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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人宽:湘君、湘夫人皆为女神

2019-12-6 23:47| 责编: 浪花| 查看: 533| 评论: 0|作者: 熊人宽|来自: 作者投稿


湘君、湘夫人皆为女神

熊人宽

摘要:学术界多数人把“湘君和湘夫人,看作配偶神。”还以为《湘君》篇是写湘夫人,《湘夫人》篇是写湘君。“配偶神说”,不但与文献记载的神话传说不符。而且与《二湘》的文本不符。实际上文中的“湘君”与“湘夫人”皆为女神。

关键词:《湘君》,《湘夫人》,女神,《九歌》

      前言

关于《湘君》、《湘夫人》,前贤之论有:

1.东汉 郑玄、晋 张华等认为:《湘君》即舜,《湘夫人》,舜妃也。王逸也以为:尧用二女妻舜,有苗不服,舜往征之,二女从而不反,道死于沅、湘之中,因为湘夫人也。

2.晋 郭璞、顾炎武等认为:湘水二神是配偶神,与神话传说无关。

3.洪兴祖、朱熹等认为:“娥皇为舜正妃,故称君。女英自宜降曰夫人也。”等等。

学术界多数人把“湘君和湘夫人,看作配偶神。”认为《湘君》篇是写湘夫人,《湘夫人篇是写君。对此笔者一直有疑问:屈原为什么要把诗文的题目“男女角色互换”呢?如此解读符合屈原之意吗?

解读《湘君》、《湘夫人》必须以文本为据。文中没有媚神、娱神、祈求神灵保佑的言辞,说它用于祭祀,没有依据。朱熹注意到《湘夫人》“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与《越人歌》的关系,他说:“其起兴之例,正犹越人之歌,所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可见屈原写《湘君》、《湘夫人》并非以“祀神之歌”为蓝本。

     《湘君》《湘夫人》文本

   (一)《湘君》

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

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

驾飞龙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薜荔柏兮蕙绸,荪桡兮兰旌。

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扬灵兮未极,婵媛兮为余太息。

横流涕兮潺湲,隐思君兮陫侧。桂櫂兮兰枻,斫冰兮积雪。

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心不同兮劳,恩不甚兮轻绝。

石濑兮浅浅,飞龙兮翩翩。交不忠兮怨长,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

朝骋骛兮江皋,夕弭节兮北渚。鸟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

玦兮江中,遗佩兮澧浦。采芳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

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

   (二)《湘夫人》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

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

荪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

罔薜荔兮为帷,擗蕙櫋兮既张;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

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

九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澧浦。

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湘君》《湘夫人》文本分析

   (一)容易引起误解的描写

1.两篇开始都是情景交融的描写:

《湘夫人》: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

《湘君》: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2.其后是盼望,为赴约盛饰相待,

《湘君》:“美要眇兮宜修,……望夫君兮未来”。

《湘夫人》:“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3.可是期望愈大失望愈重,于是想象中出现了许多“颠倒错乱”“荒诞反常”的乱象。

《湘君》:“斫冰兮积雪。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 

《湘夫人》:“鸟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

4.再是心有不甘的寻找:

《湘君》:“朝骋骛兮江皋,夕弭节兮北渚。”

《湘夫人》:“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

5.其后“二湘”拉开了距离,揭示其深层的苦恋。

《湘君》,猜嫉心上人移情别恋:“心不同”、“恩不甚”、“交不忠”、“期不信”。

《湘夫人》,在“闻佳人兮召余”的幻觉中,精心筑室于水中欲与心上人共居。想象中还出现:“九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

6.心上人的缺席,终究引起了怨恨

《湘君》:“捐余玦兮江中,遗余佩兮澧浦。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

《湘夫人》:“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澧浦。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

多数认为:这是气愤之极时,表示彻底决绝,只是随后就后悔了……。汤炳正先生等则认为,这是表示“愿不相离而永相好。 

7.最后都埋藏起痛苦,假装逍遥。

《湘君》:  “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

《湘夫人》:“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这些描写很容易引起误解:似乎《湘君》《湘夫人》是一对配偶神。 只是,其主角既不是舜和二妃,可是文中又有:“帝子”、“参差”、“九嶷”等与“舜”相关的词。

   (二)文本表明湘君、湘夫人都是女性、都是水神。

其实,与《九歌》其它各篇一样,《湘君》就是写湘君,《湘夫人》就是写湘夫人,标题并没有错乱。果如打破“湘君和湘夫人是配偶神”的框框,再看这两篇诗文。

《湘君》1.《九歌》中太一、云中君、大小司命、河伯、东君诸神主,都有神话依据,那么湘君、湘夫人也应该有神话来历。而传说中的“湘君”都是女神,没有“湘君”为男性的信息。2.《湘君》第一句不行兮夷犹(湘君犹豫不走)”,其“君”即为“湘君”。或曰:“君皆指男性”此论与不确。女性称“君”并不罕见,例如:西汉元帝时王嫱字昭君。妻子可称“小君”、“细君”。“贵族女子的封号曰‘县君’”。如,汉武帝时有“修成君”,东汉有“舞阳君”。《晋书·宣穆张皇后》:“追赠广平县君”李商隐《夜雨寄北》: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罗隐《偶题》:钟陵醉别十馀春,重见云英掌上身。我未成名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鲁迅有:“记念刘和珍”。等等。3.诗文“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望夫君”当是湘君“思念其男性伴侣”。应韵《风俗通》载:“舜作箫,其形参差,象凤翼。”洪兴祖曰:“参差,不齐之貌……此言因吹箫而思舜也。” 4.有说:“‘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也可以证明主人公是男性。据《仪礼·士昏礼》记载,古代结亲由男方遣媒,《离骚》中也有写‘吾令鸿为媒兮’‘理弱而媒拙兮’。《离骚》之“令媒”与这里的媒劳不同。媒劳是说媒人在男女双方奔走而没有结果,与谁人“遣媒”无关。仅依据媒劳”难以“证明主人公是男性”。而且,只有未婚男女才用得着“媒”。诗文既然说“媒劳”,则湘君与其所思念者尚不是配偶。有人以《礼记·玉藻》:古之君子必佩玉。为由,说玦兮江中,遗佩兮澧浦。当是男性。此乃片面之论,“古之君子佩玉”不等于古之女性不佩玉。《毛诗·有女同车》曰:“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烈女传·阿谷处女》载:“孔子南游,过阿谷之隧,见处子佩璜而浣”可证古之女性可以佩玉。6.从诗文看沛吾乘兮桂舟。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朝骋骛兮江皋,夕弭节兮北渚。《湘君》全篇都与舟、水相伴,可见“湘君”是水神,不是山神。

《湘夫人》1.从《湘夫人》篇名看,无论古今夫人”皆为女性之称。既然题为“湘夫人”其文自然是她的表白。可是学者们往往把《湘夫人》说成“湘君”的表白。例如, 周秉高先生就认为:《湘夫人》是“表现湘君思念情人久候不至的愁情”。2.文本帝子降兮北渚,应当解释为:湘夫人(帝子)降临北渚。”典故中的“帝子”即帝尧之女,故多数人也把帝子解译为“公主”。可是学者们为了“把文中的女性变为男性”就有了:期待着公主北渚”;或解释为:“公主快些临这北洲上等等。这些添字解经之说,显然与文本不符。3.诗文思公子兮未敢言。当为湘夫人思念情人(公子,男)却不敢明说”。学者们为了把句中的女性变为男性,有的把公子”直接解释为“公主”(陈子展)。有的把“公子”与《左传》中“女公子”等同(吴广平)。有的说:“湘君幻想湘夫人在想他”(熊任望)等等。如此把“夫人的思公子”强加到湘君头上,显然与文本不符。还有,这句话与《湘君》中的媒劳”一样,表明她们与所思念之人(公子)还不是配偶。4.再怎么辩白也无法把《湘夫人》这个题目变为男性。无法解释屈原为什么把《湘君》与《湘夫人》的篇名搞得“阴差阳错”?而《九歌》其它各篇都没有“文不对题”之事。5.既然湘夫人思公子男性,那么文本中闻佳人兮召予佳人”,完全可以是指“湘夫人思的公子。屈原作品中也不泛人指男性者。如悲回風“惟佳人之永都兮”。王逸《章句》云:「佳人,谓怀、襄王也。」其注不一定恰当,但是佳人”指男性则无疑。悲回風》之惟佳人之独怀兮,折若椒以自处。佳人也是男性。6. 《湘夫人》的题目,到帝子”、“思公子”等内容,都明确地表白其主角是女性,为什么非要说《湘夫人》是写男性(湘君)思念湘夫人呢?7. 关于《湘夫人》的“筑室兮水中”。钱玉趾先生说:“有人认为房屋筑在水中或水底这种‘合百草’而建的屋室如在水中,波浪翻腾、水流冲击,会瞬间化为乌有。这种僵化的思维实在令人难以认同。水神在水中筑室,天神在天上建宫,这在世界各民族的神话传说中比比皆是。神话中的宫室岂能用凡人的建筑去评量?如果按钱先生的逻辑来看《湘夫人》所“屋室”,它在陆地上能经得住“风吹雨打,骄阳暴晒”吗?

   (三)湘君、湘夫人所思的“公子”是谁?

《湘君》、《湘夫人》是互相关连的,从她们寻找公子(夫君”的路线看:

开始,湘君是“留兮中洲”;湘夫人是“帝子降兮北渚”。

后来,湘君是“朝骋骛兮江皋,夕弭节兮北渚。”湘夫人是“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两人都是“早上从江皋”启程,一个走陆路,一个走水路……。湘君从水路找到北渚;湘夫人由陆路找到西澨。文中的“中洲”、“北渚”、“西澨”,当是临近的地点,或许就是同一个地点的不同名称。可见她们寻找的“公子(夫君)”是同一个人。九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看,其“公子”似乎与舜相关?故王逸注曰:“言舜使九疑之山神,缤然来迎二女”。当然王逸此注把“舜”牵扯进来,显得牵强附会。

屈原的《二湘巧妙地化用舜与二妃的传说,既有“吹参差兮谁思”和“帝子”;还营造出九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的盛大场面。而其诗文的湘君、湘夫人又与神话传说中的“舜与二妃”明显不同。《楚辞·远游》之:“二女御《九韶》歌。使湘灵鼓瑟兮” 也显示“二女”与“湘灵”有别。至于“二湘”所思的“公子”是谁?更是令人难以捉摸。 

(四)《二湘》不是“祀神”之描述

《九歌》中的九位自然神,除了“三位水神”外,其它都是每神掌管一种权力。而小小的湘水就占据了两位。从篇幅上讲《二湘》最长共78行,占《九歌》253行的百分之三十。说明《二湘》在屈原《九歌》中占有特殊的位置,是屈原着重描写的、有思想寄托的艺术品,“借酒杯浇垒块”之作,而不是原始神话或祀神的描述。出土“祀神”楚简中,也没有“湘君、湘夫人、山鬼的信息。而这三者是《九歌》中地位最低的神灵,却是写得最长、最美的篇章。它们都选取了与情人约会却未能相见的场景,诗文展示的刻骨相思之情,浓缩的爱情悲剧异常动人。或曰:“湘君、湘夫人、山鬼的失恋;实质上是诗人借助她们上演一幕幕‘君臣’不遇的悲剧。”隐含着屈原对美政的追求,对楚王的期盼、失望和怨恨。

     传说中的“湘君”不是“九嶷山神”

   (一)《史记》的相关记载

《五帝本纪》: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嶷,是为零陵。

《秦始皇本纪》:「二十八年,始皇……乃西南渡淮水,之衡山、南郡。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风,几不得渡。上问博士曰:“湘君神?”博士对曰:“闻之,尧女,舜之妻,而葬此。”於是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树,赭其山。上自南郡由武关归。」

1.从“南郡。浮江,至湘山祠”看,南郡今江陵,从江陵“浮江至湘山”其“湘山”只可能是今日“长江边”的“湘山(君山。不可能是别的“湘山”,更不是“九嶷山”。2.秦博士的话并非空穴来风,在《山海经》等古籍中就有多条舜与湘水二女的信息,说“湘君”为“尧女,舜妻”并没有错。3.从“逢大风,几不得渡”看,“湘君”至少是兼管“湘水”的神。——一般的山神不能去水域“兴风作浪”。4.从“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树,赭其山。”看,“湘山”只是长江边上一个独立的小山,如果是大山脉,短期内难以“赭其山”。5.秦始皇经过逢大风,几不得渡。”的不愉快之后,就返回南郡由武关归”了。

    (二)刘向《烈女传 有虞二妃》:

《列女传》曰:舜既嗣位,升为天子,娥皇为后,女英为妃。……舜陟方死於苍梧,号曰重华。二妃死于江湘之间,俗谓之湘君。刘向也确认:湘君是舜之二妃,是“江湘之间”的神。证明《秦始皇本纪》博士所说:湘君为尧女,舜之妻”不是误记。

   (三)与“尧女,舜”相关的神话传说

《山海经·中次十二經》:“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是常游于江渊。澧沅之風,交瀟湘之淵,是在九江之閒,出入必以飄風暴雨。”其文的“洞庭之山”当是长江边的君山,非“九嶷山”。而与“帝之二女”相关的也只有尧女舜妻。

郭璞《山海经注》有:“《列女传》曰:‘二女死于江湘之问,俗谓为湘君。”

 汪紱《山海经存》云:「帝之二女,謂堯之二女以妻舜者娥皇女英也。相傳謂舜南巡狩,崩於蒼梧,二妃奔赴哭之,隕於湘江,遂為湘水之神,屈原九歌所稱湘君、湘夫人是也。」

《山海经》之“帝之二女”,只与《史记》和《列女传》的尧之二女传说比较一致。

    潘啸龙先生“湘君是舜”论

潘啸龙先生说:「王逸心目中自有答案在,这答案正寓于他对接着的“蹇谁留兮中洲”句的注文中:“言湘君蹇然难行,谁留待于水中之洲乎?以为尧用二女妻舜。有苗不服,舜往征之,二女从而不反,道死于沅湘之中,因为湘夫人也。所留,盖指此尧之二女也。”这句注文,不仅清楚地指明了沅湘民间祀“湘夫人”之神,乃为舜妻“二女”,而且进一步回答了上文未点示的“湘君”何神的问题:湘君神灵之所以犹豫不来,原来是被“湘夫人”即“尧之二女”留待于水中之洲了。“二女”作为“夫人”,所殷殷“留待”的“湘君”之神,当然不可能是与她们的丈夫无关的其他男神,而应该就是她们的夫君大舜。

不论从礼制上看,还是从屈原作品中看,作为人帝或天帝的“舜”,都不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湘水之神。而且此论与他肯定的《史记》中湘君为“尧女舜妻”,“沅湘洞庭民间长期以来祭祀的客观事实矛盾。说这是秦博士的“误记”,没有依据。

潘说:她们的夫君大舜(湘君)”,是“被‘湘夫人’即‘尧之二女’留待于水中之洲了”此说不但与《二湘》文本不符。假如这样,何须到处去寻找“她们的夫君”呢?

解读《二湘》必须以文本为准,而不是看王逸的注文怎么说。潘氏的“湘君是舜”说,显然与文本不合。作为屈原心目中“圣君的舜”,不会有诗文中“苦恋、怨恨”等情节。

郭璞《山海经注》:「《传》曰:“生为上公,死为贵神。”《礼》:“五岳比三公,四读比诸侯。”今湘川不及四读,无秩于命祀,而二女帝者之后,配灵神抵,无缘当复下降小水而为夫人也。郭璞认为“湘君,湘夫人”不可能是舜与二妃。可备一说。

   蒋南华先生的“屈原追慕娥皇女英”论

蒋南华先生认为“诗中的“湘君”是舜的正妃娥皇,“湘夫人,是帝子女英”。他说:我们完全可以肯定在这两篇爱情的幻想曲中,追慕着湘君和湘夫人(即娥皇和女英)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们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屈原自己。” 蒋先生此论,似乎与两《》的文本难以合拍。

但是,蒋南华先生列举了三条理由否定“湘君和湘夫人是异性配偶神(其文较长不便引用)”,倒是挺有见地。他还说:“过去几乎所有注家,由于他们思想受到‘九歌是巫歌’的束缚,往往忽略了它们的思想与艺术真谛。他们把这两篇结构严谨、风格清新、语言绮丽的抒情诗,说成是什么表现民间祭祀的‘迎神歌舞’;每篇之中又是什么巫、神对歌对舞,对歌独舞,独歌对舞,独歌独舞,或是什么巫神对话,巫代神言等等,结果把它们弄得支离破碎,人称杂乱,面目全非。笔者有同感。

     萧兵“九疑山神和燕子女神恋爱”说

萧兵先生说“古人认为湘水发源于九疑山,所以山神舜兼为‘湘君’。”;说:「这里燕子就是湘夫人女匽的主要动物化身……只要气候略有变化,燕子女神到达沅湘流域的时间便会有差错,那么前往赴约的九疑山神(湘君)便会不到她,便会因爱生怨生疑;将心比心,燕子女神湘夫人也可能产生误会,以为湘君(舜)别有所欢,不再像往年那样与她欢聚了。这就是《二湘》里所内含的秘密及其发生的根由。 至于湘神夫妇赴约的具体途径,目前解释起来还有点儿困难。按照《二湘》所提供的线索和常理推测,湘夫人例应在秋末到达洞庭湖一带会见湘君,《礼·月令》说仲秋之月“盲风至,鸿雁来,玄鸟归”,就是说夏历八月燕子飞经黄河流域到南方去过冬,那么秋末到达洞庭湖一带是正常的,也是符合现代科学纪录的……这年的寒流来得早一些,燕子夫人提前南下,湘君却没有到来,她满腹哀怨,只好捐袂遗褋,搴杜若以遗远者——演出了一场爱的悲喜剧。”」说:《二湘》是写“九疑山神湘君和湘水女神的恋爱,分居,相思,约会,误解,怨望……”

萧兵的这些遐想,既不合情理,又不能自圆其说。其一,既认同湘夫人住在湘水里的湘水女神”,那就不可能是要迁徙的“燕子女神”;其二,说“九疑山神”是“湘君”缺乏依据。其三,假如“燕子女神”要会见“九疑山山神”,不去九疑山而去“洞庭湖一带”,似乎不合情理。其四,各类文献和神话中都没有“九疑山神(舜)与燕子女神恋爱”的信息,如此脱离文本的臆造,缺乏说服力。

    凌智民先生的真实故事论

先生说:“《湘君》和《湘夫人》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神话,而是一个发生在具体时间,具体地点、具体人物身上的真实的故事。过去人们把《湘君》和《湘夫人》当成神话故事来看待,其主要原因是因为大家对故事发生的地点和人物没有搞清楚,误把现在位于湖南境内的湘、沅、澧水当成了古代的湘、沅、澧四水,造成了时空上的扭曲,理解上的错误。而如今,通过对《鄂君启舟节》的解读,弄清楚了古代所指湘、沅、澧水的位置。《湘君》和《湘夫人》的故事情节才能够得以正确的译读。”;“故事发生时娥皇、女英的居住地是现在的郧县青曲镇,这个地方古时叫江皋(姚方)。

此论不但缺乏依据,而且混淆了文学、神话传说与历史真实的关系。

1.凌智民先生说:「《山海经》载:“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是常游于江渊。澧沅之风,交潇湘之渊,是在九江之间,出入必以飘风暴雨。”《山海经》记载的帝之二女,指娥皇和女英是公认的。」这本身就是神话,何以能成为“真实的故事”呢?

《九歌》都是写神鬼,《二》中有:“在水中建座别致的宫室”,“九嶷山的神人前来迎接……”等内容,怎么能解释为真实的故事呢?

2.屈原距离“舜时代”遥远,其时还没有长篇文字,屈原对于将近两千年前的“娥皇、女英”事迹,怎么会如此明了呢?说“舜的家,娥皇、女英的居住在郧县。缺乏依据。

3.凌先生说:“由桂舟改为飞龙。即由方船改为轻舟。”请问:虞舜时代有“方船、轻舟”这样的舟船吗?

4.凌先生说:“帝子降兮北渚”,也就是说湘君和湘夫人在家里已确切知道舜(帝子)到了北渚。如果不是神仙可以“心灵沟通”,在没有手机,没有电话的远古,她们是怎么知道“舜到了北渚?”,双方又怎么能在西澨准确相遇呢?

5.先生的译文和解释多与两《》文本不符。例如:《湘夫人》之闻佳人兮召予译为:“夫君听到了我的呼唤”。把“呼唤我”译为“我的呼唤”,完全颠倒了宾主关系。

    曹胜高先生的九疑山神

   (一)“丹朱为湘君”论

曹胜高说“从《湘君》、《湘夫人》来看,他们先后抵达祭祀地北诸,接受楚人的礼敬后,一起回到九疑山。湘夫人的原型是《山海经》所载的天帝之二女,而非尧之二女,演化为湘水之神。湘君因居于九疑山,其原型可能为葬在九疑的尧之子丹朱,演化为湘山之神。”如此没有依据的臆想,难以作为学术论点存在。

   (二)曹胜高心目中的“湘山之神”

1.曹说:「在秦始皇心目中,舜之二女不应当为湘山之神,故而不甚畏惧而伐之。查《九歌》、《九章》、《招魂》中的“君”皆指男性,而且自古亦少女性神称君的例子,何况君与夫人并称。这也说明,湘君不可能是二妃。」“古亦少女性神称君的例子。”

此说既没有依据,更与《秦始皇本纪》记载抵牾。秦始皇“湘君何神?”博士明确回答:“闻之,尧女,舜之妻,而葬此。”(其后刘向也有相似之论。秦始皇没有理由否定此说。那么秦始皇为什么伐湘山树,赭其山”呢?因为此事发生在始皇二十八年,也就是秦始皇刚刚统一全国的第三年。这时秦始皇踌躇满志故而不畏惧而伐之”。后来(三十六年有人将“为镇风浪而沉入长江的那块玉璧。”“赠予滈池君。”秦始皇以为这是二十八年在湘山祠伐湘山树,赭其山”得罪了虞舜、湘君,“虞舜显灵,向他示警”。为了表示忏悔,三十七年他就到云梦“望祀虞舜于九疑山”以求虞舜及湘君宽恕。   

2.曹说:「始皇三十七年(前226),秦始皇第二次至于湘山。这一记载是有差异的。《封禅书》:“后五年,始皇南至湘山,遂登会稽,并海上,冀遇海中三神山之奇药。不得,还至沙丘崩。”《秦始皇本纪》则记载:“十一月,行至云梦,望祀虞舜于九疑山。……上会稽,祭大禹,望于南海,而立石刻颂秦德。”……明确说秦始皇登九嶷山祀舜。一言湘山、一言九嶷山,前云“南至于”,当最南抵达湘山。而据秦汉史籍,九嶷也在领土最南。」

曹氏似乎误读了相关文本。大量古籍记载: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九疑。古籍中并没有“九嶷山”可称“湘山”之例。秦始皇一生没有去过“九嶷山”。

《史记》之“始皇南至湘山,遂登会稽……”这里的“湘山”并非“九嶷山”。

《史记》:“行至云梦,望祀虞舜于九疑山。”更不是“登九嶷山祀舜”。

    (三)曹胜高的“湘君来自九嶷山,不是湘水神。” ?

《湘君》一开始曰:“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文本中的驾飞龙”、“荪桡兮兰旌”、“横大江兮扬灵”、“桂櫂兮兰枻”、“飞龙兮翩翩”、“朝骋骛兮江皋……诗文全都与“舟、水”相关,毫无“九嶷山”的信息。假如行程九嶷山开始,那么开始根本无法“乘舟”。可见“湘君”为“九嶷山神”说,不合情理、没有依据。而《湘夫人》中反倒有:“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当然,水神要在陆地上找人,完全可以骑马。只是就曹胜高先生的《二湘》来看,要九嶷山神(湘君”一直“乘舟”,而“湘水神(湘夫人)”则去骑马,是不是有点反常?

    (四)曹胜高认为:二湘祭祀是为了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

曹说:“祈祷湘君降临于祭坛,并能够使‘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

曹氏要九嶷山神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是不是“越俎代庖”了?曹先生既然认同:依照《山海经》通例,神灵所居,多司其地,由巫者祭之。 那么九嶷山神就应该在九嶷山祭祀,不应该跑到“湘山祠”去祭祀。

    (五)曹胜高的“江水泛滥”说

曹说:湘君沿江北行,也是对江水泛滥感到无奈,也期望江水能够波平浪静,能够“安流”,而且在到达洞庭北岸时,却发现“遭天盛寒,举其棹楫,斲斫冰冻,纷然如积雪,言己勤苦也。一云斲曾冰”,……实则洪水淹没庭院,堂前积水一片,水鸟栖江房上。这和《湘夫人》中鸟萃苹中、罾挂木上的景致一样,正是洪水肆虐所引起的反常景象。」

《湘君》文本是:桂櫂兮兰枻,斫冰兮积雪。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心不同兮劳,恩不甚兮轻绝。石濑兮浅浅,飞龙兮翩翩。交不忠兮怨长,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朝骋骛兮江皋,夕弭节兮北渚。鸟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 并没有江水泛滥”的信息。曹先生把它解释为遭天盛寒”、“洪水泛滥实在牵强附会。

而《湘夫人》中既有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又有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曹先生把它解释为正是洪水肆虐”,显然与文意不符。

曹胜高先生声称从文本分析入手,对《二湘》进行探讨。可其论都偏离了文本。

       结论

「《湘君》、《湘夫人》是屈原神话“帝之二女”创作的诗歌,用以抒发伤感之情,“二湘”与神话传说中的“帝之二女”不能等同。《二湘》与《九歌》其它各篇一样:《湘君》就是写君,《湘夫人》就是写湘夫人,她们皆为女神。不存在“男女角色互换”之事。

学界流行的配偶神说”,不但与文献记载的神话传说不符。而且与《湘君》《湘夫人》的文本不符。配偶说最大的障碍在于“文不对题”。其次,假如湘君和湘夫人是配偶,就不该有“思公子兮未敢言”,更不会出现“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之事。就现有资料看“湘君、湘夫人皆为女神”说,既与《二湘》的文本相符,也与湘君为女性的传说一致。」

潘啸龙先生要崇高的“舜”,降格为小小的湘水之神,既缺乏依据,也不合情理。

蒋南华先生的屈原追慕娥皇、女英”论,与两《》的文本不合。

萧兵的燕子女神与九疑山神”说,在《二湘》文本中,找不到踪迹。

凌智民先生说:“《湘君》和《湘夫人》不是虚无缥缈的神话而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不但混淆了文学、神话传说与历史真实的关系,与两《》文本不符,而且难以自圆其说。

曹胜高先生说:“湘君为九嶷山神(丹朱)”,否定司马迁和刘向的“湘君”为“尧女,舜妻二妃”之论,却不能提供依据,显然没有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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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 洪兴祖:《楚辞补注》,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59-60页。

[2] 洪兴祖:《楚辞补注》,第64页。

[3] 汤炳正等:《楚辞今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第57页。

[4] 周秉高:《论〈楚辞·九歌〉是叙事诗而非抒情诗》,《云梦学刊》2016年第3期,第41页。

[5] 洪兴祖:《楚辞补注》,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156、157页。

[6] 钱玉趾:《〈湘夫人〉〈湘君〉〈山鬼〉:古代爱情诗的佳绝之作》,《西南民族学院学报 哲社版》1999年8月增刊,第98页。

[7] 洪兴祖:《楚辞补注》,第68页。

[8] 张敬注译:《列女传今注今译》,台湾商务印书馆 1994年版,第2页。

[9] 潘啸龙:《关于〈九歌〉二〈湘〉的神灵问题》,第701页。

[10] 潘啸龙:《关于〈九歌〉二〈湘〉的神灵问题》,第698页。

[11] 郭璞注:《山海经》,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第77页。

[12] 蒋南华:《〈湘君〉〈湘夫人〉解》,《贵州文史丛刊》1983年第01期,第79-81页。

[13] 蒋南华:《〈湘君〉〈湘夫人〉解》,第81页。

[14] 萧兵:《〈楚辞·九歌·二湘〉新解》,《福建论坛(文史哲版)》1984年第03期,第32-33页。

[15] 凌智民:《〈湘君〉和〈湘夫人〉释读》2015-08-17。

[16] 曹胜高:《湘君、湘夫人原型考论》,《云梦学刊》2008年第1期,第46页。

[17] 曹胜高:《〈湘君〉、〈湘夫人〉祭楚地祇考》,《昆明屈原及楚辞学国际学术研讨会暨中国屈原学会第十七届年会论文集(上册)》,第1-6页。


(作者:熊人宽,男,1937128日生,民间楚辞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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