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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字邏輯

2014-2-8 16:14| 责任编辑: 国学复兴网| 查看: 3736| 评论: 0|作者: wangofkings|来源: 国学复兴网

摘要: 作者:wangofkings,筆名逸民,北京師範大學畢業,中國文化研究者,國學復興網論壇學者,致力于小學和老學的研究,編撰《老貓字典》,著《老子辯證》、《周書今譯》,及相關學術文章。

漢字邏輯

——《老貓字典》代序


wangofkings

 

《說文》之誤   在漢語語言學,特別是訓詁學領域,許慎童鞋可謂前無古人,而且迄今亦未見能夠望其項背之後來者。

然後世若我輩者,若不能超越許慎童鞋,則漢字之前景堪憂。

因爲許慎童鞋所倡導的所謂形聲造字法,已經把漢字的發展引入了一個歧途。

成也蕭何,敗也蕭何耶?

 

在中國歷史上,一部書,一旦成爲經典,之後我們所能聽到的就只剩下阿諛頌揚之聲。批評,即使是純粹意義上的學術批評也看不到了。例如所謂的十三經、四書五經、古典小說四大名著等。同樣《說文解字》也成了中國語言學的經典,似乎後世只能對其頂禮膜拜而不可稍有微詞。然而,《說文》和中國歷史上的其他經典一樣,存在著這樣那樣的問題。

許慎童鞋所倡導的所謂形聲造字法是《說文》最大的問題,這個問題放到後面來詳加討論。先來看看《說文》在細節上的問題。

 

首先,許慎童鞋沒有見過甲骨文,所以,由此所引發的錯誤也在所難免。

例如:黃字。

黃者,《說文》云:地之色也。从田从炗,炗亦聲。炗,古文光。

黃者,廣之本字也。黃字之甲骨文字形,田,或囗,从矢。乃會一箭地之意也。一箭之地者,廣也。故,黃者,

《易》曰:天玄而地黃。

玄者,幽遠也。天爲幽遠,則地黃之黃豈可訓爲地之色耶?故,黃者,廣闊也。

天玄而地黃。天幽遠而地廣闊也

後,黃字之義別有所專,金文乃複增广符作廣。

者,廣也。此黃字之本義也。以黃字造字皆出此義也。

者,从木从黃。乃木以使之廣也。稱其爲闌木也。故,橫者,闌木也。

者,从水从黃。水積,水面乃廣也。故,者,積水池也。

簧者,从竹从黃。笙中之橫,以使音廣也。故,者,笙中簧也。

者,从虫从黃。乃背廣之蟲也。故,者,螞蟥也。

 

例如:字。

者,《說文》云:秋時萬物成而孰;金剛,味辛,辛痛即泣出。从一从䇂。䇂,辠也。辛承庚,象人股。凡辛之屬皆从辛。

許慎童鞋之,我乃不知其所云也。

辛字之甲骨文字形,从二,或省作一,从屰。

二者,甲骨文上字;屰者,倒大也。

屰者,羅振玉先生曰:屰爲倒人形,與逆同意。

立字之甲骨文字形,从一从大。故或曰:辛字从倒立。

人當立于地,罪人乃當倒懸之也。

故,辛者,罪也。

 

許慎童鞋沒有見過甲骨文,訓不出黃字、辛字,情有可原。而現代的語言學大師們,學習了這麼多年的甲骨文,還是訓不出來,該當何罪呢?特別是辛字,在羅振玉先生已經訓出屰字之後,還是不知辛字當作何訓,該打板子了。J

 

再有,就要说许慎童鞋的不是了。一个字的析形做得很好,但最后却解释错了。谁又该挨板子了呢?

例如:尚字。

者,《說文》云:曾也。庶幾也。从八向聲。

許慎童鞋之,我乃不知其所云也。

者,从八从向。

八者,《說文》云:別也。象分別相背之形。凡八之屬皆从八。

向者,《說文》云:北出牖也。从宀从口。

所谓北出牖者,北面之窗也。

故,尚者,从八从向。乃背向北面之窗也。是謂面南朝北也,是謂正位也。

故,尚者,正位也。

 

顺便说一句,向字,为什么解释成北面之窗呢?

向者,从宀从口。

宀者,《說文》云:交覆深屋也。

交覆深屋,簡單地理解,就是大屋子。在大屋子上開一個口子,當然就是窗戶了。中國建築的格局歷代都是面南背北。向字,是在屋子的正中開了一個窗戶。那麼,這個窗戶一定不是朝南的,因爲朝南的正中是大門。既然是在屋子的正中開的窗戶,而這個窗戶又不能朝南,當然就只能朝北了。

故,向者,北面之窗也。

 

許慎童鞋的錯就先糾到這裡吧。

故,訓詁當不从《說文》,从《老貓字典》乃可也。J

 

《說文》訓漢      中國人一般被稱作漢人。我們使用的語言稱爲漢語,我們使用的文字稱爲漢字。

那麼,漢這個字,是什麼意思呢?

漢,這個字,不見甲骨文和金文。

者,《說文》云:漾也。東爲滄浪水。从水,難省聲。

顧名思義,漢就是蕩漾的意思嗎?當然不是。

漾者,《說文》云:漾水。出隴西柏道,東至武都爲漢。从水羕聲。

按照許慎童鞋的說法,漾,實際上是一條名字叫做漾水的河。

由此,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漢,就是漢水,其源頭叫做漾水。漢,這個字,就是一條河的名字。

我們被稱作漢人這個名字來自于漢高祖登基前封號,漢中王;而漢中這個名字,則是出自漢水。秦嶺以北,稱爲黃土高原;秦嶺以南,稱爲漢水谷地。漢水的源頭名叫漾水,以東被稱爲漢水,再以東被稱爲滄浪水,滄浪水流入長江。

 

按照許慎童鞋的解釋,漢,是一條河的名字。難道這就是漢這個字的本義嗎?如是,那麼,這條河爲什麼被稱爲漢水呢?漢,是一個形聲字嗎?真的如許慎童鞋所說,漢,是一個从水,難省聲的字嗎?

答案是否定的。我們今天使用的漢字,起碼在造字之初的時候,是沒有純粹的形聲字的。那麼,漢,這個字的本義又是什麼呢?

 

去土从大之堇      漢,這個字,並不是一個多麼複雜的漢字。但是,前代的訓詁大師們要麼就是不敢訓這個字,要麼就是統統遵从許慎童鞋的說法。可惜的是,許慎童鞋的說法是錯誤的。

甲骨文和金文都沒有漢這個字,訓漢這個字,只能以漢這個字的小篆字形。漢這個字的小篆,左邊是水,右邊是堇,似乎並不是許慎童鞋所說的難省。

是故《說文》徐鉉注曰:从難省,當作堇。而前作相承去土从大,疑兼从古文省。

也就是說徐鉉童鞋認爲,許慎童鞋之說是錯的,漢這個字右邊是堇,而不是什麼難省。後來,漢這個字右邊的堇,下面寫作大而不是土,是从漢這個字的古文,㵄,省略而來。

 

徐鉉童鞋太小看許慎童鞋了。《說文》是以小篆字形爲訓。許慎童鞋怎麼可能犯下這麼低級的錯誤呢?

許慎童鞋的錯誤是沒有訓出漢這個字的本義,並且把漢當作了一個純粹形聲字;而徐鉉童鞋問題更大,連漢這個字的基本字形都沒有搞清楚。

許慎童鞋應該曰:者,从水,从難省,難亦聲。

 

堇部和難省部      許慎童鞋所謂的難省,其小篆字形確實寫作堇,但是二者的造字義是不同的。故而,《老貓字典》將其分爲:堇部和難省部。

堇部的常用字包括:勤、饉、謹、僅、覲

難省部的常用字包括:難、嘆、艱漢。

難省部的漢字,放到最後來訓。

 

先來訓堇部的字。

堇者,《文》云:黏土也。从土,从黃省。凡堇之屬皆从堇。

徐鍇童鞋,就是徐鉉童鞋的弟弟注曰:黃土乃黏也。

堇字,从土,从黃省。其本義就是黃土;其造字義也是黃土。

勤者,从力从堇,堇亦聲。勤者,謂施力于黃土也。故,勤者,勞也。

者,从从堇,堇亦聲。饉者,人無食,乃食黃土。故,饉者,無食也

謹者,从堇,堇亦聲。謹者,出言若黃土也。故,謹者,愼也。

僅者,从堇,堇亦聲。僅者,人隱若黃土,是其材能也。故,僅者,材能

覲者,从堇,堇亦聲。者,黃土而来朝也。故,覲者,諸侯見天子也

 

再來訓難省部的字

者,《玉篇》云:不易之稱也。

隹者,《說文》云:鳥之短尾緫名也。

難者,黃土之鳥,獲之乃爲不易也。故,難者,不易也。

難字,从堇从隹。其本義就是不易;其造字義也是不易。

者,从口从難省,難亦聲。嘆者,畏難嘆息也。故,嘆者,嘆息也。

艱者,从難省从艮,艮亦聲。艮者,不可進之限也。艱者,畏難而不可進也。故,艱者,難也。

 

綜上所述,堇的造字義是黃土,難省的造字義是不易。雖然堇和難省的小篆字形都寫作堇,但是其造字義不同。漢人在隸定漢字的時候,看到二者之間的區別,故而造出一個去土从大的難省,以區別于堇。

 

由此可知,漢者,从水从難省,難亦聲

難省者,不易也。

故,漢者,水流不易也。

是爲漢這個字的本義。

 

六書       今天的漢字,多數都和漢這個字一樣,變成了純粹形聲字。漢字有大量的形聲字,這個說法是沒錯的,但是先秦的漢字,是沒有純粹形聲字的。換言之,形聲並不是一種造字法,而只是一種讀音法而已。

這就要談到漢字的造字法。按照許慎童鞋的說法,即所謂六書:象形、指事、會意、形聲、轉注和假借。

許慎童鞋六書之說出自劉歆。

《周禮·地官·保氏》保氏,掌諫王惡。而養國子以道,乃教之六藝:一曰五禮,二曰六樂,三曰五射,四曰五馭,五曰六書,六曰九數。

玄注曰:鄭司農云,……六書,象形、會意、轉注、處事、假借、諧聲也。

 

《周禮》僞書論  然而,《周禮》這部書,是一部徹頭徹尾的僞書,所謂的六書造字,大抵也是出自劉歆童鞋的臆想吧。

《周禮》之爲僞書,可以从宏觀和微觀兩個方面來論述。

由宏觀而言,論據有四:一是,劉向、劉歆父子之前从未有人見過;一是,先秦典籍从未引用;一是,所言官制在先秦从未使用;一是,此書爲王莽代漢,實行托古改制的藍本。

一直以來王莽都被認爲是一個僞善的亂臣賊子。然而,這只不過是後世腐儒對于王莽的污蔑與譭謗而已。

胡適先生說:王莽受了一千九百年的冤枉,至今還沒有公平的論定。他的貴本家王安石雖受一時的唾駡,卻早已有人替他伸冤了。然而王莽確是一個大政治家,他的魄力和手腕遠在王安石之上。我近來仔細研究《王莽傳》及《食貨志》及《周禮》,才知道王莽一班人確是社會主義者。(《胡適文集王莽:一千九百年前的社會主義者》)

王莽是一個社會主義者,他的根本目標是:均眾庶,抑並兼。其具體做法之一就是平均地權。由此,王莽也失去了大地主階層的支持,並最終被大地主階層所推選出來的代表,劉秀童鞋,奪走了天下。

劉歆之于王莽,正如張良之于劉邦。劉歆可以稱爲王莽托古改制的理論設計師,而所謂的托古,正是劉歆童鞋僞造出來的《周禮》。換言之,《周禮》一書,是王莽托古改制的藍皮書。雖然《周禮》一書,或多或少地引用了先秦的材料,但就總體而論,《周禮》仍然是一部徹頭徹尾的僞書。

 

綜上所述,都是在宏觀上論述《周禮》是一部僞書。那麼,在微觀層面呢?

舉一個例子,一個劉歆同學駁不倒的例子。

《周禮·地官·遂人》云:五家爲鄰,五鄰爲裡。四裡爲酂,五酂爲鄙,五鄙爲縣,五縣爲遂。

劉歆童鞋這個說法,是混淆了先秦和秦漢以降家的概念。

劉歆童鞋既然說《周禮》是周公所作,那麼,這裡談到的家的概念,一定是西周初期家的概念,而不是漢朝時候家的概念。

 

家,《說文》云:居也。从宀,豭省聲。

,《說文》云:交覆深屋也。

,《說文》云:牡豕也。

按照許慎童鞋的說法,家是一個形聲字,从宀,豭省聲。但實際上,家應該是一個从宀,从豭省的會意字。

所謂交覆深屋,段玉裁童鞋注曰:東西與南北皆交覆也,有堂有室是爲深屋。簡單地理解,交覆深屋,就是很大的屋子。所謂牡豕,就是公豬。那麼家的意思,難道是養有公豬的大屋子嗎?養了一頭公豬,屋子裡的味道一定很奇怪吧。J

在一个家庭里养猪,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大概都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吧。那么,一个很大的屋子,再加上一头公猪,为什么就是家呢?

家,《說文》云:居也。

按照許慎童鞋的說法,家是居住的地方。那麼,家是誰居住的地方呢?是一個家族,而不是我們今天所說的家庭。而一個家族爲什麼要養豬,還要養公豬呢?當然是爲了解決整個家族的食肉問題。養豬只養母豬,不養公豬,肯定是不行的。爲了解決豬的繁殖問題,就一定要養公豬。當然,公豬要儘量少養。由此,公豬由家族來養,只要能夠解決豬的繁殖問題,就足夠了。因此,養公豬的大屋子就是家族,就是先秦時候所謂的家。

故而儒家有,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說。商鞅變法之後,家的意思逐漸轉變爲戶,也就是現代意義上的家庭。

 

由此,大體上可以證明《周禮》是一部僞書。劉歆童鞋僞託周公之名作了這樣一部僞書,連鄭玄這樣的大儒都被他忽悠了。而其後世近兩千年,也沒有人來懷疑《周禮》竟然是一部僞書。劉歆童鞋可真不是一般人。J

若漢儒排序,我以劉歆童鞋居首,當無疑義。

既然《周禮》是一部僞書,其內容當然大可質疑。起碼,六書一說,不過是劉歆童鞋對古人造字的一種臆想而已。

 

四體二用和三書  許慎童鞋之後,直到清代,才有戴震提出了四體二用的學說。所謂四體,指象形、指事、會意、形聲,此爲造字法;所謂二用指轉注、假借,此爲用字法。

四體二用說是對許慎童鞋六書說一個相對合理的修正。

此後,現代語言學家唐蘭、陳夢佳等人分別提出了所謂的三書說。

唐蘭先生的三書說包括:象形、象意、形聲。陳夢家先生的三書說包括:象形、假借、形聲。

唐蘭先生的書,我讀得不多,不好做什麼評價。對于陳夢家先生,作爲一個人,一個有氣節的知識份子,我是相當佩服的。但是對于陳夢家先生的學術,我不得不說,我是相當不佩服的。

相對于六書造字而言,三書說並沒有提出什麼讓人耳目一新的觀點,不過是把六書說重新做了一個排列組合而已。只能說起到了擾亂後學視聽的作用。

从六書造字開始,到四體二用,再到三書造字,雖然各位大師之間的理論不盡相同,但無一例外地都包括了形聲造字法,這也是這些大師們致命的錯誤。

先秦絕無所謂的形聲造字法!

 

漢字造字歷程      按照進化論的觀點,人類是由類人猿進化而來。那麼,即使是原始人,因爲擁有聲帶,所以能夠自然地發出聲音。之後人類由簡單的語音,經過漫長的過程,最終演變成爲語言。

同時,隨著人類的進化,原始人開始掌握了塗鴉的技能。塗鴉朝兩個方向發展,一是繪畫,一是刻畫符號。刻畫符號繼續發展,最終產生了人類最早的文字,即象形文字。

如果沒有文字,人類的語言是非常簡單的。例如,據專家統計,在英國偏僻而封閉的鄉村,當地的農夫都是文盲,在日常生活中,他們所使用的單詞不超過八百個。而文字的出現,極大地豐富了人類的詞彙量。

西方文字由象形文字,最終演化成了拼音文字。而漢字在造字之初的時候是象形文字,經過了三千多年的發展變化,到今天,依然是象形文字。

人类是先有语言,而后才有文字。

最早的漢字是象形字。這些字也是和人類日常生活密切相關的字。象形字是先有概念,再有讀音,最後才有象形字。

例如,馬字。馬在史前時代即爲人類所馴化,換言之,在史前時代,人類就建立了對于馬的概念。這時候需要一個讀音來稱呼馬,于是,就產生了馬的讀音。在商人掌握了造字法之後,就照貓畫虎,按照馬的樣子,形象地創造了馬字。

 

有了象形字之後,在此基礎上,出現了指事字和會意字。

許慎童鞋《說文解字序》曰:象形者,畫成其物,隨體詰詘,日月是也。指事者,視而可識,察而見意,上下是也。。會意者,此類合誼(義),以見指撝(揮),武信是也。

象形的概念很容易理解。但是指事和會意的概念就不那麼容易理解了。

張行孚曰:指事之異于會意者,會意兩體皆字,指事兩體不皆字也。

 

先舉會意字的例子,就用許慎童鞋所說的例子,武、信。

信字,从人从言。當無異議。

故而,孔聖人曰: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

武字,从止从。于是乎,後人乃附會。

《左傳·宣公十二年》云:止戈爲武。

,《說文》云:楚莊王曰:夫武,定功戢兵。故止戈爲武。

直譯出來:平息干戈就是武。

這個解釋正確嗎?當然錯了。止字是一個象形字,在甲骨文裡就是足形:一個腳丫子,上面有幾根腳趾頭。止戈所會之意是,立而持戈。人站著,拿著武器,就是武裝的意思,這是武這個字的本義。止戈爲武,這個想法是好的,可惜這樣解釋是錯的。

 

再舉一個指事字的例子,直字。

直,《說文》云:正見也。从𠃊从十从目。

非常可惜,許慎童鞋並沒有見過甲骨文,甲骨文的直字是,从目上一丨。通俗地說,就是畫了一隻眼睛,然後再在眼睛上面畫上一條豎線。由此,可以很容易地理解直字的本義:視線。而許慎童鞋所言是直字的引申義。

丨,在甲骨文裡是十的意思。金文的直字,丨,變成了十,又多了𠃊。小篆承金文。這就是所謂的以訛傳訛。由此,直字成了,从𠃊从十从目,的一個字。

先不去討論金文增加的𠃊。甲骨文的直字,絕對不是一個从十从目的字。描述直字的甲骨文字形,正確的說法應該是:从目上一丨。眼睛上的那一條豎線,並非甲骨文的十字,而是指人的視線。是爲指事。

 

由此,可以看明白指事字和會意字的區別。不過,張行孚的說法還是值得商榷的。首先,很多漢字都不僅兩體,但張行孚如此說,亦不必深究。關鍵是,兩體不皆字,這個說法是有問題的。因爲指事造字和會意造字,都是在象形造字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造字法。故而,指事造字和會意造字是不能獨立存在的。按張行孚所說,兩體不皆字,就有兩體皆非字的可能。但是,這種可能性是沒有的。

準確的說法應該是:指事之異于會意者,會意兩體或多體皆字,指事兩體或多體,其一體必非字也。

正如上面所舉的例子,武字从止从戈,止和戈是兩個字;直字的甲骨文字形,从目上一丨,目是一個字,而丨在這裡並不是一個字。

 

指事字也是先有概念,再有讀音,最後才有文字。子字不从母字得音。

例如:上、下、直、刃、卒等。

上、下,二字皆从一,皆不从一字得音。直字从目,不从目字得音。刃字从刀,不从刀字得音。卒字从衣,不从衣字得音。

 

會意字則不同,首先是概念細分,然後造字,最後確定讀音。

造字之初,所有的樹都寫作木。但是,樹有很多種,必須將其進行概念細分。

例如,楊,乃陽剛之木。故造从木从昜(陽本字)之楊字。最後由昜字得音,讀爲陽。

槐,乃若鬼之木。故造从木从鬼之槐字。最後由鬼字得音,讀爲懷。

 

會意字  何爲會意?

许慎曰:會意者,此類合誼(義),以見指撝(揮),武信是也。

段玉裁曰:會者,合也,合二體之意也。一體不足以具其義,故必合二體之意以成字。

王筠曰:會者,合也,合誼即會意之正解。會意者,合二字、三字之義以成一字之義。

 

先秦漢字,除了象形字和指事字之外,剩下的全部是會意字。

那麼,我們今天使用的漢字中,哪裡來的那麼多的純粹形聲字呢?

蓋後人不知道會意字的造字本義,更訓不出會意字所會之意,于是把會意字當作了形聲字。然而先秦造字,絕無形聲造字一說。形聲只是讀音法而已。秦漢以降之後世淺人,不知先人造字規則,自以爲是繼承了先人的形聲造字法,造出了純粹形聲字。

說得絕對一些,甲骨文、金文、大篆、小篆所包含的漢字,絕無純粹形聲字。我們今天看到的所謂的純粹形聲字,都是後起字,後起字用篆書寫出來,也只能叫做今篆。

陳夢家先生曰:形聲字是漢字發展的自然的結果。

我很佩服陳夢家先生的爲人。作爲一個詩人,陳夢家先生也取得了很高的成就。但陳夢家先生是爲了避政治之禍,而投身于古文字學。對于陳夢家先生在古文字學上所取得的成就,我實在是不敢恭維。而陳夢家先生如此不著調的理論,我更是不知該做何評論了。

 

象形字和指事字的數量  漢字中有多少象形字?漢字中有多少指事字?歷代的語言學家,或者訓詁學家,都沒有給出一個準確的答案,或者說,這些大師們並沒有真正去研究過這個問題。整天搞什麼三書、四書之類的高深的漢字理論,而連這種簡單的問題都不能解決,那麼,那些高深的漢字理論又有什麼實際的用處呢?

 

我曾經看到過一個所謂全部象形字的清單,約有二百餘字。

首先,在這二百餘字中,有很多所謂的複體象形字。不知道是哪個所謂的語言學大師,又創造性地發明了複體象形字這個概念。兩個象形字組成的字當然是會意字,大師理解不了,又來創造概念,實在是不值一駁的理論。

其次,這其中有些字在甲骨文或金文中是象形字,但是小篆已經成爲會意字了。

例如:雞字。甲骨文的雞字是一個象形字,金文的雞字承甲骨文,也是一個象形字。甲骨文和金文的雞字是都對公雞非常形象的描繪,可以容易地分辨出公雞的雞冠。然而到了小篆,雞字卻變成了一個从隹从奚的會意字。

與此類似,甲骨文中很多涉及動物的象形字,這些文字,數量並不在少數。但是,有一些我們今天已經不能識別了,或有語言學大師牽強附會的解讀,但終歸是一家之言而已。而有一些字到了小篆的時候已經變成會意字了。我們今天使用的楷書,是由小篆,經由隸書演變而來。而這些已經不被使用的象形字,我們也沒有必要刻意地去記住。

最後,還有一些字在這裡沒有列出來。例如:一、乚等。

如此推算,我們今天仍在使用的象形字,大約在一百字左右。

 

指事字的數量比象形字的數量還要少,應該不到一百字。至于我們今天仍在使用的漢字中,到底有多少象形字?又有多少指事字?留待《老貓字典》去解決吧。

爲什麼必須要解決這個問題呢?因爲象形字和指事字是漢字的基礎字根,所有的漢字,都是由這些基礎字根衍生出來的。

 

字根       眾所周知,西方的主要文字,包括拉丁文、英文、法文、德文等,都是拼音文字。其構詞基礎是詞根。詞根連綴組成單詞,同時也構建出單詞的內在邏輯。

在今天世界上使用的主要文字中,中文被認爲是最難學的語言。而中文之所以難學,在于漢字難學;漢字之所以難學,在于漢字缺乏內在邏輯;漢字缺乏內在邏輯,究其根本在于純粹形聲字的大量使用。

 

實際上,漢字的造字過程是一個非常簡單的過程:爲數不多的象形字和指事字形成基礎字根,基礎字根組合構成會意字。每一個漢字的意思都是通過基礎字根會意表達出來,每一個漢字都可以拆解成爲基礎字根。

是爲大道至簡也!

漢字怎麼會沒有邏輯呢?每一個漢字都有嚴密的造字邏輯。後世的語言學大師們訓不出漢字的意思,就用形聲造字之說來掩飾其無知。形聲字的氾濫,正是漢字之殤!

漢字之美,並不僅僅表現在漢字書法之美,書法只是漢字的表像而已。漢字之美,在于造字之美,在于會意造字之美!形聲造字把漢字變成了一個又一個難學難記,生澀難懂的抽象符號,這些抽象符號,還有什麼美感可言嗎?

 

網絡上有一個流行的笑話,大意是:在世界各國,都有美國中情局派遣的間諜,而只有中國的中情局間諜最少。究其根本原因,在于漢語太難,教一個美國間諜學會中文,平均要花費十年的時間。如果中情局想派遣一個美*女間諜,來色誘雷政富這樣的官員,雷政富們肯定是抵擋不住誘惑的。但是,這些美*女們先要學習做一個間諜,之後還要學好中文,等她們被派到中國來的時候,美*女變成老太婆了,還色誘誰呀?J

今天的中國早已不是閉關鎖國的時代,爲了不讓中情局的間諜打入中國,所以我們要把漢語搞得很難學,這個道理肯定是講不通的。

 

漢語難學,在于漢字缺乏內在邏輯。但實際上,漢字沒有什麼純粹形聲字,形聲只是讀音法而已。除了象形字和指事字,絕大多數的漢字都是會意字,而會意造字有著嚴密的內在邏輯。如果按照所謂的形聲造字法,絕大多數的漢字都變成了抽象符號,漢字當然難學。但絕大多數的漢字都是會意字,只要首先掌握字根,特別是由爲數不多的象形字和指事字形成的基礎字根,那麼,漢字的學習將會比現在死記硬背的方法容易得多。而徹底消滅所謂的純粹形聲字,也將是漢語走向世界的必由之路。

 

西方的主要文字都是拼音文字,字母組成詞根,詞根連綴成單詞。

那麼漢字呢?一般的理論是,漢字是由筆劃組成基礎字根,再由基礎字根連綴成單字。但是,先秦漢字,从甲骨文一直到小篆,筆劃並非是漢字的最基本結構。而由象形字和指事字形成的基礎字根,可以直接看作漢字的最基本結構。

簡單地總結,西方文字是由字母組成單詞,而漢字是由字根組成單字。

 

但總體而言,西方文字還是要比漢語簡單易學。一方面,西方文字中的字母數量較少,地球人都知道,英文只有二十六個字母。而漢字的基礎字根就在兩百個左右。即使是用西方文字中的詞根和漢字的字根相比較,僅就數量而言,漢字中的字根也要多得多。另一方面,西方文字的讀音規則較爲清晰,只要知道讀音規則,不認識的單詞也可以正確發音。而漢字的形聲讀音法,就顯得不是很準確了。

打一個比方,西方文字就像是全自動的卡片相機,俗稱傻瓜機;而漢字則像是相對複雜而功能齊全的單鏡反光相機。卡片相機小巧玲瓏,元件也較少,易學易用;而單反相機體積龐大,對于初學者來說難以掌握。但是,只有用單反相機,才能拍出賞心悅目的佳作。

就拿詩歌來說,以唐詩宋詞所表現出的漢字內涵之美、音韻之美,恐怕是西方詩歌很難達到的吧。

 

商周造字之別   既然漢字是由字根組合而成,那麼,學習和掌握字根,特別是由象形字和指事字形成的基礎字根的準確意思,特別是掌握字根的造字義,就顯得尤爲重要了。

一般來說,一個字根字只有一個造字義,即字根的唯一義。

漢字造字,大體上可以分爲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商人造字,包括在殷墟出土的甲骨文和數量很少的商代金文;第二個階段是周人造字,包括兩周金文、大篆、古文、籀文等,最後,在秦朝統一爲小篆;第三個階段是秦朝之後歷代造字,稱爲後起字。

後起字雖然有些仍然遵循了商周時的造字法,但由于所謂形聲造字法的影響,也出現了很多的純粹形聲字。不過,在我們今天的常用漢字中,純粹形聲字所占的比例很小。从長遠來看,這些純粹形聲字,是應該被逐步消滅掉的。

後起字中的純粹形聲字談不上什麼造字規則,只能死記硬背,也沒有什麼研究的必要。

商人造字大約歷經三百年時間,其成果就是今天出土的甲骨文。甲骨文共有大約四千五百字,現代的語言學大師們號稱能夠識別其中的大約一千五百字。但實際上,很多都是這些大師們牽強附會的胡亂解說,真正能夠識別的甲骨文當在一千字左右。

周人造字歷經兩周八百年,包括兩周金文、大篆、古文、籀文等,最後,在秦朝統一爲小篆。《說文解字》收九千三百五十三字,重文一千一百六十三字。許慎童鞋所謂重文,即異體字。共計一萬零五百一十六字。

由此可見,甲骨文中只有大約一千字被後世所繼承。所以,周人造字並不只是商人造字簡單的延續。周人造字和商人造字的關係,是一個龐大的研究課題。在此,只涉及其中一點。即:字根字造字義的變化。

多數情況下,周人繼承了商人的字根造字義。但也有例外。

例如:需字。

需者,儒之本字也。

需者,徐中舒《甲骨文字典》云:甲骨文需、儒一字。至《說文》則僞作从雨从而之篆文需。上古原始宗教舉行祭禮之前,司禮者須沐浴齋戒,以致誠敬,故後世以需爲司禮者之專名,需本从象人形之大,因需字之義別有所專,後世複增人旁作儒,爲緟事增繁之後起字。

徐說以爲甲骨文需、儒一字。說是也。徐說以爲,需字从雨謂司禮者須沐浴齋戒,則非矣。

 

白川靜《常用字解》需,會意。雨與而組合之字。而形示頭髮剃斷結不成髮髻之人,即巫祝。乾旱時節,巫祝要主持求雨儀式,所謂需,義爲需要降雨,期待降雨,因此,需有了需要、需求之義。

白川靜童鞋祈雨之說,是也。又謂而形示頭髮剃斷結不成髮髻之人,即巫祝。頭髮剃斷結不成髮髻之人,即巫祝?典出何處?典出东瀛耶?純屬臆斷,無稽之談也。白川靜童鞋惟見需字之金文,而未見需字之甲骨文耶?

 

需字之甲骨文字形,从雨从大。

大者,《說文》云:天大,地大,人亦大。故大象人形。

故大者,人也。後世誤以大爲而,則謬亦由此而生也。

需之本義:祈雨也。亦謂祈雨之人也。

祈雨之人者,術士也,儒也。

 

儒者,《說文》云:柔也。術士之偁。从人需聲。

需者,儒之本字也。

故許慎童鞋對儒字的解釋,實際上是對需字的解釋。需字的本義是術士。因需字之義別有所專,後世複增人旁作儒。作爲儒字的字根,需字,在這裡的字根義是術士。

需者,柔也。是需字的引申義。周人以需字造字皆出此義。

孺者,子之柔弱者,謂乳子也。

懦者,心之柔弱者,謂懦弱者也。

糯者,稻之柔弱者,謂稻之黏者也。

蠕者,謂蟲行之柔者,微動也。

濡者,水爲至柔者也,遇物乃漬也。故,濡者,漬也。

 

上言者,商周造字之别也。

 

返訓   由此,亦可引申出一个训诂学新的方法:返训。

返訓者,訓詁字根之法也。字根之義未明,乃返其所造之字。故曰返訓。由一義或二義訓出全部字根所造之字,則字根之造字義乃明矣。此造字義或非字根之本義,然離其本義必不遠矣。

 

举一个例子:奚字。

者,《說文》云:大腹也。大,𦃟省聲。𦃟,籒文系字。

《周禮·天官》酒人,奄十人,女酒三十人,奚三百人。

鄭玄注曰:古者坐男女,沒入縣官爲奴,其少才知,以爲奚,今之侍史官婢。或曰:奚,宦女。

鄭玄童鞋所言之少才知者,少才智也,言其笨笨也。J今人多據此以爲,奚者,乃商代奴隸之一種。此說亦不確也。郭沫若之流言商代乃奴隸社會,乃淺人之妄說耳。《周禮》者,非周公之書,乃劉歆童鞋所作之僞書也。《周禮》所用之材料,多自戰國之世,其去商代遠矣,豈知商代之事耶?鄭玄注《周禮》,亦未確知其事,乃言,或曰:奚,宦女。

奚者,宦女

此說近是也。

 

奚者,侍寢之婢也。侍寢之婢,乃多有生養,故而常大腹也。

段玉裁童鞋曰:許在當時必有所受之,不容以少見多怪之心測之也。

此言是也。

 

以返訓證之。

谿者,溪之本字也。谷者,《說文》云:泉出通川爲谷。故谿者,大腹之谷也,谷之大者也。

者,小篆字形从隹从奚,大腹也。

徯者,行于大腹者之畔待產也。

奚者,徐中舒《甲骨文字典》为殷代奴隶之一种。

許慎童鞋訓奚爲大腹,後世皆以爲乃妄說。然若以奚爲奴隸,返訓谿、雞、徯等諸字,豈可有所得耶?

 

結語    家有小女,名曰小貓,小貓呼其父曰老貓。小貓雖年方十二,然素好古文,常以訓詁之學詰問老貓,乃常使其父泰囧。J然窘迫之,我仍嘉其能行古道,故乃作《老貓字典》以貽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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