岛总兵沈世奎对其起了杀心。沈世奎计划将尚可喜骗至皮岛,意图诬以罪名,加以谋害。此事为尚可喜部将许尔显等人侦知,尚可喜遂决意投降后金。于是,遣许尔显、班志富诸部下前往沈阳,与后金接洽。皇太极闻之,兴奋至极,大呼“天助我也”,并赐尚可喜部“天助兵”之名。尚可喜携麾下诸将、辖下五岛军资器械航海归降,皇太极亲自出城三十里相迎,并赏赐珍宝无数,尚可喜也被封总兵官。明崇祯九年,也就是清崇德元年,皇太极改国号为清,加封孔有德恭顺王、耿仲明怀顺王、尚可喜智顺王。
  “我汉军八旗披坚持锐,能征惯战。何滕蛟不过一迂腐书生,何能守住长沙?”骑在马上和孔有德耿仲明并辔而行的尚可喜一脸的骄横,他对迅速攻下长沙是信心满满。
  “尚叔所言甚是。”随骑在后的孔庭训闻得尚可喜所言,连忙趋前几步:
  “那何滕蛟的麾下尽是一些乌合之众,人马虽是不少,但均是一些个流贼残兵和草建的新军。剿灭何滕蛟乃彗汜画涂之事,小侄看数日之内我军马将横扫湖南!”
  说此话的孔庭训乃孔有德的独子,官居佐领之职,这几年随父征战,也曾和明军及大顺军交手,由于多是胜仗,所以也没有将何滕蛟的明军放在眼里。
  “你可不要忘了,那何滕蛟手下可有十多个总兵统军。”孔有德在马上轻哼了一声:
  “马进忠和黄朝宣都是从戎多年的明军将领,流寇的战力也不可小觑,李过和高一功前些时日攻打荆州,闹得是天翻地覆,几乎拿下荆州,幸而我军惨胜。但其人马折损不大,其战力犹在。我等可不能因轻敌而致阴沟翻船!”
  孔有德对尚可喜和孔庭训的说法可不赞同。那明军看似不堪一击,但是连战连捷的李成栋人马不也在攻打桂林之战中被瞿式耜杀得大败麽?
  “尔等可不能忘了贼子章旷率军身扼湘阴、平江之冲。去年不是在潼溪让我大清军马折损了千余麽?”
  孔有德所说的章旷乃是镇守湘阴的明兵部右侍郎。这章旷为崇祯年间进士,与何滕蛟是莫逆之交。岳州失陷后,何滕蛟派章旷驻守湘阴,以和长沙互为犄角,这章旷手下亦有不少军马。
  面对孔有德所说,耿仲明倒是没有作声。耿仲明没有想到昔日能搅得大明朝廷上下不宁的孔有德如今是如此的小心谨慎。耿仲明认为此次前来征讨湖广的都是精锐,这从其统军将领的组成即可看出:续顺公沈志祥,统领着汉军正白旗人马一万;固山额真刘之源,所部镶黄旗汉军八千余;固山额真金砺的镶红旗汉军也有七八千人马。加上孔有德直接统领的正红旗,尚可喜统领的镶蓝旗和自己的正黄旗汉军,总人马不下五万,而这些汉八旗的军马早在皇太极时期就东征西讨,历经松锦之战和入关大战,其战力之强不逊满军八旗。
  “昔日自称都元帅,发动登莱之乱的锐气都跑到爪哇国去了!”耿仲明在心底对孔有德鄙夷地骂了一声,随即对一直跟在后面的梅勒章京屯泰问道:
  “现今离湘阴还有多少路程?”
  “回禀王爷,此地离湘阴已不过七八十里了。”屯泰见耿仲明发问,赶紧策马趋前恭敬地答道。
  “大哥,此地离湘阴已是不远,何不让大军歇息片刻,也好埋锅造饭。”自一早从岳州出发后,那就是马不停蹄。而今已近晌午,将士早已饥肠辘辘。于是耿仲明向孔有德建禀道。
  “本王也是感到有些疲乏。”孔有德抬头看了看空中的日头:
  “传令下去,人马就地歇息一个时辰。”孔有德见身后的巴雅喇兵转身欲走,连忙急呼一声:
  “着刘大人和金大人各派出一千军马向四周巡哨,不得大意!”
  “喳!”那巴雅喇护兵随即将马头一勒,疾驰着传令去了。
  “犯得着如此麽?本王还真不相信那明军敢来捋我虎须!”当然这话耿仲明不会说出。和耿仲明有着同样想法的还有尚可喜。
  袅袅炊烟伴着人喊马斯的喧闹在四处升起。
  孔有德统领的这些汉八旗人马确实累了,闻得就地歇息的军令下达,那些个清军纷纷下马解甲,一些将士在饮马喂料,一些军士则开始了烧火做饭。汉军旗的将士因是汉人,不似满蒙旗兵随身带着烤肉之类的干粮,因此在解决吃喝方面要费时和麻烦一些。
  就在炊烟方起之际,突然听到一声炮响,随之闻得四处周边隐隐传来如潮的喊杀之声,那杀声由远而近只从四面逼来,还在众清军惊疑之际,一些明军的骑兵已是飞驰着杀到了清军的人马之中。
  “狗娘养的,竟敢找死!”率军冲杀而来的郝摇旗见一清军将领挺枪朝着自己冲来,乃大喝一声,挥刀将其斩于马下。但汉军八旗人马也是久经战阵,虽是遇到偷袭,但也只是慌乱片刻,随即也持刀拿剑地杀向明军。
  “哈哈!这才让老子过瘾!”郝摇旗见清军纷纷围了上来,不觉杀性大起,手中的那柄大刀也就舞得如风车一般,片刻之间,就有数十名清军倒地。
  “贼将休得猖狂!”随着一声厉叫,一员清将抡着开山巨斧疾驰着前来迎敌,此人乃清军汉八旗悍将梅勒章京屯泰。
  郝摇旗见来将凶猛,从衣着可看出其品序不低,于是也不敢轻敌,挺刀将劈来的巨斧隔住,两人就在这乱军之中大战起来,三十余合过去,仍是胜负不分。
  两人正战之际,又是一队明军冲到,为首将领乃是刘体纯,刘体纯见郝摇旗不占上风,也就挺枪夹攻过来,于是三人搅作一团,只见寒光凌闪,铿然之音迭响,战马奋蹄,吼喝之声动地。
  正在战马旁边小寐的孔有德突见明军从四野八方杀来,连忙翻身上马,率着身边的巴牙喇护兵迎战,尚可喜和耿仲明此时方觉得不能小看明军,也是率部向着明军杀去,一时间,两军混作一团,不时有人惨叫着倒地。
  这边激战正酣的郝摇旗和刘体纯已和那清将屯泰大战多时,在郝刘二人的夹攻下,那屯泰已是渐不能敌,情急之下,那屯泰抽身欲走,却被刘体纯一枪刺中战马,那马负痛跃起,竟将屯泰掀了下来。郝摇旗见状,也是眼疾手快,手中大刀带起一股寒风就向着屯泰的脖颈而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一员清将快马驰到,一杆银枪只是一拨,就将郝摇旗的大刀挑开,此员清将不是别人,乃是大清续顺公沈志祥,这沈志祥乃明朝皮岛总兵沈世奎的养子,早年就随沈世奎四处征战。沈世奎死后,沈志祥接替总兵之职,崇德年间被皇太极招降。
  这沈志祥的正白旗汉军也是骁勇善战,虽是明军矢发如雨,却也是拼死向前。郝摇旗和刘体纯的兵马虽是不少,也曾见过不少战阵,但面对蜂拥而上的清军还是不免有些胆怯。
  “这该死的黄朝宣缘何还未杀到?!”郝摇旗见战阵松动,有些将士已开始退却,于是大骂开来。原来据守湘阴的章旷在探知孔有德的清军将于今晨拔营来攻的消息后,就于昨日调集四方明军在离湘阴八九十里地的赞桥设下伏兵。郝摇旗和刘体纯率四万兵马藏身于四周的山坡和密林之中,黄朝宣率两万余兵马伏于桃林寺一带,一旦郝摇旗的人马和清军交战,黄朝宣的军马就从东面进行包抄,如此一来,即便不能大败清军,也必将是使得清军被杀伤不小,从而暂时稳定湖南局势。
  此时的黄朝宣却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黄朝宣原想着那清军经过跋涉,必是疲惫不堪,只要郝摇旗和刘体纯的大军冲出,砍杀起来还不是就如砍瓜切菜一般。而只要清军败退,那么自己就策动人马杀出,这样一来,不光能减少本军的人马折损,还能顺势捡到大的便宜。故而黄朝宣一直在远处的山头观战。眼见得郝摇旗的人马和清军相战不占上风,那黄朝宣也就约束人马没有支援。
  “大哥,黄朝宣那狗贼实实害煞我等,我等还是退军吧!”刘体纯一边和沈志祥大战,一边对着郝摇旗大声叫喊,因为他见清军正从四面云集而来,而自己的手下兵将因死伤过重已是心生怯意,这样战下去恐怕不会有好的结果。
  “老子非宰了那狗日的不可!”郝摇旗在心底狠骂一声,随即奋起勇力,将一员冲至面前的清军将领首级斩飞,然后对着刘体纯大喝一声:
  “二虎兄弟,我等快走!”随即策马舞刀,率着明军奋力从阵中杀出,那些个明军见主帅神勇,也是一时士气上来,发出齐声暴喊,拼着死命杀向阻拦的清军,只把那些汉八旗的将士杀得人仰马翻,硬是被郝摇旗等生生地冲出了一条血路,往着湘阴城的方向而去。
  “穷寇勿追!”孔有德见郝摇旗率着人马冲阵而去,赶忙令巴牙喇护兵传令下去,因为他一则见郝摇旗所率的明军有着不凡的战力,在死中求活的情形下不定还要凶猛许多。孔有德可不愿在还未攻下长沙的情形下折损过多的人马。
  “李自成的人马还真是能战!”望着远去的郝摇旗人马,孔有德不由在心底发出了感叹。

  当日夜里。湘阴城外的清军环城连营,已将湘阴围得水泄不通。
  中军帐外更是灯笼高挂,亮如白昼。
  孔有德高坐在大帐正中的虎皮帅椅上,两边坐着尚可喜和耿仲明,一班将领则在两边侍立。
  “今日一战,尔等想是已知晓那明军战力!”孔有德说到这里,用露出峻凌之光的双眼扫视了一下众人,见尚可喜低头躲开自己的眼神,乃接着厉声说道:
  “圣旨曰:残明桂王朱由榔携伪督师何腾蛟等倡兵作乱,荼毒湖南,罪恶滔盈,亟应诛剿。诫我等同心协谋而行,毋矜已知,不听人言。毋恃兵强,轻视逆寇。仍严侦探毋致疎虞。可我等之中,有人就是恃着兵强,全然不将贼兵放在眼里!今日若不是本王谨慎,于大军歇息之时派出刘大人和金大人率兵巡哨,只怕我等现已败回岳州!”
  孔有德见众人均不作声且面露畏惧之色,于是接着说道:
  “本王奉旨讨贼,军令须得森严。若不如是,何以摧敌拔城?来人啊!”
  几个巴牙喇护兵闻声应道:
  “王爷有何令下?”
  “孔庭训恃骄轻敌,出言不当,几至影响本王决断。着推出辕门,重打二十军棍,以示诫惩!”
  “这孔有德还真他娘的来事。在我等面前,将亲儿责打,让我等不要轻敌是假,立威才是根本!”耿仲明见护兵将孔庭训推出帐外,不觉在心底嘀咕道。
  “怀顺王!”
  “云台在!”耿仲明见孔有德喊自己,连忙起身应道。
  “今我大军已将湘阴围成铁桶,怀顺王以为后应如何呀?”此时孔有德的面容才来了些和善之气,语气也是柔和。
  “云台以为,天亮之后,我大军即可猛攻湘阴四门!那城中守军万人不到,只要一面被我攻破。这湘阴就是我等的了。”耿仲明从心底认为攻下湘阴并不是什么难事。
  “怀顺王如何认定这城中守军不足万人?莫非王爷曾入城点数?哈哈哈!”孔有德的爽笑倒是让原本紧张的气氛完全缓和了下来。
  “怀顺王的判断不会有误!”一旁的尚可喜此时插上了话,那尚可喜字元吉,号震阳。尚可喜见孔有德将眼光看向自己,乃接着道:
  “湘阴乃一小城,要想守住此城,人多也是无益。何腾蛟和章旷不是痴傻之人,断不会让大军聚集城中而让我等围歼!”说罢此话,尚可喜眼中流出一丝不屑:亏你孔有德还行军打仗多年,如此之事竟然还不知晓!
  “说得好!”孔有德一怕大腿接着问道:
  “既然城中人马不足万人,那么今日和我等大战的四五万明军又去了哪里?”
  “想是已退往长沙。”尚可喜没有料到孔有德会有此问,于是随口而答,其实他也不知那些个明军现在何方。
  “若智顺王当下就是何腾蛟或是章旷,尔会将这些人马撤往长沙麽?”孔有德轻飘飘地说出此话,但其中的分量尚可喜能清楚地感到。
  “这个本王倒没有想过。”尚可喜此时只能是实话实说。
  “本王料定,那明军就在湘阴四周,不定那何腾蛟还派来其他明军驰援!”说到此地,孔有德略停片刻,用眼光扫视了一下众人:
  “湘阴不过一鸡肋也,弃守都无碍湖南大局。可眼下明军还守着湘阴,在我大军之前,这实实就是送肉上砧。智顺王有言,那何腾蛟和章旷不是痴傻,缘何会做下痴傻之事?故本王猜度,何腾蛟等定是想在湘阴和我等一赌胜负,待我等猛攻湘阴之时,各路人马从后齐上,若是杀败我军,则来个里应外合!”说道这里,孔有德捋了捋胡须,随之用手掸了掸绣有蟒龙的袍袖,浅笑着说道:
  “如此毒计,可惜被吾识破,实乃天佑我大清也!”
  “王爷英明!”固山额真刘之源和金砺觉得孔有德说的有理,连忙在一旁拱手说道。
  “各位听令!”此时的孔有德将脸一沉,大声地说道:
  “围困南门的沈大人,速速撤回军马,直往离城五里的石塘设伏。金砺金大人,尔率本部兵马设伏于湘临。若明军袭我攻城人马,尔等即刻率人马杀出,不得有误!这就下去布置!”
  “末将领王爷军令!”
  望着离帐而去的沈志祥和金砺,孔有德转过头来对耿仲明说道:
  “本王烦请怀顺王亲率我汉军正黄旗人马伏兵于古塘东面,以为策应!怀顺王该不会有何想法吧?”
  “嘿嘿,你我兄弟。既然王爷被朝廷委为统帅,元吉自当遵令而行。”说到这里。耿仲明狡黠地一笑:
  “元吉只是不明为何要将南门放开,这样岂不是眼望着明军逃走?”
  “哈哈哈!”孔有德大笑数声,略停片刻接着道:
  “本王故意放开南门,乃是让何腾蛟等知晓,我大清军马因兵力有限,只想将湘阴的明军驱离而并不想因攻城死伤过多将士。如此一来,他等定认为我等把这城池看得很重,攻城之际我等必尽全力而不会分心。如此一来,他的夹击好计定会如法所施,届时将入我套耳!”
  “他娘的,端的是一条妙计!”闻得孔有德所说,一旁的尚可喜也不觉大声叫好道:
  “恭顺王到底是久经战阵!若我等在这湘阴城下将那贼军杀伤元气,何愁长沙不克,湖南不定?”
  “哈哈哈!两位王爷明日定会看到好戏!”孔有德说到这里,伸手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都歇了吧,今晚养好精神方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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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14 13:03:1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十五章

  此时明军还真如孔有德所料,就聚集在湘阴的四周。
  章旷之所以将几部明军都调至这湘阴之地,就是想在这个小地方打上一个大仗。
  章旷所想是,这孔有德轻易攻下岳州后,必然产生骄纵之气,以为明军会全退到长沙附近,不会想到在攻打湘阴小城时会有明军的主力前来偷袭。故而当清军将湘阴围定后,章旷急调马进忠、黄朝宣、王进才等数位总兵携部下五万余悄然进抵湘阴附近,郝摇旗和刘体纯的人马也被章旷调至罗塘设伏。
  “大帅,此处乃高瞻远瞩之地,清军的营帐几近一览无余。”牧牛山上,章旷合着一些幕僚和将领正远眺着湘阴城的动静,一旁的长沙推官吴晋锡见章旷神色轻松,于是从旁说道。这吴晋锡乃江南吴江人氏,号梓授,为崇祯十三年进士。这吴晋锡爱好道学,精于太乙奇壬之术。
  “现下已是辰时,本帅料定那清虏即将攻城。吴大人以为如何?”章旷回头看了看吴晋锡,虽是问话,但语气充满了肯定。
  “清虏利在速战,下官亦认为那清军攻城在即。”
  两人正说之间,突闻炮声大作。章旷将眼看向湘阴,只见城墙处腾起股股浓烟。
  “清虏开始攻城了。我等何时令各路人马杀出?”吴晋锡眼中露出的全是兴奋。
  “不急,现时还未到火候。”章旷将眼仍盯着城池方向接着道:
  “兵法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时下清军士气正盛,若是我等现时杀出,则恶战难免。待他等攻有一个多时辰以后,必是人困马乏,届时我大军杀出,清虏必为我败!”
  “现今就看湘阴守将袁宗第能否和清虏纠缠些时辰了。”章旷说此话时,脸上露出了一丝担忧。
  “大帅不必过虑。”吴晋锡见章旷担心守军,于是对章旷劝慰道:
  “那袁宗第原本闯逆手下悍将,手下将士亦是久经战阵。在和清酋阿济格的武昌大战中,硬是率着人马从尚可喜的军阵中冲出一个豁口。下官料彼定能和攻城清军周旋几个时辰。”
  “若能如此,那是最好。”章旷听罢吴晋锡所言,心下稍安,乃接着对吴晋锡道:
  “本帅闻听他人说,吴大人好观古人之得失。我朝崇祯皇帝,自即位起,即勤勉朝政,呕心沥血。可还是天灾叠至,饿殍盈野,饥民化作流贼,外藩变为强敌,有心无力,内外交困,可见人谋难以胜天。吴大人以为如何?”
  “大帅所言甚是。”吴晋锡捋着胡须浅笑着说道:
  “凡事皆在机缘,故有天时地利人和之说。不占天时,所事皆不能成。昔日飞将军李广征讨匈奴,几十年经大小七十余仗,功劳无数,九死一生!可建功之时就是犯错之日,功过相抵,始终不得封侯。实实令后人扼腕嗟叹。”
  “时运不济,命运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章旷不由吟出了王勃《滕王阁序》中的名句,吟罢略停片刻,长吐一气,仰天看了看天上的云际:
  “此战若能杀败清军,本帅倒不巴望那封侯之赏,只望乘势复我大明河山。届时章某当返归松江故里,尽享那田园之乐。”
  “大帅正身率下,此番定能出手得卢。若天下得之安定,吴某倒不想学大帅角巾私第,而只想访山学仙,奉三清之尊,居紫微之庭。”
  “哈哈哈!”章旷被吴晋锡的说辞给逗乐了:
  “吴大人有入身道家之想,实实有趣至极!只怕章某日后复见梓授兄时,能见到壶中天地。”
  “吴某何敢企望道术超越宗师!”吴晋锡对着章旷抱拳拱手说道:
  “吴某自幼即向往那仙山琼阁,若得闲暇,正好以遂吾志。”说罢吟道:

  “傲睨公卿二十年,东来西去只悠然。白知关畔元非马,玄觉壶中别有天。汉帝诏衔应异日,梁王风雪是初筵。临行不惜刀圭便,愁杀长安买笑钱。”

  “此诗可是那唐末罗隐所作?”章旷听罢所吟,不觉面露惋惜:
  “那罗隐才华横溢,竟然赴考连年不能进士及第,身后却诗文大噪,实实令人叹惋!”
  “这罗隐不谈也罢。”吴晋锡抬眼看了看天中的日头,随即对章旷说道:
  “那袁宗第确是一名骁将,这清军此时定然已是疲惫,依下官之见,此时可将烽火燃起,号令各部人马杀向城下的清军了。”

  望见牧牛山上燃起的三股烽烟,各个山头的明军纷纷将早已备好的三堆薪柴点燃,由于燃烟传递,使得各处设伏的明军很快就得到了出击的号令。
  “嘿嘿!”看着燃起的烽烟,正在罗塘大嚼着鸡腿的郝摇旗猛地将嘴中的一块鸡骨吐出,然后将酒葫芦往腰间一别,对着仍在野地里吃喝的将士们大吼道:
  “小的们!老子的酒肉可不是白吃的!都速速随着老子去杀那清军!”喊罢,那郝摇旗飞身跨上亲兵牵过的战马,径直率着人马只扑湘阴城下。
  罗塘离湘阴不过六七里地,那郝摇旗的人马此时已是吃饱喝足,哪消片刻功夫就已看到攻城的清军。
  “杀!”郝摇旗暴喊一声,随即策马提刀只朝清军扑去,一员清将见郝摇旗来势凶猛,也是紧忙举刀来战,随着郝摇旗的战马驰到,就听到刀锋带着呼啸将那清将的头颅砍飞出数丈开外。
  “大哥好手段!”随着喝彩之声,刘体纯也是挺枪杀了过来,那杆枪被刘体纯舞得是神出鬼没,虚实不见,霎那间已有十多个清兵清将死于枪下。
  正在郝摇旗和刘体纯率着人马杀得起劲之时,突然一声炮响,紧随着湘阴的东门大开,城中明军随着一员大将蜂拥杀出,一些个还在城边的清军顿时被这股人马砍得是七零八落。
  “狗娘养的,原来是袁宗第这小子杀出来了!哈哈哈!”郝摇旗将马缰勒住,对着刘体纯大笑着说道:
  “此时只怕马进忠等将已率众杀至西门,王进才也杀至北门,黄朝宣那狗日的老子倒是不做指望,这家伙畏清军如虎,只会干些乘火打劫之事,靠他击败清军无异于等着死人放屁!”
  “清军已在窜逃,看来我军将取得大胜!”刘体纯见城下清军已开始溃散,不由兴高采烈地对着郝摇旗说道。
  “速速传令下去,割下清军的一条辫子老子赏银五两!”郝摇旗对着身边的几个亲兵急吼一声,随即舞起大刀再次冲入了敌阵。
  “嘭!”“嘭!”“嘭!”随着三声炮响,突然金鼓齐鸣,正在明军惊疑之时,只见远处扬起漫天尘土,密集的战马蹄声如翻江倒海般响起,烟尘之中,依稀能看到似有千军万马朝着明军杀来。
  “不好!”正在冲杀的郝摇旗于急切间勒住了马缰:
  “我等中计了!”郝摇旗焦急地对着刘体纯说道:
  “这攻打东门的清军不过五六千人,即便攻打西北二门的清军有两万之数,这人马也不过只是孔有德大军的一半。孔有德这小子真他娘的诡计多端!”
  “我等还是退兵吧!”此时刘体纯也感到事态严重,于是勒马向郝摇旗建禀道。
  “若是我等急撤,那清军定会乘势掩杀,如此将不堪收拾!我等只有且战且退,方能保得大军不致崩溃!”说到这里,郝摇旗对刘体纯急催道:
  “二虎兄弟快快带着人马且战且走,俺率些人马挡住清军!”
  “大哥乃大军之主,二虎请求断后!”
  “废话少说!若你不听大哥之言,俺就不认你这个兄弟!”
  刘体纯见郝摇旗双眼已是冒火,只得率着大队人马朝着来路杀去。

  此时原本顺利杀到西门外的马进忠也遭到了清军的夹击。那马进忠也是一位烈汉,虽是对着如潮杀来的清军仍犹自率着人马死战,但在金砺率领的镶红旗汉军的冲击下也是折损惨重。这金砺乃武进士出身,早年镇守辽东,为镇武堡都司。后兵败降于皇太极的后金,曾参与明金之间的松锦大战,因战功擢升固山额真。金砺见马进忠在阵中反复冲杀,甚是神勇,于是拍马从斜刺里冲了过来,举刀来战。马进忠见来将身着黄褶,身后护兵众多,就知来将定是清军大将,也就抖擞精神,和金砺在乱军之中大战起来。
  两将大战二十余合后,虽是难分高下,但此时马进忠的人马在凶猛的清军面前已是乱了阵脚。马进忠见势不好,连忙对金砺卖个破绽,拖刀伏马而回,率着人马拼死往西杀去,试图冲破清军的围困。
  夹击过来的清军见马进忠的人马拼命,一时也就有些胆怯,于是纷纷张弓搭箭,一时间,飞矢如雨,箭簇如蝗,马进忠的人马顿时纷纷中箭倒地,马进忠的臂膀也被一箭射穿。
  “呀嗬!竟然被疯狗咬了一口!”马进忠咬着牙齿,猛一使劲,一把将射入的箭簇拔出,然后对着随行的将士大喊道:
  “不战则死!都跟老子拼死前冲,后退一步者,斩!”随即拔出宝剑,率身向前冲去。那些个将士,此时谁不想活命?于是发一声喊,鼓起勇力朝着清军杀去,终于将清军冲开了一个缺口。

  “大帅,大事不好!”一员军校仓皇地走到章旷的面前跪下禀道:
  “据探马报,郝永忠和马进忠的军马遭到清军的伏击,折损惨重!”
  “有此等事?!”原本在牧牛山上心旷神怡等待捷音传来的章旷不觉大惊失色:
  “那么王将军和黄将军现时情形如何?”章旷想着,若是王进才和黄朝宣那边得手,如今情势也不过是东边日头西边雨,还有可为。
  “王将军的人马进至北门附近后,就按兵等待他路人马消息,并不曾和清军接战。”答话的军校见章旷脸色顿时阴沉,也就犹豫着不敢下说。
  “黄将军可否和清军交战?!”因清军不围南门,所以章旷将黄朝宣设伏于西北一面的长湖,令他在马进忠和王进才与清军交战后,看势驰援。由于上回设伏赞桥,试图截杀孔有德的清军于进军途中的那一仗中,黄朝宣没有遵令从桃花寺出兵配合郝摇旗,所以章旷对黄朝宣并不放心。此番问话他也是不抱希望。
  “黄将军并没有出兵。”跪着的军校见章旷问话时已是声音沙哑,面色煞白,于是低头小声地回禀。
  “王、黄两个贼子误我大事!”说此话时,章旷额头已是青筋暴凸,随即一口鲜血从口中直喷出来。
  “大帅休要气恼。”一旁的吴晋锡赶紧将摇摇晃晃的章旷一把扶住:
  “那清军也是狡诈,竟然设下如此毒计以待我军。王进才和黄朝宣虽是不按令而行,但好歹折损不大,今后还有可为。”此时吴晋锡只把章旷进行着宽慰。
  “大势去矣!”章旷拉着吴晋锡的手流泪道:
  “章某非是没有料到孔有德会出此一招,但我人马有十万余众,即便遭到清军夹击,若是将帅用命,至多也是两败俱伤。那清军不过五万人马,战力再强,以一敌二也是艰难。那两个贼子各统兵两万有余,竟做那隔岸观火之事!前次不听号令,此番又是不听号令,今后他等会听号令么?当初若是等上几日,调张先璧和曹志建的人马以替王、黄,或许不会有今日之败。章某无能,拿他等贼子无法,就是何督师持有尚方宝剑,我看这些贼子也是不会听令!可怜我大明江山将丧于这些个狗贼之手!”说到此地,章旷乃对天长叹一声,一口鲜血又从嘴里涌出。
  “大帅至今缘何还不明白?如今这些个统兵大将哪个不是恃兵而骄?即便张先壁等到达湘阴,未必会遵令而行。坠甑不顾,如今后悔也是无益。当下如何打算,还请大帅早做决断。”吴晋锡脸上也是充满了无奈的神色。
  “此战一败,长沙已是难守。目下只能令各部人马退往衡州。想那闯逆的人马,虽曾为寇,倒还怀有忠义之心。这郝永忠和刘体纯屡次和清虏激战,舍生忘死,章某还真真企盼着他等能活着回来。”章旷说着将目光投向了湘阴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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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18 10:38:1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十六章


  被章旷担忧着的郝摇旗和刘体纯的人马此时还在和清军激战。
  从城内冲出的袁宗第人马见清军遍地而来,情急之下也和郝摇旗的人马合兵一处,直往东南杀去。那清军因北路无忧,于是在北门周边等待明军前来的沈志祥也率着清军向着郝摇旗的人马扑来。郝摇旗的将士原本就在清军的围困下艰难苦战,此番又来了一支生力军加入战阵,哪里还抵挡得住?眼见在寒光血影中不断有将士伤亡,正在此时,清参领德布奇冲入明军阵中,那一柄大刀接连砍翻数名明军将领,郝摇旗气恼得双眼已是冒血:
  “如此嚣张的狗贼,以为我军无人耶?!”喊罢就策马上前,只一刀,就将那德布奇砍为两段。
  “大哥,我等不宜在此纠缠,还是快快杀出去吧!”战袍上已满是血迹的袁宗第见郝摇旗还要冲向敌阵,连忙疾驰过来对着郝摇旗大声呼道。
  “来日方长,我等后会有期!”郝摇旗听到喊叫,于是在心里嘀咕了一声,随即勒转马头,随着袁宗第转身杀去。
  “哪里走!”随着一声高喝,只见一员清酋在数十名偏将的护卫下,已横在了郝摇旗和袁宗第的面前,只见手下尽是清一色的黄盔黄甲,此人头顶东珠凉帽,身着蟒龙绣袍,身边一杆大旗上绣有一个“耿”字。
  “呵呵!这小子原来是耿仲明!”袁宗第想着就挺枪向着耿仲明飞马驰去。耿仲明身边的偏将见来将势猛,也就冲出四将前来相战,这五人就在阵前好一阵厮杀。大战三十余合后,袁宗第已是力不能济,已成下风之势。郝摇旗生恐有个闪失,于是也提刀上前混战。耿仲明的偏将见郝摇旗骁勇,也是不敢轻看,又是四将冲出,将郝摇旗和袁宗第团团围住。
  俗话有: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也怕群狼。那郝袁二人虽是武艺娴熟,可正黄旗的汉军将领也不是善类。眼见得明军已是势危。
  正在郝摇旗的人马行将崩溃之际,突然响起数声炮响,随着炮声,只见有过万团勇乡兵朝着这边冲杀过来,清军一见,倒不惊慌,也迎着这些义军杀了过去。一时间,天昏地暗,鬼哭狼嚎。
  “郝将军快走!”郝摇旗循声一看,原来是庄嵿驰马来到面前,后面紧跟着儿子庄轩。
  “俺郝摇旗谢老丈救命之恩!”郝摇旗于马上朝着庄嵿一拱手:
  “清军势大,还请老丈带着公子速速离去!”
  “老夫原本朝廷命官,清虏来犯,老夫岂能坐视不管?!” 说罢瞪眼对着庄轩令道:
  “汝为断后,务要将追兵给为父挡住,切莫负了忠孝之名!”
  “孩儿遵命!”那庄轩答罢就率着人马迎着清军冲了过去,郝摇旗想要阻拦,哪里还来得及?
  “老丈快走!”郝摇旗大喊一声,随即护着庄嵿往南而去。

  由于义军的救援,郝摇旗的人马终于冲出了清军的重围。但此时庄嵿已是命悬一线。
  “昔日两位将军邀老朽一同为朝廷效力,老朽以年老体衰不能胜鞍马婉拒。当年之景,恍如昨日。”躺在大帐之中的庄嵿见郝摇旗、刘体纯和袁宗第面露伤戚,嘴角里露出了一丝浅笑:
  “不想今日老朽得以重跨战马,在那清虏阵中冲进杀出几次,真是死也无憾了。”
  “老丈只不过因劳累过甚,气血有些不调,静养几日便会无事。”说此话时,郝摇旗是一脸的泪水。
  “将军就不要宽慰老朽了。自家身底,岂会不知?老朽年过古稀有年,今日驰骋已至血痰堵胸,今日不去,明日也去。待去之时,老朽有一事要求将军。”
  “老丈请讲。”郝摇旗一把将庄嵿的手拉至胸前,缓缓跪下对着庄嵿说道。
  “轩儿若是侥幸得回,就让他跟随你等几位将军为朝廷建功立业,不要再呆于这湘阴之地了。”
  “小将谨遵前辈之命。”刘体纯说着也跪了下来。
  “刘将军可否记得那放生于洞庭的老鼋?”庄嵿说着将目光移向郝摇旗:
  “郝将军曾误认作大龟,手指险些被其咬去。刘将军煞是心善,非要将此鼋放生,还说鼋和缘分的缘字乃是通声。老朽今生能得识几位将军,真乃缘分也!”
  “小将能得前辈教诲,实实乃天大的缘分也!”哽咽着的刘体纯说完此话,再看那庄嵿,庄嵿已是双目紧闭,将头歪向了一边,几滴还未流出的泪水,停留在了眼眶之中。

  由于王进才和黄朝宣的畏兵惧战,从而使得郝摇旗和马进忠的军马遭到大败。何腾蛟得到败报,知道长沙已不能守,于是乘着孔有德的大军未到之际,率着一班官员和百姓匆忙撤往衡州。
  章旷下得牧牛山后,原本想与郝摇旗的人马会合,不料迎头遇上败退下来的黄朝宣人马。此时这些个败兵逢人便抢,眼中已不认你是什么大帅和监军,章旷想要喝止,竟被这班散兵游勇围住一阵乱殴,若不是章旷身边还有百十号亲兵的护卫,这统兵的章大帅还真有可能落得个弃尸荒野的下场。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官帽已不知去向的章旷擦了擦流出的鼻血,气急败坏地对着吴晋锡说道:
  “这黄朝宣的人马只知欺压百姓,在清军面前却如兔如鼠。本帅若得机会,定效袁崇焕斩毛人龙之事!”
  “即便有这机会,大帅也斩那黄贼不得!”吴晋锡见章旷闻言面露诧异之色,乃面显无奈地接着道:
  “今朝廷抗清急需军马,那统兵的将领就是爷爷!”吴晋锡说到此地,乃长叹道:
  “朝廷兵饷匮乏,故各部人马多是靠劫掠民间以过。对此皇上何以不知?只不过双眼一睁一闭而已。而今皇上已是病急乱求,也不管是贼是匪,只要能带得数百人来投,就被封做将军,若率众数千,则封侯伯,官多如蚁,谈笑封侯,以致貂蝉满座,可到紧要之时,却做鸟散,指望他等御敌,实乃牵鬼上剑耳!大帅想斩黄朝宣,可当下如黄贼者多矣!杀了黄朝宣,杀不杀王进才?只怕大帅杀之不尽耳!再之若是因此激起兵变,恐成燎原,届时皇上只怕也会怪怨大帅。”
  “如此说来,本帅倒真是拿那些个贼子无法了!”此时的章旷不觉有些万念俱灰:
  “我等还是速速去往衡州吧,章某着实无能,待禀明何督师,看他如何处置此事。”
  “下官以为,此去衡州实实不妥。”吴晋锡见章旷不解,乃接着道:
  “如今溃军蜂拥向南,这黄朝宣和王进才的人马也是往衡州而去。而我随行人马不过千余,若如方才再生变端,只怕我等皆会丧命于这乱军之手!”
  “依吴大人所见,我等去往何处方好?”章旷看了看已被扯破的袍袖,觉得吴晋锡说得有些道理。
  “我等不如走西南奔往宝庆,如此一则可避开溃军,二则驻兵宝庆的曹志建原系故巡按刘熙祚的中军,从军多年,军纪尚是严明,对大帅也是尊崇,我等到得他处,或有可为。”
  “吴大人考虑甚是周全。”说罢此话,章旷将马头一勒,对着身后的中军说道:
  “你速速派出人等找寻郝将军人马,若是寻得,就让他等前往宝庆。”章旷从内心里是想把这支能战的军马抓至自己手下的。

  就在何滕蛟撤至衡州不久,黄朝宣也率着溃兵来到了衡州。
  “何滕蛟不过一书生耳,竟敢向本帅问罪!”想着方才在府衙内,那何滕蛟怪及自己没有依章旷军令而行之事时,黄朝宣是一脸的恼怒。
  其实,何滕蛟也只不过是做做样子,因为在接到章旷的军报后,知道了黄朝宣在湘阴之战中不听将令,畏敌不前,招致明军大败的事情后,总得给章旷一个交代。于是就在黄朝宣前来面见自己之时,说了几句重话。
  “大帅勿须烦恼。”一旁的幕僚袁琪见黄朝宣仍是忿忿,乃缓声劝慰道:
  “那何滕蛟持有皇上亲授的尚方宝剑,有着先斩后奏之权。而他只是申斥了大帅数语,可见他也是不敢真的问罪。”袁琪见黄朝宣的脸色有些和缓,于是接着说道:
  “大帅掌有两万雄兵,那何滕蛟焉能不惧?而当今天下,拥有人马方为各方所重。大帅若是前日听了章旷所言,以兵犯险,即便能杀败清军,人马亦会折损不少,届时家当尽毁,无了本钱,则必被他人所欺轻看。故而大帅应为保得了人马无虞而高兴才是。”
  这袁琪乃是黄朝宣的心腹,早年中过举子,在猜度谋划方面还算有些了得。
  “今日何滕蛟言及让本帅坚守衡州,说衡州乃全州和桂林门户,关乎朝廷大局不容有失。可眼下清军势盛,这衡州是万难守住。此事真叫本帅烦心不已。”黄朝宣说此话时,有些咬牙切齿。
  “如此以汤沃雪之事,也能让大帅烦恼?”袁琪对黄朝宣感到不理解:
  “我等何不重弹老调,不听那何滕蛟的军令,离开这衡州便是?”
  “这点本帅岂会不知?”黄朝宣无奈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那何滕蛟以利诱我,说是朝廷的军饷二十万两五日后可送至衡州予我。这笔银子不是小数,本帅若弃守衡州,哪里还能得到分文?”
  “此乃何滕蛟所施置料定马之计也。”袁琪摇着脑袋沉思了片刻,乃接着小声对黄朝宣说道:
  “下官有一忠言,不知大帅愿否听之?”
  “汝为本帅心腹,有话但讲无妨。”黄朝宣觉得袁琪有些啰嗦,脸上掠过一丝不耐烦的神情。
  “依大帅看,这天下到底将属明还是归清?”袁琪说完此话,只把那一双眼紧盯着黄朝宣。
  “这个,”黄朝宣一时感到不好回答,因为黄朝宣也是资深明将,食朝廷俸禄多年,虽是觉得大明王朝已是鹿走苏台,但还是不愿将实话说出。
  “大帅不说,那下官就替大帅说出!”袁琪见黄朝宣踌躇,乃朗声道:
  “当下天意属清。大帅不见那多尔衮麾下猛将云集?多铎、阿济格、豪格、勒克德浑、博洛,还有那吴三桂、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再往下说还有那何洛会和谭泰等不可胜数之人!清军自入关以后,闯逆自缢于九宫山,弘光帝被擒于芜湖,璐王献降于杭州,隆武帝毙命于汀州,张献忠丧命于西充,邵武覆灭于广州。眼下永历皇帝在清军的追剿下,弃肇庆、奔梧州,现今只被追到全州也还不是一个头!而其手下那何滕蛟、瞿式耜和堵胤锡章旷等,皆是些凡桃俗李,倚靠这些人等这大明哪有光复之期?大帅保明,无异于明珠暗投,延之他日覆巢,恐怕性命都难以保得!”
  “那么,依你之见,当下应该何以处之?”听罢袁琪所言,黄朝宣觉得说的在理,低头沉默了半晌,方向袁琪讨教道。
  “下官看来,大明是气数已尽。我等不如借镇守衡州之机,待何滕蛟将饷银交付大帅后,缚何滕蛟献城降清。若得事成,大帅将有大功于清廷,封个侯伯,做个提督还不就是件区区小事。”此时袁琪已看出黄朝宣有意降清,于是大胆地说出自己的计策。
  黄朝宣听罢袁琪所言,在帅椅上沉吟了片刻,然后说道:
  “只是在这衡州城内,还有赵印选和胡一清所率的云南军马一万有余,这两人皆何滕蛟心腹之人,要擒拿何滕蛟不是易事。”
  “这有何难?”袁琪对城中兵马也是了如指掌,早就将诸多因素考虑其中,于是对着黄朝宣胸有成竹地说道:
  “如今清军已是逼近衡州。待其人马到达城下之时,大帅可先期派出心腹与之接洽,谈好归顺事情。那何滕蛟在清军攻城之际,必至各门巡督,那赵印选和胡一清分别镇守东西二门,岂会随时随扈?待何滕蛟巡至我等驻守的北门之时,我等乘机将其拿下,而后打开城门迎清军进城。此时即便赵胡二人知晓,已是为时已晚。如此这般,大帅以为如何?”说罢此话,袁琪的脸上满是轩轩甚得的神情。
  “袁先生果然高见!”黄朝宣一拍大腿,神情兴奋地说道:
  “一俟清军进抵城下,本帅就按先生之计而行,看来我等侯服玉食之日已是不远。哈哈哈!”
  “不过,大帅当下还有一要事要办!”袁琪见黄朝宣脸色闻言变得严峻,乃接着道:
  “那和清军接洽之人,须得忠心于大帅,在此事上可是不能马虎!”
  “这个先生不必担忧。”见袁琪说出的原来是此事,黄朝宣肃严的神色缓和了下来:
  “本帅帐下肖戈随我征战多年,多受本帅拔擢眷顾,彼屡次明志要誓死效忠本帅。此次派他前去,我等尽可放心!”那肖戈平日里对黄朝宣是毕恭毕敬,黄朝宣住左边滑块,拖动完成上方拼图
对其也是颇为器重,故而黄朝宣对将与清军洽降之事交予肖戈是十分放心。
  “来人啊!”随着黄朝宣的一声高叫,一名亲兵应声入帐跪地问道:
  “大帅有何吩咐!”
  “速速传令肖参将前来议事。要快!”
  看着快速离去的亲兵,黄朝宣满是笑容地对着袁琪说道:
  “本帅不奢望如孔有德等受封王爵,但封个什么精奇尼哈番应是不难。哈哈哈!”
  “下官先行恭贺大帅!”袁琪双手一拱,对着黄朝宣深深一揖,目光中充满了谄媚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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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20 21:15:3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十七章


  孔有德拿下长沙之后,就率着人马直趋衡州。
  清军刚到城下,这边的黄朝宣就急不可耐地派出肖戈前往孔有德的大营商谈献城投降之事。当然,所谈无非是约定攻城之期等重要情事。
  肖戈和孔有德等谈毕已是月亮高上之时,那肖戈原本应从北门返回禀报黄朝宣,但肖戈却绕城直奔东门,东门守将见肖戈孤身一人且自称有重要军情要面见何滕蛟禀报,于是也不敢耽搁,就将那肖戈径直带往了督师府。
  正在府内书案上挑灯看着军报的何滕蛟闻得有人前来禀报要事,顿感诧异:
  “如此夜深之时,是何人鬼鬼祟祟地说着有要事要报?”虽是心下诧然,但还是对着亲兵吩咐了一声:
  “把人带上来吧。”
  “末将肖戈拜见督师大人!”那肖戈一进书房,即跪下对着何滕蛟参拜道。
  “汝是何人?”何滕蛟见来人面生且面露焦急神情,于是问道:
  “如此三更半夜之时,汝有何事不能待到明日再说?”
  “末将乃黄总兵帐前参将肖戈。实因事关重大,故不能不连夜禀告大人!”说此话时,那肖戈只把一双眼睛环顾四周,深恐此话被旁人听去。
  “这里无有旁人,侍卫亲兵也在房外数丈开外。有话快说!”何滕蛟隐隐感到一定是天大的事情,于是紧盯着肖戈催问道。
  “黄朝宣那狗贼已决意降清了!”
  肖戈说话的声音虽是不大,甚至可说是很小,但何滕蛟闻得此言,顿觉有五雷轰顶之感:
  “黄朝宣乃我朝大将,随本督师亦是征战有年,安会做出背忠忘义之事?”说到这里,何滕蛟略停片刻,眼中射出一股寒光。
  “汝究竟受何人所使,来此施那离间之计?难不成尔不怕本督师将汝问斩?”
  “小将忠事国是,并不畏死!”那肖戈说罢站起,从怀中搜出书信一封,双手呈递于何滕蛟面前:
  “有孔有德的回书在此,还请大人审看。”
  “端的毒计!”何滕蛟抽出书信看罢,不由摇头苦笑道:
  “缚本督师献城以降则官晋提督,于爵位上还有颁赐!想不到我何滕蛟还如此值钱!”
  “小将不能久留。那黄朝宣还在等着在下回营禀报。”肖戈见时至三更,于是对着何滕蛟拱手说道。
  “将军勿急!”何滕蛟见肖戈眼中露出探询的目光,乃接着道:
  “将军乃我大明忠勇之士,何某定会为将军请下赏赐。不过眼下还请将军退入后堂等候,待找人商议后只怕还要劳烦将军,故汝当下还不能走去。”何滕蛟说到此地,随即对着房外高喊道:
  “尔等速速传巡抚傅大人和学政周大人前来议事!”

  “督师大人,有何惶急之事将我等在此时唤来?”傅上瑞进书房时,已是一头油汗,随之而进的周大启也是神情惶惶,他们料定,此时将他等招来,必是有大事发生。
  “不是有着天大之事,本督师断断不会在此时惊扰两位大人!”何滕蛟随即将袍袖一甩:
  “那黄朝宣明日就要打开城门向清虏投降了!”
  “有这等事?”傅上瑞先是惊诧,可随后又摇着头说道:
  “下官不信。前时就有传言说黄朝宣和王进才有降清之意,现今如何?还不是仍为我大明战将。如此都是三人成虎和穿井得人之说,督师大人也会当真?”
  “你等先看看这个。”待两人坐定后,何滕蛟将孔有德写给黄朝宣的回信递了过去。
  “若得如此,我等皆会丧命于这衡州了!”看罢书信的傅上瑞已是一脸的惊骇:
  “当下我等将如何处之?”傅上瑞知道这衡州城内黄朝宣的人马足足两万有余而其他各部人马只有近万,一旦黄朝宣发难则后果不堪收拾。
  何滕蛟闻言沉吟片刻,随即咬牙切齿地说道:
  “先下手为强。本督师天明之后即传令各门守将前来议事,一俟那黄贼走进这督师府,何某就请出那尚方宝剑将其斩之!”
  “只怕这是督师大人的一厢情愿。”一旁坐着的周大启此时发了话:
  “那黄朝宣若是要反,此时必是万千谨慎。督师此时请他前来议事,周某看其未必会来。黄贼不来,我等就奈他不何。这衡州城内尽是他的人马,看来我等还是率着赵印选和胡一清的人马即刻出南门退往全州方是上策。”
  “哈哈哈!本督师岂会做那井中视星之事?”何滕蛟大笑数声,见傅周二人面露不解之色,乃接着道:
  “黄贼熟络我等军情和这湖南地势,他若为清虏所用,必对我等极为不利,实实留他不得!若他不来议事,何某还有后招,即便冒上万险,本督师也要借清酋之手,斩下他的人头!”
  “看来督师大人已有妙计,何妨说来下官听听。”傅上瑞见何腾蛟眼中透着光亮,知道其已有妙策。
  “我等只须如此这般。”何腾蛟说着,将手招了招,等傅周二人附耳过来,乃小声地嘀咕了一番。
  “哈哈哈!督师大人端的妙计!如此一来,黄朝宣这狗贼在孔有德的面前可是百口莫辩!”周大启听罢何腾蛟所说,不由得发出了开怀大笑。

  天色将明之际,肖戈回到了黄朝宣的大帐。
  傅上瑞和周大启离开督师府后,何腾蛟即把肖戈叫出密室进行了一番吩咐,于是肖戈出府后,也就打马出东门,然后绕回北门。城门当值军校见是奉命而出的肖参将归来,于是就放下吊桥,开启城门,让肖戈进得城来。
  “明日巳时之际,尔就派人禀报何腾蛟,就说本帅守城之时被清军的流失射中,命在旦夕。这何腾蛟接报后定然前来探视。届时尔设下伏兵,就在这城楼将何腾蛟擒下!”黄朝宣看罢孔有德书信,将书信递于一旁的袁琪,随后对着一直恭立的肖戈说道。
  “末将谨遵大帅将令!”肖戈拱手答毕,随即小声问道:
  “若是那何腾蛟并不前来,末将将何以处之?”
  “本帅乃守城大将,那何腾蛟闻讯焉能不至?”黄朝宣将目光投向了袁琪,那神色分明是充满了自信。
  “这个倒也未必。”袁琪摆了摆手中的书信说道:
  “恭顺王的来书中写明明日一早即围住四门猛攻,看来对大帅的归顺犹未全信也!”袁琪说此话时,眼神中露出一丝担忧。
  “何有此说?”黄朝宣眼中流露出不解之色。
  “孔有德围住四门,是怕城内人马借清军集中于北门之际顺势走脱也!如此一来,各门之外均有大批清军,若是他处危急,何腾蛟不会因为大帅受伤而至,所以说何腾蛟未必会来。”
  “即便他不来此,本帅也定要擒他以献!”黄朝宣瞪眼接着说道:
  “他若不至,我等就打开北门放清军入城,而后率兵围住督师府,这满城尽是我的人马,本帅不怕那何腾蛟遁地而走!”
  “相机行事不失为一条对策。”袁琪觉得若是何腾蛟不来,开门放入清军也算可行。
  正在三人说话之际,一亲兵进帐禀道:
  “督师大人传下将令,要大帅即刻前去督师府商议守城之事。”
  “大帅万万不可前去!”俟亲兵退出后,袁琪正色对黄朝宣说道:
  “前时城内风传大帅有降清之意,不定何腾蛟业已闻之,此时其唤大帅前去议事,只怕会对大帅不利。不若以大帅身有小恙为名,让下官代之前去。在清军入城之前,大帅可不能有所闪失。”
  “嗯,如此甚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先生就代本帅前去。”黄朝宣说罢此话,转头对肖戈说道:
  “尔须得在明日巳时以前将部下人马安排周全,若是何腾蛟不入我套,则打开城门!”
  “末将领令!”肖戈说着对黄朝宣一拱手,心里却在骂道:
  “明日定会让你这个狗贼好看!”

  何滕蛟果然如袁琪所料。何滕蛟在接到黄朝宣在守城的激战中被清军流失所伤的禀报后并不亲来,而是派赵印选率着两千人马前来援助守城。由于这赵印选乃云南悍将,有着一身的武艺,加之所带之兵个个都是凶神恶煞之相,倒叫那黄朝宣只得在城楼上装死。
  “督师大人因东门被攻甚急,故而不能分身前来探视黄将军,还望涵谅。”
  赵印选看了看倚靠在太师椅上的黄朝宣脖颈上缠满纱布且隐约能见血色,乃接着道:
  “督师大人因将军受伤,故派本将前来相助。不知黄将军现今伤情如何?”
  “黄大帅脖颈被那清虏飞矢射中,几乎性命不保,如今说话还是艰难。好在我家大帅帐下猛将云集。”一旁插话的袁琪说到这里,用眼扫视了一下黄朝宣身边站着的十多位将领,而后带着傲气说道:
  “下官看赵将军还是请回,这北门我等还守得住。还请将军回禀何督师,如今箭簇已是拔出,黄大帅身已见好。”袁琪下起了逐客令,他可不愿在即将打开城门之际来一场厮杀。
  “便宜了这些狗贼!”赵印选在心里恨骂了一声。
  那赵印选奉何滕蛟之令前来援守北门只是其一。何滕蛟还有一令,那就是黄朝宣身边若是护卫不多,则赵印选可相机将其杀掉,而后宣布督师将令,接掌黄朝宣的人马。可赵印选见黄朝宣身边将校众多,而自己的人马俱在城下,知道已无下手机会,只得达权知变地对黄朝宣拱手说道:
  “本将告辞!”说罢转身离去,当经过肖戈的面前时,对其使了一个眼色,那肖戈也是精明,早已查知赵印选之意,于是也就不动声色地撇了撇嘴角。
  待赵印选离去后,黄朝宣轻哼了数声随即站起对着肖戈说道:
  “尔好生看着这赵印选的人马,若是走至远处,即刻回报本帅!”黄朝宣想着,若是此时打开城门,清军突入之时定然会和赵印选的人马厮杀起来,他可不想被坏了好事。
  片刻之后,那肖戈即至黄朝宣面前禀报,说是赵印选的人马已去往东门。
  “好!”黄朝宣猛地将披在身上的大氅一撩,大声对将领们令道:
  “立马打开城门,迎清军入城!”
  随着城门打开,那清军立时蜂拥而进,沈志祥和金砺一马当先,率着人马就要通过瓮城。
  就在此时,突闻得金鼓大作,城墙之上顿时箭如雨下,原来那肖戈早已将手下布置于城墙之上,闻得鼓声,就在那墙垛后面对下放起箭来。
  “我等中计了!”沈志祥见随行人马纷纷倒地,乃对着金砺大喝道:
  “如今已是进退都难,不若拼死杀向城中,或有可为!”
  那金砺闻得喊声,也就冒死前杀,刚刚冲出瓮城,就见大批明军朝着这边杀来,原来这赵印选并未远去,而是埋伏于城下一带。在这狭窄的街边巷里,那一场厮杀煞是天昏地暗。
  “好个肖戈,竟敢坏我大事!”城楼上的黄朝宣原本想着清军会顺利进城,不料肖戈的人马突然发难,那赵印选的人马也随即杀出,只把清军杀得人仰马翻。
  “快快点起军马出战!”黄朝宣对着身边将领暴喊一声,随即拔出宝剑,急急从城楼下来,刚刚下至城下,正见肖戈率着人马在与清军厮杀。那肖戈正和沈志祥在激烈相战,见黄朝宣过来,乃对着黄朝宣疾呼道:
  “此处清军太多,大帅快走!”
  沈志祥闻得肖戈叫声,乃大怒着对手下喊道:
  “放开其他人等,擒贼先擒王,拿住黄贼,本公赏银千两!”
  那些个清军听闻可得重赏,于是纷纷朝着黄朝宣杀来,黄朝宣完全没有料到会有如此情势出现,想要走脱,哪里还来得及?就在急欲上马之时,清将屯泰已是飞马过来,只见猿臂轻出,一把就将黄朝宣的腰带抓出,吼一声,就把那黄朝宣给生生擒了过去。
  “快快退出城去!”沈志祥见已擒得了黄朝宣,加之明军越来越多,于是也不敢恋战,急率着人马从城门杀出。

  败回大营的孔有德一进大帐,即把披于身上的大氅扯下丢给随扈的巴牙喇兵,然后坐到了帅椅之上。那些个将校见孔有德脸色铁青的一言不发且粗气只喘,知道此刻孔有德已是暴怒,于是一个个噤若寒蝉地侍立两旁,不敢弄出任何声响。
  一个跟随孔有德多年的巴牙喇护兵倒是会事,此刻见其满脸油汗,赶紧着端来一盅茶水小心翼翼地放于帅椅旁边的茶几之上,而后寻来一把羽扇,在一旁轻轻给孔有德扇起了凉风。
  “咋就如死了人似的,一个个都哭丧着脸?”随着话音,耿仲明迈着步子走了进来,身后则跟着尚可喜。
  耿尚二人见众人仍不作声,于是也不待请,径直就走上前去,在孔有德的两边坐了下来。
  “胜败乃兵家常事,大哥何须如此烦恼?”耿仲明在登州为将时,就是孔有德的手下参将,后又一同叛明投清,倒也经常称兄道弟。
  “老子一路南来,何曾有过败仗?不料今日竟在这衡州小地,被那何腾蛟等贼算计,致我等折损了二千精锐!如此奇耻大辱,焉能让本王不恼?!”孔有德说此话时,能闻到切齿之声。
  “我看大哥应该庆幸才是。”耿仲明接过巴牙喇护兵奉上的茶水,轻呷了一口,随着说道:
  “幸而大哥还对那黄朝宣提防了几分。若是大哥率先进城,小弟说句不吉之言,只怕现今我等已是全军戴孝了。”
  “嘿嘿,耿老弟话虽不中听,但却说得在理。”一旁的尚可喜也连忙接过话茬,对孔有德劝慰道:
  “大哥实实应该庆幸才是!”
  “怀顺王说话是不吐象牙,智顺王说话是飞蓬随风!”孔有德的鼻子里哼了几声,但情绪上已是和缓了许多。
  “大哥责怪得是。”耿仲明自责了几句,随即正色说道:
  “当下浙闽已定,江西入我囊中,广东几乎全境为我所占,残明只在湖南广西等地稍有势力,情势火然泉达,何腾蛟只是苟延残喘。今日我军虽遭小败,但何腾蛟褚小杯大,对我五六万人马也奈何不得。只要我等潜心而谋,攻下眼前衡州实实不难。不若即刻将黄朝宣带将上来,问得何腾蛟的底细,也好为下步打算。”
  “这黄朝宣狗贼使诈降赚我,实实可恨!”孔有德恨骂一声,随即对着站于大门边上的几个巴牙喇护兵喊道:
  “给本王将那黄朝宣推将上来!”
  只是一会功夫,黄朝宣即被推进帐内,只见其浑身绑缚,头盔也已不在,头发蓬松,鼻尚滴血,两眼浑浊,双腮肿胀,显然是曾遭暴打。
  “末将黄朝宣拜见三位王爷。”黄朝宣见帐内正中坐着的三人怀金垂紫,晓得必是孔有德和耿仲明尚可喜,于是有气无力地道了一声。
  “大胆黄贼,汝可知罪?!”倒是耿仲明先行喝道。
  “末将罪该万死。”黄朝宣说着低下头来,闭上了双眼。
  “尔竟敢使奸计赚我,却不料落入本王之手,实实是天助我也!”孔有德用戏谑的眼光看着黄朝宣,嘴里发出一阵阵冷笑。
  “末将并未有心害各位王爷!”黄朝宣原想着只是因自己用人不当而导致事之不成,却不想被孔有德将自己认作何滕蛟一伙,于是打起精神大声辩申道:
  “末将视那前来和王爷接洽的肖戈为心腹,不料这狗贼竟将此事报于何滕蛟知晓。末将实实有意归顺大清,还望王爷明察。”
  “哈哈哈!”孔有德闻言发出大笑:
  “尔还望吾信汝耶?何滕蛟既然知晓汝将献城,缘何不将尔问斩?!续顺公擒汝之时,那肖戈还率着人马企将尔救回。汝既意在归顺,他岂会相救?!”
  听罢孔有德所言,黄朝宣不得不为何滕蛟的借刀杀人之计所折服。此时他知道再说什么也是无济于事,于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黄将军想留命么?”耿仲明见黄朝宣闭目不语,乃接着道:
  “现今城内还有多少人马?粮草辎重还能接济多久?黄将军若是如实相告,本王就保你不死!”
  “哈哈哈!”黄朝宣闻言发出了惨笑:
  “我黄朝宣焉能信尔清狗所言?!大丈夫生做人杰,死亦鬼雄!要杀要剐,本将军若是皱眉一下,就不算是好汉!”黄朝宣此时只求速死,他可不愿再受那清军的折磨。
  “临死还要嚣张!”孔有德咬着牙齿大呼道:
  “来人啊!给本王将此贼推了出去,五马分尸!”
  “死得其所,死得其所!哈哈哈!”狂笑着的黄朝宣被几个蜂拥而上的巴牙喇护兵急急地推了出去。
国学复兴 文化传承 兼容并包 百家争鸣
     
发表于 2017-12-23 13:03:0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十八章


  何滕蛟在击败孔有德的攻城清军后,也是不敢久守衡州,当夜就乘清军初败之际,率着人马从南门杀出,虽是遇到清军拦截,幸而赵印选等将神勇,一番厮杀过后,还是冲了出来,好在人马折损也是不多。
  何滕蛟的人马杀出衡州后一路南行,过祁阳,经永州,直至东安的白牙方才安顿下人马。
  “督师大人,黄朝宣果然被孔有德处死,大人可谓妙计。”在何滕蛟的大营之内,书案旁的学政周大启见何滕蛟看罢一封书信端起茶盅,觉得此时何腾蛟已闲了下来,于是从旁说道。因为在撤出衡州之日,周大启已在城墙上看到清军将黄朝宣的人头传示示众。
  “那黄朝宣原本该死!可惜的是因他作乱使我等丢了衡州。”说此话时,何腾蛟面上并无多少欣喜之色。因为毕竟衡州乃通往湘南和广西的要地,失去之后,整个抗清大局不容乐观。
  “黄朝宣降清之事,据肖将军禀报,乃是他和袁琪共议,不过依下官之见,黄朝宣虽屡次不遵将令,但其意乃为保存实力和畏惧清军,这降清的主意只怕是受袁琪鼓捣,这袁琪可是不能放过。”周大启不知袁琪下落,他可不愿让这家伙走脱。
  “那家伙本督师已令肖戈将其问斩了!”在清军那日退出北门后,那袁琪就欲乘乱出城,但被早就留心的肖戈率兵拿下,何腾蛟也不审问,即刻就下令将其斩了。何腾蛟之所以这快就急着处死袁琪,就是不想因袁琪的招供牵扯出黄朝宣手下的其他将领,因为在衡州城内,黄朝宣的兵马占有大半,何腾蛟可不想因此激起兵变。
  “现今我大明如黄朝宣这等不听号令的统兵大将实实太多,而今黄朝宣丧命,下官想他等或许会有所收敛。”周大启想着今后这些个骄兵悍将在调动上会较前方便,于是对着何滕蛟不无欣喜地说道。
  “呵呵。”何滕蛟闻言苦笑了一声,随即将手中的书信递于周大启:
  “这黄朝宣不听号令,尚不曾效那董卓曹操!”
  周大启接过书信看毕,面露惊异之色地对着何滕蛟说道:
  “这刘承胤原本就骄悍无礼,如今竟致挟天子以令?!此人不除,吾皇危矣!”
  周大启所说的刘承胤,原本是南京的一泼皮无赖,早年读过几天私塾,从军后因征讨荒蛮之地立有军功擢升至副总兵。清兵南下后,何腾蛟统领楚中兵马,令其为总兵,镇守武冈。清军攻打桂林时,刘承胤率五千人马,名为迎驾,实则是将永历帝朱由榔挟持到了武冈。
  刘承胤虽是一介武夫,却也晓得玩弄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把戏。他先是要朱由榔封自己为武冈侯,不久又胁迫群臣上书,大颂其功德,逼迫朱由榔加封自己为兴国公上柱国。至此,那刘承胤日益骄横跋扈,作为皇上的朱由榔也被他视为无物。
  “末大不掉!这刘承胤心存悖逆,此次皇上密诏传我入朝除之,实乃万不得已之策。”说此话时,何滕蛟眼中流露出对皇上的担忧:
  “除刘乃机密之事,不得轻易使他人知晓。可本督师手下缺兵少将,而刘承胤手下有两万余众,其部将蒋虎、孙华、聂鸣、张大胜及陈友龙皆有万夫不当之勇。此次入朝,何某也只能见机而行了。”说罢,何滕蛟深深叹了一口气。
  “那刘承胤曾为督师部下多年,对督师大人也是尊敬。大人入朝,那刘承胤必不为备,下官想,此事成功还是有着几分胜算。”周大启倒是知晓刘承胤的一些底细,那刘承胤对何滕蛟说话必自谦门生,周大启对除刘之事还有着几分乐观。
  “但愿如此。”此时的何滕蛟已在想着除却了刘承胤后,其部下将由谁来统御的问题了。“赵印选久经战阵,忠事朝廷,以赵代刘,应是不错。”何腾蛟脑海中猛地闪出赵印选,这员悍将忠心耿耿,由他接掌刘承胤的大军应是再合适不过了。
  “督师大人何时启程?”周大启的发问把何滕蛟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皇上传召,何某何敢耽搁?本督师即刻动身!”何滕蛟随即对着帐外喊道:
  “来人啊!”
  随着喊声,一员亲兵赶紧进来跪地问道:
  “督师大人有何吩咐?”
  “尔速速传令赵将军,让其点集五百人马,随本督师即刻前去奉天。”

  刘承胤此人可没有周大启所认为的那么简单。
  刘承胤闻得何滕蛟即将入朝的消息后,不是想着如何接待这位昔日的上司,而是起了杀心。
  刘承胤起心杀何倒不是因为知晓朱由榔的密诏之事,而是忌惮何滕蛟的威望。刘承胤想要将朱由榔完全变成傀儡,这何滕蛟不能说不是横在面前的一道障碍。
  “本公平日多忙于军务,朝廷内外也是事事需本公拿些主意,端的是疲惫不堪。”走在上山的小道上的刘承胤长舒了一口气,而后对着紧随其后的戴敏孙华和聂鸣说道:
  “想不到这云山竟有如此景致!”
  “国公日理万机,平时哪得闲暇?”戴敏赶紧随声附和。这戴敏乃是刘承胤倚重的谋士,举人出身,此时见刘承胤谈及云山景色,乃接着道:
  “此山古树参天,峰回路转,柳暗伴着花明。听鸟语,啼声悦耳,闻花香,清馨入肺。珍禽异兽,结队成群,斜阳古道,幽静徜徉。实实就是一熏风解愠之地也!”
  “哈哈哈!”刘承胤闻言大笑道:
  “读书人就是啰嗦!本公对此山的感觉就是一个好,先生却文绉绉地说了一大堆。先生既是好说,那就给本公谈谈此山吧。”
  “下官也是略知一二。”那戴敏随即用手指向远处的山峰:
  “这云山原有峰七十三座,景色各异,绝不相同。一日太上老君云游至此,逐一数之后曰:‘若去一峰,则合地煞之数。’遂拔一峰置于靖州,这峰即今日靖州的飞山也!”戴敏见刘承胤听得仔细,乃接着道:“我等沿此径上得山去,可见一亭楼,亭额上高题:‘腾风奔云’四个鎏金大字,据说乃宋末元初的全真道长李道纯亲书,故此楼得名‘风云楼’!此山乃绝好修仙之所,现是道家之六十九福地也!”
  “本公倒是没有想到此山就是那福地洞天,哈哈哈,今日我等就尽兴一游!”刘承胤随即回头对着孙华问道:
  “你可是知会蒋虎完事后来此禀报?”
  “国公吩咐之事末将安敢马虎?末将已是让蒋虎在办完差事后径直上山。”孙华知道事关重大,于是连忙上前作答。
  “若此甚好!”随即刘承胤面露喜色地对着众人道:“我等紧上几步,就可登上那风云楼,本公现时就想登上那城楼观山景。哈哈哈!”
  刘承胤之所以心情大好,就是因为已探知何滕蛟今日前来武冈觐见朱由榔。在得知这一消息后,刘承胤派出麾下勇将蒋虎率着一千精兵在何滕蛟的来路上设下埋伏。他要取了何滕蛟的性命。
  “此处端的云雾缭绕,林籁泉韵,满是仙家之气!”刘承胤在风云楼坐定后,望着这远山近水,满目葱绿,端起茶盅轻呷一口,一股清香顿时沁心入肺:
  “若不是社稷倾危,百姓涂炭,承胤还真想在此长林丰草,养性修仙,穿一袭道袍在这云崖之上吐纳真气。”
  “国公即便想要偷闲,皇上也必定不允。现朝中大事皇上还不是均倚仗着国公处置?若是下官在此修道,倒是不会被他人惦记。”戴敏知道刘承胤只是说笑而已,于是也在一旁掺和道。
  就在刘承胤和众人谈笑之际,就见一亲兵急匆匆地上得山来。那亲兵进楼见刘承胤等人正在兴头之上,于是有些踌躇不决。
  “敢是蒋虎有信报来,还不快讲!”刘承胤见亲兵神色有异,心里不觉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于是朝着亲兵吼问道。
  “蒋将军传报,国公交办之事没有办妥。”那亲兵闻声赶紧跪地禀道。
  “完全就是一吃饭费食,穿衣费布的家伙!”刘承胤虽是有着预感,但此时还是有些恼羞成怒:
  “这家伙现在何处?!”
  “蒋将军就在山腰之处,他说无脸面见国公。”
  “让他速速前来面见本公!”望着起身离去的亲兵,刘承胤转过头来对戴敏等人说道:
  “本公真是所托非人!蒋虎坏我大事,简直该斩!”
  “末将有负国公,罪该万死!”那蒋虎进来,就一头跪倒在地,朝着刘承胤磕头不止。
  “本公对尔是如此信任,尔却坏我大事!”刘承胤随即咬牙切齿地呼一声:
  “来人啊!速速将此人推出去斩了!”
  “且慢!”戴敏见几个亲兵推着蒋虎就欲出去,连忙站起制止道:
  “蒋将军跟随国公多年,屡立战功,若是不问端倪而斩,只怕寒了将士之心!下官以为国公还是问清缘由再行处置为宜。”
  “尔究竟如何让那何腾蛟走去?快说!”刘承胤见戴敏说得有理,于是使个眼色,让亲兵将蒋虎推了回来。
  “末将杀出之时,却不料那何腾蛟所率人马竟有两千余人,那随扈的赵印选也是神勇,末将与他连斗五十余合也还拿他不下。末将人马较之少去太多,故被他等杀败。”蒋虎所说倒不全是实情,其实何腾蛟的人马只有五百,但赵印选确实骁勇,赵印选硬是率着人马将蒋虎的手下杀得是所剩无几。
  “那何滕蛟现往何处?”刘承胤此时担忧何滕蛟会进入武冈觐见朱由榔,因为虽说武冈的军马大部是刘承胤的手下,但此时自己远在离武冈城内四五十里外的云山,一旦有变,说不定自己就回不去了。
  “何滕蛟退回白牙去了。”蒋虎这说的是句实话。何滕蛟见有兵设伏,已料定是刘承胤所为,想着若是继续前行去往武冈,那刘承胤还会在城内设法谋害,于是在杀败蒋虎后,也就沿来路返回了。
  “如今国公已和那何滕蛟撕破脸皮,我等现今咋办?”一旁的戴敏见刘承胤的脸色稍许和缓了一些,但想着何滕蛟说不定会调兵前来攻打,于是不无担忧地问道。
  “这倒不会。”刘承胤想着截杀何滕蛟乃偷偷摸摸之事,即便何滕蛟料定是自己所为,但因没有实证,也就不敢擅自兴兵讨伐,何况朱由榔这位皇上还在自己手上,何滕蛟不免投鼠忌器。
  “只要皇上还在我等这里,那何滕蛟翻不起大浪。哈哈哈!”说到这里,刘承胤将眼一瞪,对着蒋虎喝道:
  “还不快快滚了下去!”
  “末将谢国公饶过小的罪过!”闻得刘承胤此话,蒋虎赶紧爬起身子退了出去。
  蒋虎离去之后,刘承胤长叹了一口气对着戴敏道:
  “原想着除去何滕蛟乃一易事,不料天意留何,我等所做竟成担雪塞井,只是徒劳!”
  “国公不必过于烦心。来日方长,只有我等留有心眼,何滕蛟逃过今天,也逃不过明日!”戴敏倒是会排解宽慰。
  “本公上山之时,左眼皮老是跳个不停,想不到竟然应验在此事上,实实可恼!”刘承胤还是心有不甘。
  “报!”随着一声喊叫,一员亲兵急匆匆地进得门来,随即跪地禀道:
  “国公爷府里家人来报,老夫人今晨不慎摔倒,现已痰血堵胸。夫人要国公爷速速回府。”
  “什么,竟然有此等事情发生?”此时刘承胤不觉心慌意乱起来,想着老母早晨在自己出府时还好好的,如今却命悬一线,于是暴怒道:
  “若是不能救过老母,老子定要把那几个侍奉在旁的丫鬟都给砍了!”
  “还不快快备轿?!国公爷即刻下山!”戴敏朝着几个呆站在一旁的亲兵吼道。

  刘承胤虽说奸诈使坏,但却是一个至孝之人。当刘承胤惶急火燎地赶回府中时,已过未时。虽是没有吃过午膳,但刘承胤也顾不得腹中饥饿,径直就来到老母堂中问候。
  “胤儿回了。”刘老夫人倚靠在床上,旁边两个丫鬟侍候着,正在喝着参汤,看气色还是不错,说话声音也显得中气很足。
  “母亲大人如何竟至摔倒?实实吓煞儿子了!”刘承胤见其母并无大碍,乃把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为母何曾摔倒?为母只怕你要摔得个半死了!”
  “母亲大人何来此话?儿子还请母亲大人明示。”刘承胤见母亲面露愠色,心下不觉有些惶恐,于是低着头小声问道。
  “尔竟敢昧着良心做下歹事,难道你就不怕气死为娘,遭那雷劈报应?!”刘母此时声色俱厉,支起身子用手指着刘承胤大声呵斥道。
  “儿子惹母亲大人生气,儿子死罪!”刘承胤见母亲动怒,于是赶紧跪了下来磕头请罪。
  “何督师乃我大明大忠之臣,昔日也曾擢拔于你,如今你官做大了,贵至国公之位,原本应和众位大臣协心辅佐皇上以图匡复大明江山,即便与之有隙,也应阋墙御侮。不料你却起心做那蔑伦悖理同室操戈之事!尔欲加害何督师,难不成不怕遭万世唾骂?!”
  “儿子并没有做下亏心之事,还望母亲大人明察。”刘母的骂声让刘承胤浑身一惊,他不知道母亲是如何知晓了此事,但当下只有硬扛,他不相信母亲会拿到这出口入耳的实据。
  “呸!大胆逆子,你的媳妇难道会诬告与你?”刘母对着刘承胤猛啐一口,随即翻身下床取过床边的龙头拐杖,将其顿地说道:
  “你昨晚唤那蒋虎到厅堂鬼鬼祟祟,你媳妇亲耳听见你等所说,原本当下就要报于我知,无奈三更半夜我已歇息。若是何督师有个三长两短,为娘定不饶你!”
  刘承胤万万没有想到昨夜所议密事竟然被枕边之人听去,不由在心底恨骂一声:“这个贱人!”但他也知晓母亲对其挟持天子令诸侯的做法十分不满,这属垣有耳之事未必不是老母让夫人所为。想到此地,刘承胤心思一动,在地对刘母连叩三头流泪道:
  “儿子受那戴敏蛊惑,说是何腾蛟原本儿子上司,而今孩儿爵至国公,官拜太师,那何腾蛟只不过受封定兴伯,其定然心中不服且会对孩儿不利。昨日听说何腾蛟将要入朝,故派下伏兵拦阻。昨夜儿子想起母亲大人平日教诲,已是翻然醒悟,今晨儿子一早即拦下蒋虎,何督师自是安然无恙。”
  “哼哼!尔总算还有一点良心!”刘母说着缓缓躺回了床上。
  “而今清虏直奔湘南而来,其势正焰。你须把心思用在如何抗击清军之上,你可万万不能丢了我刘家九宗七祖的脸面!”说到此地,刘母即将双眼阖上,再也不发一语。
  “母亲大人请歇息,儿子告退。”见母亲睡意上来,刘承胤连忙伏地磕了一个响头,随后轻手轻脚地站立起来,躬身退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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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25 11:28:2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十九章


  王得仁自从设局做套娶下翠兰后,那张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断过。而金声桓的夫人被接到南昌,也使得翠兰多了一个去处。
  这一日,翠兰在丫鬟小玉的陪伴下,又来到了起凤园。
  “弟妹来此,犹如到家,何须带来这许多礼品?”金声桓的夫人张氏出身于大户人家,喜好书画,于琴棋上也是爱好。此时张氏身着浅青绣花直领对襟褙子,下拖微紫绡纱月华裙,鬟插金雉,髻挂珠翠,虽是年过四十,倒不逊于半老徐娘。见翠兰落座,张氏赶紧将翠兰的一只纤手拉了过来。
  “这些哪是什么礼品?这些都是小女闲来无事之时做下的点心,也不知合不合夫人的口味?”翠兰小声地回话道。
  “弟妹怎么还是夫人夫人的呼喊?以后直呼嫂子便是,若再不改口,嫂子可是不会应答!”张氏说此话时,颜面上有些责怪。
  “翠兰记下了,以后翠兰就叫嫂夫人便是。”
  “呵呵!行行行!如此称呼也就不显得生分了!”说到这里,张氏话头一转:
  “那王痞子对你可好?”
  “相公对翠兰一直不错,只是有时和他的一班兄弟喝得伶仃大醉,回家后洗也不洗就上*床睡下,呼噜打得是震天动地,让翠兰整夜辗转不得入眠。”
  “哈哈哈,这鬼精就是贪酒!”张氏笑骂一声接着道:
  “那日和金帅等几个喝酒,也是连喝十好几碗,喝后效猫学狗,只是在桌底乱爬,一时弄得金帅哭笑不得。”
  “夫人在说谁的坏话呀?”随着声音,就见金声桓摇着纸扇走进房来。见翠兰在此,金声桓连忙说道:
  “弟妹来了。晌午可不要走了去,就由夫人陪着吃上一顿便饭。”说罢此话,金声桓随即接着道:
  “杂毛兄弟端的有些恶醉强酒,明知自身不济,却老在桌上呵五吆六的要酒来喝。下次聚宴,本帅就令不许上酒,让这家伙喝西北风去!”
  “翠兰见过大帅。”翠兰起身给金声桓深深道了一个万福:
  “大帅所言,翠兰可是记在心上,翠兰在此谢过大帅,还望大帅不要食言。”
  “哎嗨哟!本帅真想把方才说话收回才好!在酒桌之上,杂毛兄弟哪会将本帅的话放进耳朵?本帅实实有些怕他!哈哈哈!”从话语中可以听出,金声桓还真是把王得仁当作兄弟。
  正在众人说话之际,一员军校进来走至金声桓跟前附耳低声地嘀咕了几句。
  “好哇,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金声桓的猛地发喊,把张氏和翠兰及几个身边的丫鬟都吓了一跳。
  “老爷咋就如此失态?好歹也是一个读过诗书的统兵大帅!”张氏对着金声桓责怪了一声,随即说道:
  “有何好事不妨说来令我等听听,也让我和弟妹也高兴高兴。”
  “孙之懈这老狗死啦!”金声桓说罢此话,转头对军校吩咐道:
  “尔即刻到绛云楼知会一声,晚上本帅要和几位将军在此同乐,酒菜须得上好才是!”
  “那孙之懈究竟何人?他死了缘何你却老大高兴?”张氏见军校离去,于是对着犹在兴高采烈的金声桓不解地问道。
  “这孙之懈哪里是人?现今我要去提督府办事,有话回来再说。夫人告辞,弟妹告辞。”那金声桓说罢拱手,然后踱着方步面带喜悦的神情离去了。

  晚间的绛云楼可是热闹非凡,在南昌的地面上,绛云楼算是一个绝好的去处,楼下是一片街面,商家是扎堆而排,商品是琳琅而列,灯红酒绿之色伴着挨山塞海之人,熙熙攘攘哪顾得日近长安远。
  “今日恰逢七夕,乃牛郎和织女相会之日,我等兄弟在此宴庆,酒是必不可少,但也不要饮之太多,不然本帅或许又遭弟妹苛责。”金声桓落座后,满脸笑容地对坐于一旁的王得仁说道。
  “即便大哥不说,俺杂毛今日也是不敢过量,若是再被兄弟们抬扶回府,只怕将在床底过夜。”
  “哈哈哈!”金声桓被王得仁的话语给逗乐了:
  “哥哥实实不信那说话都不曾高声的贤惠弟妹会在我等背后对贤弟做那河东狮吼。”说罢此话,金声桓将眼扫向汤进吕信才和程超:
  “你等信么?”
  “我等才是不信!”吕信才似喉中有痰打滚地嘟噜道:
  “前番嫂子未被娶进门时,王哥和我等兄弟哪日不是喝酒吃肉地耍在一起?而今可好,几日都不能一聚!每每一早见之,也是昏头搭脑没有了精神。想是因每夜都在嫂子身上精耕细作所致,如此绝好相公,嫂子如何舍得开骂?”
  “哈哈哈!”众人闻言都发出了大笑,把个王得仁弄得是满脸通红,张口结舌。
  吕信才倒是未笑,其见众人都未动箸,只是在等着金声桓发话,于是说道:
  “俺是饿了,俺就先吃。”说罢夹起一块肥肉丢入嘴中大嚼了起来。看那神情,心思只是在那酒菜之中。
  “哈哈哈!吕兄弟真性情中人!”金声桓随即对众人道:
  “菜肴已是上齐,我等现就开吃开喝!”
  众人闻声,顿时杯盏齐动。金声桓深抿一口酒后,随即将头凑近王得仁问道:
  “那孙之懈已是毙命山东,贤弟可知此事?”
  “这个小弟倒是未有闻得?”王得仁此时是一脸的惊诧。
  “这老狗因哥哥上疏朝廷弹劾其隔空滥赏后,即被摄政王革职遣乡,这个贤弟已知。这老狗回到家乡淄川后,恰逢山东巨贼谢迁举兵作乱,上月谢迁攻陷淄川县城,将孙之懈活捉。民众因痛恨其上疏剃发蓄辫,在其头上和身上用锥刺孔并插上头发以惩,这孙贼知不能活,乃破口大骂不止,最后众人乃缝其嘴,将其碎尸万段!其妻媳女也被凌辱而死,四个孙子也被谢迁所杀!这消息都是哥哥我在京师布下的眼线所探得,绝无谬误可能!”
  “噗!”王得仁闻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停留了半晌方说道:
  “想不到这老狗还有几分气节!”
  “贤弟差矣!”金声桓随即接话道:
  “这老狗又不是什么南金东箭,平日里只会春蛙秋蝉,朝堂之上也是引绳排根,何曾做下一件好事?至死也是冥顽不化,如此持禄养交小人,哪里能配气节二字?!”
  “这老狗虽是该死,但祸及子孙家人也是太惨!”王得仁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神情之中没有半分高兴。
  “还有一事,不知贤弟可曾闻否?”金声桓见王得仁心思游离,语气蹉跎,乃将头凑近王得仁小声地说道。
  “小弟不知大哥所指何事?”此时王得仁的神情显得有些关注。
  “和硕肃亲王豪格在北京宗人府自尽了!”金声桓这一声话语虽是不大,却使得王得仁浑身一惊:
  “这豪格乃皇上亲哥,又是先帝长子,缘何竟落得如此下场?!”
  “朝堂乃荆棘遍布之地。”金声桓见众人只在专意吃喝,于是放下心来,接着对王得仁小声说道:
  “这肃亲王因和摄政王在皇太极的继统上相争而生芥蒂,多尔衮早欲除之!这豪格击败张献忠后,班师回朝不久即遭他人构陷,说其隐瞒其部将冒功及起用罪人之弟。豪格百口莫辩,被多尔衮锒铛下狱。”
  “这也至多只是被削爵罚俸之罪,何以致死?”
  “哈哈哈,贤弟有所不知。”金声桓随即诡谲地说道:
  “豪格的一个侧福晋乃是多尔衮嫡福晋的妹妹,这两姊妹平日里多有走动,多尔衮见其年轻貌美,早就是馋涎欲滴。将豪格治罪,实实就有那一石二鸟之意。豪格入得狱中,定被折磨不断,说是自尽,只怕是被灭口!不过,这些都是传闻,贤弟只可听之,可是不能在外说起。”
  “大哥嘱咐,小弟自会谨记。大哥对俺如此信任,小弟在此敬大哥一杯!”王得仁说罢,就将自己酒盅倒满,然后举杯敬向金声桓。
  就在众人饮酒之际,突从门口传来一声高喊:
  “金大帅好兴致,竟在此间吃喝玩乐!”众人循声望去,见得门口一人正掀帘待进。只见此人耳大目小,嘴翻唇厚,几缕黄须犹如黍穗,身着绸衣缎裤,头戴金丝镶边的蓝色瓜皮,脚蹬蹭亮绣云高底,把一把折扇拍在手中。
  “哇嗬!原来是章大人!”金声桓见到此人,连忙离身起座:
  “抚台大人快快请进!”说此话时,金声桓是一脸的恭敬。众人见是章于天,也就赶紧站起身来。
  “尔等就在门外侍候!”章余天对着身后的两个壮汉吩咐了一声,随即摇扇而进,直奔主席坐定,而后对众人言道:
  “尔等都坐下吧。”
  待众人落座后,那章于天浅笑一声对金声桓道:
  “金帅的这些弟兄,本官还未全识,金帅何不介绍一二?”
  “那是自然。”金声桓是忙不迭地一阵点头,随即指着身边的王得仁向章说道:
  “这位就是副将王得仁将军。王体中谋乱被平和攻占赣州,均是王将军的主要功劳。”
  “哟嗬,想不到本官面前就是大名鼎鼎的王将军,真是久仰大名!本官依稀听说王得仁将军是在通城归顺英亲王的,不知本官是否记错?”章于天的话语中分明是说你王得仁此前只不过是一员流寇贼将,眼神中也是充满不屑。
  “抚台大人真是绝好记性。俺王得仁就是在通城的隽水归顺的英王爷。”王得仁回此话时,只是把一股怒气压在心底,颜面上仍是恭敬。
  “哈哈哈!”大笑着的章于天随即转过脸对金声桓说道:
  “那闯逆李自成也是该败!连王将军这般的勇将都投向了我大清朝廷,他岂能坐得江山?!”
  金声桓闻得章于天所言,心中不觉一阵惊怵。因为他知道王得仁对李自成是一片忠心,若是有人在其面前诋毁,不定就会惹出事端。此时金声桓已斜眼看见王得仁面色由红变白,吐气也是不匀,于是赶紧岔开话题:
  “本官听说抚台大人日前得了一幅文衡山的墨宝,乃西苑诗十首。这文衡山诗书画可谓俱佳,有‘海宇钦慕,缣素山积’之名,其大草疏密得当,用笔劲利,爽爽如运风。本官也收藏得所写西苑诗十首,不知是真是赝。若得大人所允,本官还真想一较真假。”其实,金声桓并未听说章于天藏有文衡山的字画,金声桓知道章于天贪贿成性,他只不过想就此引起章于天的贪意,从而解开眼下的困局。
  “本官何曾有那文衡山的墨宝?”章于天不觉感到有些诧异:
  “都是些道听途说之言,金帅何必信之?那文衡山与唐寅齐名,条幅字画乃世之珍品,本抚久怀慕蔺,爱之实实不错,只是至今还无缘求到。”章于天说罢此话,乃将双眼将金声桓看定:
  “金帅腹中锦绣,于字画上更是得其三昧,本抚不信金帅会做下买椟还珠之事,将赝品收入囊中。”
  “金某哪里如大人所说?”金声桓谦恭地回应道:
  “不管是否赝品,放在金某之处都是糟蹋。若是大人不嫌,金某愿将那西苑诗十首的条幅送与大人。”
  “哎!章某岂能夺金帅所爱?若是真品,那可是千金之物啊!”章于天嘴里虽是推拒,但神情却是在等待下文。
  “此物被大人收藏才是物得其所。金某明日即派人送至大人府上,就此说定。日后金某还巴望着章大人在摄政王面前替金某美言几句呢!”金声桓的语气里流露出不容推辞的神态。
  “恭敬不如从命。”章于天说罢站起身来:
  “今日七夕之夜,本抚不过随处走走,凑些热闹顺便查访民情,你等搁箸多时,实有打扰,本抚这就告辞!”说罢朝着金声桓一拱手,随即转身走了出去。
  “这狗日的端的欺人太甚!”见章余天走去,王得仁朝着门口恨骂一声接着道:
  “大哥原本不该将心爱之物把与这狗贼!”
  “这章于天简直就是明抢暗夺,实实不知羞耻!”一旁的郭天才也是忿忿不平地说道。
  “蚀财免灾,蚀财免灾!”金声桓接着扫视了一眼仍是站立的众人:
  “这章于天也算是摄政王面前的红人。昔日得仁兄弟为他娶小妾之事曾予得罪,今日进来就是相机找茬!一幅字画算得什么?我金声桓为兄弟实实愿两肋插刀!现尔等都给本帅坐下,接着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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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4 09:27:3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十章


  “一湾溪水绕山洼,微涟清映鱼虾。蔓藤葱郁覆苞芽,壁落飞霞。
  雨洗倚窗修竹,风吹绿润篱笆。池塘半亩赏荷花,恬静农家。”

  奉天城内的一座小亭内,朱由榔面对如画景色,不觉随口吟出一首《画堂春》。
  “皇上妙词!”一旁的崔清见朱由榔有兴作词,揣摩着这皇上的心情有些好转,于是叫了一声好。
  “如此随意之作,哪里能叫得好?”朱由榔闻言苦笑一声,将眼光投向了远方。
  此时朱由榔的心情可不平静。虽是将武冈改为奉天,这天还真是多雨难晴。眼下孔有德的大军正逼近奉天,何滕蛟手下的将领多是畏战而走,倒是郝摇旗和刘体纯的人马还做些抵挡,但几为孤掌的郝刘军马在强悍的清军面前,也是连遭败绩,兵马已败到宝庆。驻扎在永州的章旷虽是有心护驾勤王,但由于将领不听号令,也是心中郁郁,竟至吐血而亡。

  “落红铺径水平池,弄晴小雨霏霏。杏园憔悴杜鹃啼,无奈春归!
  柳外画楼独上,凭阑手捻花枝。 放花无语对斜晖,此恨谁知?”

  朱由榔随即又吟出秦观的的《画堂春》,想着章旷之死,不由心生唏嘘:
  “章旷已是下葬了吧?”朱由榔朝着一直随在身边的兵部尚书傅作霖问道。
  “回皇上,章大人已草葬于东安。”见朱由榔发问,傅作霖赶紧趋前答道。
  “传朕旨意。”朱由榔想着这章旷也是忠心耿耿,死后竟被草草安葬,心中不觉产生一股悲怜:
  “章旷忠贞死国,着赠太子太保、华亭伯,谥文毅。”
  “微臣领旨。”傅作霖拱手答毕,就欲离去。
  “朕还有一事要问爱卿。”朱由榔叫住了傅作霖:
  “兴国公的人马可否布往宝庆一线?”朱由榔想着,若是失去宝庆,则奉天屏障尽开。昨日朝堂之上刘承胤信誓旦旦地说要将精兵发往宝庆救援,朱由榔很是关注这事刘承胤到底做了没有。
  “回禀皇上,兴国公已派出部将蒋虎、孙华、聂鸣、张大胜各率人马三千星夜赶往宝庆。”这傅作霖与刘承胤关系不错,故而得到现今官位。傅作霖虽知刘承胤的人马今早方拔营启程,但他却把起兵的时辰往前多说了几个,一则是虑及和刘的交情,二则则是如此可让皇上高兴。
  “如此甚好!”朱由榔此时觉得刘承胤还算不错,虽是平日操纵朝纲,做些顺昌逆亡之事,可在清军大兵压境之时,也还知晓孰轻孰重。
  “若是能在宝庆将清虏挡住,则奉天即可稍安。”望着快速离去的傅作霖,朱由榔面带悦色地对身边侍候着的崔清说了一句。
  “皇上圣明!”崔清随即小声对朱由榔接着道:
  “皇上该回宫用午膳了。”
  “该不会又是辣酱铜鹅吧?朕每每食之,实实感到腻味。早几日食过的蟾铍鱼,还算不错。”朱由榔着实想换换口味了。
  “皇上想吃啥子,自是皇上做主。老奴这就传旨御膳房,让御厨换上蟾铍鱼就是。”
  “哈哈哈!”朱由榔笑着迈开了步子,他此时确实感到有些饿了。

  朱由榔试图倚仗刘承胤等将清军阻挡在宝庆一线的幻想很快就破灭了。
  在清军的猛攻之下,郝摇旗据守的宝庆终于在八月被孔有德的大军攻破,郝摇旗和刘体纯侥幸杀出重围,径奔桂林而去。
  孔有德占了宝庆之后,即率军扑向奉天,据守奉天城东的明将曹志建虽是奋力抵御,无奈还是在扼斗溪被清军杀得大败,刘承胤麾下部将蒋虎、孙华、聂鸣、张大胜均战死。又败明将张承明于夕阳桥,张自刎而亡。八月二十四日,清军兵锋已抵奉天城下。
  面对压山而来的清军攻势,此时的刘承胤已是心生叛意,在做着降清的打算了。
  “国公爷,当下情势已是万分危急,若是继续与清军相抗,无异于驱羊攻虎!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现朱由榔尚未逃出城去,我等若能擒下朱由榔,将其献往孔有德军前,国公还是高官厚禄!”在刘承胤的大营内,戴敏见刘承胤来回踱步,心情显得烦乱,于是从旁建禀道。
  “且容本公好生想想。”刘承胤虽是赞同戴敏的想法,但此时他还在犹豫,因为若是他降清时献上朱由榔,只怕老母会痛责自己,说不定还会自刎上吊,他可不愿背负逼死母亲的恶名。
  “国公若再是不决,只怕就迟了!”戴敏说此话时,已是面红耳赤,额头上满是虚汗:
  “现国公手下的数员悍将均已败亡,军心已散,现军马唯恐走之不及,哪还有心思守这将破之城?国公既动降清之念,就该如刀斩麻。若是我等投向清军之时,尽率着一些残兵败将,到时且不说能否保得官爵,只怕还要被孔有德等责问为何不将朱由榔擒拿献俘?若是落下故意放走的罪名,只怕国公要被问罪!”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刘承胤觉得戴敏说得在理,于是切齿说道:
  “不是国公我无情无义,实是天意属清,大明当亡!我刘承胤不能逆天而行。”随即对外高喊一声:
  “来人啊!”
  随着喊声,中军副将陈友龙应声入帐。
  “国公爷有何谕令?”陈友龙朝着刘承胤拱手问道。
  “尔速速带着你部人马将皇上的行宫围住,更不得放走一人。违令者斩!”
  “末将领令!”
  转身而出的陈友龙此时心里清楚这刘承胤是要将皇上扣住作为降清的资本。这陈友龙乃直隶上元人氏,出至行伍,虽是跟随刘承胤多年,但从心底来说,还是不愿做这遭万世唾骂之事。于是在率兵前往行宫途中,悄悄派出手下的一员偏将去往国公府。他知道此时能救朱由榔的人只有刘承胤的母亲了。
  当陈友龙率着人马赶到行宫时,那宫中已是乱成一片。皇眷合着一班大臣正在御林军的护卫下,准备逃出城去。陈友龙一见此等情形,连忙率兵上前,将那欲走的人众驱赶进宫。
  “嘟!何人如此大胆,竟敢阻拦圣驾?!”
  随着一声喝叫,只见人丛中闪出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
  “末将乃国公爷帐前中军副将。奉国公爷谕令,我等前来护驾。”陈友龙说着对马吉翔一拱手。
  “哈哈哈!”马吉翔闻言不觉大笑道:
  “国公爷还真是忠心赤胆,如此情形之下还惦记着皇上!?”马吉翔说到这里,乃话锋一转,将眼冷看着陈友龙道:
  “既是护驾,你等就应随我而行,缘何率兵把住宫门,不让皇上和众位大臣出宫?难不成想要谋逆?!”
  “末将只是遵令而行,还请马大人能予体谅!”陈友龙虽是拱手躬身作答,但言辞话语中流露出的是不容通融之意。
  “大胆狂徒,竟敢拦驾找死!”马吉翔随即回头喝道:
  “锦衣卫何在?还不快快将这谋逆之贼拿下!”
  几名锦衣卫军士闻声上前,只朝着陈友龙扑来。
  “我看何人敢动?!”陈友龙紧退几步大喝一声,随即拔出佩剑道:
  “你等若要相拼,休怪本将无礼!有再向前一步者,死!”
  “都给本夫人住手!”这一声喊叫,立马将众人的眼光吸引了过去,只见从一皂色盖帏的银顶官轿里, 一老夫人正手拄龙头拐杖掀帘而出。
  “原来是太夫人驾到,末将给太夫人请安!”那陈友龙见是刘承胤母亲到来,心中一阵暗喜,连忙将佩剑插入剑鞘,趋前几步跪下。
  “你等围住皇宫,阻拦圣驾,难道是想要造反不成?”刘母以杖跺地,声色俱厉地对陈友龙责骂道。
  “末将岂敢!小将只不过奉国公将令,在此护卫皇宫和皇上。”
  “呸!简直是一派胡言!”刘母转过头来对马吉翔说道:
  “大人即刻随扈皇上起驾,谁予阻拦即是乱臣贼子,本夫人就随你等一同出城,不信谁敢阻拦!”然后对仍跪在地上的陈友龙喝道:
  “还不快快令军士让开道来!”
  “末将领太夫人令!”陈友龙对着刘母磕了一个头,随即起身对着身后的军马大喊一声:
  “让出大道,恭送皇上!”
  “哼!还算识相!”刘母说罢此话,就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进入轿中。马吉翔见此,也是赶紧招呼那一班惊魂未定的皇眷和大臣进轿上马,然后急急地簇拥着朱由榔等一干人马出宫而去。
  “噗!”率着人马跪在地上恭送皇上离开的陈友龙眼见得那疾疾而走的人马转过街口奔南门而去,方长吐一气站起身来,谁知一阵眩晕上来,几乎跌到,连忙趔趄几步站住,同时感到全身内衣已被大汗渗透。

  若无刘承胤老母护送朱由榔一行人,朱由榔能否出城还真是难说。在城门口跪送皇上的刘母看着朱由榔一行人的车马走远后,方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
  “打道回府。”刘母此时方觉得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稍稍有些放下,随即对随行人等吩咐了一声。
  刘母回到府中刚刚坐下不久,那刘承胤就急急而至。
  “尔究竟是何意思?竟敢以兵挟持皇上,难道是想要献皇上降清不成?!”刘母见刘承胤进来请安,那脸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儿子岂敢忤逆母亲大人之意妄为?”刘承胤低头答毕,见母亲闭上眼睛不理自己,乃接着说道:
  “儿子不愿这奉天沦落至清虏之手,正激励军马誓死守城。可皇上却一意孤行,非要离开以避。母亲大人试想,若皇上不战而逃,这守城将士的军心岂不涣散?故儿子并非挟持,而是从大局着眼,留下皇上以鼓舞士气。”
  “完全是巧嘴佞舌之说!”刘母哼了一声接着喝道:
  “若你志在坚守,缘何方才我在出城之际,那城墙之上却并无多少守军?那些尊红夷大炮也是盖布遮阳,哪里有一丝将战的气息?!”
  刘承胤闻得母亲所言,知道已是瞒不过去,于是退后几步小声说道:
  “如今清军势大兵强,儿子若与之相抗,无异以卵击石。实实不瞒母亲大人,那清军统帅孔有德已派人给儿子下书,许诺若是归顺大清,必能保得高官厚禄。而今大明日薄西山,覆亡是早晚之事,儿子顺天应势,也是为保百姓安宁。不是儿子怪罪母亲,若是擒下朱由榔,则儿子将功彪史册,天下也会早些安定!”
  “哈哈哈!”刘母闻言大笑数声随即对刘承胤厉声喝道:
  “尔果然在做着悖逆不忠之事!早就将忠义二字抛于那九霄之外,如此不忠不孝之人,还不快快滚了出去!”
  “儿子还有要事要办,这就离去。还望母亲大人多加保重,儿子告辞!”刘承胤见母亲发怒,心下也是心生忿恼,于是一拱手退了出去。
  “开先祖堂。”刘承胤离去后,坐在椅上的刘母对一直侍立在旁的管家刘成吩咐了一声,随即颤颤巍巍地拄着龙头拐杖站起身来,两边的丫鬟见状欲上前搀扶,也被刘母一把推开。
  “生下如此不孝之子,叫我有何面目去见祖宗!”一直在嗫嚅着的刘母走至祖宗堂门口,停下脚来回身对刘成和家丁丫鬟说道:
  “你等就候在门外,不得入内打扰本夫人祭拜列祖列宗。”说罢有些摇晃地进得门里,刘成见此,也只得止步关门,一行人都候在了外面。
  管家刘成率着众人在外侍候着,可这刘母是一等也不见出来,再等还是不见出来,半个时辰都过去了,那祖宗堂的大门还不见开。
  “不好,莫不是太夫人…”刘成立刻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想着太夫人和刘承胤的争执之事,刘成哪敢再等下去?于是刘成立时将大门推开,轻手轻脚地往里走去。
  “不好了!快来人啊!”仍在门外等待的家丁和丫鬟猛听见从里面传来刘成惶急的惊呼声,这众人闻声哪敢怠慢片刻?立刻惶急火燎地涌进门去,只见堂中供桌之旁倒着太夫人,只见其头开脑裂,鲜血流了一地,已是气息全无。
  “太夫人自尽了!”刘成悲喊一声,随即紧忙跪地朝着刘母磕头不止,那些个家丁丫鬟一时也纷纷随着跪下,大发悲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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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学复兴 文化传承 兼容并包 百家争鸣
     
发表于 2018-1-6 13:37:2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十一章


  这边朱由榔出南门走不多远,即传来清军攻破奉天的消息,随着消息而来的还有不断涌来的逃难百姓和溃败下来的散兵游勇。这些只顾得逃命的人等此时哪里会管什么皇上车队?一时间就将朱由榔这一班人冲得是七零八散,一年方两月的皇子和皇后的妹妹及母亲也是被冲得不知所踪。但此时朱由榔等哪里还敢耽搁?只是催动车马南奔。行至二渡水,朱由榔的车马刚过,浮桥就断了,幸而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花重金弄得来三只小船,方将后妃们摆渡过河。而那些因无马匹可骑没有追赶上皇帝的一些官员和太监,都被乱兵劫杀。途中又闻得刘承胤业已降清的消息,那朱由榔更是不敢怠慢,生怕清军追来,于是日夜兼行奔往靖州。

  历经途中劫难的朱由榔好不容易到得了靖州。但还未呆上片刻功夫,靖州守将肖旷就急急赶到府衙觐见。
  “皇上可是两宿都未曾合眼,眼下刚刚躺下,我等可不能惊扰了圣驾。”崔清在朱由榔下榻的门外将肖旷拦住道:
  “咱家看将军还是请回吧。若是有事要禀,咱家可转奏皇上,或是将军过一两个时辰再来。”
  “如下已见闪电,霹雳随将而至!末将来此觐见皇上,非是只为礼数而来!”那肖旷见崔清阻拦,心中顿时焦急万分,上前一把就将崔清扯开,就欲闯进房内。
  “擅闯宫禁者,斩!”正在院内护驾的马吉翔见肖旷动粗,乃大喝一声,率着几个锦衣卫军士走了过来。
  “将此人拿下!”随着马吉翔的令下,那几个锦衣卫军士不容分说,就将肖旷擒下,栓绳套索将其捆了个结结实实。
  “指挥使有些过了。嘿嘿嘿!”崔清持着拂尘紧走几步到得马吉翔身边。
  “肖将军因事急而做下唐突之举,小罚即可,小罚即可。”崔清想着被肖旷带来的十几个军校虽被挡在府衙之外,但若里面弄出大的动静,不定会激起兵乱。这靖州城内的五千军马可都是肖旷的属下。
  “还不快快给肖将军解开绳索?!”崔清朝着架拥着肖旷的锦衣卫瞪眼喝了一声。
  “何人在外喧哗啊?”
  “哎呀我的个爷啊!”崔清一眼就看见朱由榔揉着一双惺忪睡眼从房中走了出来,这朱由榔面露菜色,脸庞显得有些浮肿,在门口站定后还伸手挺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老奴侍候不周,惊扰了皇上,奴才死罪!”崔清说话时已是双膝跪地,对着朱由榔磕头不止。
  “你等是将何人绑缚?”此时朱由榔方看到被锦衣卫架拥着的肖旷。
  “末将乃靖州守城副将肖旷。”不待他人开口,那肖旷已是抢先应答。
  “末将因重要军情要禀报皇上,还望皇上恕在下惊扰之罪!”
  “肖将军既是有紧要军报,你等缘何将他阻拦?还不快快放开肖将军?”
  “禀皇上,末将已打探到刘承胤已投降清军,现下正率着清军杀奔靖州而来!”被锦衣卫松开绳索的肖旷顾不得身上仍在疼痛,赶紧跪地向朱由榔奏道。
  “这刘承胤真是狗贼!”刘承胤降清倒是并不令朱由榔感到意外,就在刘承胤派出人马围住奉天的皇宫不让自己移驾之时,朱由榔就料定刘承胤已是心生降清之意。想着幸亏刘母大义,方使得自己逃出奉天这个牢笼而没有落入清军之手,朱由榔不觉感到了一丝庆幸。
  “清虏连破衡州、奉天,其势已如虎狼!靖州乃狭小之地,守军皆老弱且数不过五千。末将恳请皇上速速起驾去往象州或是桂林,那瞿式耜在彼尚有些能战军马且忠心无二!皇上若去此地定能重整军马,匡复我大明江山!”肖旷说此话时,已是磕头流血。
  “朕正有此意。”朱由榔说着上前将肖旷扶起。
  “既是靖州守之不住,肖将军不妨就随朕等即刻启程前去桂林,途中也好护卫车驾。”朱由榔觉得肖旷说得在理,于是也劝肖旷同走,想着若有肖旷随行护驾,途中也是更加安全。
  肖旷听罢朱由榔所言,略微思索片刻,随即奏道:“微臣职在守土,自当以死报谢国恩!扈跸非微臣职也,微臣将以死捍守靖州,清军当杀微臣而后能进。”肖旷说到此地,跪地拱手对着朱由榔朗声说道:
  “微臣恭送皇上!”
  “皇上,依老奴看,皇上还是速速起驾。那刘承胤赶着为清虏立功,不定是马不停蹄地奔这旮旯而来。”崔清说着对马吉翔使了一个眼色,那意思就是在催促其赶紧做好准备。
  “肖将军自要珍重!”朱由榔长叹一声将肖旷扶起,随即转头对崔清轻声吩咐道:
  “即刻移驾桂林。”

  朱由榔一行人离开靖州不久,那刘承胤即率着大队清军杀到了城下,将靖州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肖旷将军何在?”已到北门城下的刘承胤见城头旌旗招展,兵戈成列,于是对着城头高叫了一声。
  “哈哈哈!”随着刘承胤的喊声,那肖旷一把拨开面前的众人,在城墙上对着下面的刘承胤拱手大笑道:
  “原来是国公爷来到蔽城,我等不以鼓乐相迎,实实是失礼之至!”
  “本公素来待尔不薄,还望肖将军能审时度势,顺应天意,打开城门,朝廷将不吝赏赐!”刘承胤虽是对肖旷的一番挖苦颇是不悦,但眼下紧要的是要进城将朱由榔擒拿,所以仍想招降肖旷这名部下。
  “呸!”肖旷闻言对着城下大喝一声道:
  “尔刘承胤枉披人皮,实实就是一骋嗜奔欲的猪狗!我肖旷乃大明战将,岂能效狗投敌?!”
  “肖将军缘何不识时务?”刘承胤身后转出戴敏:
  “现大清势如中天,朱由榔已成穷猿投林之人,尽做那吴市吹箫之事。昔日昌亭旅食,以后也将还是,将军效忠于他,实实就是把那明珠暗投。现今将军若是放走大好机缘,只怕后悔也迟。还请将军三思。”
  “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肖旷连哼数声乃接着道:
  “自古人生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你等所说,皆是那称薪而爨之言,本将虽无那荡海拔山之力,也要在青史上给后世留下一笔!要我降清,此生莫想!”
  “既是不降,还须说甚废话?”刘承胤身边的清军统帅沈志祥将手朝着身后一招,随后对着紧跟而上的将领吩咐道:
  “速速传令下去,给本帅猛攻此城!”
  随着沈志祥令下,顷刻之间就火炮齐发,紧接着就有大批清军抬着云梯呐喊着冲向城下。肖旷等明军将士见状,也纷纷弯弓搭箭,向着攀缘而上的清军猛烈射击,一时间清军坠下如雨。沈志祥见死伤惨重,于是叫过刘承胤问道:
  “尔说这靖州城内只有不到五千残兵,缘何这里的守军是如此之多?”说话时,那沈志祥脸上已满是怒气。
  “续顺公息怒。”刘承胤见沈志祥眼中露出一丝杀气,连忙上前小声地说道:
  “下官不敢欺瞒续顺公。这靖州守将肖旷乃下官多年部下,手下有多少兵马在下自是心中有数。这北门守军众多,在下料定是这肖旷见我天兵自北而来,故将重兵设防于此。此处兵多,则他处必然兵寡。我等不若派重兵猛攻西门,那西门城墙也较此处薄弱矮小,只要集中火炮攻之,破城应是不难。”
  “他娘的也不早说!”沈志祥狠狠地抽了马屁*股一鞭,随后大叫一声:
  “金砺何在?”
  “公爷有何谕令?”那正在观战的汉军镶红旗固山额真金砺听得沈志祥叫喊,连忙打马趋前应声道。
  “尔速率本部人马攻打西门。若是日落之前不能攻破西门,休怪本公做下尺步绳趋之事!”
  “末将领令!” 金砺说着在马上对着沈志祥一拱手,随即勒转马头,急急率着众将而去。
  金砺知晓拿下靖州事关重大,加之在沈志祥的严令下他可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于是赶紧率着手下人马急急去往西门,而后架起十余尊红夷大炮朝着城墙猛轰。
  那刘承胤到底是在湘西一带混迹多年,对靖州的地形地貌是了如指掌。不到一个时辰,那西门的城墙即在炮火的轰击下被炸塌了数个豁口。金砺一见缺口已是打开,立刻挥刀督着大队清军冒着矢雨往上猛冲。那些个守城的明军将士虽是奋力抵抗,无奈清军人多势众,最后还是被金砺的人马攻破西门。
  驻守北门的肖旷闻得城破,知道大势已无法挽回,于是索性打开城门率着手下兵将奋力从城门杀出,但刚冲至护城河边,就被沈志祥所率的大股清军给围了个严严实实,经过一番殊死拼杀,肖旷手下只剩下百多号带伤的人马了。
  “真是一员勇将!”沈志祥见肖旷在众多清军的围逼之下,仍是在阵中冲进杀出,不禁发出了感叹:
  “若得此人归顺,则我大清又添一猛将也!就此殁于阵中,实实有些可惜!”
  刘承胤身边的戴敏一听此话,就要上前逞能,只见这戴敏打马冲到阵前高叫道:
  “肖旷将军,续顺公仰慕将军大才,将军何苦替残明殉葬?只要将军归顺大清,戴某定保将军官居总兵之职!”
  “狗贼休得狂妄!”那肖旷见戴敏离已不远,顿时双眼冒血,只把双腿一夹,那马就如驽箭离弦般朝着戴敏冲来,及至近前,只见肖旷挥手一扬,那戴敏的人头就随着一道寒光飞出了四五丈。
  “哈哈哈!”肖旷猛地将一口血痰吐出,随即勒马朝着刘承胤高叫道:
  “承胤狗贼听着,浮生若梦,我肖旷虽无挥戈回日之力,却知那抱表寝绳之义!吾今力竭,不能取下汝之狗头,日后自有苍天取之!”说罢抽出宝剑仰天叫道:
  “皇上啊,微臣去也!”叫罢肖旷就将那宝剑往颈上一横,立时鲜血喷溅,一头栽于马下。
  “如此冥顽不化之人,实实就该碎尸万段!”看着肖旷倒地的沈志祥说罢此话,脸色铁青地回头对随扈的护兵吩咐道:
  “速速割下此贼的首级悬挂在城楼之上!”随即双腿一夹,策马就往城门驰去,他是赶急着进城擒拿那朱由榔。身后的清军见此情形,也纷纷随了上去。

  匆匆忙着进城擒拿朱由榔的沈志祥并不知道,此时朱由榔已在奔往黎平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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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8 16:08:1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十二章


  王得仁的宅院在一日之间突然来了喜气。
  进得院内的王得仁刚刚取下头上的凉帽,正待走进厢房,那丫鬟小玉就笑盈盈地迎在门口给王得仁道了一个万福:
  “奴婢恭喜将军,贺喜将军!”
  “咦,这就奇了。老子的好事缘何就被夫人知晓?”王得仁心下不觉有些纳闷。下午接到金声桓的将令,派他明日赶往建昌打点征集钱粮事宜。接令后想着这一去来回得有十好几天,于是找下汤进吕信才和程超到城内碧云馆掷骰耍钱玩了一番。令王得仁没有想到的是,今日的手气那是好得惊人,不消半个时辰,王得仁足足赢下近两千两银子,只把汤进等几个剥尽扒光。赌后吕信才嚷着非要喝酒吃肉,王得仁哪里肯依?“呸!”一声后,将包满银锭的一件衣裳往随行的亲兵手上一扔,说了句:
  “给老子拿回府中!老子耍钱之事可是不能让夫人知晓!”随即吹起口哨独自走去。他是急着到意轩绸缎庄去取给夫人翠兰做下的绣肩云紫褙并顺道买些点心。那翠兰近日身子总是有气无力病怏怏的,王得仁可不敢在外因吃酒玩耍而耽搁太久。
  “狗日的几个东西,敢是因输光银子无钱喝酒,就死涎着脸找上门来?”王得仁料定汤进等人就在那厢房之中等着自己,于是也不搭理小玉一声,只是对着厢房门口大吼道:
  “你狗日的都给老子滚出来!老子大不了打发你狗日的几两银子。若要老子陪你等喝酒,老子不去!”
  “将军这是在吼着何人?”小玉见王得仁的眼光只是看着自己身后的厢房大吼,一时感到有些莫名。
  “汤进那几个贼子未曾来得?”面露惊诧之色的王得仁此时方感觉到自己有些唐突,但还是对着小玉问了一声。
  “哈哈哈!”小玉闻问不觉笑得弯腰:
  “老爷敢是白日见鬼。汤将军何曾来过?老爷如此大呼小喝,就不怕夫人惊动胎气?”
  “你说啥子?”那王得仁听得“胎气”二字,就如被霹雷击中一般,两脚在那里抖个不止,却不能朝前往后。
  “夫人已是有了身孕!”小玉见王得仁呆站着不动,于是上前对着王得仁的耳边大嚷了一声。
  “啪!”随着一声脆响,就见王得仁正用手揉着自己留着深深掌印的脸庞。
  “他娘的,还真不是做梦!”随即王得仁对小玉嘿然一笑道:
  “小玉姑娘可不能打诳语。若是一喜一急,只怕俺会丢了命去。”
  “老爷若是不信小玉,自是进屋去问夫人好了!”小玉拉脸说罢此话,就欲转身。
  “俺的个姑奶奶。”王得仁一把将小玉衣袖扯住,急切地问道:
  “俺早上出门之时,犹未听得夫人说起,缘何这晌就怀下孩儿?”
  “老爷如何高兴得就如傻子一般?”小玉一把甩脱王得仁的抓拽,回头对其说道:
  “老爷今早走后,夫人吃喝不进,只得请郎中来瞧,郎中把脉后只是朝着夫人贺喜,说是夫人怀上身子。那郎中也真运气,足足拿去了十两银子的赏钱。”
  “十两银子算得什么?若是老子在场,他可是要拿走一锭金子!”王得仁说到此地,轻声对小玉问道:
  “夫人现今可是躺着?俺的儿子金贵,可是不能胡乱走动!”王得仁见翠兰迟迟没有露面,想着定是在卧床保胎。
  “夫人已是睡下。老爷若是进去看望,还须轻手轻脚。”
  “老爷回了?”翠兰见王得仁合着小玉进来,躺在床上轻轻问了一声。
  “嘿嘿,夫人切勿翻动!”王得仁见翠兰探身,于是连忙上前制止。
  “俺王得仁三十好几,今日能有得儿子,实实让俺快活得紧!在此得仁谢过夫人!”王得仁说着,就对着翠兰深深一揖。
  “噗嗤!”翠兰见王得仁如此神态,不觉感到好笑:
  “夫君如何料定妾身腹中就是男儿?不定就是贴心女儿也未可知。”
  “哎,自己下的种缘何不知?”王得仁随即自得地说道:
  “俺杂毛乃一肚子的儿子,夫人想要闺女,只怕此生莫想。哈哈哈!”王得仁见翠兰也是笑起,于是将脸凑近翠兰道:
  “那郎中可说几时得生?”
  “夫君缘何猴急,这哪是旦种暮成之事?”翠兰娇嗔地叱了王得仁一句。
  “嘿嘿,杂毛确是心急了些,应是春种秋收才是,春种秋收。”
  “春种秋收也是还早,哪有胎儿半年生出却能养大的道理?妾身看夫君是喜得昏了脑壳。”翠兰的手指几乎戳到了王得仁的额头。
  “大哥,我等几个可是饿了!”
  “狗日的东西,还真是找上门来!”正在房内和翠兰说着话的王得仁一听喊叫,就听出是那吕信才的声音。
  “大哥恁的有些不仗义!”站在院中的吕信才见王得仁出来,将双手一摊,撇嘴说道:
  “现今俺哥几个是身无分文,只好讨饭上门。若能打发我等两三百两银子,大哥还是大哥,我等还是兄弟!如若不然,休怪我等不敬!”
  “嘿!你狗日的敢做那出头之鸟?”王得仁看了看吕信才和其身边的汤进和程超,见他等都是两手交予胸前,将眼看着天上,完全就是一副死猪不怕滚水的模样,不禁在心里恨骂一声,但颜面上却是挤出笑容:
  “不就是几个臭钱么?也值得兄弟在此大呼小喝?”王得仁随即对着大院门口的亲兵喝道:
  “快去把老子包将回来的银子拿来。就在这里给他狗日的几个分了!”
  “大哥真是爽性!”吕信才几个几把就将那银子塞进怀里,还不忘对着王得仁连连讪笑道。
  “这银子里可还有老子一千两的本钱!老子今日只当喂狗!”
  “嘿嘿,我等若是饿狗,大哥就是饱狗。小弟现今就请大哥去绛云楼坐坐,一应开销都算在小弟身上。”汤进此时还真想请王得仁去吃喝一番。
  “老子可没有那闲情功夫,老子今后可是走动不得,只能在府中陪伴你那大肚嫂子!”
  “哇哈!”汤进闻言发出一声惊喊:
  “怪不得大哥今日如此豪爽大气,原来是有着天大之喜!”汤进见王得仁满面自得,于是凑近说道:
  “一俟侄儿出世,小弟定打下一把金锁相送!”
  “明明一张狗嘴,却偏要学那八哥。老子可是记下你狗日的这话!”王得仁说罢此话,对着仍在旁边侍候着的亲兵喊道:
  “你速速前去那月湖酒家,让店家整齐上十个好菜送来!”

  王得仁虽是不识得几字,却也很是精明。到达建昌后,王得仁即高坐堂上,只把那些地方官员叫来,让其去督饷催粮。那建昌虽然经过兵火之灾,但到底也是长粮之地,百姓也还富庶,数日之间王得仁即将一应钱粮畴齐,眼见得就要打道回府了。
  想着明日就要返回南昌,于是王得仁唤过亲兵进行了一番吩咐。他想着翠兰有孕在身,而建昌所产的黄芩这味药草有着清热燥湿,凉血安胎之效:“这黄芩须将些回去,老子的儿子可是不能马虎!”王得仁见亲兵走后,只把那颗心回到了翠兰身边。
  “禀王将军,章抚台所差柳大人到。”正在王得仁遐想之际,一军校轻脚进得大堂,跪地对王得仁禀道。
  “那章于天又有何事?”自从那七夕之夜在绛云楼会过章于天后,那章于天因得了金声桓所送的条幅,就把那一股贪欲激起。于是这章于天有事无事就往金声桓的大营过来,名曰切磋文事,实实就是做那索贿的勾当。那金声桓知晓章于天是入旗之人,自然视为高人一等,再加之闻得章是多尔衮的红人,哪里敢有半点得罪?于是在一来二往之间,被章于天索取了十多万两的财物。若是仅仅只有章于天一张虎口吞噬也还好说,但从来就是下梁随着上梁一起歪斜。江西巡按董学成见章于天捞到好处,也将贼眼盯向了金声桓等一班将领,于客套中尽兴收刮,只把王得仁等一班家伙们搞的是怨天怨地。
  “将军是见他不见?”仍跪在地上的军校这一声发问将王得仁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阎王自是可怕,小鬼也是难缠。”王得仁知晓这前来的江西掌印都司柳同春乃章于天心腹之人,虽是老大不情愿,却也只得对军校吩咐道:
  “将柳大人请进来吧。”
  “下官见过王将军。”那柳同春进得门来,就朝着王得仁一拱手,言语虽是恭敬,但神情还是有意无意流露出一丝轻慢。
  “柳大人到此,不知是有何事?”待柳同春落座后,王得仁随即问道。
  “王将军可知恭顺王等正在湖南征伐之事?”
  “这事本将早就闻之。”王得仁早就知道孔有德、尚可喜和耿仲明在湖南正在对朱由榔进行着追剿,他觉得柳同春的问话完全是脱裤放屁。
  “现桂藩朱由榔已避往桂林,恭顺王正率大军往攻广西。这江西乃近湖南,于供给上也是方便。抚台大人此次差下官前来,乃是为筹措恭顺王粮饷之事。”柳同春说罢此话,即从怀中搜出书信递于王得仁。
  “抚台大人要俺做啥,柳大人只说便罢!”王得仁懒得看信,于是将书信搁于茶几之上,随后端起几上的茶盅,朝着嘴里猛灌了一口。
  “实实也不是甚么难事。抚台大人只不过令将军在十日之内上缴三十万两纹银,以便抚台大人合着他处所缴送至恭顺王军前。”其实虽是朝廷颁旨下来让章于天筹银,却并没有索要太多,可章于天却借机敛财,想借此落下大笔银两。
  “三十万两?”王得仁唯恐听错,于是瞪大眼睛追问了一句。
  “三十万两!”柳同春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声,随即也端起茶盅,用盅盖抹了抹泛在茶水面上的茶叶,而后轻抿了一口,那神情还真是轻松。
  “金大帅令本将到此筹饷征粮,十日方筹措五万银两和万石粮秣,总数价值也不过六七万两白银,而士民百姓已是釜瓮见底。如此小地如何能在短时再次搜刮?还望大人回禀抚台,本将可没有这般本事。”王得仁见柳同春说话轻飘,心中已是忿忿,但还是强压怒火对着柳同春拱手说道。
  “将军可不要为难下官!”柳同春将茶盅往几上一顿,随即对王得仁说道:
  “湖南军事干系非小。若是各地官员将领都如王将军这般叫苦叫穷,那残明怎能追剿得尽?抚台军令,王将军还是不要违逆才好!”
  “本将焉敢不遵抚台将令?实实是太过仓促,若是延缓三月半年,得仁或许能够交差。”王得仁见柳同春言语强硬,只得退步说话。
  “这进锐退速之事岂能拖延?!”柳同春见王得仁话语软弱,倒是觉得可欺:
  “昔日将军在那闯逆手下为将,该不会不积下一些家私吧?下官劝将军先行拿出银两交差救急,而后再向百姓征还。如此将军即使拖上三年五载,也与我等没有干系!”
  柳同春的这番话只把王得仁深深刺痛。王得仁最是见不得辱骂李自成,此时柳同春直呼闯逆,硬是将王得仁强压的怒火给撩拨起来。
  “啪!”只听得一声脆响,那王得仁已是握拳透爪拍案而起:
  “老子原本匪寇!已是杀人如毛!那崇祯就是老子逼死,你不知耶?!”王得仁吼罢乃对着堂外大呼一声:
  “给老子来人!”
  三四个亲兵闻声而进。王得仁瞪眼指着柳同春喝道:
  “你狗日的回去就告与章于天,老子这里无有银子,只有板子!哼,想索三十万两银子?老子就给你狗日的三十板子!”说罢对着亲兵吼道:
  “将此贼快快拉下去痛打!”
  “王得仁,你竟敢违令犯上,难不成想要造反?!”那柳同春原本武将出身,曾在明军中任过游击官职,李自成纵掠山西时被大顺军击败收编,清军攻入北京后于溃逃的途中降于清军。此时柳同春见几个亲兵上前,也是连施拳脚将几人击倒。
  “好个狗娘养的,倒还有些手段!”王得仁见柳同春动手,于是大喝一声就上前来,一拳击向柳同春的面门,那柳同春倒也眼疾手快,举拳就将王得仁的来拳隔住,随即飞腿踢向王得仁的胸膛。说时迟那时快,王得仁回手就将柳同春的来腿架住,同时一脚踢向了柳同春的裆下。
  “哎哟!”随着一声痛叫,那柳同春已是翻滚在地,几个亲兵见状赶紧上前将柳同春抓住并往外拖拽。
  “你王杂毛若是擅打差官,抚台大人定然不会相饶与你!”快被推出大门的柳同春挣扎着回头不停地对王得仁大骂,他没有想到王得仁竟然是如此地胆大妄为。
  “老子打了咋的?老子看哪个敢啃去老子的一根毬毛!”说着话的王得仁此时倒也不怯不惧,接连哼笑了几声之后,随即回到几旁端起了茶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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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10 10:51:2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十三章


  又羞又恼的柳同春一回到南昌,就直奔巡抚衙门,他是向章于天告状来了。
  “王得仁那家伙真说了要反的话?”章于天问罢,看了看旁边坐着的巡按董学成。
  “下官不敢欺瞒抚台大人。那王得仁在责打下官之时,下官曾对他叱骂,说他不遵令而行就是想要造反。他却说什么狗屁巡抚之令,就是造反却能咋的。”柳同春想着那王得仁确实言语狂悖,因而添油加醋也是不多。
  “抚台大人,”一旁的董学成此时插上了话:
  “那王得仁原本流贼,哪似我等雅人韵士?道他口无遮拦只怕是轻,不定这家伙真是存有反心!我等须得加以提防才是。”
  “本抚在此事上也有考虑不周之处!”章于天深叹一气,充满自责地接着道:
  “时下此事还不宜闹大。你等试想,这王得仁手下握有重兵,加之这金声桓和他是割头换颈的兄弟,本抚实实有着投鼠忌器之忧。再则闹将开来,说是本抚挤水榨油向他催逼三十万两纹银,朝廷若是下查,只怕也是对我等不利。”
  “如此说来,下官只是白白被他打了?”柳同春见章于天言语退缩,不愿为自己做主,不觉心生埋怨地说道。
  “忍一时之气,了百日之忧。”章于天看了一眼柳同春,和颜悦色地抚慰道:
  “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前时本抚即闻得那业已毙命的唐蕃朱聿键曾着黄道周给金声桓写来书信劝其起事反清。这金声桓虽是未有答应下来,却也没将此事上奏朝廷。看来这金声桓有着脚踏两船之想。我等不妨多留心眼,一俟坐实其和残明暗通款曲,即上奏朝廷。本抚还真不信扳不倒这金、王二贼!”
  “那金声桓与残明暗中来往之事下官亦是闻得。”董学成听罢章于天所说,也随即说道:
  “布政使迟大人曾语下官,说有线报报知那残明赣州守将万元吉曾数次派密使前来策动金声桓,那万元吉和金声桓曾同在左良玉手下共事,两人甚是熟络。凡事均无风不起浪,看来我等盯紧金声桓实属必要。”
  “今日在此之谈,切勿说与他人知晓!”章于天一脸肃严地接着道:
  “本抚现就前往金声桓的大营,切责王得仁狂悖违令之事!我等若是一言不出,那金声桓等反倒会起那疑心。你等回吧!”
  看着董、柳二人拱手退下,章于天对着堂外高喊了一声:
  “来人啊,快快给本抚备轿!”

  一大早,圣母皇太后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即在一班宫女和太监的侍候下梳理完毕,随后就在寝宫榻上坐下。每天的这个时候,前来请安的各色人等都快到了。
  布木布泰虽为太后,其实年龄也不过三十出头。自十三岁嫁给后金大汗努尔哈赤的儿子皇太极后,也是人生坎坷。一年后努尔哈赤因病去世,皇太极即位,登上汗位的皇太极与其父一样,也是东征西讨,用心国事,加之嫔妃众多,来自蒙古草原的布木布泰几乎得不到皇太极的几分怜爱,好在生下儿子福临,才令日子有了一些希望。
  也许是苦尽甘来,也许就是那上天眷佑,皇太极的突然猝死导致皇位一时空悬。鹬蚌相争之时,或许引来得利的渔翁。在多尔衮和豪格因继统大位之事叔侄之间闹得势如水火之际,那多尔衮的折中,倒意外地让福临登上了皇位。
  “这就是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布木布泰也曾读书识字,此时她不禁想起新看的《增广昔时贤文》中的一句话。
  当然这布木布泰也知道如今还是多尔衮的天下。她清楚地知道,多尔衮之所以将福临推上皇位,就是因为福临尚是年幼,而这一点正好利于多尔衮掌控大权。
  “好在这权柄天下的皇叔父摄政王没有儿子,不然……”布木布泰不敢去想下面的结果了,而今这多尔衮以‘每次调兵遣将都要奏请铃印,十分不便’为由,将皇帝的玉玺都拿到自己的身边使用,出入仪仗的种类和规格也几乎与皇帝等同而远高于作为辅政王的济尔哈朗。布木布泰不由在心中祈望那多尔衮永远都不要生出儿子,因为只有这样,才会降低多尔衮篡位的可能。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这福临也是乖巧,进门来就跪地请安,那声音也是稚儿般脆。
  “皇上起来吧。”布木布泰虽是每天都能见到儿子,但每次见到儿子时那眼神都是一样,都是光亮中透出慈爱。
  “儿臣遵皇额娘之教,昨日已将《大学》中的一段背诵至熟。皇额娘要不要听?”起身后的福临用一双仍显稚嫩的眼睛盯住自己的额娘,那神情分明是巴望着额娘来考。
  “那皇上就背诵几句吧,额娘实实想听。”布木布泰说着就坐直了身子,完全一副认真的神态。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那福临背诵完毕,就把一双眼睛看定自己的额娘,到底只是十岁小儿,他在企盼着夸奖。
  “皇上真是有长进了。”布木布泰给了福临一声夸赞,随即端起一旁放着的红枣银耳汤喝了一口。
  布木布泰因久居宫内,早就见惯了阑风长雨,虽是心疼自己的儿子,却是管教极严。即便福临登上皇位之后,也是叮嘱其身边的太监宫女,不得谄媚讨好皇上。这大清立朝不久,她想把福临打造成一位能创业垂统的好皇帝。
  “‘莫待老来方学道,孤坟尽是少年人’。皇上在读书上还须用心,只有如此方能在亲政以后治理好祖宗打下的这一片天下!”布木布泰说着随即站起身来,旁边的宫女也是会事,立刻上前将布木布泰小心搀扶,知道她是要出去走走了。
  众人出得那双交四椀菱花槅扇门,走不多远,即见到了一片园林。虽是小桥流水点缀,却少了那鸟语花香。走在前面的布木布泰见福临跟在身后不远,于是停下步子转头看着福临说道:
  “今日还算好天,这日头也是暖和,若是乌云蔽日或是起那北风,这花园里此时倒是不宜游赏。”布木布泰看树上的残叶已是不多,也是感到了深秋的一股寒意。她瞅了瞅福临,她在担心儿子的身子。
  “儿臣一早就在里面加了件貂皮背心,端的十分暖和。”
  “如此就好。”布木布泰见福临穿戴也还厚实,于是把心放下了不少。
  “你叔父摄政王日夜操劳国事,为我大清立下殊功。近日身子有些小恙,皇上还须关慰则个才好。”布木布泰闻得多尔衮这几日身子不好,她觉得福临要抓住这个以示恩宠的机会。只有将多尔衮笼络住,她母子心里才能踏实。
  “既是皇额娘吩咐,儿臣照办就是。”
  “你叔父摄政王忠心大清且待你如子,你须得恭谨待之。”布木布泰何等精明?此时她感觉到福临的言语中透着勉强之意,这可不是一个好的兆头!
  “儿臣何须摄政王待之如子?儿臣只须他能待儿臣如天子!”福临想到多尔衮眼中流露出的那股寒凌之气就有些来气!其余人等可没有一个敢用这样的眼神在自己的身边出现。当然,这也令福临感到害怕。
  “哈哈哈,皇上说得好!”布木布泰知道这福临会越说越拗,她可不愿意在目前的情势下让儿子与多尔衮之间产生公开的矛盾,她只能引导福临惦记着多尔衮的好处。
  “可皇上不要忘了,正是你这个叔叔把你拥上大位,而后又挥兵入关,先败闯逆,后擒明藩,开拓疆土,抚定边陲。母后和皇上如今呆着的紫禁皇城,也是你那叔叔从闯逆手中夺得。若他安常处顺,踏故习常,我大清何有当今天下?他膝下无子,视你犹如亲儿,即便有时严厉,也是为着你好。不似那苟合取容之辈,只是在你面前阿前谀后,想着法儿讨你之好。”说到这里,布木布泰见福临似有认错之色,乃叹口气道:
  “从善如登,从恶如崩。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这些都是你所读过文章中的警句,你可不能当作过耳之风,须用心对照言行举止才是!”
  “皇额娘教诲,儿臣谨记。”福临从母亲语中已是听出责怪之意且记起多尔衮的些多好处,觉得自己方才已是唐突。于是对着布木布泰拱手说道:
  “儿臣即刻前往武英殿探视叔王。”
  “额娘看,皇上除去探视慰恙,还须另加恩宠。”此时这布木布泰想到了更深的一层:
  “不如晋封你皇叔父摄政王为皇父摄政王。如此尊荣,方能对得起他所立下的不世之功!”布木布泰见福临眼神掠过一丝惊诧,乃不容置疑地接着说道:
  “皇上前去探视之时即将此事说起,此话务须从你嘴里亲口说出。册封吉日就传旨司天监让他等定酌。”此时布木布泰已在想着:一旦这多尔衮被封为皇父摄政王,那就如同太上皇一般,也就尝过当上皇帝的滋味。
  “你多尔衮该是满足了!”布木布泰在心里恨说一声,看了看正在走远的福临和那几个侍候太监,回头对着一旁的几个宫女道:
  “到前面园中那水池边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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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13 10:30:5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笔似清风 于 2018-1-13 10:51 编辑

第八十四章


  李成栋在剿灭陈子壮等一班反清的义师后,广东地面倒是宁静了许多,因此人马也就闲暇了不少。
  这日一早,陈甲和牛凤梧等几个将领在操练完兵士后,就作了鸟兽散,一些在营中撒骰赌钱,一些就往那青楼而去。
  李成栋吃罢早膳,也是闲来无事,于是就在台案上铺开宣纸,聚精会神地练起字来。
  正写在兴头之际,有亲兵进帐禀报,说是袁彭年已至帐外,要求拜见。
  说来这袁彭年也是一个人物,乃湖广公安人氏,崇祯七年就进士及第,累官至礼部主事,后告退返乡。朱由崧即位南京后,被召回朝堂,任礼科给事中之职。南京陷落后转道福建投靠了朱聿键。不料时乖运蹇,就在袁彭年到之不久,博洛大军就破关而来,无奈之下只得降清。也是靠着李成栋的推荐,加之其父袁中道乃名士大儒,清廷为笼络人心,于是让他做了广东提学副使。
  “大帅真乃好兴致!”进来的袁彭年和李成栋寒暄罢,见李成栋的案头那纸上的墨汁犹湿,将眼一番认真扫视后,乃对李成栋言道:
  “大帅笔走龙蛇,实有磅礴之气!”袁彭年所说倒不全是恭维,他没有想到这读书不多的李成栋还写得一手好字。
  “袁大人实实谬赞。成栋所写就如那春蚓秋蛇,怎敢称好?”李成栋嘴上虽是如此说道,其实心中却是极其得意。
  “大帅书法能过之人只是寥寥。彭年许是谬比,下官只是认定那死于栖霞山下的阮大铖所遗墨迹稍稍胜于大帅。”袁彭年说此话时完全就是那一本正经。
  那阮大铖何等样人?虽说阮大铖曾与马士英一道操纵朝纲,结伙营私,陷害忠良,加之卖靠投清献毒计攻破金华,品格本不足道,但却是个才子,诗词书法可谓是面面俱佳,曾写传奇戏曲《燕子笺》、《春灯谜》、《牟尼合》、《双金榜》等不下十余,所作五古可以上接陶潜下追王维,七言诗也是文采斐然。
  袁彭年的这番话倒让李成栋感觉到一些阿谀的成色,因为他还有些自知,知晓自己的书法还远远没有达到袁彭年所说的水准。同时也对袁彭年抬出阮大铖感到十分不悦,因为他在心底对阮大铖是万分鄙夷。但李成栋没有将这心情表露出来。
  “哈哈哈!”李成栋大笑着说道:
  “袁大人如此高抬,端的使成栋受宠若惊!”随即回头对亲兵吩咐道:
  “还不快快给袁大人看座上茶!”
  “阮大铖虽是文采过人,但袁某实实瞧他不上!”落座后的袁彭年见李成栋听后在等下文,乃深叹一气接着道:
  “彭年虽也顺清,可毕竟也是食着前朝的水米长大,难免存有故国之念,对前朝不会做那投井下石的勾当,不似那阮大铖为邀新宠,竟害得朱大典一门和金华万千士民惨赴黄泉。”说到此地,袁彭年眼已湿润,竟落下一行泪水。
  “袁大人不必伤戚。”李成栋见袁彭年落泪,心下亦有些伤感:
  “或许是天要灭明。前朝自嘉靖以来,何曾有过一位明君?说来还是崇祯皇爷有些励志之心,算是勤政操劳。但无奈朝廷积病已久,加之内忧外患齐来,到底也是没有做到挥戈回日,实实可叹可悲。”李成栋说到此地,也是一声叹息。
  “下官闻得那睢州之变的元凶祸首许定国已是死于京师,不知大帅可曾闻否?”
  其实,早在去年,那在扬州失去一只手臂的许定国即病死在北京,清廷为其举哀,也是极备哀荣。此事李成栋自是知晓。但袁彭年的这一句明知故问,却是有着其他打算。
  “成栋早已闻之。这老狗实实早就该死!”李成栋想着高杰因他殒命,只把牙根恨得痒痒。
  “袁某乃凡偶近器,且手无缚鸡之力,只能报冰公事,不能在这鸿飞霜降之时做下惊天大事。”说到这里,那袁彭年乃将一双眼睛紧盯成栋,他知道李成栋由于佟养甲的缘故,也是对清廷有着深深怨恨。
  “如此之话可不能随处说得。”李成栋不是痴傻,此时已听出袁彭年的弦外之音,于是接着说道:
  “成栋已归顺大清,自当忠事朝廷。想我李某也是为大清立下不少功劳,朝廷断断不会亏待于我。”李成栋此时虽是恼恨清廷,但实实不愿在袁彭年的面前表露出来,当然,他更不愿意冒险。
  “大帅此话差矣!”袁彭年已从李成栋的回话中听出细微,想着这李成栋虽是仍言效忠清廷,却并无出卖自己的意思,于是对其朗声说道:
  “清军入关之初,为刁买人心,尚有轻徭薄赋之举,也不妄开杀戮。可一旦根基稳定,即把那善眉慈目收起,只把那暴戾恣睢之事做绝!凡据守相抗之城,攻破后即屠戮不剩!在钱粮上也是扫锅刮灶,哪管百姓死活?!”说到此地,袁彭年见李成栋嘿然不语,于是胆子更大:
  “那佟养甲狗样般人物,在攻取浙闽广东等地之时寸功未立,却倚仗是入旗辽人和媚上而一斛凉州。大帅乃瑚琏之器,手下也是数万猛将雄兵,缘何还受那清虏之气?!”
  “先生言过了!”李成栋大声制止了袁彭年的说道,脸上也是露出愠色:
  “先生再说这谋逆之言,成栋只得下令逐客!”
  “大帅既不想听,彭年告辞!”那袁彭年说罢此话,随即站起身来,对着李成栋一拱手,然后甩袖而去。
  “简直就是文人气息!”袁彭年走后,李成栋是老大不快。心想着如今清军势大,自己若是真被袁彭年怂恿反清,那成功的可能是微乎其微。但又想到清廷因钱谦益之事,对投向清廷的前明官将并不信任,自己也是不胜烦恼,不由想起被自己在广州俘获的朱聿鐭所说的“一个汉人,岂会得到清虏尽信?!”这句话。
  “传闻那吴胜兆即是因为钱谦益一案被逼起事,可怜被斩首南京!”李成栋和吴胜兆都曾在高杰手下为将,关系也是不错,想到吴胜兆之死,李成栋也是心下唏嘘。
  “大帅,如今已过晌午,缘何还不叫亲兵往帐中送进饭菜,难不成大帅腹中不觉饥饿?”随着声音,那孟文全和元胤已是前后走了进来。
  “大帅在为何事烦恼?”孟文全见李成栋一副苦脸,并不作答,于是上前一步小声问道。
  “本帅如今清闲自在,哪有烦恼可言?”李成栋此时只得苦笑回了一声。
  “元胤可传亲兵送几个好菜上来,我等三个就在这帐中喝上几盅。你孟叔可是饿了。”孟文全说着,也不讲一二,拉过一把椅子就坐了下来。
  “本帅想问先生一句,以你之见,那袁彭年是何等样人?”李成栋见元胤出去,乃小声对孟文全问道,眼神之中却透出几分猜疑。
  “敢是那袁彭年在大帅面前说了什么?”孟文全其实刚才来过,听亲兵告知那袁彭年正和李成栋在帐内谈事,于是也不想打扰二人而径直离去。此时见李成栋问话,心中也是一惊,猜想定是袁彭年在李成栋面前说了些机密之话。
  “他在本帅跟前只是说着朝廷坏话,有怂恿本帅起事反清之意,倒是有些令本帅生疑。”李成栋说此话时,眼中有着一丝担忧。
  “大帅须要小心才是,不可在其跟前随意说话。”孟文全随即接着道:
  “不过据孟某看来,那袁彭年乃一腐儒,倒不会有着坏心。我等可只听不说就好。”
  “呵呵,在先生看来,这袁彭年乃是好人?”李成栋觉得这只听不说的主意甚好,乃随口说了一声。
  “何必将人随意地分作好坏?在孟某看来,凡人均凤枭同体,既做善事,亦有恶为,不是一个好坏就能定之。”孟文全说话之际,元胤已合着亲兵端上来几盘好菜。
  “成栋觉得,先生方才所说凡人不能以一个好坏定之。细细想来,觉得先生所说不妥。”吃喝了好一阵子的李成栋此时方对孟文全言道。
  “大成至圣文宣王一生布道寰宇,教诲天下众生,先生以为其不是好人耶?”
  “哈哈哈!”孟文全听得李成栋所问,大笑着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那孔子虽是圣人,却也做过秽事。”孟文全见李成栋面露惊诧之色,乃笑着说道:
  “夫子教弟子以诚,而自身亦做下那不诚之事。大帅难不成未闻得孔子见那阳货之事?”
  孟文全的此番话语,一时哽得李成栋无话可说。那孔子和阳货乃不同道,孔子实实不愿和其谋面。但阳货也是精敏,于是派人给孔子送去礼品,根据周礼礼法,孔子须得登门拜谢。但孔子实实不愿见那阳货,于是派人打探,得知阳货不在府上之时前去拜谢,如此这般,倒也是落下圆满。孟文全所说的秽事就指此事。
  “哈哈哈!先生端的强词夺理!”李成栋也是一口将酒喝尽。
  “孟某再说说那马士英和朱大典,他等为好人耶?”孟文全的拗劲上来,也就较起真来:
  “马士英排斥异己,操纵朝纲,天下人无不斥之为大奸之臣!可清军南来之时,在社稷倾覆,皇上蒙难之际,却孤奋不已,虽屡败却屡战,直至被那博洛剥皮充草。如此戛玉敲冰,那马士英气节上不输他人!殉难金华的朱大典,原本大贪一个,却在清军攻打金华之际,不是降于清军以保自家富贵而是散尽家财率城死守,最后举家殉国。这些都是大帅眼目实见,文全并无一句虚言。大帅可能说清他等好坏?”
  “哈哈哈,成栋不敢和先生再辩,成栋认输!”李成栋此时觉得孟文全所说实实有着道理,于是也就叫起饶来。
  “还有那唐玄宗李隆基,说是暴君绝不为过!”孟文全喝酒有些过量,一时也是收不住话:
  “李隆基听信那李林甫的谗言,生生做下那虎毒食子之事,以莫须有之罪一次即将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三个儿子一起赐死。实实残忍至极!”
  “恁的端是残忍!”李成栋也随之发出一声嗟叹。
  “呵呵,话却不要说得太早!”孟文全看了看正傾身而听的李成栋和元胤一眼,随即说道:
  “可在安禄山打到长安城下之时,玄宗在退出京师之际,见杨国忠和高力士要将那府库焚毁,以免留下粮秣资敌,乃流泪制止道:‘贼军来了若是没了给养,必是会向百姓强行征收,百姓已是苦痛,朕实实不愿再加其痛也!’出城之后,杨国忠等又欲焚桥以缓追兵,玄宗又曰:‘此桥乃军民逃生之路,若是焚毁,却叫他等如何能活?’放着自身危险于不顾,倒想着士民百姓,大帅还能说他是残忍暴君么?”
  “为善为恶,端的往往就在这一念之间,人性端的不可测也!”李成栋长叹一声,随即放下碗筷,只在那里扼腕叹息不止。
  “父帅,陈子壮小妾赵氏在观刑之后,孩儿原本要遵父帅之令将其放回南海,可佟养甲方才差人前来索要,孩儿不知是放是给。”正在闷头吃喝的李元胤突然记起此事,于是停下筷子向着李成栋说道。
  这赵氏李成栋可是认得,陈子壮在被绑缚刑场之时,李成栋曾经见到。那赵氏生得俏丽,虽发鬟凌乱,却也难掩那几分颜色。当时李成栋见赵氏可怜,于是吩咐元胤待陈子壮亲眷前来收尸之时,即将赵氏令陈家人等带回。
  “如此倒叫本帅不好处置。”李成栋闻得元胤所讲,乃眉头紧锁。当时处死陈子壮,原本想着不过是朝颈一刀,砍下头颅便是。不料那佟养甲因逼降不成,老羞成怒,想了一条杀一儆百的毒计,令将陈子壮处以惨无人道的"锯刑",即将人从头顶向下,锯成两片。怎奈因陈子壮躯体晃动,那锯子锯了半天还是左右摇晃着锯不下去。陈子壮忍着剧痛大笑道:“尔等真蠢材也!何不用木板将吾两边夹起,如此方好锯之!”看着陈子壮最后惨死,坐于观刑台上的李成栋心里也是充满了敬意。当然,对佟养甲则是更添了几分愤恨。
  “那佟养甲敢是看中了赵氏的姿色。”孟文全把酒深抿一口接着道:
  “那狗贼真是做绝,杀人还要夺妻。简直就如畜生一般!”
  “依先生之见,当下我等应何以应对?”李成栋觉得此事棘手,于是向孟文全问计道,他还真不愿意处处遂了那佟养甲之意。
  “文全看如今只有一法可将那赵氏救下。”孟文全说着,夹起一块肥肉丢进嘴里,那神态看来并不着急。
  “既是还有法子,孟叔还不快快说来。”元胤此时着急,只把孟文全紧催。
  “大帅只有将这赵氏纳为小妾,方能断了那狗贼的念头。”
  “这落井下石之事,成栋不愿为之!”李成栋没有想到孟文全竟是如此一条计策,一时也是生气,他可不愿做下遭人唾骂之事。
  “呵呵,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孟文全提起酒壶,就给自己把酒盅斟满,随即抬头一口喝干:
  “如今这广东地面,何人官位最高?乃佟养甲也!目下大帅掌着重兵,那狗贼还有些忌惮!只有说那赵氏已被大帅所纳,佟养甲方会收旗卷伞。大帅征战多年,身边也是须有女子侍候,大帅欲救赵氏,何不一打两就?”
  “孟叔所说,甚是在理。孩儿看父帅就将那赵氏收纳下来吧?”
  “看来也只得如此了!”李成栋恨说一声,端起酒盅一饮而尽,随即对外大呼一声:
  “来人啊!”
  熊庆熊喜闻声而进,拱手对李成栋问道:
  “大帅有何吩咐?”
  “尔两个速速前往总督府禀报那佟养甲,就说那陈子壮的小妾已被本帅纳为侧室,如今前来讨要已是太迟!”
  “好,好,好!”孟文全以筷敲桌叫好道:
  “这下狗贼就无计可施了!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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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15 10:19:2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笔似清风 于 2018-1-15 20:56 编辑

第八十五章


  对于王得仁手下的那一班将士和一些纨绔来说,南昌城内的栖凤楼算得上是一个绝好去处。
  掌灯时分,栖凤楼里已是宾客盈门,合着楚管蛮弦之音,那些个青楼女子一个个粉白黛黑,佩玉环杂,和那班一登春楼的嫖客们就在楼上楼下各处拨雨撩云了起来,惊鸿艳影伴着凤表龙姿,如登春台哪顾得金尽裘敝?真个是燕语莺声盈耳,开怀大笑不断,只把那浇风薄俗展露无遗。
  “哟嗬!原来是董官人啊!”迎在门前的老鸨见董学成一身貂裘,率着两个壮汉正朝大堂内四顾,于是赶紧迎了上去:
  “官人今日是点春月唱曲呢还是找醉玉陪睡?她两个可是盼着官人到来,几日都是茶饭不思了。”那老鸨说着上前,在董学成的胳膊上狠拧了一把。
  “俗不可耐,俗不可耐。”董学成讪笑着对那老鸨拱手道:
  “小可今日可是不愿打扰两位姐姐。小可闻得妈妈下面有一叫做香芍的姐姐是吹歌弹舞俱佳,模样也是俊俏得紧。小可今日只想见见香芍,还望妈妈成全则个!”
  “呸!”那老鸨对着董学成笑啐了一口:
  “你倒是想着那家鸡野鹜的尝鲜,却不怕冷落了我的那两个女儿?老娘可不能遂了你意!”
  “妈妈不要恼怒。如此可是要吓坏小可了。”那董学成说着,即满脸堆笑着从怀中摸索出一锭大银塞至老鸨手中:
  “这些银两请妈妈拿去喝茶,改日小可还有孝敬。”
  “今日端的不行!”老鸨将手中的银子掂了掂,而后一把塞进怀里:
  “老身不瞒客官,那香芍已在接客。若是客官想见香芍,明日或是后日均可,届时老身就将她那日的牌子摘了,专门候着官人。”
  “俺们把那客人撵走就是!最多将银子把还就是!”此时董学成身后的一名壮汉瞪着眼睛说道。
  “哎呦,老身可是没有那胆!”老鸨摇着手眼露惊骇地说道:
  “这客人若是寻常人等,或许可用此法将他撵去。可这人却不是小辈人家,他可是大清的参将!老身看客官兴许就是放佃收租的员外,再不则即是捣鼓货品的商贾,即便有着银两,你敢去捋虎须?”
  “大清参将?”董学成想着这南昌内外军中参将也是有着七八,不知今日来这栖凤楼的到底何人?于是对那老鸨问道:
  “你可知晓那人姓名?”董学成虽是知晓此人定是金声桓或王得仁的部下,却还是想弄清端倪。
  “香芍只是将此人唤作汤将军,名字却是不知。老身看官人还是请回吧。”老鸨怕引起事端,于是对董学成好言劝道。
  “小小一个参将算得甚么?我家老爷怎能在他等面前退下?!”说话的壮汉随即将嘴一噜,而后一把就将那老鸨婆子推开,率着另一壮汉径直奔到楼上,朝着挂有“香风芍茗”牌子的房门就是一脚!
  “又是谁个狗日的敢来此地撩拨老子?”正在罗幔帐里和香芍行云布雨的汤进听得房门被人猛力踹开,想着定是吕信才和程超几个尾随而至来捉弄自家,于是高喝一声:
  “快快上前学老子几手招数!老子若是缩头,就算是你狗日裆里的蚯鳝!”汤进说着,也不顾身下美人的推拒害羞,只把香芍扳动不止的双手死死按定,来了个奋力前冲不止。
  随着“嘭!”的一声,那汤进的屁*股已是严严实实地挨上了一脚。汤进回头一看,只见两个壮汉已是站在床尾,怒目叉腰地看着自己。
  “你等何人?”有些惊惧的汤进连忙翻身爬起,只把双手护住裆下发问了一声,身下的香芍也是赶紧拉过丝被遮过身子,嗦嗦地抖在一旁。
  “啪!”的一声响过,汤进的半边嘴脸顿时肿胀发麻。
  “快快给老子滚毬!”壮汉对着自己的手掌吹了吹气,而后鄙夷地对汤进说道:
  “这婊子已被我家老爷包了!以后若来此处,不得找她!”
  “嘭!嘭!嘭!”随着连声响过,那两个壮汉已是一个倒在门里,一个跌在门外!那汤进出手打倒二人后。犹是怒气未消,一提手,即把倒在门边的壮汉拎起,随后闯至楼道,往下就抛,只听“轰隆!”一声,那壮汉已是在楼下地面上瞪眼扳命了!
  “打死人了!”正在楼下大厅里倚春抱柳的那些男女,突见天上掉下一人,顿时一个个唬的魂飞魄散!一些人见得楼上栏杆处的一人赤身裸*体在发狠,更是发出精喊鬼叫,只把一个栖凤楼闹了个乌烟瘴气。
  “我的娘哟!”那老鸨见闹成如此情形,眼见生意快要做之不成,于是就在董学成面前一屁*股坐下,摊开双手哭骂道:
  “凡事有个先来后到,你却偏要逞强斗狠!如今可好,倒是生生闹出人命!你这天杀的可不能走去!”
  随着“啪!”的一声,那董学成一掌已将老鸨扇翻在地,然后猛踢一脚道:
  “老猪狗!简直有眼无珠!你若再敢阻拦,实实就是找死!”说罢那董学成就欲开溜。
  “俺的个娘!”此时楼上的汤进已是看得清楚,心想原来是董学成在和自己争香芍这个粉头。“若是装作不知,岂不是要被他看清看淡?哼!俺汤进可不能丢了面子!”想到此地,那汤进即在楼上对着董学成拱手叫道:
  “原来是巡按大人到此找乐。末将鲁莽,还请大人见谅!”
  “哼!”楼下的董学成想着你汤进竟敢展前露后光着屁*股对自己说话,简直成何体统!于是恨哼一声,甩袖走了出去。
  此时那仍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老鸨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想不到被她误认为是员外或商贾的有钱人竟是巡按大人!

  “哈哈哈!你狗日的竟然把董学成那狗贼气了个半死!”王得仁抹了抹嘴边的残酒,然后眨了眨那一双小眼,轻声对着汤进几个道:
  “俺们如今可是彻底地将章于天和董学成这些个贼子给得罪了。俺王杂毛可是不怕翻天,但金大哥却是小心谨慎,不想让我等兄弟被那几个贼子抓住把柄而向朝廷告上黑状。故而我等也要小心行事才是!”王得仁想着因责打柳同春之事曾被金声桓埋怨,心里多少有些顾忌,他实实不愿因为自己和自己手下的一班兄弟而使金声桓为难。
  “那被你狗日甩下楼去的腌臜家伙可是死毬?”吕信才一筷子即将一大块牛肉塞入嘴中,他想着若是把那壮汉打死,那才真是解气。
  “哈哈哈!那家伙跌断了腰骨,半个时辰之后方能哼叫。”说此话时,那汤进是一脸的得意。
  “那家伙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汤哥如何能够知晓?想是汤哥还念及和那香芍好事未完,返回房中续做那前进后退的勾当。”程超抿一口酒后,将酒盅往桌上一摆,那嘴里随即出刺带钩。
  “俺老汤哪好意思即刻走去?”说完此话,那汤进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老子即刻走去,还不让那老鸨等笑掉大牙,将老子看成是胆小怕事的主?再则老子当时一丝不挂,就是想走,不也得遮住不是?于是老子回头进房,只想捱过一两个时辰再做打算。”
  “哈哈哈!”程超闻言笑道:
  “汤哥端的避重就轻,只是把那正事脱开不说。汤哥爽性未尽,这一两个时辰难不成就让那香芍姑娘闲着?”
  “快快莫提此事!实实败兴得很!”汤进为吞进一块肥肉几乎噎着,好半天方缓过气来,见程超和王得仁等都在等着下文,于是有些恨恨地说道:
  “老子进门后见香芍满脸是泪,神色仍是惊恐,这般模样哪似先前妖艳狐媚?更是惹得老子怜香惜玉之心上来。老子一把将其盖在身上的丝被掀开,就欲上去冲锋陷阵,你道咋的?”汤进说到此地,即把桌上的酒壶端起,给自己的酒盅缓缓斟满。
  “你狗日的快说!别尽给老子卖着关子!”王得仁说着即把汤进的酒盅拿过,放至自己面前。
  汤进尴尬地笑了两笑,有些索索地将自己的酒盅拿回,而后满脸诡谲地对王得仁小声说道:
  “小弟掀开丝被一看,眼中哪还有期盼的白肉黛草?就只见到满床的玉米糊糊,小弟的那杆神枪也立时失去了威风。”
  “哈哈哈!”吕信才和程超差点笑得背过气去。
  “啪!”,随着一声脆响,那汤进已是被王得仁在脸上给抽了一掌。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狗日的全不念着那香芍对你的情分,生生将她作践,实实就是讨打!”王得仁原本只是希望听听彩头,他可不愿意汤进糟蹋他自己的相好。
  “戏子无情,婊子无义。汤兄弟不过说笑而已,大哥缘何就抽他嘴巴?”吕信才此时在一旁开始嚷叫,因为王得仁的这一巴掌把方才的高兴劲给打到了九天之外。
  “老子确实过了!”王得仁此时有些自责,于是端起酒盅对着汤进说道:
  “老子方才确是粗莽,在此罚酒赔罪,还望你狗日的不要忌恨!”说罢端起酒盅将酒倒进嘴里。
  “婊子也是人生父母养,不是万般无奈,谁会想去青楼做那皮肉勾当?”说到此地,王得仁不禁想起父母为自己定下的娃娃亲事。那姑娘因父母双双染病而亡留下欠债,于是被债主们卖往青楼,而自家只是因为贫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应是自己老婆的姑娘被送进虎口。
  “换大碗!”王得仁抹了抹已至腮边的泪水,朝着门口大喊了一声。
  一亲兵闻声进帐,立马整出几个大碗放上桌子,随即将各位的酒盅撤下。
  “老子当年定下的浑家还未迎娶,就因欠债被债主卖往青楼。只是家中贫穷,无力能替得她家还债,那可是俺爹娘在俺八岁时给说下的亲事!老子每思此事,几欲投井上吊!就是老子到了如今地步,也常想起那娘们已是岁老珠黄,生计上定是艰辛。来,各位兄弟,俺王杂毛就将这碗酒一口喝干,再次向汤兄弟赔罪!”王得仁说罢此话,随即举碗一饮而尽。
  “大哥不要再喝了!”汤进没想到自己的一番插科打诨的话语竟惹起了王得仁的伤心之事,见王得仁只要喝酒,于是也上前带着歉意地劝道:
  “都是小弟的不是!哥哥今日若是喝醉,小弟在嫂子面前必是不好交代。”
  “都怪董学成这狗日的!”吕信才猛地一掌拍在桌上,连酒水都从碗中给震了出来:
  “这狗日的生生就是骑在我等头上拉屎,若不是他争风吃醋,如何会有栖凤楼那鸟事发生?他日若撞入俺手中,好歹结果了这狗贼的性命!”
  “端的欺人太甚!”程超把酒碗往桌上一顿,也愤声说道:
  “章于天董学成等几个贼子更无半点功劳,却坐在这南昌城里整日想着如何搜刮我等钱财!上次大哥责打柳同春后,这几个狗贼就在金帅面前反复刁难,生生从金帅和大哥那里敲去了二十万两纹银!这哪里是我等在做将军?实实是他等在做着老爷!”
  “好了!”王得仁大喝一声,而后对着汤进几个说道:
  “你等几个休得在外胡说八道!老子虽是阎王老子都不惧怕,可也不愿惹事!若你几个在外惹出事来,老子可不会替你几个狗日的出头!俺们接着喝酒!”

  王得仁等几个正在大营内喝酒的时候,那章于天却正在金声桓的提督府内。
  “上次那王杂毛在建昌违令不遵且棒打差官,若不是本抚上下周全,悉心安抚那柳同春,那王杂毛即便不被问斩,也会被发配充军,你金大帅只怕也脱不了干系。”说罢此话,那坐在太师椅上的章于天随即轻呷一口清茶,然后放下茶盅。
  “那是那是。”隔着茶几坐着的金声桓闻言一阵忙不迭地点头磕脑:
  “那王得仁匪性犹在,却是不能容他胡闹开去。此事幸好撞在抚台大人手里,若是旁人遇到,只怕他真会丢了小命。”
  “那王得仁若光是未改贼性也还罢了!”章于天一甩袖袍站起身来,那话语中透出几分严厉。然后缓走几步,看着堂上正中条幅上所写的一个大大的“忍”字,随后从怀里掏出一支玉质剜耳匙轻轻放入耳中,搅了几搅拿出,随即拿出一块丝帕擦了擦,然后对金声桓接着道:
  “王得仁妄言造反,简直是胆大包天!这等目不见睫的家伙,只怕还有下次!”
  “哈哈哈!抚台大人过虑了!”金声桓说罢起身走至章于天面前接着说道:
  “那王杂毛平日里惯是妄口巴舌,说话不知天高地厚,何曾真敢造反?金某已将那家伙训斥数次,如今就是借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造次惹事。”
  “真的么?”章于天将手中的玉质剜耳匙拿至眼前看了看,然后揣入怀中:
  “昨日晚间那王得仁手下参将汤进就大闹栖凤楼,还把董巡按的随从打得半死,这些金帅难道不知?”
  “竟有此等事情?”金声桓确实不知此事,于是面露诧异之色地问道。
  “王得仁及他手下的那班人等实实就是土匪,本抚的治下可不能容得他等胡为!”此时章于天记起那王得仁为翠兰将自己的家丁总管打伤之事,心下也是忿忿。加之闻得那王得仁所娶的翠兰姿色不错,想着若是纳为小妾享受,自己会是如何的身爽气顺?想到此地,章于天乃对金声桓接着说道:
  “那董学成可是入旗之人,在朝廷里可是枕山靠海,上下裙带。此番王得仁的手下得罪与他,他可不会善罢甘休!”
  “依着抚台大人所言,当下应如何处之方好?”金声桓实际上已知章的后话,无非又是勒索一番。
  “你可带话王得仁,让汤进给董巡按送上一万两纹银并登门赔罪,这样本抚也好从中说和。你可要让王得仁那家伙想好此事。”章于天不紧不慢地说完此话,随即坐回了太师椅。
  “一万两银子可不是小数。”金声桓闻言一惊,但想着若是不依章于天和董学成,只怕他等要挟私报复,于是忍着恶气上前对章于天拱手说道:
  “金某看就让那汤进给董大人奉上一千两银子赔罪吧。若是索要太多,只怕他等交之不出,激起事端。还望抚台大人明鉴。”
  “金帅话语可是透着要挟之意啊。”章于天说着端起一旁茶盅,而后揭开盅盖轻呷了一口茶水:
  “他等还能翻天么?现今我大清兵强马壮,各路匪贼不是败亡就是逃去。本抚还真不信这班流贼能泛起大浪!”说罢此话,那章于天随即将茶盅往几上猛地一顿站起身来,把袍袖一甩轻哼一声道:
  “本抚还有公事要办,告辞了!”随即迈着方步走出了客厅。
  “金某恭送抚台大人!”紧随着出来的金声桓见已在院门的章于天正欲上轿,于是对着章于天拱手说道。
  正在此时,突然一阵狂风刮起,只把那轿前的章于天吹得趔趄了几步,紧接着,院中的一棵大树被吹得轰然倒下,那倒下的枝干直直把章于天的轿子压翻,幸而因章于天还没上轿而躲过一劫。
  “如此怪风真险些要了本抚的性命!”慌忙躲进屋檐之下的章于天仍是心悸地看了看天上翻滚的乌云,撩起衣袖挡着越刮越大的狂风。
  “真个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也!”金声桓见大雨随之落下,于是看着满天的乌云,也嘀咕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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