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穆：《秦汉史》在线阅读

三人行 · 发表于 2013-12-11 13:23:07

钱穆(1895—1990)，字宾四，中国现代历史学家，国学大师，江苏无锡人，有公沙、梁隐、与忘、孤云等笔名。钱穆9岁入私塾，熟识中国传统文献典籍，在中国传统文化与中国历史通论方面造诣甚深，著述颇丰，代表作有《先秦诸于系年》、《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国史大纲》、《中国文化史导论》、《文化学大义》、《中国历代政治得失》、((中国历史精神*、《中国思想史》、((中国学术通义》、《从中国历史来看*中*国民族性及中国文化》等。1966年，钱穆移居台*湾，1990年8月，逝于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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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一年秋，余膺国立北京大学史学系讲座，开始撰写
讲义两种。一为《近三百年学术史》，一为《秦汉史》。越一年，《秦汉史》写至王莽，《近三百年学术史》写至李穆堂，皆未完
编。自后乃专力撰写《学术史》。一九三三年秋，又开始讲通
史，计划为通史编讲义。而《秦汉史》一稿，遂竟搁置，未获续成。三七年，奔亡湘滇,《秦汉史》讲义旧稿,亦未携带，盖视同
敝帚,不屑以自珍矣。
四九年来香港。越年冬，去台北，北大旧同学张君基瑞来谒。谈次，袖出《秦汉史》油印讲义一册。曰：此书于流离中常置行箧，迄今且二十年，吾师殆已忘弃。愿为题数字，聊作纪念。因率题数行归之。
五一年冬，重去台北，越年春，清华旧同学陶君元珍来谒。谈次，复及此稿。曰：昔在清华研究院，听吾师讲秦汉史，油印讲义，尚留行箧中。此稿已越二十年，吾师曷不刊而布之，以惠学者。余曰：此稿未终编。即西汉一代，亦尚多重要节目，须续写东汉时再牵连补及。且此稿历二十年，始终未再加整理，当时编写匆促，殆不足复存。陶君曰：不然。师此稿，实多创见。
《国史大纲》论述秦汉，有语焉不详，不如此稿之畅竭者。复多绝未提及者。此二十年来，虽不断有关于秦汉史之著述问世，
然师此稿所创见，实多并世学人所未及。且师此稿，其行文体
裁，亦属别创，堪为后来写新史者作参考。著述行世，各有影
响，何必一一求如精金美玉，绝无瑕疵，乃可刊布乎？越日，陶
君持油印讲义来，曰：以此相赠。师返港，可即付梓人也。乃余膺奇祸，幸得不死。秋返港，即创始属草《宋明理学概述》。此
稿插书架,未暇理会。友人某君见之，曰：暂借一读，不日可归。事隔有年，浑忘借者何人。遍询相知，皆曰未借。则此稿虽在
人世,固已杳如黄鹤，一去不复返矣。
五六年夏，重去台北，偶与北大旧同学数人谈此事。或曰：张君基瑞有此稿，当嘱其送来。越日，张君果携来，赫然见旧题，乃顿忆前事。余笑曰：余于此稿，初不自珍惜。自陶君一本失去，乃若人面桃花，倍滋眷念。今重获此本，真是自由天壤间惟一孤本矣。此亦二十五年前一番心血所注也。子当以此相赠，吾归，必亟刊行之。张君曰:此固某等之所望也。然此本流
窜相随，越二十年，师付印后，盼仍保此原本见归。余诺之。然为张君此一语，弥感于陶君有歉然。抑陶君所赠本，乃由清华油印，尚在此本之后，或于此本文字有异同，今亦漫不记省，无可再校核矣。
秋返港，乃始开卷细读，恍如晤对二十余年前故人，纵谈秦汉间事，虽不能一一尽如我意，要之此君所言，如出我肺腑间，
真所谓相视莫逆，心悦而解，其为快何如耶。因遂校其讹文，稍稍补申其语气未足，而一仍其内容旧贯，以付梓人焉。
排字既竟，因备述付印经过，而复有一事，必郑重告读吾书者。盖此书仅是一讲义，备便讲述。学者就吾所讲，退而循诵马班两史，庶有窥乎秦汉两代史迹之大概。即有精治马班原史，涉猎吾书，亦足供讨论钻研之一助。若读者懶窥旧史，谓治吾书，即是读秦汉史，此则吾罪滋甚，决非余刊行此稿之用意
也。
一九五七年三月二十四日钱穆自识于香港九龙钻石山寓庐

三人行 · 发表于 2013-12-11 13:23:51

目录
序1
【第一章】秦人一统之局f
第一节春秋以下政治社会学术之剧变3第二节文化之西渐6
第三节秦始皇帝之政治措施15
第四节秦之文化21
第五节秦政府之覆亡35
【第二章】汉初之治45
第一节汉高孝惠之与民休息4，
第二节文景时代国内外之情势55第三节文景两朝之政治～
【第三章】西汉之全盛巧
第一节学术之复兴巧
第二节武帝之政治第三节武帝之武功一
【第四章】西汉之中衰沁3
第一节武帝一朝之财政^5
【第五章】昭宣以后之僳术m
第一节汉之中兴201第二节儒术与吏治2^
第三节博士之增立们6第四节昭宣以下之学风234
【第六章】西汉一代之政制2%
第一节西汉之封建25?
第二节西汉之郡县272第三节西汉之中央官制2&
第四节西汉之地方官制2約
第五节西汉之封稃m
【第七章】王莽之新政
第一节王莽之篡汉
第二节王莽始建国后之政治

三人行 · 发表于 2013-12-11 13:29:28

【第一章】秦人一统之局

第一素春人一统之局
-节春秋以下政治
社会学术之剧变
中国自春秋以来，迄于战国，举凡政治社会学术思想诸端，均走上一急剧变动之状态。虽其变动之起，或先或后，孰主孰从，有难一言判者。要其相激相荡，以同趋于急剧之变动则一。今试扼要言之：
春秋时代中国诸夏活动之疆土，西限于秦，仅属陕西之东
南部。南止于楚，仅属湖北之西北部。北极于晋卫诸国，晋惟
山西之南部,卫仅河南之北部。东达齐鲁，治化不及于海滨所谓中国者，如此而止。然诸侯错处，见经传者略凡百三十九
其间又杂以戎狄蛮夷。盖当时所谓一国，其意义仅属于一城
o
o
与后世所谓国者大异
o
之大事，在祀与戎。一国之元首，即
一族之宗子。其下则为宗子之同姓近戚，或分封采邑，或同治
政。是一国即一宗一族之异称。其国际间之往来，则朝聘盟
会宴享庆吊，亦无异于数大宗族间之家庭酬酢。此以言其政治。若论庶民，则惟务稼穑。贵族筑城郭居中央为领主。其鄙则划井为耕地，农人居之。又间以林地或牧场，薮泽或池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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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于郊封而止。所谓封疆之内，莫非王土。食土之毛，莫非王臣。凡土地之所有权，则全属王侯。山林薮泽，渔猎樵采之利，直属封君地主，农民并不得与。而农民之耕于地者，则纳税与服役，而为之臣属焉。以言学术，则政教不分，官师合一。大率一国之历史宗教政治，三者每混而不别。其典籍掌之史祝，藏之宗庙，即其一宗一姓之父兄子弟，亦未必尽哓，无论下民
也。
此等状态,春秋二百四十余年，固已日驰月骤，变动而不可
止。及于战国，而其为变益烈，循至造成一绝异之阶段。其先
诸侯兼并，次则大夫篡夺。一姓一宗封建世袭之诸侯，渐次沦亡，而军政国家之规模于以形成。在内则务开辟，在外则事吞
并。遍设郡县以直辖于中央，食俸任职之官吏，代分邑受土之
贵族而兴。各国争务于尽地力，划阡陌，废封疆畔岸，而肆农力
于畎亩。于是耕者一夫不定于百亩，而民田亦得自由买卖。井
田之制废，而土地之所有权乃自封君转入于庶民。同时山泽解
禁，自由工商业勃起。大都市如临淄邯郸，数百里相望。国家又兴募军，养武士。筑城开渠，建宫室，制兵械，诸大工役竞起，
不得不广备奴役。而游士朋兴，君卿贵族，争养食客。而社会之剧变，遂与春秋以来大殊其貌相。
然此一时代潮流中剧变之尤堪注目者，则厥为社会学术之勃兴。王官之学散而为诸子，其后著录于《汉书•艺文志》之书籍，凡七十九家，一千二百四十三篇，而词賦兵法之类不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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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第一章秦人一统之局
焉。可想其著述之富。而一大师之所号召，其朋徒之盛，风声之广，盖尤后世之所少见也。然燕惟《庞煖》二篇列纵横家，秦则自吕不韦后乃有著述。然不韦固亦东方人也。则其时各国
学术,高下盛衰亦远异。大抵先起者为儒墨，孔丘墨翟皆鲁人，其学风所被，亦以齐鲁东方为盛。继起乃有法家兵家纵横家，
如李克吴起商鞅尸佼申不害公孙衍张仪之徒，则三晋之士为
多。论其学风，不徒先后有殊，亦复东西有别。东方齐鲁学人，
大率尚文化，重历史，其学风对象，以整个社会为主。重一般之
人生，不以狭义的国家富强为出发点。故其议论思想，往往求
为整个社会谋彻底之改进。此为儒墨两家所同。其后道家继起，其论学态度亦复同也。至三晋之士，则其目光意气，往往仅
限于一国，仅以谋其国家之富强为基准。其用意所在，仅就现状粗加以革新，并不能注意及于整个之社会，全部之人生。其
思想大体，仅为因利就便，趋于目前之功利而止。故其议论，往往尚权力而薄文化，重现实而轻历史。则法家兵家纵横家皆然。此则其大较也。至于秦，僻处西垂，其文化程度较东方为远逊。其所赖以兴国措政，以追逐于时代潮流急转之下者，则尽东土之士也。
第二节文化之西渐
秦人僻居西土，就文化言，较东方远为落后。故秦之措施，
大抵袭自东方，其任用以见功者，亦率东土之士也。秦自襄公始国，与东方诸侯通聘享之礼。及繆公，与晋通婚姻，与东方交涉益频。重用虞遗臣百里溪蹇叔，称霸西戎。然东侵之路，为晋所扼。终春秋世，秦人未获逞志于东方。自此以往，直至孝公变法而其势遂变。而东方文化之西渐，亦自孝公后而其迹
o
、商鞅及张仪范雎诸人
商鞅卫人，孝公变法，全出商鞅之主张。为鞅之参谋者有尸佼，晋人。其人殆出于儒，今《谷梁传》尚有其遗说。鞅之创
制变法，大体受之李悝。《晋书•刑法志》言:悝"撰次诸国法，著法经六篇，商鞅受之以相秦"，是也。商鞅之措施，又时时与吴起相似。商鞅吴起，盖同承李悝之遗意也。今据《史记•商
6
昏列传》，商跌变法有极关重要者几端：①废贵族世袭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
斷县制
集/J嘟乡邑聚为县，置令丞，JiH十一县
o
③禁大家族聚居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賦
o
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内息者为禁
④行新田制
为田开阡陌封疆而賦税平
o
⑤推行地方自治令民为什伍，而相收司连坐
o
⑥制军爵
⑦奖农织
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
o
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事末利及怠而
贫者举以为收孥。收录为官奴蜱
筑冀阙宫廷于咸阳，自雍徙都之
⑧建新都
⑨统一度
⑩法律上之平等太子犯法，刑其师傅
平斗斛权衡丈尺
O
o
要之商鞅新法之意义，务在破弃旧传封建贵族制度之种种
束缚,而趋于新军国之建设也。旧传封建制度之积弊，在东方
文化较高诸邦，久已呈露。有识之士，激于世变，咸思改*革。然
以大夫篡位，其自身地位之演进，本亦崛起于新时代机运之下，故其对于当时要求改*革之新潮流，比较易于接受。然李悝虽相
魏，似未大施其抱负。吴起于武侯世，亦不久遭谗而去。其在楚，终以变法改制见杀。商鞅较二人为后起。而秦人在文化历史上之演进，较之东方诸国，乃远为落后，故转得为种种之创
以受古代文化之染缚较深，种种因袭牵制，荡涤匪易。魏文侯
春汉史_-__：_
新。其实商鞅变法，其最重要者，如上列①，②，③，④诸项，在东方晋楚诸国，本属早已推行。商鞅不过携带东方之新空气，
至西方如法炮制，使西方人赶上东方一步。而结果则后来居上，新军国之创建，惟秦为最有成功焉。
史称孝公立，河山以东强国六，力政争相并。秦僻在雍州，不与中国诸侯之会盟，夷翟遇之。可见当时东方诸邦对秦人之
鄙视。自商鞅入秦，其势遂一变。自后有张仪范雎皆魏人，仕秦，建伟绩。甘茂公孙衍亦籍三晋。秦用客卿,其效大著。盖三晋之与秦，一则壤地相接，二则三晋学风多尚功利务实际，亦
与秦土旧风易于相得。则此所谓文化西渐者，其实以受三晋之
影响为大。至于东方齐鲁诸邦，当时认为中国历史文化正统之代表，其学风思潮，每喜以整个社会之改造为帜志者，似尚未与
秦人发生多少关系也。
范雎秉政时，荀卿入秦。荀卿赵人，亦籍三晋，然游学齐之稷下，精儒业，得当时东方文化之深义。范雎问之曰：入秦何见。曰："佚而治，约而详，不烦而功，治之至也。秦类之矣。然而县之以王者之功名，则倜倜然其不及远矣。则其殆无儒耶?"《苟子•as篇》。是荀卿亦赞许秦之法治，而讥其无儒。可证秦至昭王时，尚未受齐鲁东方文化之感染，故荀子嫌之也。而
其法治之美，则自商君以来，迄于范雎,盖成于三晋人之手者为多。秦之富强，则皆三晋法治新统之成缋也。
秦人本无文化可言。东方游士之西入秦者，又大多为功名
之士，对其故土文化，本已抱不满之感,欲求别辟新局以就功
业。秦人之视文化，亦仅以为致国富强之捷径。于东土文化本身之佳美，及其意味之深邃处，则并未能认识接受而消融以为我有也。故东土文化之西渐之在秦人视之，仍为一种客体，并未能真有栽根立脚之点。商鞅车裂,张仪见逐，范雎退绌。其他如公孙衍甘茂之徒，均不能安身于秦廷。观于秦人对东方游士及客卿之态度，即可见其对东土文化感情之一斑矣。其大规模的为东方文化西渐之鼓动者，厥为吕不韦。
二、吕不韦及其宾客
吕不韦亦籍三晋，然其在秦所努力者，实欲将东方学术思想之全部，移殖西土。不仅如商鞅范雎诸人，只求在政治上有
所建白而已。史称吕不韦为秦相国，时魏有信陵君，楚有春申君,赵有平原君,齐有孟尝君，皆下士，喜宾客，以相倾。吕不韦以秦之强，羞不如，亦招致群士，厚遇之，至食客三千人。是时诸侯多辨士,如荀卿之徒，著书布天下。吕不韦乃使其客人人著所闻，集论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共十二万言。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当时东方诸国，以武力言，固已远不敌秦。而言文化，则仍不脱其鄙视秦人之旧见。邯郸之役，东方诸国议欲帝秦。鲁仲连慷慨陈辞曰："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则肆然而为帝，
过而为政于天下。则连有赴东海而死耳，不忍为之民也。"即其语已可见。蔺相如使秦，直斥其君自繆公以来，未尝有坚明之约束。又渑池之会，强秦君击盆缻以辱之。此均是东方人于文化上轻傲秦人之证。至吕不韦乃欲将东方学术文化大传统，移殖西土。其愿力固宏，其成缋亦殊可观。即今传《吕氏春秋》一书，便是其成绩之结晶品也。然当时吕氏宾客，虽居秦土，彼等观念上，亦并不尊秦，似仍抱其以东方文化轻傲秦土之素习。明儒方孝孺谓："其书数秦先王之过无所惮，而秦不以罪,则秦法犹宽。"其实非秦法之宽，此特当时东西文化高下一种应有之现象而已。今姑拈数例为说：
《吕氏•谨听篇》：今周室既灭，而天子已绝。乱莫大于无天子。无天子则强者胜弱，众者暴寡，以兵相残，不得休息。今之世当之矣。
吕氏著书，已在始皇世，至始皇八年而成。其时周室已灭，而六国皆未亡，故篇中之言如是。然吕不韦为秦相国，其宾客著书，
全不为秦留地步,仅以与六国同列，岂不可怪。又
《功名篇》：欲为天子，民之所走，不可不察。今之世至寒
矣，至热矣。而民无走者，取则行钧也。欲为天子，所以示民，不可不异。行不异乱，虽信今，信伸也，犹言得志。民犹无
走。民无走，王者废矣，暴君幸矣，民绝望矣。
此明讥秦政，虽以武强伸于一时，犹不为民所走也。不韦书成，布诸咸阳市门，而其言犹如此。则当时吕氏宾客，口谈议论，其所不见于文字者，又当如何乎。凭此推想，则无怪不韦
之终必招忌贾祸矣。旧史述不韦事迹,其实多可疑处。最著
者如称秦始皇为吕不韦子，其说实无根。同时楚相春申君见杀，而杀之者楚幽王悼，亦流言是春申君子。其情迹与吕不
韦大体相似。同时发生此二怪事，较之古史传说，桀纣暴行，先后相类，更为出奇。昔人辨始皇非吕出者，本已多有其说。
详见《史&志*0。余考《秦策》，吕不韦为子楚游秦，已在孝文王
时。所说乃孝文后弟阳泉君。与《史记》所载不同。若依《秦策》，不韦入秦，始皇已生十年，不韦岂能预为钓奇。至不韦
纳姬事，《秦策》亦无之。史公不取《秦策》，由其好奇。而不韦之死，其幕后殆有政治上之背景，未必真由繆毐也。《魏
策》有一节："或谓魏王曰：秦自四境之内，执法以下至于长挽者，故毕曰与鏐氏乎？与吕氏乎？今王割地赂秦，以为鏐功，
太后之德王也深，天下毕舍吕氏而从鏐氏，则王之怨报矣。"据此,则吕氏与鏐氏为政敌，太后袒鏐氏。鏐氏得志，秦政必乱。故诸侯之怨可报。此亦未见有鏐氏由吕氏进身之迹。至以大阴关桐轮等种种丑闻，竟不知其何由而四播。大抵不韦在秦，虽居相国尊显之位，而兵权实力，则并不在握。始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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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汉史_,_
既忌之，故因治鏐毐而牵连诬陷不韦。鏐毐既自称为始皇之假父，吕氏宾客，实力不足以抗秦，遂造为飞谣以自快。因谓
不韦是始皇真父耳。《秦始皇本纪》载十二年不韦死，其舍人
临者晋人也，逐出之。秦人六百石以上，夺爵迁。五百石以
下不临，迁，勿夺爵。可见秦廷忌视不韦宾客，尤以晋人为
甚。故借入不韦罪而尽逐之。其年秋，复鏐毐舍人迁蜀者，而吕氏门下宾客,终无明文许复，则此事后面有政治上之关
系甚显。吕氏之在当时，是否有取秦而代之意，今虽不易轻
断，然东方宾客在文化的见地上轻傲秦人，而秦人对东方文
化亦始终不脱其歧视与嫉视之意，则为吕氏取祸之最大原因
也。其后因始皇迁太后于雍，齐人茅焦说之，曰："秦方以天下为事，而大王有迁母太后之名，恐诸侯闻之，由此倍秦。"秦
王乃迎太后入咸阳。茅焦之说，仍以东方文化为高压，谓有迁母之名，不免为东方人所轻耳。自《史记》载吕不韦事，不
免惑于流言，未能抉出当时真*相，遂使以下焚书坑儒诸案，于史实上均不免多增一重之黯晦，故特为之辨析。至于《吕氏春秋》一书在当时学术思想史上之贡献及其重要性，则非此
所能详也。
三、韩非尉缭李斯
吕不韦既死，东方学者入秦见祸者尚有韩非。非，韩之诸
_第一素春人一统之局
公子,亦籍三晋。与李斯俱事荀卿。或传其书至秦，始皇见之，
曰："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李斯曰："此韩
非之所著书也。"其后秦攻韩，韩遣非人秦。非竟囚死。非之死，史称李斯谮杀之。然考韩非书有《存韩篇》，称韩客上书，
言韩未可举,其人自为韩非。其后有李斯驳议，谓"非之来也,未必不以其能存韩为重于韩也。秦韩之交亲,则非重,此自便之计。臣视非之言文，其淫说靡辨才甚。臣恐陛下淫非辨，因不详察事情"。史所称李斯谮杀非者，疑即指此。然此犹不失为一种政见之异同。斯之为秦谋者如此，未见其即为谮也。又考《秦策;h韩非姚贾相谮，不及李斯。李斯晚节不终,众恶归之，今亦无可深辨。惟韩非以韩之诸公子，在秦建存韩之议。史称李斯姚贾谮非。谓"秦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今不
用，久留而归，此自遗患也。不如诛之"。此实秦廷必诛韩非之真意。至秦王始见韩非书而深爱之者，亦有故。余考晚周学术，大抵邹衍吕不韦为一派，荀卿韩非为一派。邹衍吕不韦取径宽,主兼容并包，有浑涵之势。荀卿韩非取径狭，主定于一是，有肃杀之气。秦人于东土文化，始终未能近受，特借以为吞噬搏摄之用。不韦既见杀，而始皇得读韩非书，见其所谓"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
《五《。一类之语，宜其深喜之。其卒于囚杀非，与其始之深慕非者，其实本于同一心理。要之秦人之视东土之文教及学者，仅等于一种工具。使其无所用，或且为我害，则摧残毁灭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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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汉史_
少惜。决不如东方人对自己文化,有历史传统之观感，与深厚之爱护也。
在韩非前，尚有尉缭,大梁人，亦籍三晋。来游秦，秦王与亢礼，衣服食饮与缭同。缭曰："秦王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不可与久游。"乃亡去。秦固止以为国尉。此人可
谓有深识。其实此非秦始皇一人之性情为然。秦廷对东方文化与学人之心理，始终如是，自其对商鞅以来，未有变也。
李斯本亦吕不韦舍人，后为秦客卿。始皇十年，不韦免。
是岁，秦议一切逐客。《史记*李斯传》谓由郑国开渠事，然当
与吕不韦狱有关，实秦人对东方客卿擅权之一种反动也。李斯
上书说，历述秦收客卿之效。又谓珠玉狗马声色之玩，一切物质享用，秦皆取之于东方，何得取人而独不然。秦卒罢逐客令，
而李斯大用事。良以秦人对东土文化，虽抱歧视之念，然终不
得不降心以相就。且李斯学于荀卿，其议论意趣，亦主于严肃统治。其对东方文化现状，多抱一种裁制之态度，此点与吕不韦极违异，而与秦之国情则较合。斯又为上蔡布衣，与韩非之为韩诸^^子,易招秦廷之忌者又别，此其所以独能得志也。
第三节秦始皇帝之政治措施
一、废封建行郡县
秦始皇帝灭六国，一天下，其政治措施之重要者,当首推废
封建而行郡县。然封建之废,实不始于秦。自春秋以来，西周封建旧制，固已日在崩坏之中。封建制渐崩坏，即郡县制渐推行，二者相因，本属一事。考之《左传》，晋人早有县制。自曲沃并晋，献公患桓庄之族逼，而尽杀群公子。及骊姬之乱，诅无
畜群公子，而晋遂无公族。县制行，当始其时。
，晋国政权之早得集中，殆亦其国势日隆之一因。至于顷公时，晋之宗室祁溪孙叔向子相恶于君，六卿欲弱公室，乃遂以法尽灭其族，而分其邑为十县，各令其子为大夫，晋益弱,六卿日大。自后晋遂亡，而其所创县制,则三家因之，勿能革也。春秋时，除晋外，行县制者犹有楚。宣公十一年，楚子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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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十二年，郑伯逆楚子，曰：使改事君，夷于九县。然则楚以灭人国为县也。内废公族，外灭人国，即封建制崩坏之两因，亦
即县制推行之两因也。《史记*秦本纪》，武公十年伐却冀戎，初县之。十一年，初县杜郑。其时尚在曲沃武公并晋之前。及
厉共公二十一年，初县频阳，则正晋六卿擅权时也。其后商鞅入秦，并诸小乡聚集为大县，县一令，四十一县。则秦之政治区域，至此已正式以县制划分矣。郡名亦始于六国。史言乐毅下
齐七十余城，皆为郡县。齐湣王遗楚怀王书曰：四国争事秦，即楚为郡县。张仪说燕昭王曰：今时赵之于秦，犹郡县也。可见
郡县制决不始于秦人统一之后。i《^IS》
始皇二十六年尽灭六国，丞相王绾等言，诸侯初破，燕齐荆地远,不为置王，无以镇之。请立诸子。始皇下其议。群臣皆以为便。廷尉李斯议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
疏远，相攻击如仇雠。诸侯更相诛伐，周天子不能禁止。今海内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观此,则秦之群臣，有昧于时变，而欲恢复古代封建之旧制者。始皇李斯，则循时势之推迁，因现状而为政，特未狗当时群臣复古之议耳。非能以一时一手一足之烈，毁天下之封建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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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_第一章秦人一统之局
为郡县也。
二、寝兵政策之实施
战国二百余年，苦于兵革。寝兵之说，舂秋时如宋向肸之徒已倡之。自后墨家尤盛倡此义。然此实时代一般之理想。秦既统一，其不复封建,亦以求长期之宁息。又继之以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销以为钟鑪。金人十二，重各千石。又三十三年刻碣石门云："堕坏城郭，决通川防，夷去险阻。地势既定，黎庶无徭，天下咸抚。"堕城郭，决川防，夷险阻，免兵役，与销锋镝实同为一种寝兵之企图，所以副长期兵争之后以与民休息之意，而为统一盛运一最受僮憬之美景也。
三、新首都之建设
秦人之润色统一，又复极致力于新首都之建设。其意在集天下之视听，而耸动镇炫之，以使凝定于一尊也。盖中国疆土既广，列国分争已久，咸阳既为中国历史上一统的新首都之创始，在当时自不得不有一番文物之藻饰也。其著者，一、徙天下豪富至咸阳十二万户。二、大兴宫殿，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北阪上。南临渭。自雍门以东至泾渭,殿屋复道周阁相属。二百里内，宫观二百七十。所得诸侯美人钟鼓，以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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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不移而具。又为阿房殿，髙数十仞，东西五里，南北千步，从车罗骑，四马骛驰，旌旗不桡。为阙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
山之颠以为阙。为复道，自阿房渡渭，属之咸阳。务使极其宏丽。既兼东方诸国之所有，而又更驾而上之。而其时东方诸大都会，如魏之大梁，楚之郢，赵之邯郸,均以军事残破。独齐之临淄稍得全，然固不得与咸阳伍，而咸阳遂翘然为全国之首邑
四、郡邑巡行与驰道建筑
秦人于内则努力于新首都之创建，外则岁时巡行郡县，同为当时抟固一统局面之政策。求为便于巡行，则治驰道。其事在始皇二十七年。《汉书•贾山传》有云："秦为驰道于天下，
东穷燕齐，南极吴楚，江湖之上，濒海之观毕至。道广五十步，
三丈而树,^中树帝厚筑其夕卜，隐以金椎，隐筑也。树以青
松。"其制壮丽如此。其后三十五年，又除道，道九原今河套地。抵云阳。今块西浮化县北。堑山堙谷,直通之。《史记•蒙恬传》谓使恬通道，自九原抵甘泉，堑山堙谷千八百里。道未就而始皇崩。其后太史公又云:"吾适北边，自直道归，行观蒙恬所为秦筑长城亭瘅，堑山堙谷通直道，固轻百姓力矣。"是蒙恬直道，始皇
崩时虽未就，殆其后又足成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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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制度文字风俗之统整
始皇二十六年，一法度衡石丈尺，车同轨，书同文字。又琅琊刻石:"器械一量，同书文字。"凡此皆所以努力于造成当时一统之局面者。而于社会风俗之统整，秦人亦颇能注意，其事均见于其巡行之刻石。会稽一刻，尤为后人称道。其辞曰:"饰省宣义，有子而嫁，倍死不贞。防隔内外，禁止淫佚,男女絜诚。夫为寄豭,杀之无罪，男秉义程。妻为逃嫁，子不得母，咸化廉清。"顾氏亭林称其坊民正俗之意，未异于三王。并为推论其意，谓，"考之《国语》，越王勾践栖于会稽，恐国人不蕃，故令壮者无取老妇，老者无取壮妻。女子十七不嫁，丈夫二十不娶，其父母有罪。生子女有赏。《左传》子胥曰：越十年生
聚。《吴越舂秋》至谓勾践以寡妇淫佚过犯，皆输山上，士有忧思者，令游山上以喜其意。当时勾践欲民之多，不复禁其淫佚,至盛奖之。以至六国之末，而其风犹在。始皇始为之厉禁，而特著于刻石之文，且不著之于燕齐，而独著之于越。"今按琅琊刻石云:"以明人事，合同父子。"是尚孝也。又曰，"皇帝之功，勤劳本事，上农除末，黔首是富。"是重农也。此二者，皆为后来汉治之所重。又曰："匡饰异俗，陵水经地。"又芝罘刻石曰:"黔首改化,远迩同度。"则秦之注意于全国社会风俗之统整，固不仅会稽一刻为然已。
六、边境之开拓及防御
上述五端，皆为秦廷对于国内统治之努力。此外又注意于边境之开拓及防御。三十三年，略取陆梁地，为桂林，象郡，南海。西北斥逐匈奴，自榆中并河以东属之阴山，以为三十四县。因筑长城,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余里。中国版图之恢廓，盖自秦时已奠其规模。近世言秦政，率斥其专*制。然按实而论，秦人初创中国统一之新局,其所努力，亦均为当时事势所需，实未
可一一深非也。
秦政之尤招后世非议者，则为其焚书坑儒事。此两事关系当时史实甚大，当专论之于后。
第四节秦之文化
秦人本无其本身之文化传统，战国以来，凡所兴建，皆自东
方移殖，而秦人又迄未能融以为己有，此已于第二节详之。然东土学术，本自有齐鲁与三晋之别。凡秦人所师受而信用者，特三晋功利之士耳。至于齐鲁间学者讲学，重历史文化精神，
求为社会整个的改造之理想，则秦之君臣，固未之前闻，抑亦无情欣赏。而方列国争强，方宇割裂，诸家论学，异说竞鸣，初惟见其凌杂，乃不感其相互间之冲突。逮于战国晚世，则固已有
恶此凌杂而求有以出之于一途者。如老子，ig?1，如荀卿，如
韩非，三子之著书，皆于此特加强调。荀卿虽久游稷下，熟闻东
方学者尚文化重历史之髙论，然卿本赵人，亦自不脱三晋务实
际尚功利之流风。韩非李斯受其学而体究不深，则不免一切以
趋于功利。及秦既统一，而天下学人萃于一国，于是相互间冲
突之形势遂大显。则有称说上古三代以鄙薄朝廷之建设者，此等大率出于齐士。李斯得君行道，乃本其师说，以法后王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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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绳。此实有合于秦廷向来对于东土文教不甚珍重护惜之态度,而于是乃有所谓焚书之事，此实中国史上一至值重视之事件也。
一、焚书
焚书之起，在始皇三十四年。博士仆射周青臣与博士齐人
漓于越，辨废封建之得失。涫于越称说殷周，谓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始皇下其议。丞相李斯曰："五帝不相复,
三代不相袭，各以治。非其相反，时变异也。陛下创大业，建万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且越言三代事，何足法。异时诸侯并
争，厚招游学。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当家则力农工，士则学习法令辟禁。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
丞相臣斯昧死言，古者天下散乱，莫之能一，是以诸侯并作。语
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之所建
立。今皇帝并有天下，别白黑而定一尊。而私学相与非法教。
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人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
名，异取以为髙，率群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此为当时李斯建议焚书理论。分析言
之，约有两端。
一，深恨当时愚儒不明朝廷措施精意，不达时变，妄援古昔，饰言乱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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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_,_第一章秦人一统之局
二，鉴于战国游士嚣张，希复古代民力农工，仕学法律，政教官师不分之旧制。
今试平心衡论，始皇李斯在当时，能毅然推行郡县新制，不复封建旧规，此自一时之卓识。而并世之拘士，尚复称古道昔，哓哓争辩。政制是非，久始得定，急切相争，无可晓谕。此自可资惋叹，而无奈何者。李斯之见，谓三代事何足法，诸生不师今而学古，斯引以为大恨。此其蔑弃历史传统文化之观点，而一切以趋于当前之便利功实为主。其与滔于越诸人思想上之冲
突，其背景实即战国以来齐鲁学与三晋学之冲突也。且始皇李斯知古代封建旧制之不足复，而犹尚希慕于古者学术统于王官
之成规。不悟此与封建，同一根底，皆由贵族阶级之世袭而来。今既无世袭之贵族，而欲尊王学于一统，以禁绝民间私家之学,其事要为不可久。则始皇李斯之识见，亦与其所斥当时之愚儒者，相差无多耳。政治家过于自信，欲以一己之意见，强天下以必从，而不知其流弊之深，为祸之烈也。然此等议论，自荀卿韩非著书，早已高唱极论。惩于游士之嚣张，不惜为一切之裁抑。褊狭峻刻,早为秦廷焚书埋下种子。李斯亦不过实行其师门之主张，同情其友生之感慨而已。荀卿自视太髙，韩非急于事功，两人议论,不期而合。亦不悟其身后流弊之深,为祸之烈，有如此也。盖齐鲁诸儒之病，或有陷于迂远，而三晋群士之弊，则不免流于刻急。此当时两派之得失也。至后世学人，乃专以专*制愚民归罪秦之君臣，此亦未尝不是,然亦仅呵谴其外貌，犹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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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探其内情耳。
至于焚书办法，李斯所奏亦有拟定。云:臣请一，史官非秦纪，皆烧之。
二，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
烧之。
可见秦廷当时焚书，实分三类：一，史官书，除秦纪外全烧。二，诗书百家语,非博士官所职全烧。三，秦史及秦廷博士官书犹存。
除焚书外，同时尚拟办法几项：一,敢偶语诗书，弃市。二，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三，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
四，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五,若有欲学法令，以吏为师。
此处有极应注意者，则秦廷当时禁令，实似并不以焚书为首要。故令下三十日不烧，仅得黥罪。而最要所禁制者，实为以古非
今，其罪乃至于灭族。次则偶语诗书，罪亦弃市。良以此次焚
书动议，本由于诸儒之师古而议上。偶语诗书，虽未必即是议
论当时之实政，然彼既情笃古籍，即不免有以古非今之嫌。故偶语诗书，即明令弃市也。而谈论涉及百家，则并不在禁令之列，此实无从禁,且亦不必禁。因李斯动议本重以古非今，而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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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后起之说，则颇少称道先王也。然则秦廷此次焚书，其最要者为六国之史记，^^；^^》"以其多讥刺及秦，且多涉及现实
政冶也。其次为诗书，此即古代官书之流传民间者，以其每为
师古议政者所凭籍也。又次乃及百家语，似是牵连及之，实不重视。而禁令中焚书一事，亦仅居第三最次之列。首禁议论当
代政治;次禁研讨古代文籍;第三始禁家藏书本。其所谓诣守
尉杂烧之者，亦似未尝严切搜检。当时民间私藏之事，以情事
推之，不仅难免，实宜多有。自此以下，至陈涉起兵，不过五年。故谓秦廷焚书，而民间书荡然遽尽，绝少留存，决非事实。惟诗书古文，流传本狭。而秦廷禁令，又特所注重。则其遏绝，当较
晚出百家语为甚。故自西汉以来，均谓秦焚书不及诸子，
，'书解》，《佚%文》，《正说》诸篇，赵峽《孟子題辞》，王有《家语-后序》，V谓塞
《后汉•夭文志》，刘48《文心雕龙•诸子篇》，逢行珪注《爾子》叙等。^1^来
焚书而诗书古文遂绝，秦t^s^s泉g慮盖指此种
状态而言也
O
、坑儒
坑儒事起于焚书后一年，为始皇之三十五年。缘有侯卢两
生,为始皇求仙药，谓始皇贪于权势，未可为求，亡去。始皇大
怒，曰："吾前收天下书，不中用者尽去之，悉召文学方术士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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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欲以兴太平。方士欲以炼求奇药。今闻韩众去不报，徐市等费以巨万计，终不得药，徒奸利相告日闻。卢生等吾尊赐之甚厚，今乃诽谤我。诸生在咸阳者,吾使人廉问，或为饫言，以
乱黔首。"于是使御史悉案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余人，皆坑之咸阳，使天下知之以惩。后益发谪徙边。据此，则此次诸生见坑之罪，总有两点。
一曰诽谤上。
—曰i夭言以乱齡首。
所谓自除犯禁者，即犯诽谤上及饫言乱黔首之禁，决非谓兴太平及炼求奇药为犯禁也。诽上之禁，即去年李斯奏请焚书
所谓以古非今偶语诗书之类矣。故曰"使天
下知之以惩"，正使皆惩于诽上与i夭言，决不惩其望星气,炼奇药，为方术，及以文学兴太平也。后世乃谓秦廷所坑尽属术士，亦失其真。
秦廷之焚书坑儒,古今人尽非之。然实不知焚书一案，其注重者尚不在焚书，前节已论及。至于坑儒，其所重亦不在坑儒，而别有在。何以言之？夫一时所坑，限于咸阳诸生四百六十余人，而其意则在使天下惩之不敢为饫言诽上。其一时未能尽惩者，后乃益发谪徙边。所谪亦必皆饫言诽上之罪也。故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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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第一章春人一统之局
者四百六十余人，而谪者尚不知其几许。以秦之贪于刑罚，恐其数当甚巨。且亦不限于咸阳，政令所及，当遍全国也。故始皇长子扶苏谏曰："诸子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恐天下不安。"可见当时所谪实非属方士。所谓诵法孔子者，大率还以偶语诗书与以古非今两途为多耳。
三、博士官之设立
秦廷焚书，由于博士议政。其焚书令又明白规定非博士官所职皆烧。后人因谓秦廷只焚民间书，不焚博士官书。又谓六经掌于博士，故得不焚，无残缺。其实皆非也。考《汉书•百官公卿表》，"博士，秦官，掌通古今。"博士官名已起于战国。
如公仪休为鲁博士。《史记'循吏传》。贾山祖父祛，为魏博士。《汉书•贫山传》。澝于髡为齐博士等。《说苑-尊贤》。大抵齐之稷下
先生,乃秦代博士制度之所本，故瀉于髡以稷下先生亦称博士
也。博士掌通古今，即齐制稷下先生所谓不治而议论者是已。《续志》："博士掌教弟子，国有疑事，掌承问对。"教弟子者，亦
稷下先生先有之。如荀卿年十五，游学于齐，即为稷下弟子也。承问对，如秦群臣上尊号，称谨与博士议。二十六年。始皇渡湘
江，逢大风，问博士，曰湘君何神。二十八年。及陈胜起,二世召博士诸儒生问之，皆是也。汉叔孙通以博士封稷嗣君，即谓其嗣稷下之遗风。又郑玄《书赞》，称"我先师棘下生子安国"，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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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即稷下先生，以孔安国为博士，故称之为稷下先生。此皆汉
人尚知秦博士官制源于齐稷下先生之制之证。齐之稷下，则承
鲁缪公魏文侯养贤礼士而来。其演变所趋，则为四公子之门宾
食客。惟自稷下以来，不闻专掌六艺，则秦博士亦必不专掌六艺，审也。惟其为博士者不专限于治六艺，故至汉文帝时，尚有
所谓诸子博士及传记博士。其人于古今诸学，苟有一长，均得为之，如秦有占梦博士见三十七年。是也。至汉武帝始罢诸子传记，专立五经博士，而博士之制遂一变。然则秦不焚博士官书，不得即谓其不焚六经，此理甚显。
且博士官所掌，亦非有一定。即如汉武立五经博士，《书》有欧阳，其后又有大小夏侯。《春秋》则公羊，其后谷梁则屡立
屡废。则博士所掌，尽可有增除。故伏生治《尚书》，为秦博
士，秦时焚书，伏生逃而壁藏其书。可知伏生初以治《尚书》，
得备位博士，其事当在始皇三十四年前。及焚书议起，偶谞诗
书有禁，《尚书》决不再立为博士。故伏生亦亡去，而壁藏其书
矣。然则秦代焚书前博士所掌，与焚书后决不一致。即如博士
漓于越，为焚书一案起因之主要人。观其议论，殆亦儒生，以习
诗书而得为博士者。然伏生尚失职，涫于越定不得仍为博士。故据秦有博士，遂断六经无残缺，不免为粗略之论矣。
博士额定七十人，其制亦袭稷下先生七十人也。力$。弟秦始皇三十四年，置酒咸阳宫，称博士七十人前为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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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_笫一章秦人一统之局
苑•至公篇》，亦称博士七十人。三十五年，侯生卢生相与谋，尚谓博士虽七十人，特备员。是焚书令后，博士员数未有减，仍
为七十也。H^J^klS宣f《汉书•艺文志》：儒家《羊子》
四篇，班注百章，百疑名之说。故秦博士。又名家《黄公》四篇，班注名疵，为秦博士。作歌诗，在秦《时歌》诗中。又始皇三十六年，使博士为仙真人诗。京房称秦时赵高用事，有正先者非刺高而死。孟康曰：姓正名先，秦博士也。《汉书'京房传》。此皆秦博士姓名之可考者。而其人似多在焚书后。《说苑•至公篇》："始皇召群臣而议，博士七十人未对，鲍白令之对"云云，疑令之亦博士，亦主古以非今,与清于越诸人同其见解者。
四、儒生及方士之采用
秦自六国时，其接触东方文化之范围，大体限于三晋。齐
鲁东方之学，则少所染涉。至吕不韦著《春秋》，使其宾客人人著所闻。其间始多东方学之色彩。即如十二纪，即多取燕齐阴
阳家言。然辜较言之，要仍以三晋为主。及不韦自*杀，秦廷逐客，特严三晋。然秦既一统，其于东土之学，终不能长拒。于是
秦人亦遂稍有取于燕齐邹鲁滨海之学者。始皇二十六年，初并天下，即推终始五德之传，以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从所不胜，
方今水德之始。此秦廷采用燕齐方士学之第一端也。始皇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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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汉史__,_,----―-
帝位三年，二十八年。东巡郡县。祠邹峄山，立石。与鲁诸儒生，
议刻石颂秦德，议封禅望祭山川之事。是秦廷垂意邹鲁儒业之第一端也。是年齐人徐巿等上书，言海中三神山事。始皇信
之，遣徐巿入海求仙人。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使燕人卢生《说苑》云齐客。求羡门高誓，又使韩终侯公石生求仙人不死之药。
三十四年，博士漓于越议政，其人齐籍。伏生挟书亡去，亦齐人也。三十五年，始皇谓悉召文学方术士甚众,欲以兴太平，方士欲以炼求奇药。盖文学士大体出邹鲁。谓欲以兴太平者，儒生治礼乐，讲究封禅巡狩诸礼，即兴太平也。方术士则多出燕齐，入海求仙炼药为长生。此二者亦皆东方之学，与中原三晋之士多言功利法制者不同，而秦廷两用之。然苟其以古非今，讥切
时政，则焚烧坑谪，不稍忌惜。此可以觇秦人对东土文化之态度矣。
五、秦代著述
秦世亦有著述，其可得而言者，据《汉书•艺文志》，除前举羊子黄公皆以博士著书外，复有成公生，与黄公等同时。李
斯子由为三川守，成公生游谈不仕，著书五篇，列名家。又有零
陵令信著书一篇，列纵横家，难秦相李斯。近人章太炎据此论秦法非必以文学为戮，见《秦献记》。然其书既列名家纵横，知与邹
鲁儒生称先王道古昔者不同。然余颇疑秦世著述，亦有属于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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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经术者。如汉世所传伏生《尚书》二十八篇，以《秦誓》终，当为秦博士所增。或是东方儒者增此以献媚秦廷，而始得列于博士。要之非秦前书也。《史》称缪公既报殽之役，乃誓于军云云，《书序》则谓系败殽还归而作。若依《书序》，则何以不替度也。孟明，而自称己过。又何以云仡仡勇夫，我尚不欲。若依《史记》，则未有既报殽耻，得志于晋，大功未赏，而转斥勇夫，谓我尚不欲之理。且《誓》文后半如有一个臣以下，全与蹇叔孟明殽事不涉。其非繆公时文字，灼然易知。以秦之文化言，其时亦不能有此典雅之誓诰。然则今《尚书》终《秦誓》，明为秦并天下后东方儒者所编次。循此推论，今《大学》终篇引及《秦誓》若有一个臣一节，亦不能不疑其书出秦时人或犹在后。所著录也。至于《中庸》为秦时人统一后书，昔人已多论者。其称华岳，显为居秦而作。又曰："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皆秦统一后事。又曰："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灾及其身。"此则澝于越之徒所以议复封建，而遭焚坑之祸也。《大学》《中庸》两篇，极为后来宋明理学家推崇，然其书则成于秦时人之手，此皆齐鲁诸儒以之媚秦而自显,非秦廷之宏奖儒术而有此也。余又疑今所谓先秦著述，其间由秦人一统之后，始
得从容编纂撰述以成书者，尚多有之。若果精心裁别，自秦一统至下令焚书，其间前后尚九年。当时天下初定，学士撰述，于数量上宜必有可观者。
六、同书文字之制
《本纪》称始皇二十六年初并天下，书同文字，琅琊刻石亦言之。后汉许慎说此极详。其言曰：
宣王太史籀，著大篆十五篇，与古文或异。至孔子书六经，
左丘明述《春秋传》，皆以古文。其后诸侯力政，不统于王。
恶礼乐之害己，而皆去其典籍。分为七国，田畴异亩，车涂
异轨，律令异法，衣冠异制，言语异声，文字异形。秦始皇帝初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同之。罢其不与秦文合者。斯作
《仓颉篇》，中车府令赵高作《爰历篇》，太史令胡毋敬作《博学篇》，皆取史籀大篆，或颇省改，所谓小篆者也。是时秦烧灭经书，涤除旧典。大发吏卒，兴戍役。官狱职务繁，初有隶
书，以趋约易。而古文由此绝矣。《说文解字'匐。
是谓秦时文字，凡有四种。一曰大篆，即秦篆所本。谓之史籀书者，《说文》："籀，读也。"籀书为史之专职。昔人作字书，其首句盖云太史籀书，以目下文。后人因取首句史籀二字
以名其篇。许氏误以为太史名籀，其实非也。^^然班氏《艺文志》仅谓《史籀篇》者，周时史官教学童书也。又《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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籀》十五篇班注云:周宣王太史作大篆十五篇。是至班氏尚不
以籀为太史人名，其误乃始许氏耳。至其书果否出宣王时，则亦无据，不可深考。二曰古文，孔壁经*文与左氏《春秋》皆以古
文书之，而字体与大篆不同。三曰小篆，多本大篆，略有省改。又云罢其不与秦文合者，则当时虽六国文字异形，其与秦文，固
有合有不合。东方六国间，亦互有合有不合。李斯《仓颉》诸
篇，乃整理统一其字体。非六国文字与秦文字全不合，亦非李斯尽罢六国之文字，尽使改从秦文字也。然则当时六国文字，
大体亦当与大篆秦篆为近，而与孔壁古文及左氏《春秋》字体
相异可知。四曰隶书，则特狱吏趋约易而用之，非当时通行正
字也。大抵文字形体，不能历时而无变。而字体之剧变，则因
使用之骤盛而起。古者学术统于王官，文字之用，及于民间者
殊少。战国以来，王官失统，家学并起。文字之使用既繁，字体
之迁改自速。故古今文字之异体，实由于当时社会贵族平民学术升降一大关键而起。今推而论之，六国新文，流用民间，其对
古文体之改易必多。惟《诗》《书》为古代官书，犹行于邹鲁，相传为儒业。师师相授，简策相迻，传统不绝，为变较少。盖犹多《春秋》旧文。而六国文字，虽称各自异形，然其时交通频繁，文学游士，或朝秦而暮楚，或传食于诸侯。如稷下先生，平原宾客，皆广罗异材，不止一地。田文兼相秦魏，荀卿遍游天下。吕
不韦著书，大集诸侯之士。均不闻有文字异形之碍。则七国文字，同为时体，虽有异形，实无大乖异也。秦人同书文字，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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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史_____._
今文，以同时相通而多见存。《春秋》古文，以异时相隔而多见
废，亦势所必然矣。且古文大体，存于《诗》《书》，传于儒生。秦自始皇二十六年书同文字，至三十四年焚书，自此禁习《诗》《书》，摈斥儒业。古文传统，因之而斩，亦其宜也。《史记，太史公自序》谓:秦"拨去古文，焚灭《诗》《书》"。扬雄《剧秦美新》亦谓："始皇划灭古文，刮语烧书。"皆以烧书与灭古文并言，职以此故。然遂谓《诗》《书》古文与战国晚起新文形体绝殊，亦复未是。良以文字有渐变，无骤易。即《诗》《书》传写，虽曰存《春秋》以前之旧统，亦不能无染于战国以下之新风。其不能古今相别，截然各成一格，盖亦可知。惟大体言之，则可谓春秋古文与战国现行文字为殊体耳。此在秦时而文字已有今古之别也。
第一章春人一统之局
第五节秦政府之覆亡
一、封建心理之反动
秦自始皇二十六年并天下，至二世三年而亡，前后仅十五年。然开后世一统之局，定郡县之制。其设官定律,均为汉所因袭。其在政治上之设施，关系可谓极大。焚书坑儒，立以古非今之禁。尊王学，斥家言。定一尊于朝廷，综百家于博士。
力反战国游士讲学之嚣风，求反之于古者政教不分官师合一之旧。其同书文字，划灭古文。对于文教上之影响，亦复匪浅。国民处新王督责之下，不遑宁处。北筑长城，南戍百粤。内开驰道，建咸阳宫殿。物质上之种种建设，亦至伟大。然民力已竭，而秦法益峻。秦人之视东土，仍以战胜奴虏视之。指挥鞭挞，不稍体恤。始皇既卒，赵高用事。天下解体，怨望日甚。封
建之残念，战国之余影，尚留存于人民本脑际。于是戍卒一呼，山东响应，为古代封建政体作反动，而秦遂以亡。
其时六国皆立后,陈胜吴广，皆楚人，最先起，故陈胜自立为楚王。张耳陈余立赵歇为赵王。魏人周巿立魏公子咎为魏
王。燕人韩广自立为燕王。i王故仇/时太独子其齐王族田儋自立为齐王。陈胜吴广既死,项梁始立楚怀王孙心为楚王。if
韩人张良立韩公子成为韩王。其时起事者，尚以为古昔贵族后裔，仍当处其优越之地位，复其以
前公侯世袭之旧制。故以废封建为秦罪。即陈婴之母，亦谓"吾依名族，亡秦必矣"。知贵族传统，在当时人心理中，盖犹有莫大之势力。然而时代大趋乃与人心迷信相背。项羽入咸阳，分封诸侯，已一变时人之想望。所谓六国之裔，皆转失职，未获保其优越之职位。而一时锋起之将，转各分封要地。即如项羽自为西楚霸王，而迁义帝于郴州，最为其著例也。然使项王一依当时民众迷信，推尊义帝，退列臣位，天下将仍不免于
乱。盖自秦人一统，中国历史已走人一新局，为往古所未有，而一时昧者不之知。故群情怀古，仍不免恋恋于封建之旧统。虽
始皇李斯毅然排众论而主独是，然亦不能尽脱一时旧见之束缚。如其欲复古者学术统于王官之陈规，摧折民间家言，而成
蔽塞之势。又役使东方民力，逾于其量。七科之戍，^^i，#
^闾左之发，实为召乱大源。秦人自祖于往
昔封建时代君主役民之成法，而不悟社会生业之分化已繁,政36
府统治之疆域亦廓。扫荆吴之闾巷，驱之渔阳之边塞，岂得不
群情愤骚，揭竿而起。平心论之，此虽秦廷之虐政，亦自本于一
种心理上之错误。而当时山东豪杰，一呼百应，亦为恢复封建
之迷梦所驱。实亦不免于以另一种迷误之心理为之策动。而
事实终于趋新，不能重归故态。项羽人关，大烧咸阳宫室，火三
月不灭。此亦东方人嫉视秦廷建设之心理表示。然始皇李斯
十余年来为全国努力建设新首都,使社会民众从此有一集中之视听，其精神影响，已有成效，不可磨灭。项王不愿居关中，而
亦不肯使沛公居之，是其心中亦隐然已存一咸阳为帝都王域之想，故不敢畀之畏敌也。可见一统之局已成，纵使一时崩坏，其势不能仍归于分*裂。项羽分封诸侯王，互不自安，还相攻伐。终使群雄全灭，仍归一王。而后民间六国重立之迷梦，亦遂告毕。汉帝因得安享其成。历史推迁，固有非一二豪杰之力，可
以称心而安排者。往史例证，往往而然，此特不过其一例也。
且尤可奇者，不徒六国后裔全不成事；即社会夙所推尊，故
家大族，贤人学士，只其带有往昔贵族之色彩，比较近于民间一
般之想望者，亦复先后失败。而最后之成功，转落于一辈纯粹
平民之手。此尤当时民间心理所未始逆料也。如张耳为魏信
陵君宾客，陈余为儒者，与张耳俱知名。周文，陈之贤人，曾事
春申君。凡此诸人，俱归失败。而项氏世世为楚将。项王之为
人，恭敬慈爱，言语姆姆。喑恶叱咤，千人皆废。韩信进。其所任爱,非诸项，即其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陈平进。分明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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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一贵族传统之身份与气派，两卒亦覆败。至于汉祖，《史》称"其父曰太公，母曰刘媪"。是父无名字，母无氏族。其家庭之孤微可知。至高祖之为人,《史》称其
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及壮，试为吏，为泗水亭长，廷中吏无所不狎侮。好酒及色，尝从王媼武负贳酒。……岁竟，此两家尝折券弃责。《本纪》。不好儒，诸客冠儒冠来者，辄解其冠，溲溺其中，与人
言常大骂。《咩生传》。此实一无赖平民之写照耳。其一时功臣
惟张良出身最贵，韩相之子也。其次则张苍，秦御史。叔孙通，秦待诏博士。次则萧何，沛主吏掾。曹参狱掾。任敖狱吏。周苛泗水卒史。傅宽魏骑将。申屠嘉材官。即步卒。其余陈平王陵陆贾郦商郦食其夏侯嬰等，皆白徒。樊哙则屠狗者。周勃则织薄曲，吹箫，给丧事者。灌婴则
贩增者。娄敬则挽车者。g^^i^^f
此等所谓布衣将相，诚开当时历史一大变，亦实为致堪惊奇之事。赵翼所谓"人情犹狃于故见，而天意已另换新局"，此语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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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道破当时之情势。实则无论一民族，一国家，一团体，其文化之积累既深，往往转不足以应付新兴之机运。故东方邹鲁齐梁诸邦，转败亡于文化落后之秦国。殷鉴不远，正与六国后裔及
其故家世族，转失败于一群无赖白徒之手者，先后一理。正以彼有成迹，有先见，有夙习，此等均属暮气，转不如新兴阶级之一无束缚，活泼机警，专赴利便者之更易于乘势得意耳。故自秦之亡，而上古封建之残局全破。自汉之兴，而平民为天子，社会阶级之观念全变。此诚中国历史上一绝大变局也。秦皇汉祖，均为历史大潮流所驱策，其兴亡久暂之间，当局者不自知。后世论史者，徒据一二小节,专于指对私人下评断，则亦断断乎
其无当矣。
二、民族之向外发展
秦末之乱，生民涂炭。然此特一时政治之失调。若论其时中国民族精神，则正弥满活跃，绝无衰象。故及汉之兴，休养生息，未及百年，而已元气磅礴，蔚为极盛。秦有谪戍之法，移民边徼。及秦乱，中国之民，又相率避地奔亡。然皆能自立塞外，播华族之文风，化榛莽为同域。即此一端，可征吾华族优秀天姿，当秦季世，尚见蓬勃进取之迹也。兹撮其大要，著之于下。
一，南粤
《后汉书•东夷传》："秦并六国，其淮泗夷皆散为民户。"又南廓其势力，清定扬粤，置桂林南海象郡。以谪徙民，与粤杂
处。ift^S^f^。曰:至二世时，南海尉任嚣，病且死，召龙川令
赵佗f^S^i^'l今语曰："闻陈胜等作乱，豪杰叛秦，南海僻
远，恐盗兵侵此。吾欲兴兵绝新道，自备待诸侯变。且番禺负山险阻，南海东西数千里，颇有中国人相辅。此亦一州之主，可为国。会疾甚，郡中长吏亡足谋，故召公。"因使佗行南海尉
事。嚣死，佗即移檄告横浦在南雄县西北。阳山在今阳山县南。湟溪在连州西北。关曰："盗兵且至，急绝道聚兵自守。"秦已灭,佗即击
并桂林象郡，自立为南粤武王。《汉书•髙帝纪》。十一年五月，因立佗为南粤王。诏曰："粤人之俗，好相攻击。前时秦徙中县之民南方三郡，使与百粤杂处。会天下诛秦，南海尉佗，居南
方，长治之。甚有文理，中县人以故不耗减，粤人相攻击之俗益止，俱赖其力。"盖不虚也。
二,滇
战国楚襄王时，使将军庄跻将兵循江上，略巴黔中以西。跻至滇池，方三百里，旁平地肥饶数千里，以兵威定属楚。欲归报，会秦击夺楚巴黔中郡。道塞不通，乃以其众王滇。变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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颇置吏
三,朝鲜
战国时,燕尝略属真番朝鲜，为置吏筑障。秦灭燕，属辽东外徼。汉初大乱，燕齐人往避者数万口。汉修辽东故塞，至坝水大同江。为界。燕人卫满，聚党数千人，魃结蛮夷服，东走，出
塞。渡狈水，居秦故空地上下障。稍役属真番朝鲜蛮夷，及故燕齐亡命者王之。
其耆老自言，秦之亡人避苦役，适韩国。马韩割东界地与之。其名，国为邦，弓为弧，贼为寇，行酒为行觞，相呼为徒;有似秦语。故或名之为秦韩。今朝鲜庆尚道。
五,澶洲
又《东汉书》云："会稽海外有夷洲及澶洲，传言秦始皇遣方士徐福，即徐市。将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蓬莱神仙不得。徐福畏诛不敢还，遂止此洲。世世相承，有数万家。人民时至会稽市。"此所谓澶洲者，或言是东瀛，或言是琉球,或言是台*湾,今不可考。
六,河套
秦灭六国，始皇帝使蒙恬将数十万众北击胡。悉收河南
地。因河为塞，筑四十四县城。临河，徙谪戍以充之。通直道，
自九原至云阳，因边山险，堑溪谷,可缮者缮之。起临洮至辽东
万余里。又渡河，据阳山北假中，匈奴不胜秦北徙。蒙恬死，诸侯畔秦，中国扰乱。诸秦所徙谪边者皆复去，于是匈奴得宽，复
稍渡河南，与中国界于故塞。
总上所述，见秦汉之交，中国内部虽极扰攘，而民族向外之
展扩，则并未衰歇。东南两方，尤为迈进。北方对匈奴，虽秦廷最用全力经营，然秦乱则边民多舍弃而归，成绩最少。盖以气
寒地瘠，为中土人民所不喜。至于西垂，虽记载不详，然秦都咸
阳，大徙东方豪族，其于西土之开发，殆必有甚著之进步也。故
至汉时，而遂有关东出相关西出将之谚。陕西甘肃两省，盖自
秦后，乃亦为中国重要之一部矣。
今考中华民族，于其内部乱离之际，奔亡迁谪，救死不遑，
而声威远播，日转开拓。凡此亦非无故。当时民族自身内部之活力，盖极有可注意者。姑举一事言之。如秦乱，田横兵败奔亡，与其徒属五百余人入海居岛中。汉高祖使使召之。田横与其客二人来洛阳，横于道自*杀。汉拜横二客为都尉，二客亦自刭从横葬。高祖再使召其余五百人，闻田横死，亦皆自*杀。此
等风义节烈，盖不徒为一二豪杰奇瑰非常之行，而蔚为社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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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之共尚。故能使五百余人，从容就死，共蹈大义
0
此等风气，
尚是古代
不成事
o
o
使此五百人常留海外，当必有所建树。自反面言之，当时吾民
族迁徙流播，远
，而能奋然自立，展扩吾华族之文化于【
裔。此虽大半为罪谪及逃亡之徒，然其平素社会熏染，亦必至
为坚实
0
脔，知鼎味。田横宾客五百人，正当时社会一极
好之写照也
0
o
抑且当时吾民族之向外展扩，盖亦并不专由于政治力之推动与侵夺也。社会经济方面之自然发展，亦颇值注意。《史
记•货殖传》对此略有所载，亦足见其一斑
一，乌氏倮
乌氏县；&，属*定。倮，畜牧，及众，斥卖。求奇缯物，间献戎王。戎王什倍其偿，与之畜。畜至用谷量牛马。始皇令倮比封
0
君，以时与列臣朝请二，巴寡妇清
巴蜀寡妇清,其先得丹穴，擅其利数世，家财不訾。清以寡
妇能守其业。用财自卫，不见侵犯。始皇以为贞妇而客之，为
筑女怀清台
0
三，蜀卓氏程氏卓氏,其先赵人也，用铁冶富。秦破赵，迁卓氏。卓氏见虏略，独*夫妻推辇，行诣迁处。诸迁虏少有余财，争与吏求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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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处葭萌。惟卓氏曰："此地狭薄。吾闻汶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鸱。大乎。至死不饥。民工于市，易贾。"乃求远迁。致之临邛，大喜。即铁山鼓铸，运筹策，倾滇蜀之民。富至僮千人。程郑，山东迁虏也。亦冶铸，贾椎髻之民。富埒卓氏。俱
居临邛。
四，楼烦班氏
《汉书•叙传》称秦之灭楚，班氏迁晋代之间。始皇之末，班壹避地于楼烦，至马牛羊数千群。值汉初定，当孝惠高后时，以财雄边。出人弋猎，旌旗鼓吹。年百余岁，以寿终。故北方
多以壹为字者。
此等皆能以经济上之开发，助成民族之展扩。亦当时社会
活力表现之一面也。
第一节汉高孝惠之与民休息
一、汉初之民间状况
史称始皇并天下，内兴功作，外攘夷狄。收泰半之赋,发闾
^应劭曰：秦时以适发之名适戍，先发吏有过及奮讲贫人。后以尝有市籍
Zn;^风。者发。又后以大父母父母尝有市藉者。戍者會辈尽,后入间取其左发
i^if!"男子力耕，不足粮饷。'女子纺绩,不足衣服。竭天下之资财，以奉其政，犹未足以贍其欲。海内愁怨，遂用溃畔。《汉书'食货志》。自陈吴起兵，迄于项羽之死，前后又八年。丁壮
苦军旅，老弱疲转漕。项羽论。汉兴，社会显著之变象，厥为户口之耗减，及经济之困竭。高祖五年，初定天下，即诏曰广民前或相聚保山泽，不书名数。今天下已定，令各归其县，复故爵田宅。吏以文法教训辨告,勿辱笞&》。然其后W年。高祖困平城，既解，还过曲逆。上其城，望室屋甚大。曰："壮哉县。吾行天下，独见洛阳与是耳。"顾问御史，曲逆户口几何。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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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始秦时三万余户。闲者兵数起，多亡匿。今见五千余户。"《陈平传》。由是言之，汉初户口，较秦时又大减。曲逆五千
户，高祖以为壮县仅见，比之雒阳。讫高袓十二年，封侯者百四十有三人,而大城名都，民人散亡,户口可得而数，裁什二三。
大侯不过万家，小者五六百户。J^l^ft则其时天下之残破,
民人之流散死亡者，盖殊可惊。以言其经济，高祖二年关中大饥，
米斛万钱。^mlff'M人相食，死者过半。高祖乃令民得卖
子，就食蜀汉。天下既定，民无盖藏。将相或乘牛车。天子不能具钧驷。于是为秦钱重，令民铸钱，而不轨逐利之民畜积余赢，以稽市物，痛腾跃。米至石万钱，马至匹百金。盖自战国相争，在上者既勤于干戈，在下者亦亟于迁徙。如滕为小国，其君
行仁政，而四方士民辐凑而往。在上者虽有意招徕,又复亲为之鹯獭。故《老子》有小国寡民，使其人老死不相往来之想。
itg^^至于游士传食，更可勿论。秦之得天下，熟视于战国
之兵革迁流，以为常态。故其发谪戍，拓边防，亦一仍战国之所以使其民者而勿变，或更甚焉。民力既竭，终于大乱。战国晚
年，已为动极思静之候。秦承其余波，未能遽处以静。固为秦君臣之不智。然亦动势既剧，人力非能骤为转移。秦之君臣，乃为时势之牺牲。汉兴而后，动力大疲，民心知倦。与以休息，因得长久。又秦灭六国，以西土征服东方，终不免有敌体相克之感。西方文化既落后，民口亦较寡。其统一东方，乃适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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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之机运。汉之君臣，悉起东方。六国复立，至是皆败。以东方辗起之平民，入踞咸阳，得全国共仰之首邑。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共济，天下乃安。而汉高君臣，起于卑微,其朴实之本色，平民化之精神，实较秦皇李相之以贵族地位学士智识凌驾一世者，更足以暗合于时代之趋向。斯则汉祖之大度，萧相之恭谨，所由以创开国弘远之模也。然朝廷政制，则多沿秦旧，未遑兴
革。今举其较著者数事言之。
二、汉廷开国之设施
一,律令
吾国刑法，其先无可详考。魏文侯时，李悝集诸国刑典，
造《法经》六篇。一，盗法。《益絨律》。二，贼法。《诈伪律》。三，囚法。《断狱律》。四，捕法。（捕亡律》。五，杂法。（杂律》。六，具法。
&商鞅携之人秦,改法为律，是为秦律之始。汉兴，高祖
初人关，与民约法三章，曰: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一时秦民大悦。然三章之法,亦何足以为治。萧何为相国,乃复撩摭秦法，作律九章。据《晋志》，谓其除秦参夷连坐之罪，增部主见知之
条。益事律辦兴。厩厫库。户户婵。，为九章之律。然事出草创，多鶴旧。崔实《政论》云:"萧何作九章之律，有夷三族之令。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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劓斩趾蹄枭首，故谓之具五刑。"则惨酷与秦无异也。其后孝惠四年，省齡妨吏民者，除挟书律。高后元年，诏曰:"前日孝惠皇
帝言，«H^辠，妖言令，M决而崩。今除之。"则夷三族之罪，至高后时始除。挟书律膽言令，即秦錢书坑儒时所定，而萧何
草律，亦未删削。孝文纪二年五月，诏除诽谤妖言法，则高后时仍
^土或云中间重复。然景武后，如张汤赵禹江充息夫躬之徒，诬害忠鲠，傾陷骨肉，往往以谤诽不道或祝诅上有恶言等为辞，則知此二法，终汉世未除矣。
史称汉初禁网疏阔，盖当时君臣务于与民休息，实际得大宁静。而文字法令章程，却草草不遑修饰也。
二,仪法
叔孙通，薛人。秦时以文学征，待诏博士。数岁，陈胜起。二世召博士诸儒生问。通曰："明主在上，安有反者。此特群盗鼠窃，何足忧。"二世喜，赐通帛二十疋，衣一袭。拜为博士。通后亡去。及降汉王。汉王僧儒服，通乃服短衣，楚制。汉王
拜通为博士，号稷嗣君。fii^^^is^ff^/^;*汉王已
并天下，悉去秦仪法，为简易。群臣饮,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高祖患之。通说上征鲁诸生与弟子共起朝仪。高帝曰："得无难乎。"通曰："礼者,因时世人情为节文。臣愿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上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为之。"通征鲁诸生三十余人，及上左右为学者，与其弟子百余人，为绵蕞野外习之。月余，通曰："上可试观。"上使行礼，曰：

三人行 · 发表于 2013-12-11 13:36:19

_第二素汉初之治
"吾能为此。"乃令群臣习肄。会十月。汉七年。长乐宫成。诸侯
群臣朝十月。Sfg^"仪:先平明，谒者治礼引，以次入殿门。廷中陈车骑步卒,卫官设兵，张旗志。传曰趋。殿下郎中侠陛，
陛数百人。功臣列侯，诸将军军吏，以次陈西方,东乡。文官丞相以下，陈东方，西乡。大行设九宾，摈者九人，胪句传。于是皇帝辇出房，百官执戟传瞀。引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贺。自诸侯王以下，莫不震恐肃敬。至礼毕，尽伏。置法酒，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以尊卑次起上寿。觞九行，谒者言罢酒。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辄引去。竟朝置酒，无敢灌哗失礼者。于
是髙帝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ttti%f^#g:
犷此民在为中政国府^雠S!?S￡St之耳^拜通为奉常，*宗洛礼仪。赐金五百斤。孝惠时，为先帝园陵寝庙，群臣莫习，又令通定宗庙仪法。及稍定汉诸仪法，皆通所论著。司马迁谓"秦有天下，悉内六国礼仪，采择其善，虽不合圣制，其尊君抑臣，朝廷济济，依古以来。叔孙通颇有所增益减损，大抵皆袭秦故。自天子称号，下至佐僚，及宫室官名，少所变改。"《史记•礼书》。然其后贾谊董仲舒王吉刘向之徒，皆不满通所制。并上书对策，
请更改作。怀愤叹息，终以不遂。H￡帝^黄合褒经^&^通而叔
孙制仪，遂垂为汉家之典常。三代礼乐，徒供汉儒为慕古之空
想耳。
三,財计及章程
当战国时，郡县有期年上计之法。其制先见于魏。《韩非子-外储说左下》，西门豹为邺令，居期年上计。又刘向《新
序》载魏文侯时，东阳上计钱布十倍，大夫毕贺，是也。s^^j:
!t幸2而亦入/sti乃其制又见于齐。韩非同篇又云••"田婴相齐,有说齐王曰，终岁之计，王不一以数日之间自听之，则无以知吏之奸邪得失。"是也。秦亦袭用其制，《史记•范雎传》："王稽为河东守,三岁不上计。"是也。盖亦自商鞅变法,仿魏制推行
也。《续汉书•百官志》，"凡郡国岁尽，遣吏上计"注引卢植礼注曰："计斷九月，因秦以十月为正故。"是汉又循秦制也。《张
苍传》："苍自秦时为柱下御史，明习天下图书计籍，又善用算
律历，故令苍居相府，领主郡国上计者。"《髙纪》称张苍定章程，如渲曰："章，历数之章术。程者,权衡丈尺斗斛之平法
也。"《苍传》："汉兴二十余年，天下初定，公卿皆军吏。苍为计相时，绪正律历。以高祖十月始至霸上,故因秦时本十月为岁首，不革。推五德之运，以为汉当水德之时，尚黑如故。吹律调乐，人之音声，及以比定律令。若百工，天下作程品。至于为丞
相，卒就之。"是汉之一切律历法度章程,全本秦旧。秦人自居水德，汉起代秦,尚沿水德不革,其他则可想。又秦始皇纪分天下为三十六郡，一法度衡石丈尺，是张苍定章程，主要者即在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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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上计之一切稽核法式。汉初财计制度，亦一本秦旧。至于律历，亦因与财计有关而兼及之也。《食货志》又言："髙祖轻田
租，什五而税一。量吏禄，度官用，以赋于民。而山川市肆租税
之入，自天子至于封君汤沐邑，皆各为私奉养，不领于天下之经费。漕致关东粟，以给中都官,岁不过数十万石。孝惠髙后之间，衣食滋殖。"是可见汉初朝廷财计之简俭矣。
三、在野学者之意见
荽之汉初政局，大体因袭秦旧，未能多所改*革。此由汉廷君臣，多起草野，于贵族生活，初无染习，遂亦不识朝廷政治体制。又未经*文学诗书之陶冶，设施无所主张。而遽握政权，急
切间惟有一仍秦旧,粗定规模。而其恭俭无为之精神，则实足以代表当时一般社会平民所要求，其所由与秦政绝异其趣者正
在此。至于民间稍有文学儒生，亦以倦于兵革久乱之后，不愿为朝廷有所建白。如叔孙通定朝仪，征鲁诸生三十余人。有两
生不肯行，曰："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
礼乐所由起，百年积德而后可兴也。菩不忍为公所为。"竟不往。又曹参为齐相国，尽召长老诸先生，问所以安集百姓。而齐故诸儒以百数，言人人殊。参未知所定，闻胶西有盖公，善治黄老言，使人厚币请之。盖公为言"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推此类具言之。参用其意相齐九年，齐国安集，大称贤相。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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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萧何为汉相，仍本清静之意，举事无所变更，一遵何之约束。百姓歌之。鲁两生及齐盖公，可证其时一辈在野学者之见解。而亦与当时之时代要求相合。盖汉廷君臣，崛起草野，粗朴之
风未脱，谨厚之气尚在。又当久乱后厌倦之人心，而济之以学者间冷静之意态。三者相合，遂成汉初宽简之治。故汉初之规模法度，虽全袭秦制，而政令施行之疏密缓急，则适若处于相反之两极焉。其一动一静，一宽一密之间，秦政乃战国紧张局面之掉尾，而汉治则为以后元气恢复之开端。此中分界，并不在法规制度之相袭，而惟在心情意态之有异也。
至于汉髙之诛锄功臣，韩信彭越黥布陈豨之徒，相继杀戮。髙后大封诸吕，亦遭失败。此不过为前代封建思想反动之余波。统一之机运既开，黎民得离战国之苦，君臣俱欲休息乎无
为。《s紀'赞话》。大局所趋，中央政府自臻稳定，割据政权必难
安立。历史大趋如此，亦不尽由宁人谋也。
第二节文景时代国内外之情势
自高祖五
汉初之与民休息,历髙帝孝惠髙后,前后二十三年，幕
f〔、而社会顿呈活气。以民间种种事态之向上与改变，使汉廷
政治，亦不能不一变其宽简安静之初制，以与社会情态相因应
乃成所谓文景之治。而同时边患之侵逼，亦助成汉廷改制机
运。今分述其内外情态之大要如下
0
、民间经济之复苏
甲商人阶级之兴起及其奢风
汉之初兴，民间户口之耗亡,与经济之衰落，既如上述。而
自孝惠髙后以后，此种衰状，即有复苏之象。然因政治宽简，一任社会事态自为流变，致于在经济复苏之过程中，不免有连带而来之敝患。其最著者，厥为新商人阶级之崛起，而形成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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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汉史_
之集中与不均。因此又导成社会奢侈之风习。此其事,可于贾谊及晁错诸人之奏议中证明之。史称文帝即位，躬修俭节，思安百姓，时民近战国，皆背本趋末。贾谊说上曰：
古之治天下，至纤至悉也，故其畜积足恃。今背本而趋末，食者甚众，是天下之大残也。淫侈之俗，日日以长，是天下之大贼也。残贼公行，莫之或止，大命将泛。
晁错亦言之，曰：
农夫五口之家，服役者不下二人。能耕不过百亩。百亩之收，不过百石。……尚复被水旱之灾。急征暴赋，……朝令而暮得。当其有者，半价而卖，无者取倍称之息。于是有卖田宅，鬻子孙，以偿者矣。而商贾，大者积贮倍息，小者坐列贩卖。搡其奇赢，日游都巿，乘上之急，所卖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蚕织。衣必文釆，食必粱肉。无农夫之苦，有阡陌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过吏势。以利相倾，千里游敖。冠盖相望，乘坚策肥，履丝曳缟。此商人所以兼并农人，农人所以流*亡者也。
其言商人兼并农人之情势，既甚详尽。而当时商人阶级之奢风，贾谊尤嘅乎言之。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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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民卖僮者，为之绣衣丝履，偏诸织丝为之。缘，内之闲中。是古天子后服，所以庙而不宴者也。而庶人得以衣婢妾。白縠之表，薄纨之里，续以偏诸。美者黼绣。是古天子之服，今富人*大贾，嘉会召客者以被墙。古者以奉一帝一后而节适，今庶人屋壁得为帝服。倡优下贱，得为后饰。然
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
当孝惠髙后以后，社会经济渐苏，而商人阶级兼并奢越之情形，据贾晁二子言，已可推见。
今考当时社会新商人阶级之崛起，其事最先当溯及于春
秋，而其势成定于战国。王船山有言："商贾之骄侈，自七国始。七国者，各君其国，各有其土。有余不足，各产其乡，迁其地而弗能为良。战事频而戈甲旌旄之用繁。赂遗丰而珠玑象贝之用亟。养游士，务声华，而游宴珍错之味侈。益之以骄奢之主，后宫之饰，狗马雁鹿袪服殊玩之日新，而非其国之所有。于是而贾人者，越国度险，罗致以给其所需。人主大臣且屈意下之，以遂其所欲得，而贾人遂以无忌惮于天下。"《读通答论》卷三。战
国初期，天下称陶朱公。insmaie至晚期吕不韦
以阳翟大贾，为秦相国。船山商贾盛于战国之言既信，而余考当时新商人阶级之崛起，犹别有一因焉。其因为何？曰山泽之解放是也。封建井地之制废，民田得自由买卖，而同时又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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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泽，听民资生牟利，政府仅征其定额之税，此为当时农业经济分解，而工商业突起之一要因。故曰："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
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财匮少而山
泽不辟矣。"此辟山泽之虞，实当时社会经济变动
一主要成分也。山泽本为禁地，至战国而逐渐公开，此种辟山
泽之虞，已不为封建贵族封君特设御用之职，而变为社会自由
工商业之主要凭藉，此实中国古代社会剧变一要项。换言之，
此即是社会新商人阶级之崛起也。于是在昔为农民与封君之
对立，至是渐成为农民与工商阶级之对立焉。而其时如老子荀
卿韩非吕不韦著书，遂均有重农抑商之主张。惟下及秦人统
一，实未确定一种重农抑商之制度。观于秦始皇令乌氏倮得比
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又客巴寡妇，为筑女怀清台。是其对
殖产之家，颇致尊奖也。汉兴，髙祖为商人乘时乱不轨逐利，乃
令贾人不得衣丝乘车，重租税以困辱之。孝惠髙后时，复弛商
贾之律。然市井子孙,亦不得为宦为吏。惟封建世袭之制既已
不复，殖产致富，以利言之，其事亦等于封君。故人情之趋于货
殖,终不为衰。秦汉之制，列侯封君食租税，岁率户二百。千户之君则二十万。朝觐聘享出其中。庶民农工商贾，率亦岁万息
二千。百万之家，息亦二十万。而更徭租赋出其中。衣食之
欲，恣所好美，何殊封君？今略举汉初殖货之家，如卓氏富至僮
千人，程氏埒之。宛孔氏家致富数千金。曹邴氏起富至巨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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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皆以铁冶。齐刁间起富数千万。周师史致七千万,则以转毂商贾。其他不可胜数。又有子钱家，子贷金钱，贪贾三取一，当息二分余。廉贾五取一。当息二分。吴楚兵起，长安中列侯封君,行
从军旅，赍^子钱家。子钱家以为关东成败未决,莫肯予。惟无盐氏出捐千金贷,其息什之。三月吴楚平，一岁之中，无盐氏之息什倍。则所谓封君低首仰给，洵不虚矣。而当时货殖之家，必务畜奴。尤著者如蜀卓氏，至千人。盖以其时殖产，多赖人力。以山泽之开放，都市之扩大，而致大富。亦以井田之废弃，民田得自由买卖，而有赤贫。赤贫者无以应在上之賦役而
自卖为奴，遂重为富人殖产之资。《货殖传》所举当时大富如铁冶鼓铸烧盐转毂即^^诸业，其有待于盛多之人力者无论
矣。即其所言诸末业为贫资，如种树果菜，如畜养豕鱼，如屠
沽，如贩粜，如制器漆粲,如皮革杂工，皆待役使人力以为操骡之箅。大抵其时所谓商贾，尚以工虞农牧为主，以转贩居积为
副。故奴婢遂为治产一要素。富人既凭其财力，役使平民，无异于往昔之封君贵族。而及其积资愈富,买爵得官，亦复易易。陈豨之反，其将皆故贾人。汉之郎选，均由纳赀。故张释之以赀为骑郎。司马相如亦以赀为郎。而孝景后二年诏曰："今訾算十以上乃得宦。有市籍不得宦，无訾又不得宦，朕甚愍之。訾算四得宦，无令廉士久失职,贪夫长利也。"据应劭云："十算十万。"汉制一黄金一斤，直钱万。十万钱则十金也。文帝云："百金，中人十家之产。"则中人一家产当十金，即十万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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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汉制须家赀在中人以上，乃得入宦途。又如漓引汉仪注，"赀五百万为常侍郎。"其限额之巨至如是。故董仲舒有云:"夫官吏多出于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选郎吏又以富赀，未必贤。"则汉代之以财富上通吏禄之路,断可见。应劭曰："古者疾吏之贪，衣食足而知荣辱，赀盈十万乃得为吏。"应氏之所谓古，盖亦秦汉之制。侯王贵族之世袭既废，天下安宁,则杀敌之首功不立。又选举未密，射策未兴，吏途自凑于富赀。淮侯韩信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知贫不得为吏，即在秦时已然矣。
又晁错在文帝时，其议务农贵粟，主募天下入粟县官，得以拜爵除罪。文帝从其言，令民入粟边六百石，爵上造。稍增至〕千石，为五大夫。万二千石，为大庶长。以为贵粟足以重农。然农家五口，力耕不过百亩，所收不过百石。其能得六百石之赢者有几？则无亦豪强挟利，以多役人佃，即收其半者,乃有之。无亦富商大贾，以金钱笼致而得者，乃有之。如是则重农而农益轻，贵粟而金益贵，士宦之路，仍在财富，又可知也。故封建世贵之制既废，社会折而入于以财相役。富不与贵期而贵

自至。富贵不与骄奢期，而骄奢自至。亦事势之自然而至显易见者也。
乙农民生计之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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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rj
自都市之集中，山泽之解放，耕农之业，分化而有工虞牧圃
商贾。凡脱离畎亩耒耜而为新生业之经营者，往往得奇利。而农田百亩之业,则日陷于贫困，至不能给衣食。《汉书•食货志》载李悝尽地力之教，谓：
一夫挟五口，治田百亩。岁收亩一石半，为粟百五十石。除十一之税十五石，余百三十五石。食人月一石半，五人
终岁为粟九十石D余有四十五石。石三十，为钱千三百五
十。除社闾尝新春秋之祠用钱三百，余千五十。衣人率用钱三百，五人终岁用千五百，不足四百五十。不幸疾病死
丧之费，及上赋敛，又未与此。此农夫所以常困，有不劝耕
之心。
此当时农民生活一大概的估计也。李书未必即悝之手著，其言或可出战国之晚年。然农民生活变化较少，以之估量汉初之农民，大率亦无甚远。若再以在上之赋敛言之,则除田租什一而外，尚有口赋。口赋者，《汉仪》注："民年七岁至十四，出口赋
钱人二十。十五以上至五十六，出赋钱人百二十，为一算。"《昭纪》如淳注引。武帝征伐四夷，重赋于民，民产子三岁,则出口钱，人
二十三。三钱以补车骑马。民至生子辄杀。《汉书'贡禹传》。又有更赋。如淳曰："古者正卒无常，人皆当更迭为之。一月一更，是为卒更。如次直者，出钱顾贫者，月钱二千，是谓践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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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气》天下人皆直戌边三日，一名为更，律所谓徭戌
也。虽丞相子亦在戌边之调。然不人人自行。诸不行者，出钱
三百入官，官以给戍者,是为过更。"董仲舒言之，曰："秦用商鞅之法，改帝王之制，除井田，民得买卖。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又颛川泽之利，管山林之饶。荒淫越制，逾侈以
相髙。邑有人君之尊，里有公侯之富。小民安得不困。又加月
为更卒，已复为正。一岁屯戌,一岁力役，
二十倍于古。，零S^^^^^^^L田租口赋盐铁之
利，二十倍于古。K^fe外4^￡，所或耕豪民之田，见税什
五。，故贫民常衣牛马之衣，而食犬彘之食。重以贪
暴之吏，刑戮妄加。民愁无聊，亡逃山林，转为盗贼,赭衣半道，断狱岁以千万数。汉兴，循而未改。"仲舒之言如此。故王莽篡位下令，谓"汉氏减轻田租，三十而税一。尚有更赋，罢癃咸出。而豪民侵陵，分田劫假。厥名三十，实什税五也。富者骄而为邪，贫者穷而为奸。俱陷于辜，刑用不错。"其言固非虚。
此当时贫民生计窘迫之一斑也
o
奴隶亡命及豪杰任侠
社会经济之畸形发展，一面为新商人资产之骤起，一面为
农民生计之穷迫。既如上述。而奴隶亡命之多，遂因之而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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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贫民无以自存，则转卖为奴婢。因卖身为奴，即可以不自负政府赋敛之责也。高袓二年，关中大饥，令民得卖子。五年，诏曰：民以饥饿自卖为人奴婢者，皆免为庶人。然此特初即位,以示惠于民，民困不苏，则自卖为奴之风，终未能绝。故贾谊曰，今岁恶不人，请卖爵子。晁错劝文帝募民以人奴婢赎罪，及输奴婢欲以拜爵者。知奴婢在当时，其数盖至可惊。武帝时，杨可告缗，得民奴婢以千万数。元帝时，贡禹言官奴婢十余万。既官私皆盛行蓄奴。而民间则以奴致富。故卓氏在蜀，富至僮千人。程郑，亦数百人。齐俗贱奴虏，而刁间独爱贵之。桀黠奴，人之所患，唯刁间收取，使之逐渔盐商贾之利。或连车骑交相守，然愈任之。终得其力，起富数千万。此言能使豪奴自饶也。然不独豪奴，司马迁以马蹄繳千，牛千足，羊彘千只，僮手指千并举。盖多畜奴隶，其富自增。不论豪也。汉律人出一箅，惟贾人与奴婢倍算。所以者何？其人贫不能自纳赋，则卖身为奴婢。买奴者率富商大贾，故汉律倍其奴婢之算，实是倍算贾人耳。奴千人，倍算应二十四万。然一金值万钱，年纳二十四金，于豪富固无难。至当时贵族公卿，畜奴之盛，自可想见。陈平赐陆贾奴婢亦百人。贫者若不自卖为奴隶，则往往相聚作奸，陷于刑辟，流为亡命。而任侠因以炽。季布楚人，为任侠有名。项籍灭，髙祖购求之。敢有舍匿，罪三族。布匿濮阳周氏。周氏进计，髡钳布，衣褐，置广柳车中，并与其家僮数十人，之鲁朱家所买之。朱家大侠，所藏活豪士以百数，庸人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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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言。心知其季布，买置田舍。后为汉名臣。布弟心，为任侠，方数千里，士争为死。尝杀人亡吴，从袁丝匿。长事袁丝，弟畜灌夫籍福之属。又雒阳剧孟尝过袁盎，盎善待之。安陵富人有谓盎曰："吾闻剧孟博徒，将军何自通之。"盎曰："剧孟虽博徒，然母死，客送丧，车千乘，此亦有过人者。且缓急人所有，不以存亡为辞。天下所望者，独剧孟季心耳。"栾布梁人，为人略买，为奴于燕，为其主家报仇，遂显名。及孝文时，为燕相，至将军。乃曰："穷困不能辱身，非人也。富贵不能快意，非贤也。
于是尝有德，厚报之。有怨，必以法灭之。"剧孟尤以侠显。吴楚反时，周亚夫东至河南，得剧孟，喜曰："吴楚举大事，而不求剧孟，吾知其无能为已。"天下骚动，大将军得之，若一敌国。
其足以倾动社会如此。灌夫亦喜任侠，诸所与交通，无非豪杰大猾。家累数千金，食客日数十百人。陂池田园，宗族宾客为
权利，横于颍川。宁成去官归家，贳贷陂田千余顷，假贫民，役使数千家。致产数千万。为任侠，持吏长短。而尤以侠著者为
郭解。解以少时阴贼感慨，躯借交报仇。藏命作奸剽攻，休乃铸钱掘冢。及年长，更折节为俭，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为侠益甚。既巳振人之命，不矜其功。而少年慕其行，
亦辄为报仇不使知。凡此皆史所载汉初豪杰任侠之事。今要而观之，任侠者，周人困乏，藏匿亡命，借交报仇。其来者，非贫即罪。仰食其门，恃以藏迹。而亦遂为之舍身报仇怨。
任侠之所藏活，流品不必齐，其事盖亦古者畜奴之变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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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畜奴，以逐利长产为商贾，多聚贫罪之徒，则籍以为奸利,
如铸钱掘冢之类。虽触刑辟，特以市权势，牟邪利为任侠。
盖任侠之与商贾，究其源则出于一。大侠之家,其所谓宾客，
大半则犹如商贾之有奴，其迹虽异，其情则近。盖自封建制
度既废，贵族阶级崩坏。商贾任侠，则起而分攫往者贵族阶级之二势。一得其财富，一得其权力。皆以下收编户之民，
而上抗政治之尊严也。而二者之起，其皆为社会经济复苏之后之现象则一。
二、诸侯王之骄纵
'因社会经济之复苏，其影响及于上层统治阶级者，最先则为诸侯王之骄纵。史称髙帝时，列侯初封，大侯不过万家，小者五六百户。逮文景四五世间，流民既归，户口亦息。列侯大者至三四万户'，小国自倍。富厚如之。子孙骄逸，忘其先祖之艰难，多陷法禁，陨命亡国。讫于孝武后元之年，而靡
有孑遗。m^lf"1可悟其间之消息矣。如曹参初封，盖六
百户。至后嗣侯宗免时，有户二万三千，即其证。而汉之诸王则尤然。史称其原本已大，末流滥以致溢。小者荒淫越法，大者睽孤横逆，以害身丧国。《谈侯王表序》。其事盖与功臣侯者一例，而其影响于政局者，则尤大也。横逆最著者如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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濞之初封,.王三郡五十三城。会孝惠髙后时，天下初定，郡国诸侯各务自拊循其民。吴有豫章郡铜山，乃招致天下亡命者盗铸钱。又有海盐之饶。不赋于民，而国用足。如是者三四
十年，国力既盈，遂生他意。自谓国虽狭，地方三千里。人虽少，精兵可具五十万。骄纵之形既成，使中央虽欲守其宽简之
初政而不可能。又如梁孝王招延四方豪杰，自山以东游说之士毕至。筑东苑，方三百余里，广睢阳城七十里，大治宫室，为复道，自宫连属于平台三十余里。得赐天子旌旗，从千乘万骑，出称警，人言趕，拟于天子。多作兵弩弓数十万，而府库金钱且百巨万，珠玉宝器多于京师。及孝王死，藏府余黄金尚四十余万斤。他财物称是。其富厚亦几逾京师。其他诸王荒淫之事，尤
不可尽言。^in^^fg*富商大贾，则因其富厚，交通
王侯，力过吏势。晃錯语。亡命游侠之徒，诸侯王亦往往招致养
匿，相结为奸。如吴王濞招天下亡命铸钱，淮南王长收聚汉诸侯人及有罪亡者匿与居，为治家室，赐与财物爵禄田宅。江都
王非亦盛招四方豪杰。是其自身即不啻一任侠也。又如赵王彭祖，使即县为贾人榷会，人多于国经租税。以故赵王家多金钱。《史记'五宗世家》。榷会者，盖独买商物以专其利，是藉侯王
势，经营商贩，贵族与商人，声气互通，相为消长。要其皆足以上撼政局，而使之兀跪不安，则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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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外患之凌逼
当是时，汉之国力，日以充盈。社会财赋，淫溢愈厚。而其
北邻匈奴，适亦处于进展极速之境。势力接触，而边患以起。
当楚汉相距，中国罢于兵甲，而匈奴有雄桀之主曰冒顿，得以乘
时自强。控弦之士三十余万。汉初定天下，髙祖七年，冒顿围
髙祖于平城。髙祖仅得脱。至高后时，冒顿为书遗髙后，曰：
"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域。数至边境，愿
游中国。陛下独*立，孤偾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虞。愿以所
有，易其所无。"其为骄嫒无礼，至如此。然汉廷经郑重之讨
论，终为好辞以对。至文帝时，匈奴骄蹇如故，自称天所立匈奴大单于，时侵边塞。使汉廷不能再安于和亲之一途。故贾
谊慷慨陈辞，谓窃料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以天下之大，困于一县，窃为执事者之羞也。然考匈奴之强，亦因多汉人为
之辅翼。韩王信降匈奴，匈奴因以引兵南下，乃有平城之役。是后韩王信为匈奴将，及赵利起苗裔。王黄等，时来侵盗。其先
又有故燕王臧荼子衍亡在胡。陈豨反，燕王卢绾又亡入匈奴，率其党俱去者且万人，往来苦上谷以东。文帝时，为胡谋主
者，'乃汉使宦者燕人中行说。是知非尽匈奴独力，足为边患也。至于南粤王赵佗，自称身定百粤之地，东西南北，数千万里，带甲百万有余。然均汉人南戌不返者。此尤与匈奴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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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当时汉之边患，惟北方为强邻逼处，然亦半由自力分扩，还为毒害，非尽外力。是可见当时汉族社会内力之充盈，及其无
限之发展，乃逼使其上层统治者，不得不一变其与民休息之局，而转移其方针也。
第三节文景两朝之政治
汉自髙祖迄于吕后，二十余年，社会复苏,其当时内外之情势，俱如上述。而文景两朝政治之措施，又如何乎。汉孝文为中国史上有数之贤君，其最为后人称诵者，厥为其自奉之俭约。在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骑服御无所增益。有不便，辄弛以
利民。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曰："百金，中人十家之
产也。"即不为。身衣弋綈。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帐无
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惟其自奉之薄如此，故其取于民
者亦至轻。自文帝十三年，除民田租，至景帝元年，复收民田半租，其间凡十一年，未收民租一粒谷，此实为历史所仅见。又其
时民赋四十，丁男三年而一事。《贫捐之传》。赋役亦轻。其次则为待人之宽仁。其尤有关系者，为废肉刑。事亦在文帝十三年。齐太仓令淳于意，有罪当刑，其少女缇萦上书，愿没人为官婢，赎父刑罪。文帝怜其意，乃下令曰："诗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已加焉，或欲改行为善，而道无由至。朕甚怜之。夫刑至断肢体，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其刑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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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德也。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遂废肉刑。史称孝文即
位，躬修玄默。劝趣农桑，减省租赋。而将相皆旧功臣，少文多
质，惩恶亡秦之政，论议务在宽厚。耻言人之过失。化行天下，
告圩之俗易。吏安其官，民乐其业，畜积岁增，户口寖息。风流笃厚，禁网疏阔。刑罚大省，至于断狱四百，有刑措之风。其外
对邻敌，内抚诸王，亦一以宽厚之意行之。南越尉佗自立为帝，文帝召贵佗兄弟，亲致书，存问有加。与匈奴结和亲，巳而背约人盗，令边备守，不发兵深人，恐烦百姓。吴王濞诈病不朝，因赐几杖。张武等受赂金钱，觉，更加赏赐，以愧其心。其务以德化有如此。论其宅心之宽厚，为政之清简，诚堪谓为盛德之君
而无愧也0
然其时贾谊上疏陈政事，巳谓："窃维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其他背理而伤道者，难遍以疏举。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凡谊所论，举其大者，如王国之地大难制，一也。匈奴之嫫侮侵略，二也。富人*大贾之侈靡相竞，俗吏之不知风俗大体，三也。而谊尤以教太子，敬大臣，厉廉耻，崇德教为言。其赐民田租,荀悦论之，以为"豪强富人，占田逾侈,输其赋大半。官收百一之税，民输大半之赋。官家之惠，优于三代。豪强之暴，酷于亡秦"。文帝不正其本，而务除租税，适足以资豪强。又如帝五年除盜铸钱令，听民放铸，其立意固亦以利民。然能铸钱者非贫民也。因此，奸富者益以富，朴贫者益以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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则仍是驱人以听豪右之役也。王艇山语。其除肉刑，当黥者，髡钳
为城旦舂，当劓者笞三百，当斩左趾者笞五百。当斩右趾弃市。史称其外有轻刑之名，内实杀人。斩右趾者当死。斩左趾者笞
五百，当劓者笞三百，率多死。故景帝元年下诏曰："加笞与重罪无异。幸而不死，不可为人。"因遂多所轻减。至于封建诸王，至景帝时而卒有七国之变。匈奴至武帝时，亦终张挞伐之
师。是文帝实遗留此种种问题于其子孙，而其及身当世，则仍循髙祖以来君臣相守与民休息毋动为大之旧见。特文帝行之
以慈祥恺悌，终不失为令人爱想之贤主耳。
然文帝虽仁慈，亦非不知政治之不能终以无动无为，一务
恭俭立默以为长治久安之计也。贾谊所言，文帝且一一行之。帝临崩，告其子，一旦有事，周亚夫可用。景帝卒用亚夫平七国
之变。特文帝以代王人主中朝，诸王在外者，非其长兄，则其伯叔父。廷臣皆髙祖时功臣，封侯为相，世袭相承。文帝即由廷臣所立，强弱之势，难于骤变。其时汉中朝之政令，既不能行于王国，而汉帝威权，亦不能大伸于中朝功臣之上。故贾谊一言，而绛灌之属皆不喜，谓洛阳少年，专欲擅权，纷乱诸事。文帝虽
心悦谊，不得不外疏之。然文帝以慈祥恺悌默运于上，二十三年之间，而中央政府之基础日以稳固，外有以制诸王，内有以制功臣，则文帝之贤，又岂仅于慈祥恭俭而已哉。景帝虽遵业，慈祥之性，不能如其父。为之谋臣者，如晁错，又以深刻，主促七国之变。大难虽平，错亦见诛。然自髙祖以来，功臣外戚同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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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汉史_._._
三系纷纭之争，至此告一结束。而中央政府一统之权能，遂以确立。景帝又用郅都宁成，务为严酷。痛诛游侠之徒，宗族豪杰，尽为惴恐。匈奴在景帝时，亦幸勿为大患。而俭约之守,则自髙祖以来七十年相守勿衰。从此内力充盈，乃生武帝，雄才大略，得所凭籍,终以造成西汉全盛之势。文景之治，固为其主因矣。
【第三章】
西汉之全盛
节学术之复兴
汉自高惠吕后，与民休息。迄于文景，仍遵简俭之治。垂七十年，而汉代遂达于全盛。其财富之盈溢，即为其时代全盛之特征。史称：
则社会经济情况，自文景以来，继长增髙。而上所述富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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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间，国家无事。非遇水旱，则民人给家足。都鄙廪庾尽满，而府库余财。京师之钱，累百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乘特牝者，摈而不得会聚。守闾阎者食粱肉。为吏者长子孙。居官者以为姓号。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谊而黜愧辱焉。于是网疏而民富，役财骄溢，或至并兼。豪党之徒，以武断于乡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室庐舆服，僭上无限。物盛而衰，固其变也。
大贾之奢风，并兼之盛，奴婢之激增，以及在上有位者之骄纵，实亦随之俱进，未有转向。而别有一事，更堪注意者，则为社会
学术界复古空气之渐趋浓厚是也
0
、汉初之学术残影
自秦焚书令下，至孝惠四年，初除挟书律。前后共二十三
年。此二十三年中，兵戈扰攘，学士逃亡，学术之不绝如线。自孝惠以后，民间重得流传书籍之自由，而学术新芽，遂以再茁。
然考汉初诸臣,亦多遒文学，习诗书，不尽未受教育之徒也。粗
举其著者，如
张良，韩人。尝学礼淮阳。又受太公兵法于下邳圯上之老
人
o
陈平，阳武人。少时好读书，治黄帝老子之术。其兄纵平
使游学
韩信，淮阴人。通兵法
o
张苍，阳武人。好书律历，秦时为御史，主柱下方书。尤好书，无所不观，无所不通，而尤邃律历。
郦食其，陈留高阳人。好读书。为儒生
o
陆贾，楚人。时时为高祖称说诗书。著书十一篇，称新语。
娄敬，齐人。说高祖西都关中，称说周秦，盖亦知书
o
朱建，楚人。与郦陆娄叔孙同传。赞曰："高祖以征伐定天下，而缙绅之徒，骋其知辩。"则均儒者也。叔孙通，薛人。秦时以文学征，待诏博士。降汉，从弟子百余人。共起朝仪。又征鲁诸生三十余人。又陈涉之王，鲁诸儒持孔氏礼器归之。孔甲为涉博士，与倶死。高祖围鲁，鲁中诸儒尚讲诵习礼，弦歌之音不绝。叔孙所征，盖即其等。高祖过鲁，以太宰祀孔子，亦为感其儒业之盛而然
也。
蒯通，范阳人。通战国时说士杈变，自序其说凡八十一首，
号曰隽永。
楚元王交，高祖同父少弟。好书，多材艺。少时，尝与鲁穆
生白生申公倶受书于荀卿门人浮丘伯。及秦焚书，各别
去。高祖过鲁，申公以弟子从师入见于鲁南宫。元王王
楚，以穆生白生申公为中大夫。
田叔，赵径城人。学黄老术于乐巨公。
盖公，胶西人。善治黄老言。曹参相齐，尽召长老诸先生，
问所以安集百姓，齐诸儒以百数，言人人殊，参独敬盖公
言。
四皓，年老，为高祖熳士，匿山中，孝惠为太子时，卑辞厚礼
聘之。
其他当尚有。而坠绪微茫，不绝如缕，盖仅足以当前世学术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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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影耳。
二、文景两朝之博士
历孝惠高后，至孝文时，而学者益出。其时书亦渐多。刘歆移太常博士云:"汉兴，至孝文皇帝,天下众书，往往颇出。皆诸
子传说，犹广立学官，为置博士。"是也。博^官
今考《楚元王传》，文帝时，闻申公为诗精，以为博士。《儒林
传》，韩婴，文帝时为博士。赵岐《孟子题辞》云："孝文欲广游
学之路，《论语》《孝经》《孟子》《尔雅》皆置博士。"是刘歆之说
有据也。然司马迁谓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
而窦太后又好黄老之术，故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观于张叔孝文时以治刑名，得侍太子。晁错学申商刑名于轵张恢生
所,文帝时亦为博士。因上书言皇太子应深知术数，文帝善之，拜太子家令。术数者，韩非《定法》篇，申不害言术。又申子曰，圣人任法不任智，任数不任说。术数即刑名之学也。文帝以刑名教太子，史迁谓其本好刑名，良不诬矣。惟其时博士既不限于儒生，则诸博士之具官待问未有进者,不得专以文景不好儒说之。盖其时汉廷自萧曹以下，皆以兵革汗马之功，封侯为相。汉约，非有功不得侯，又非侯不为相，故宰相一职，遂为功臣阶级所独擅。彼辈皆起军旅中，质多文少。即张良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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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贾娄敬诸文人，尚不得大用，何论新起之士。故贾谊卒抑郁
以死。晁错进言，遽自见杀。此皆不得专以文景不好儒为说也。孝景时博士可考者，辕固，齐人，以治《诗》为博士。胡母
生，齐人，董仲舒，广川人，均以治《公羊春秋》为博士。然《史》
《汉》《儒林传》所载，特本其后博士限于五经而推溯言之。其
实文景两朝博士，决不止此。尚可考者,如鲁人公孙臣，以言五
德终始召拜博士，在文帝时。贾谊年二十余，以颇通诸家之书，
亦召为博士。辕固生与黄生争论于景帝前，黄生无所考见,疑
亦博士也。汉旧仪，文帝时，博士七十余人，朝服玄端章甫冠，
为待诏博士。是其时博士员数，仍袭秦旧，故亦七十余人也。文景两帝共逾四十年，计其时先后为博士者应逾百数。惜乎
《史》《汉》《儒林传》未能详举其姓名耳。然其学风则大抵可
论，洽黄老则主清静无为，治申商则务循名切实。要之沿袭秦廷以古非今之禁,卑之无甚高论，求为当身之可行则止。此则
当时学风之大致可想见者也。至于其变而渐趋于复古,则其动机似先发于王国，而犹不在中朝。
三、王国对于学术之提倡
朝廷与王国学术异趋者，中朝自高帝至文景，长守恭俭质
朴之本色。而王国则先变而为奢侈也。其招徕文学之事，如楚元王敬礼穆生白生申公，及曹参孝景时为齐相，尽召长老诸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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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以百数之类皆是也。其尤著者，为吴王濞。史称汉兴，诸侯王皆自治民聘贤。吴王濞招致四方游士，齐人邹阳，与吴人严忌枚乘等,俱仕吴，皆以文辩著名。其时诸侯王已渐趋于奢侈，与中朝恭俭远殊矣。其后吴既败，诸人去吴归梁。梁孝王亦招延四方豪杰。山东游士，有齐人羊胜公孙诡之属。司马相如亦自汉病免而客游梁。梁游士宾客之盛掩汉廷。王国宾客文学之事，愈后愈盛,并不以吴楚之败而中折。其后则南有淮南王刘安，北有河间献王刘德，皆及武帝世。
(一)淮南王
淮南王为人，好书鼓琴，亦欲以拊循百姓流名誉，招致宾
客方术之士数千人。髙材者有苏飞李尚左吴田由雷被毛被伍被晋昌等八人，号曰八公。及诸儒大山小山之属。作为
《内书》二十一篇，《外书》三十三篇，又有《中篇》八卷，言神仙黄白之术。亦二十余万言。又有《淮南王诗赋》二十九篇，《群臣赋》四十四篇，《淮南歌诗》四篇。复有《淮南杂子
星》十九卷。安于武帝属为诸父。武帝初即位，建元二年，淮南王入朝，献所作《内篇》新作，武帝爱秘之。武帝甚尊重安，每为报书及赐，常召司马相如等视草乃遣。然安卒以谋反见诛。惟考《史》《汉》所载，淮南王谋反状，似颇无实据。其先淮南入召，太尉田蚣告之曰："方今上无太子，王亲高皇帝孙，一旦宫车晏驾，非王尚谁立者。"其后雷被戏剑误中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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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王太子，遂亡之长安，上书自明。汉廷诏即讯太子，因连及
王。又有怨家构之丞相公孙宏。宏乃疑淮南有畔逆计，深探
其狱。伍被诣吏自告与淮南王谋反踪迹。王自*杀。被亦受
诛。盖淮南以文学照耀一世，早为武帝所忌。而其时朝廷威
信已立，中央集权统一之势已定。诸王国更不如文景时。一
有风声摇动，其臣纷纷自投汉廷，谋为免身计。雷被伍被皆文学浮辩士，非有气节。所谓淮南谋反状，半出影响，半出罗
织。汉廷欲逮淮南太子，淮南不免仍蹈以前诸王不逊顺之旧态。所谓欲毋遣太子，遂发兵，计未定，犹豫十余日者，或为得其情。时胶西王端议："春秋曰，臣毋将，将而诛，安罪重于将。"盖胶西之议出于其相董仲舒。仲舒固深疾汉廷兄弟亲戚骨肉之骄扬奢僭，而主为忍而诛者。武帝乃使仲舒弟子吕
步舒治淮南狱，以春秋谊断，愛f^Jf。》太史公所谓公孙弘以
《春秋》之义绳臣下，《平准书》。即指此类。而博士狄山廷斥张汤，亦谓其治淮南江都狱，以深文痛诋诸侯，别疏骨肉，使藩臣
不自安也。《汤传》。
(二)河间王
河间献王刘德，以孝景前二年立。史称其修学好古。从民
得善书，必为好写与之，留其真。加金帛赐，以招之。四方道术之人，不远千里，或有先祖旧书，多奉以奏献。故得书多与汉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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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同时淮南王安亦好书，所招致率多浮辩。献王所得书，皆
属。^3ffH^^S4S4U1^f如皆经传说记七十子之徒所论。其学举六艺。立毛氏《诗》左氏《春秋》博士。修礼乐，被服儒术，造次必于儒者。山东诸儒，多从其游。武帝元
光五年，献王来朝，献雅乐。对诏策所问三十余事。
春正月，还而卒。《汉书》本传。其献雅乐事，《礼乐志》亦言之，谓天子下大乐官，常存肄之，岁时以备数。然不常御。常御及郊庙，皆非雅声。《艺文志》又云："武帝时:河间献王好儒，与毛
生等共采周官及诸子言乐事者以作《乐记》。献八佾之舞。其内史丞王定传之以授常山王禹。禹，成帝时为谒者，数言其义，献二十四卷记。"《礼乐志》谓："成帝时，谒者常山王禹世受河间乐，能说其义。其弟子宋晔等上书言之。下大夫博士平当等
考试。当以为河间献王聘求幽隐，修兴雅乐以助化。时大儒公
孙弘，董仲舒等，皆以为音中正雅，立之大乐，春秋乡射，作于学
官，希阔不讲。故自公卿大夫观听者，但闻铿锵，不晓其意。河间区区，下国藩臣，以好学修古，能有所存，民到于今称之。况
于圣主。事下公卿，以为久远难分明，当议复寝。"是河间乐在
武帝时，本以备数，不及郊庙大典。其后亦迄未施行也。《翁
间所辑合礼乐共二百三十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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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考《西京杂记》称:"河间献王德筑日华宫，置客馆二十余区，以待学士。自奉不逾宾客。"其礼贤有如此。而观汉名
1^土业奏曰："河间献王经术通明，积德累行，天
下雄俊众儒皆归之。孝武帝时，献王朝。被服造次，必于仁义
0
问以五策,献王辄对无穷。孝武帝艴然难之。谓献王巳：汤以七十里，文王百里，王其勉之。王知其意，归即纵酒听乐，因以终。"则献王之见忌于武帝，盖视淮南尤益甚矣。考景帝子十人,'惟献王与栗太子同母。栗太子废而献王于诸子年最长，
又得贤名，武帝之忌献王，有以也。献王即以来朝之年正月
见《武纪》。其时朝十月，盖归而即卒，杜业之奏，非无据矣。
《戴东原集》有《河间献王传经考》，谓《毛诗》《左氏春秋》《周官》皆传自献王。其后今文学家疑之。康有为《新学伪经
考》以《史记•河间献王世家》不及献王得书事，证《汉书》
为伪。然同时史迁于《淮南王传》，亦不言其著书献书事。《汉书》亦为增补。特今《淮南王书》尚传，故无从见疑耳。否则亦
可以《史记》未之及，遂谓《汉书》云云尽出虚造耶？mf
淮南献所著书，而武帝爱秘之。夫爱
o
矣，云何而秘。宜乎河间书之尽藏秘府，伏而不发矣。盖其时
淮南河间，皆以王国讲文学，流誉驾中朝,遂为武帝所忌。二王
均不得其死，其书入汉廷，亦遂抑而未行也
0
今合而观之，河间尚经术，淮南贵词賦，虽南北风尚相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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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亦自与中朝之学术不同。若河间之修古礼乐，游情三代，勿
论矣。即言淮南，其书侈张，与黄老清静申韩切实皆绝殊。词
赋之学，近源吴梁，远溯齐楚,It食￡，以南人之巫风,泽
海国之仙思。其学亦东方齐鲁之支流与裔。与经术复古派相近，而与中原三晋功利现实之观则远。其时中朝学者，即主改
弦易辙，如贾谊晁错，皆中原之士，均不脱功利现实之见，与秦廷之法后王，汉室之尚恭俭，犹是一脉相承。而淮南河间王国
学风，则先趋于复古奢侈之路也。情？
远古，放情世外，往往与复古派精神相通。皆不肯卑卑切事情也。
今再综括言之，汉初学术，中朝与诸侯王国自异。如萧何
之定律令，叔孙之定仪法，张苍之定章程，韩信之定兵法，此亦
古代所谓王官之学。凡汉所定，则皆一依秦旧，无大更革也。
其战国以来后起百家之学，稍得势于中央者，厥惟黄老与申商。
黄老主一切因循，清静而无为。申商主循名责实，尊上以守法。
此独与汉廷初年政治相得。盖二者迹异而情近,故司马迁以老
庄申韩同传也。其流衍复盛于社会之下层者，其一为儒家言，又其一为辞賦家言。辞賦一家，渊源自晚周，骤盛于汉代。其
先盖由纵横策士递变而来。彼辈昧于时变，既不得志于中央，乃散走于列国,而尤盛于南方，吴楚梁淮南，导奢风而启叛志，皆此辈为之也。儒学则抱残守缺，尤盛于北方之农村。三时耕作，一时诵习，三年而习一艺，三十而通六经。称诗书，法先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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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可以淑世，退亦可以淑身。先秦百家言,惟儒最为源远而流长，亦其学术之本身，固已异于其他诸家矣。然汉廷虽有博士
之官，儒术固掩抑不扬，而河间一国，独先尊崇之。此固献王之贤，亦缘儒术之在北方民间，固巳先有根基，声光已露,故献王亦注意及之耳。
第二节武帝之政治
汉兴七十年，恭俭无为之治，继承勿辍。至于武帝，而社会
财富，日趋盈溢。又其功臣外戚同姓三系之纷争，亦至武帝时
而止。中央政府统一之权威，于以确立。而民间古学复兴，学
者受新鲜之刺激，不肯再安于无为。而边患亦迄未宁息，抑且与时俱进，不得不谋痛一惩创之道。凡此均为促成汉武一朝政
治之背景。而武帝自以雄材大略，乘时奋发。席全盛之势,建
超古之业。寻其事迹，千端万绪，而有可以一义为之说明者，则厥为其稽古之遥情是巳。然秦皇汉武，同为中国史上之雄主。
秦皇焚书坑儒，以吏为师，禁天下之以古非今。迄于汉武，不及百年，乃表章六艺，高慕宪舜，处处以希古法先为务。若汉武之
与始皇，所处在绝相反之两极。而论其措施，则汉武之置五经博士，设博士弟子员，即犹始皇之焚非博士官书，以吏为师,统
私学于王官之制也。汉武遣方士，求神仙，行封禅，立明堂，it
事事与始皇如出一辙。其事岂不甚怪。盖汉武鄙薄始皇，远慕
唐虞。究其所至，仍亦为始皇之所为而止耳。而汉武顾自以为
唐虞三代，不知其仍为亡秦之续也。汉自高祖以来七十年，恭
俭无为，惟知袭秦故而已。武帝发愤，欲兴大平，乃其实亦仍袭秦故。汉廷学者，至武帝时，几无不髙谈唐虞三代，而深斥亡秦
者。然不知其所髙谈深斥，要亦未出亡秦之牢笼。上者亦不越于战国。此惟司马迁能言之，曰："战国之权变，亦颇有可采者，何必上古。秦取天下多暴，然世异变，成功大。传曰法后王，何也，以其近己而俗变相类，议卑而易行也。学者牵于所闻，见秦在帝位日浅，不察其终始，因举而笑之,不敢道，此与以耳食无异。"《六国表序》。然则汉武之稽古，其亦史迁之所谓以耳食者欤。今撮叙其大端于后，以见汉室全盛期之所为，而明治道隆替世变往复之所以焉。
一、武帝一朝之学术
(一)外廷之博士
武帝初即位元年，冬十月，fgf^^诏丞相御史，列侯，中
二千石，诸侯相，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丞相卫绾奏，所举贤良，或治申商韩非苏秦张仪之言，乱国政。请皆罢，奏可。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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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武帝即位辟头第一声。其一朝措施，即巳于此露其朕兆，定
其准的。时武帝年十七也。考卫绾为人，醅谨无他长。惟以敦
厚见赏于文景两帝。何以少主初政，即突发此惊人之议。且其
事并不著于绾之本传，而惟于《武纪》见之。又其年六月，据《百官公科表》。绾即以不任职罢免。可知其议发动，实不在绾。
或谓是年所举贤良，董仲舒亦预其列。罢申韩云云，其议实发
自仲舒。史称仲舒广川人，少治《舂秋》。孝景时为博士。学
士皆师尊之。武帝即位，举贤良文学之士，前后百数。而仲舒
以贤良对策。惟仲舒对策之年，则昔人多疑而不能定。《汉
书•武纪》载于元光元年，与公孙宏并列。《通鉴》则据《史记》
武帝即位为江都相之文，载于建元元年。疑《通鉴》所定实是。
据本传，仲舒对策，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学校之官，州郡举茂才孝廉，皆自仲舒发之。今考举孝廉在元光元年十一月，若
对策在下五月,不得云自仲舒发之，一也。《通答考异》说。又《武
纪》建元六年，辽东高庙灾，高园便殿火。《五行志》仲舒对曰云云，本传在废为中大夫时，居家推说其意。是贤良对策不得
反在元光元年。二也沈饮韩说。史公学于董生，记董生事必确。
史传云，今上即位为江都相。是为相在建元元年，对策即于其时，审矣。辽东高庙灾，仲舒且为之下狱。若其事在对策前,则
董名尚未显，主父偃何自嫉之。《史》《汉》并云仲舒自是不敢复言灾异,而对策推灾异甚切。武帝册中又有敬闻髙谊语。若曾受拘系,不合再为此言。《刘向传》又言，仲舒坐私为灾异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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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吏，复为大中大夫胶西相。不云下吏后对策为江都相。此又，然无疑者，三也。苏舆说。又仲舒对策，详论《舂秋》谓一为元
之说，益知其当在建元元年，四也。^m&w惟策中有今临
政而愿治，七十余岁矣，一语。自汉初至建元三年始七十岁，则建元元年不得云七十余岁。齐召南说。若为可疑。然此实衍文。
原文当云古人有言，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临政愿治，不如退而更化。浅人妄加数字也。苏舆说。策中又云："夜郎康居，殊方万里，说德归谊。"考通夜郎在建元六年王恢击东粤后。而张骞道康居，远在其后十余年，无从先有归谊事。然则仲舒对策，不仅临政愿治一语，为后人所妄改，即夜郎康居云云，疑亦
非当时之真矣。
至其深斥申商韩非之意,则文中再三及之。初对策有云：
天道之大者在阴阳。阳为德，阴为刑。刑主杀而德主生。是故阳常居大夏，而以生育长养为事。阴常居大冬，而积于空虛不用之处。以此见天之任德不任刑也。……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任德教而不任刑。……为政W任刑，不顺于夭，故先王莫之肯为也。今废先王德教之官，而独任执法之吏治民，毋乃任刑之意。
其第二策又云:
春汉史_
秦••••••师申商之法，行韩非之说，……非有文德以教训于
天下也。
是其明斥申商韩非之说也。盖仲舒对策大意，在于去刑法而任教化，而苟任教化，则必以儒道为宗矣。故于三策之末总见其
意云：
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无以持一锛。法制数
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
此仲舒对策盛推儒术深斥申商之证也。然《严助传》亦云："郡举贤良对策百余人，武帝善助对，独擢为中大夫。"严助对策亦在建元元年，与仲舒同时。帝既嘉纳仲舒之言，顾不拔用于中朝，而外出为江都相，则武帝似不必深契于仲舒矣。且是时武帝年仅十七岁，文学侍从之臣，最先进者为严助，亦在此次对策后。朝廷大臣，如丞相卫绾等，皆朴质无文，非学士。而诏册辞旨，典雅深美，1^胃推儒术而抑申商者，即武帝诏册辞旨巳然
矣。仲舒所对，特与朝廷诏制本意欣合相和，固非由于仲舒而始开是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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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则武帝以十七龄少主，初即位，制诏贤良对策，巳卓然有复古更化之意矣。今试问其诏册典雅，事何从来？考之《史记•儒林传》，兰陵王臧，受诗申公，事孝景帝，为太子少傅，免去。今上初即位,臧乃上书宿卫上，累迁，一岁中为郎中令。郎中令掌宿卫宫殿门户，乃亲近之职。文帝初人未央宫，拜张武
为郎中令，是也。是王臧尝为武帝少傅，又特见亲信。盖帝之好儒术，渊源自此。疑制诏文字，即出郎中令王臧辈之手。是年，又用赵绾为御史大夫，绾与臧同学，其拔用，殆亦臧所推荐。《史记•儒林传》已言之，"武帝即位，赵绾王臧之属明儒学，而上亦向之，于是招方正贤良文学之士。"则其事明起于王赵也。赵王既用事，即议立明堂，安车蒲轮，征其师鲁申公。其时
丞相为窦嬰,乃窦太后诸侄。帝既有意更张，疑若变易先帝之
所立，事盖为太后所不喜。帝之用窦嬰，盖引以缓太后意。此
等安排，疑亦出赵王之策划为多。明年，冬十月，赵绾请无奏事
东宫，太后乃大怒，绾及臧皆下狱自*杀。窦嬰亦免相。武帝遂
罢明堂事，申公亦病免归。是为武帝重用儒术一顿挫。然其后三年，建元五年。武帝终置五经博士，而儒术终于独盛。
《汉书•儒林传》赞："武帝立五经博士，书惟有欧阳，礼后，易杨，春秋公羊而巳。"王应麟《困学纪闻》谓："后汉翟酺曰：文帝始置一经博士。考之汉史，文帝时，申公韩嬰皆以
《诗》为博士。f^^f产》五经列于学官者，惟《诗》而巳。景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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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辕固生为博士，所镇《齐诗》。而余经未立。武帝建元五年舂，初
置五经博士。《儒林传》赞称举其四，盖《诗》已立于文帝时。"今按胡母生董仲舒皆治公羊《舂秋》，于景帝时已增为博士。则武帝所增只三经，非四经也。所以称置五经博士者，据《百官表》："博士秦官，掌通古今。员多至数十人。武帝初置五经博士。"盖其前申公之俦为博士,乃以通古今，非以其专经也。至武帝专隆儒术，乃特称五经博士。其他不以五经为博士者，
遂见罢黜。因又名之曰诸子传记博士。其先则皆以通古今为博士，不别五经与诸子传记也。故独以经学设博士，其事自武
帝始。《儒林传》赞所以独举四经者，因其后此四经皆有增设，至宣帝时，增员至十二人。独《诗》惟三家，更无新增，故独不
及。Sf^i^S^^7'非谓武帝增此四经也。故自武帝建元五年
之后，博士官之性质，乃与前迥异。前之博士掌通古今，而后之博士，则专掌通五经。此其异也。若谓武帝继文景时之一经博
士而增成为五经，则为不明秦汉博士官性质衍变，失之远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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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后十二年，元朔五。又为博士置弟子员，其议始于公孙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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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弘蓖川薛人。亦以建元元年举贤良，征为博士。奉使匈奴
还,免归。元光五年，复征贤良对策，称旨。i&d;传IfiKii左《撝!StVH^》钍起徒步，数年至宰相、封侯。汉
制列侯始得为相，惟弘无爵，为拜相始特封侯。其后以为故事，
至丞相必封侯，事自弘始也。弘既相，于是议为博士官置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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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人，复其身。由太常择补。此选士。郡国有好文学，亦得举诣太常，受业如弟子。此选吏。一岁皆辙课。能通一艺以上，补
文学掌故缺。故高弟可以为郎中。自是
学者益众。此武帝一朝尊经隆儒之大概也。
今考秦人焚书，诸侯史记以外，特严于《诗》《书》。清儒章实斋谓六经皆史，《诗》《书》即古代之官书也。诸侯史记，则后世新官书也。故二者同焚，而百家语转不为罪。迄兹未百年，经术又转盛，《诗》《书》六艺独得设博士。而其他百家尽归罢黜。此其转变之间，盖亦有故。汉之初兴，创痍未脱，与民休息，则黄老之说为胜。及于文景，社会富庶，生气转苏。久痿者
不忘起，何况壮旺之夫。复与言休息，谁复乐之。而一时法度未立，纲纪未张。社会既蠢蠢欲动，不得不一切裁之以法。文帝以庶子外王，人主中朝。时外戚吕氏虽败，而内则先帝之功臣，外则同宗之诸王，皆不安就范围。文帝外取黄老阴柔，内主申韩刑名。其因应措施，皆有深思。及于景帝，既平七国之变，而高庙以来功臣亦尽。中朝威权一统，执申韩刑名之术，若可以驱策天下，惟我所向。然申韩刑名，正为朝廷纲纪未立而设。若政治已上轨道，全国共遵法度，则申韩之学，亦复无所施。其时物力既盈，纲纪亦立，渐臻太平盛世之况。而黄老申韩，其学皆起战国晚世。其议卑近，主于应衰乱。惟经术儒生，髙谈唐虞三代，礼乐教化，独为盛世之憧僚。自衰世言之，则每见其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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迂阔而远于事情。及衰象既去，元气渐复，则如人之病起，舍药剂而嗜膏粱，亦固其宜也。后人乃谓儒术独为利于专*制，故为
汉武所推尊，岂得当时之真*相哉。
然称《诗》《书》，道亮舜，法先王，战国初期学派儒墨皆然。不专于儒也。且文帝时有《孟子》博士。《m^M!VK1'，
《尚书》，《礼》，《礼记》，《孟子》，《老子》之4。特举《孟子》《老子》者，《孟子》jt文帝时立博士，《老子》尤为时重。《艺文志》有I老子邻氏经传》四篇，《傅氏经说》三十
七篇，《徐氏经说》六篇。殆亦立博士，故有传说，如后六艺诸经，尽有传说一例。然则班氏《河间》一传，正见其据当时传闻，故言之亲切如是。若由刘歆以下伪造，何缘
mf^^t忽至武帝时亦废。其后刘向父子编造《七略》，
六艺与儒家分流。是儒亦百家之一，不得上侪于六艺。然则汉武立五经博士，谓其尊六艺则可，谓其尊儒术，似亦未尽然也。
特六艺多传于儒者，故后人遂混而勿辨耳。
故汉人之尊六艺，并不以为其儒书而尊。而汉人之尊儒，则以其守六艺。此不可以不辨也。而汉人之所以尊六艺者，则
别有故。《儒林传》："窦太后好《老子》书。召问博士辕固生。固曰，此家人言耳。太后怒曰，安得司空城旦书乎？乃使固人圏击豕。景帝知固直言无罪，而为太后怒，乃假固利兵。彘应手而倒，固得无死。"今考家人言者，秦博士鲍白令之对始皇曰："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官言其公，家言其私。家人言，乃对王官之学而说。犹云民间私家之言耳。凡战国诸子所以称百家，皆谓其非王官学。杨子云《博士箴》亦云："《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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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是泯，《家言》是守。"以《诗》《书》《家言》对文,正犹《七
略》《艺文志》以王官六艺之学与九流十家对列也。司马迁有云："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而刘知几《史通》称之，谓
其"鸠集国史，采访家人"。《*家篇》。又曰殷周已往，采彼家人。"《采稱篇》。则家人言即指百家言，更无疑矣。辕固生自以治
《诗》《书》，此乃古者王官之学，故特轻鄙晚出家言。窦太后怒之,曰："安所禧司空城旦书。"秦法，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汉以司空主罪人，贾谊云输诸司空是也。《诗》《书》为秦法所禁，故云何从得此司空城旦书，即谓犯禁*书也。然则杨子云所谓《诗》《书》是泯，家言是守，王仲任所谓秦人焚书不及诸子，皆有证矣。秦人焚古代官书，而立晚世家言为博士，所以尊新王一朝之统。此乃荀卿之所谓法后王。汉武罢斥百家，表章六艺，夫而后博士所掌，重为古者王官之旧，乃所以求稽古考文之美。此乃荀卿之所谓法先王。则当时之尊六艺，乃以其为古之王官书，非以其为晚出之儒家言，其义又断可识矣。故班氏
《儒林传》亦谓:"六学者，王教之典籍，先圣所以明天道，正人伦，致至治之成法也。"
其先儒家治六艺，本指礼乐射御书数。下至战国晚世，《周官》《保氏》。《吕览》《博志篇》。诸书犹然。秦焚《诗》《书》，独不
及《易》，以《易》为卜筮书也。是秦时《周易》，犹不与《诗》
《书》为类。《汉书》称《易》既未焚，传受者不绝。然考《儒林
传》，谓汉兴，言《易》者皆本田何，何以齐田徙杜陵，号杜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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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宽从何学成，东归，何谓门人曰："《易》已东矣。"则汉博士言
《易》，渊源惟有田何。此证秦焚书前儒者治《易》之寡。秦既不焚《易》，邹鲁梁赵之士，治《易》遂多。淮南有九师易，其学与黄老同流。故今《易传》皆涉黄老意。即汉博士言《易》，亦弗能自外。故以《易》为古之王官之学则犹可，以《易》为古之
儒学，又未见其然也。
故汉人之尊孔子，特为其传六艺之统。汉人之尊六艺，特为其为古代之王官学。汉武之立五经博士，特为欲复古者王官
之学之旧，以更易秦廷末世之所建。惟深推其用意，实亦不出秦廷统私学于王官，而以吏为师之故智耳。故其采六艺而罢百家，若专就朝廷设官之用意言，则亦未见其有所大胜于秦之泯《诗》《书》而守《家言》也。后人乃专以汉武尊儒为说，又未为得当时之真*相矣。
(二）内朝之侍从
汉武以大有为之君，处大有为之世。年少气锐，求欲一革文景以来恭俭苟简之风。其罢黜百家，表章六经，固已见其指意之所在。而武帝当时所以斡旋朝政，独转乾纲者，则在其以文学为侍中。削外朝之权而归之内廷，此又汉制当时一大变也。《百官表》:侍中左右曹诸吏散骑中常侍皆加官。钱大昕曰：
自侍中而下，《汉书》所称中朝官也。亦谓之内朝臣。考
高帝时，卢绾为将军，常侍中。孝惠时，郎侍中皆冠骏驭，贝带，傅脂粉。是汉初已有侍中。武帝初，严助朱买臣皆侍中，贵幸用事，始与闻朝政。厥后，卫青霍去病霍光金曰殚皆由侍中进。而杈势出宰相右矣。武帝时，霍光韩增皆为郎，迀诸曹侍中。宣帝时，苏武杜延年刘安民为右曹，张延寿为左曹。此左右曹之始。宣帝时，杨恽为诸吏光禄勋，此诸吏之始。宣帝时，张覇为散骑中郎将，张勃刘更生为散骑谏大夫，此散骑之始。司马相如纳訾为郎，事景帝，为武骑常侍，则景帝时已有常侍。武帝常与侍中常侍武骑及待诏陇西北地良家子能骑射者微行。而东方朔亦为常侍郎。然其时未见中常侍之名。至元成以后始有之。元
帝时，有中常侍许嘉，成帝时，有中常侍晁闳。成帝欲以刘歆为中常侍，大将军王凤以为不可，乃止。叙传：班伯为中常侍。哀帝时，有中常侍王闲宋宏等，皆士人也。后汉中
常侍并以宦者为之，非西京旧制矣。《三史拾遗》。
史称武帝内朝诸臣，最先为严助。其后得朱买臣吾丘寿王
司马相如主父偃徐乐严安走辈ssstn上人mg%》s^
二*方冑枚，^仓终军严葱奇等，并在左右。其尤亲幸
者，为东方朔枚皋严助吾丘寿王司马相如。是时征伐四夷，开置边郡,军旅数发，内改制度。朝廷多事，屡举贤良文学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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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弘起徒步，数年至丞相，开东阁，延贤人，与谋议。朝觐奏事，因言国家便宜。上令助等与大臣辩论。中外相应以义理之
文，大臣数诎。《严助传》。今考严助，会稽吴人严忌子。严忌与邹
阳枚乘皆游仕吴王濞，以文辩著名。其后则去而之梁，从梁孝
王游。《艺文志》有庄夫子赋二十四篇，即忌也。又有严助赋
三十五篇。枚皋不通经术，有赋百二十篇，乃枚乘子。枚乘赋
有九篇。武帝自为太子闻乘名。初即位，以安车蒲轮征。枚年
老，道死。司马相如从邹阳枚乘严忌游，著《子虚賦》。武帝读
而善之，曰："朕不得与此人同时哉。"《志》有司马相如赋二十
九篇。其他吾丘寿王赋十五篇，常侍郎庄葱奇赋十一篇。《七略》曰："或言庄夫子子，或言族家子，庄助昆弟也。"朱买臣赋
三篇。而主父偃二十八篇，徐乐一篇，庄安一篇，待诏金马聊苍
三篇，即胶仓，与邹阳七篇，同列纵横家。又终军八篇，吾丘寿王六篇，虞丘说一篇，即吾丘，庄助四篇，在儒家。东方朔二十
篇，则在杂家，与淮南内外篇同列。今要而论之,是诸人者，或诵诗书，通儒术。或习申商，近刑名。或法纵横,效苏张。虽学术有不同，要皆驳杂不醇，而尽长于辞赋。盖皆文学之士也。武帝兼好此数人者，亦在其文学辞赋。故武帝外廷所立博士，虽独尊经术,而内朝所用侍从，则尽贵辞赋。大体言之，经术之
与辞赋，亦当时学术界一分野也。经术为北学,集于河间，辞赋为南学，萃于淮南。武帝并驾兼收，欲跨河间淮南而上之。河
间淮南两王，皆已不得其死，而经术辞賦之士，悉会于汉廷。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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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者，铺张藻饰，侈陈富丽，务为夸大。与汉开国以来恭俭无为之旨适相反。其风起于齐吴梁楚淮南，植根于诸王国，而渐染
及于中朝。武帝内中于辞客之侈张，而外以经术为附会。兴明堂，建封禅。修郊祀，改正朔。内定制度，外攘四夷。凡所谓正礼乐，致太平者，皆导源于辞赋，而缘饰之以经术。往者文景以来黄老申韩清简切实之说，务为卑近可行者，宜为武帝所不喜。
故汲黯面折之,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而公孙弘曲学阿世，常称以为"人主病不广大，人臣病不
俭节"。此最为有合于时宜矣。盖自文景以来，恭俭苟且，而臣下日趋于骄侈。贾谊之徒，已为之痛哭流涕长太息。今公孙弘一反其道，导人主以广大，绳臣下以俭节。上足以结雄主之欢，下亦以矫时风之敝。经术辞赋两者，皆可以会通于公孙子人主病不广大，人臣病不俭节之一语。当武帝之世，招致文学贤良前后数百人，异人并出。独公孙弘以六十老翁、徒步至相，封为列侯。年八十，终于相位。夫岂偶然而致哉。
二、武帝一朝之政治(一)董仲舒公孙弘之对策
汉兴以来七十年，以恭俭之治与民无为。社会经济，日趋盈溢。学术空气，亦渐浓厚。武帝雄才大略，处此时机，慨然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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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所建立。朝野和之，更化复古之声，一时四起。武帝初即位，建元元年，即以此意册所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谓：
五帝三王之道，改制作乐，而天下洽和。百王同之。……圣王已没……王道大坏。……五百年之间，守文之君，当
涂之士，欲则先王之法以戴翼其世者甚众。然犹不能反，
曰以仆灭，至后王而后止。岂其所持操，或悖缪而失其统
欤？固天降命，不可复反，必推之于大衰而后息欤？凡所
为屑屑夙兴夜寐，务法上古者，又将无补欤？三代受命，其
符安在？灾异之变，何缘而起？性命之情，或夭或寿，或仁或鄙，习闻其号，未烛厥理。伊欲风流而令行，刑轻而奸
改。百姓和乐，政事宣昭，何脩何饬。而膏露降，百谷登，惠润四海，泽臻草木。三光全，寒署平。受天之祜，享鬼神之灵。德泽洋溢，施乎方外，延及群生。子大夫明先圣之业，习俗化之变，终始之序。讲闻高谊之日久矣，其明以谕
联。《董仲舒传》。
册文寥寥数百字，其薄秦制，慕古昔，欲更化习俗，而反之上古三代之意，已明白著见。时武帝年十七耳。帝为太子时，
王臧为之傅。臧乃儒者，鲁大儒申公弟子。寻即见绌，殆或以儒术不见欢于景帝及窦太后也。武帝初即位，臧上书宿卫，累
迁，一岁至郎中令。其为武帝所亲信可知。此等诏册，殆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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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诸人手。其时即无董仲舒辈，武帝已有复古更化之意。然当
时所以欲复古更化者，其动机果何在？且彼意中所欲复之古又何若？则其事有至当研讨者。盖武帝此册，有极关重要之问题几点。一曰受命之符。当时以为三代盛世，皆有一种瑞祥，征其为上天所降命。否则不足以为太平,不足以见天命。一曰灾异，即瑞祥之反面。国将败亡，有失天意，则天乃降灾异以为谴告。一曰命之夭寿。王者既称天子，代天而治。世既太平，获天之祜，万民咸得其寿，而不夭折。则此王者应得登格于天，永为神仙不死，如黄帝。一曰终始之序。古之王者，皆应五德。
五德运移，终而复始，各有次序。受命之符，即与帝王所当之德运相应。如周为火德，则有赤乌之符，是也。一曰德泽施乎方外。所谓太平，不仅其内国之治安，又贵于方外之归化。而致其奇禽怪兽异物，如所云东海致比目之鱼，西海致比翼之鸟，亦足为一种受命之符征也。武帝所以欲复古更化之动机，似不免为上此诸说所歆动。故武帝意中所欲复之古，亦似为此等景象之古也。至于当时政治上实际问题，有待于在上者之解决，则莫过于经济上贫富不均所产生种种之现象。武帝诏册中所谓风流而令行，刑轻而奸改者，即微逗其间之消息。而固非武帝所欲复古更化之所重也。其他如诸王国，则自吴楚七国败后，已不成为问题。匈奴外患，在吕后文帝时颇烈，景帝时已稍减，无大寇。以武帝时国力言，强弱之势与前不同，匈奴宜亦不足为大患。其他四邻，尤不足忧。故武帝诏册，亦只求德泽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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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而洋溢及乎方外，此与吕后文帝时所以忧边者亦复异。其后
武帝一朝政治，如封禅巡狩，明堂郊祀，改正朔，易服色制度，外
征四夷,种种所谓复古更化者，皆已于此诏册中及之。而社会
经济之贫富不平，为刑不轻奸不改风化不流政令不行之根源，
乃当时政治上惟一真实之问题所在，则武帝不徒未经注意,抑且以其种种之复古更化，而促其现象之加甚焉。此武帝一朝政
治之大概也。
其时对策者百有余人，惟董仲舒所对，尤为武帝异视。仲舒之对曰：
臣闻天之所大奉使之王者，必有非人力所能致而自至者，
此受命之符也。天下之人，同心归之，……故天瑞应诚而至。书曰：白鱼入于王舟，有火复于王屋，流为鸟，此盖受
命之符也。
废德教而任刑罚，刑罚不中，则生邪气。邪气积于下，怨恶畜于上。上下不和，则阴阳缪戾，而妖孽生矣。此灾异所
缘而起也。
此仲舒所对受命之符及灾异之见解，盖为当时学者共同之传说,仲舒亦未能立异也。至于性命之寿夭与仁鄙，仲舒独以教化对。以仲舒治学，只谈阴阳，尠及神仙也。而对于如何而可以受天之祜，享鬼神之灵，德泽洋溢施乎方外一节，则言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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恺切。其大要在于更化而复古。其言曰:
圣王之继乱世也，扫除其迹而悉去之，复修教化而崇起之。教化已明，习俗已成，子孙循之。行五六百岁，尚未败也。至周之末世，大为无道，以失天下。秦继其后，独不能改，又益甚之。重禁文学，不得挟书。弃礼捐谊，而恶闻之。其心欲尽灭先王之道，而颛为自恣苟简之治。故立为天子，十四岁而国破亡矣。自古以来，未尝有以乱济乱，大败
天下之民，如秦者也。其遗毒余烈，至今未灭。使习俗薄恶，人民駡顽。抵冒珠扞，熟烂如此之甚。……孔子曰，腐朽之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今汉继秦之后，如朽木粪墙矣。虽欲善治之，亡可奈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如以汤止沸，抱薪救火，愈甚，亡益也。窃簪之，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当更张而不更张，虽有良工，不能善调也。当更化而不更化，虽有大贤，不能善治也。故汉得天下以来，常欲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于当更化而不更化也。
其于鄙秦制，崇古化，盖君臣上下，一气相和，远非文景以来相守卑之无甚髙论求为可行之夙见矣。至谓法出而奸生，令
下而诈起，实为当时政治上真实问题所在，即武帝所谓若何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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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令行刑轻奸改者。其病根，自下言之,乃在社会经济之发
展而造成大贫大富之阶级。乃汉兴七十年与民无为，使民间经济自由发展之所致。此乃封建贵族阶级既破以后，社会新兴之
问题。自上言之，则黄老之无为，与申商之刑名，一主放任，一主驱缚，而不谋所以为教化，则终不足以胜颓趋。而仲舒以之
归罪于秦俗，欲以复古为对治之药也。盖仲舒对策大意，以为刑罚不息，由于俗化不美。所谓俗化之不美者，主要指其从利作奸而言。惟教化可以为之堤防，而教化之美则在古代。盖秦之为政，既急功而近利，复严刑而酷法。自战国以来，其所采取于东方者，亦尽三晋功名之士，教化风俗，非其所重。齐鲁儒学传统，固于秦政绝少影响。仲舒所论，正为东方儒学传统在政治理论上之正式抬头，此乃秦廷焚书坑儒以来政学思想一大转变。此一转变，则实为考史者所当郑重注意也。惟既时异世易，秦以前乃封建世袭之社会，与秦以后之平民农商业社会异体。苟空以古代礼乐教化为言，其何能淑？而况所谓古代之礼乐教化者，其实质又何如乎？如昔秦博士淳于越,主复封建，拘古不化，宜为秦王李斯所笑。而仲舒固非漓于越之比。其对于当时病象，其背景在于经济失调之一点，仲舒固已确切指出。其欲以教化代刑名与无为之意，亦诚不可不谓是当时一帖对症之良药。其第二策极言秦任刑法不以文德为教之非，又继言武帝有天下，忧劳万民，而未有获者，则由于士素之不厉。谓：
今之郡守县令，……既无教训于下，或不承用主上之法，暴虐百姓，与奸为巿。贫穷孤弱，冤苦失职，甚不称陛下之意。……夫长吏多出于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选郎吏又以富訾，未必贤也。……是以廉耻贸乱，贤不宵浑淆。
乃倡岁使诸列侯郡守二千石贡贤之法。盖汉室官吏，多从
任子算訾二途中出。任子仍不免古者封建时代贵族世袭之臭味。算訾则全为封建制度破坏，社会产生资产阶级以后所生之现象。当时之资产阶级，其实即无异于一种新贵族。司马迁比之于古之封君，最为得其情实。仲舒以贡贤代任子算赀两途，此诚救时要道矣。其最后第三策，又力陈官吏不得经商货殖，
谓：
身宠而载高位，家温而食厚禄。因乘富贵之资力，以与民
争利于下，民安能如之哉。是故众其奴婢，多其牛羊，广其
田宅，博其产业，畜其积委，务此而亡己，以迫蹴民。民曰
削月胶，寖以大穷。富者奢侈羨溢，贫者穷急愁苦。穷急愁苦而上不救，则民不乐生。民不乐生，尚不避死，安能避罪。此刑罚之所以烦，而奸邪不可胜者也。故受禄之家，食禄而已，不与民争业，然后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天子所宜法以为制，大夫之所当循以为行也。
其下乃举古者公仪子相鲁,见家织帛，怒而出其妻为说。以为
古者贤人君子皆如此。其实春秋以前，商业货殖之事未起，贵族世袭，授田而井，固与汉世不同。是仲舒之言复古,实非真复古。在仲舒之意，亦仅重于更化，而即以更化为复古也。且即如仲舒言，禁官吏兼营货殖，而社会经济仍未得均，仍不免有大穷大富。谓民将化其廉而不贪鄙，其乌能之。然仲舒谓皇皇求财利，常恐匮乏者，庶人之意，皇皇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就其职位分析言之，固亦足以矫正当时以官吏而兼营货殖兼并小民之一敝矣。惟民间之皇皇求财利，常恐匮乏，任其自然，亦必终达于大穷大富之分驰。此在文景时形势已然。官吏之兼营货殖,犹或较商人阶级之崛起,微为晚后。则专从
卿大夫教化着眼，似仍不足以挽时病。而要之不失为正本清源
之一道。必先于政治上有此措施，使服官主政者不再从事于经商营利，乃始可以渐及于社会，有所冀于移风而易俗也。在仲
舒之意，乃求以学术文化领导政治，以政治控制经济，而进企于风化之美，治道之隆，此诚不失为先秦儒家论政一正统。仲舒乃进而主张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
以为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此
其意，则与始皇李斯之禁私学而定一尊者，若无甚大异。然一在法先王，一在法后王。若法先王而不陷于拘古昧今，能识其会通，达于时变，此即先秦儒学重历史文化传统之真传也。仲舒以前,惟贾谊论政，如其主教太子，礼大臣,正风俗，亦皆有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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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儒学之精义。惟贾生之言，犹颇涉及于权谋功利，故汉人不推为醅儒。而要之贾董两人均不失为汉代深识之士。二人者，均能于当时社会经济贫富分驰以至扰动政治安全之理,凿凿言之。又均能于教化之不可一日废，而其尤要则在君相卿大夫者，恳切三复，其意深至，实有以箴切当时黄老申商之隐敝。而惜乎文帝不能用贾谊，武帝亦不能用仲舒。仲舒之主罢百家，尊孔子，独为武帝所取者，以其时言封禅明堂巡狩种种所谓受命之符太平之治，以及德施方外而受天之祜享鬼神之灵者，其言皆附会于《诗》《书》六艺，而托尊于孔子故也。故武帝用仲舒之议，而疏仲舒之身。仲舒终其生未见大用。武帝为求兴太平，不惜以天子朝廷而与小民争利，则宜乎仲舒之终见绌矣。
《汉书•食货志》，又载仲舒限民名田一奏，专从社会经济立论，其见解与对策时偏主在上之教化者，合而观之，乃可以见仲舒论政之大体也。其言曰：
古者税民不过什一，其求易供。使民不过三日，其力易足。……至秦则不然，用商鞅之法，改帝王之制。除井田，民得卖买。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又颛川泽之利，管山林之饶。荒淫越制，逾侈以相高。邑有人君之尊，里有公侯之富。小民安得不困。又加月为更卒，已复为正。一岁屯戍，一岁力役，三十倍于古。田租口赋盐铁之利，二十倍于古。或耕豪民之田，见税什五。故贫民常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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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马之衣，而食犬彘之食。重以贪暴之吏，刑戮妄加。民愁无聊，亡逃林，转为盗贼，赭衣半道。断狱岁以千万数。汉兴，循而未改。古井田法，虽难卒复，宜少近古。限民名田，以螗不足，塞并兼之路。盐铁皆归于民，去奴婢，除专杀之威。薄赋敛，省徭役，以宽民力，然后可善治也。
今考武帝元封元年，桑弘羊为治粟都尉，领大农，尽管天下盐铁。今仲舒此奏有盐铁皆归于民之请，语犹应在此后。是已去天人对策时三十年矣。儒术教化，此奏均未及，而专以塞并兼宽民力为言。然武帝亦不能用，而仲舒遂以老死矣。
汉武初年以对策著者，仲舒后有公孙弘。《弘传》：武帝初
即位，年六十，以贤良征。后为博士,免归。五年复征贤良，其事在元光五年，去仲舒对策已十一年。武帝诏册曰：
盖闻上古至治，画衣冠，异章服，而民不犯。阴阳和，五谷登，六畜蕃，甘露降，嘉禾兴，朱草生。山不童，泽不涸。麟凤在郊薮，龟龙游于沼，河洛出图书。父不丧子，兄不哭
弟。北发渠搜，南抚交趾，舟车所至，人迹所及，跌行喙息，咸得其宜。朕甚嘉之，今何道而臻乎此。
知武帝所谓上古至治之情形，仍是以前见解。一则天命之符征，如麟凤龟龙河洛图书是也。二则长生延寿，如父不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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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不哭弟是也。三则德泽及四夷,如北发渠搜，南抚交趾是也。
弘所对空洞敷衍，随文缘饰，空言仁义智，不及民生疾苦。而曰"智者术之原,擅杀生之柄,通壅塞之涂，权轻重之数，论得
失之道，使远近情伪必见于上谓之术"。史称其"习文法吏事，缘饰以儒术"者，良不诬矣。弘既以尚智术深得武帝意，又曰："臣闻壳遭鸿水,使禹治之，未闻禹之有水也。若汤之旱,则桀之余烈也。"是时河决瓠子，未塞，又有陨霜大风螟之变，弘特为此说以贡谀。时对者百余人，太常奏弘第居下。策奏，武帝擢弘对第一。是后武帝尊用弘至丞相封侯，而终疏仲舒，未见
任信。今即武帝两次诏策，及董公孙二人对策后之通塞，亦可推见武帝一朝政治之大概矣。
(二)武帝时之郊祀封掸巡狩及改制
今依次叙述武帝一朝之政治，首当及其对于郊祀封禅巡狩种种典礼之兴复。当时政治上实际问题，最大者厥为社会贫富之不均。而武帝政治措施，于此全不理会，最先即及于郊祀封禅巡狩种种典礼之兴复者，此由其时学者间共同信仰，太平景象之特征，定有一种天人交感之符兆。故遂于无形中造成一种
观念，即努力于促现此种天人交感之符兆，亦即为造成太平之阶梯也。
汉代郊祠，最先为雍五畤。汉兴，二年，东击项籍而还入关，问故秦时上帝祠何帝也。对曰，四帝，有白青黄赤帝之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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髙祖曰："吾闻天有五帝，而有四，何也。"莫知其说。于是髙祖
曰："吾知之矣，乃待我而具五也。"乃立黑帝祠，命曰北畤。五畤皆在雍，故曰雍五畤。其时有司迸祠，上不亲往。其后至文帝时，黄龙见成纪，下诏曰："有异物之神，见于成纪，毋害于民，岁以有年。朕几郊祀上帝诸神，礼官议，毋讳以朕劳。"遂以夏四月亲幸雍，郊见五畤。是为汉廷亲郊之始。事在文帝十五年。是后景帝中六年冬十月，亦一幸雍，郊五畤。其后至武
帝，幸雍祠五畤者凡八。$$f/^^S^if^f^_^，-
十二
多在十月，盖皆以岁首亲郊也。
雍五畤以外，复有渭阳五帝庙，兴自文帝时。公孙臣以言黄龙符瑞召拜博士，遂有赵人新垣平，以望气见，上言长安东北
有神气，成五采，若人冠冕焉。或曰，东北，神明之舍，西方，神明之墓也。天瑞下，宜立祠天帝以合符应。于是作渭阳五帝庙。同宇,帝一殿，面五门，各如其帝色。祠所用及仪，亦如雍
五畤。十六年夏四月，文帝亲拜覇渭之会，以郊见渭阳五帝
O
于是贵平至上大夫，赐累千金。而使博士诸生刺六经中作王制，谋议巡狩封禅事。其后新垣平益为诈，事觉，文帝诛夷平，遂怠于改正服鬼神之事。而渭阳五帝使祠官领，以时致礼，不
往焉。
五帝祠以外有泰一祠，兴于武帝时。亳人谬忌奏祠泰一
方。曰，天神贵者泰一，泰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祭泰一110
东南郊，日一太牢,七日。为坛，幵八通之鬼道。于是天子令太祝立其祠长安城东南郊，常奉祠如忌方。其事亦在元光二年，
即武帝始幸雍郊五帝之年也。其后人上书，言古者天子，三年
一用太牢，祠三一。天一，地一，泰一。天子许之。令太祝领祠之于忌泰一坛上，如其方。元鼎五年，又立泰一坛于甘泉。初
上幸雍且郊，或曰，五帝，泰一之佐也。宜立泰一而上亲郊之
o
上疑未定。以齐人公孙卿言黄帝事,大悦。明年,上郊雍，至陇，登空桐，幸甘泉，令祠官宽舒等具泰一祠坛，放亳忌泰一坛，
三陔。五帝坛环居其下，各如其方。黄帝西南，除八通鬼道
o
祝宰衣紫及绣，五帝各如其色。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昧
爽，天子始郊拜泰一，如雍郊礼。是后又两幸甘泉郊泰畤，
武帝世郊泰畤者凡三。
雍五畤甘泉泰畤外，又复有河东后土祠，亦始武帝时。元鼎四年，天子郊雍，曰："今上帝，朕亲郊，即后土无祀，则礼不答也。"有司与太史令谈，祠官宽舒议，天地牲角茧栗。今陛下
亲祠后土,后土宜于泽中圜丘。为五坛。坛一黄椟。牢具，已祠，尽瘗，而从祠衣上黄。于是天子东幸汾阴。汾阴男子公孙滂洋等见汾旁有光如绛。上遂立后土祠于汾阴雅上。如宽舒等议。上亲望拜如上帝礼。时为元鼎四年十一月。其后武帝
凡亲祠后土者五。
以上为武帝一朝郊祀之大概。所谓远追三古盛时之礼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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桊&史_-__-_
者，就实言之，特六国晚年以来方士之余绪，固与贾董诸人所唱
以古礼乐为教化者远异。盖贾董欲以兴教化而主复古，武帝则自以复古饰其奢心，而即谓教化在是也。
然武帝一朝兴古复礼之尤要者，当推封禅与改制。封禅之事始于秦始皇。《史记•封禅书》正义："泰山上筑土为坛，以祭天报天之功，故曰封。泰山下小山上，除地报地之功，故曰
禅。"是封禅亦不过为祭天礼地之事。始皇二十八年东行郡县，上邹峄山，与鲁诸儒生议刻石颂秦德,议封禅望祭山川之事。时齐鲁儒生博士七十人，议各乖异，难施用。始皇因绌儒生，颇采太祝祠雍上帝礼行之。时秦得天下始三年，下去焚书尚六年。齐鲁儒业尚盛，然所谓封禅之礼，已无确说可遵。故知所谓封泰山者七十有二代，其事皆出齐人夸饰，因亦无从确据也。秦封禅后十二岁而亡，至汉文时又有倡议封禅者。其端起公孙臣，言汉土德，当有黄龙见。后三岁，黄龙果见成纪,事在文帝十五年春。文帝以是始亲郊。又使博士诸生剌六经中作王制，谋议巡狩封禅事。盖因符瑞而兴祀典，因祀典而及封禅，其事牵连而起。后以新垣平诈发，文帝遂怠于此等事，而封
禅卒不兴。
武帝行封禅，始元封元年。距武帝初即位已三十年矣。先是元鼎四年，汾阴得大鼎，齐人公孙卿曰："今年得宝鼎，其冬
辛已朔旦冬至，与黄帝时等。"卿有札书，曰："黄帝得宝鼎冤
句，问于鬼臾区。鬼臾区对曰：黄帝得宝鼎神策,是岁己酉朔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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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得天之纪,终而复始。于是黄帝迎日推策,后率二十岁复朔旦冬至。凡二十推，三百八十年,黄帝仙登于天。"卿因嬖人奏之，武帝大悦，召问卿。对曰：受此书申公，申公已死。上曰：申公何人，曰：齐人，与安期生通。受黄帝言,无书，独有此鼎。书曰："汉兴，复当黄帝之时。"曰："汉之圣者,在高祖之孙
且曾孙也。宝鼎出而与神通，封禅，封禅七十二王，惟黄帝得上
泰山封。申公曰：汉帝亦当上封禅，封禅则能仙登天矣。黄帝
万诸侯，而神灵之封居七千。天下名山八，而三在蛮夷，五在中国。中国华山首山太室山泰山东莱山。此五山，黄帝之所常
游，与神会。黄帝且战且学仙。百余岁然后得与神通。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龙七十余人，龙乃去。余小臣不得上，乃悉
持龙髯。龙髯拔，堕。堕黄帝弓。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乃抱其弓与龙髯号。故后世因名其处曰鼎湖，其弓曰乌号。"于是
天子曰："嗟乎！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屣耳。"拜卿为
郎。使候神于太室。元鼎六年冬,公孙卿言见仙人迹缑氏城上。有物如雉,往来城上。武帝亲幸缑氏视迹。问卿得毋效文
成五利乎。文成五利皆方士言神仙，以诈见诛也。卿曰："仙者非有求人主，人主者求之。其道非少宽暇，神不来。言神事
如迂诞，积以岁，乃可致。"于是郡国各除道，缮治宫馆名山神祠，所以望幸。及元封元年冬，上议曰："古者先振兵释旅，然后封禅。"乃遂北巡朔方，勒兵十余万骑，还祭黄帝冢桥山。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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桊汉史_
兵凉如，乃归甘泉。春正月，行幸缑氏。诏曰："朕用事华山,
至于中岳。获驳麂。翌日，亲登嵩高。御史乘属，在庙旁吏卒,咸闻呼万岁者三。登礼罔不答，其令祠官加增太室祠。"遂东
巡海上。夏四月，上还，登封泰山，降坐明堂。诏曰："朕以眇身承至尊,兢兢焉惟德菲薄，不明于礼乐。故用事八神。遭天
地况施，著见景象，屑然如有闻。震于怪物,欲止不敢。遂登封泰山，至于梁父。然后升楦肃然。山名。自新，嘉与士大夫更始，其以十月为元封元年。"是为汉武之第一次封禅。
自得宝鼎，武帝即与公卿诸生议封禅。封禅用希旷绝，莫知其仪礼。而群儒采封禅《尚书》《周官》《王制》之望祀射牛事，于是上乃令诸儒习其仪。数年，至且行，齐人丁公年九十余，曰："封禅,古不死之名也。秦皇帝上泰山，中阪，遇暴风
雨，不得上。陛下必欲上，稍上，即无风雨，遂上封矣。"武帝既
闻公孙卿及方士言,黄帝以上封禅，皆致怪物与神通。欲放黄
帝，以上接神人蓬莱髙士，比德于九皇。而颇采儒术以文之。
群儒既不能辨明封禅事，又拘于诗书古文,不敢骋。上为封禅
祠器示群儒，群儒或曰不与古同。徐偃又曰："太常诸生行礼,
不如鲁善。"周覇属图封事。于是上黜偃覇，尽罢诸儒弗用,而东幸。是武帝封禅,最大动机，实由歆于方士神仙之说而起也。又司马相如病死，遗书言封禅事，武帝得而异之。时为元狩五
年。五岁始祭后土，八年遂礼中岳，封泰山。不得谓非相如有以启之。相如以词赋见知，武帝初见其《子虚賦》，相如曰："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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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诸侯之事，未足观,请为天子游猎之赋。"遂成《上林赋》，极写天子之巨丽。上既美子虚之事，相如见上好仙，因曰："上林之事，未足美也。尚有靡者，臣尝为《大人赋》未就，请具而奏之。以为列仙之传，居山泽间，形容甚臞，此非帝王之仙意也。"既奏之，武帝大悦，飘飘有凌云气游天地之间意。是武帝
之慕神仙，行封禅,其意亦由词赋之家助成之。相如初游梁，得交齐人邹阳，淮阴枚乘，吴严忌之徒。皆词客。相如之学，盖兼得齐楚两地之传。黄老起于齐，说见前。神仙之说与黄老通。邹衍亦齐人。方士多兴于齐。所谓八神天主地主兵主阴主阳主
曰主月主四时主,其祠皆在齐。故始皇东游海上,行祠之，而武帝亦然。言封禅必主泰山，亦在齐。而楚人辞赋，其学与齐
之黄老阴阳实相通。其言神仙，则《远游》。言鬼物，则《招魂》。言宇宙上古，则《天问》《离骚》。南人之有楚辞，犹海疆之有黄老阴阳也。故汉兴，传《易》者惟淄川田何，而淮南有九师。燕齐方士言黄金不死之乐，而淮南《外书》亦道之。相如游于梁，交诸词客,盖兼涉齐楚两派。其为《子虚》《上林》，亦
以齐楚对言。而武帝内廷文学侍从之臣，亦不越齐楚两邦籍。严助枚皋忽奇朱买臣，皆吴人。皋父乘为梁孝王客，武帝自为太子，闻乘名。及即位，乘年老，乃以安车蒲轮征。乘道死。后
乃得乘孽子皋而大喜。而主父偃严安终军东方朔,f^l^^则皆齐人也。吾丘寿王为赵人，徐乐燕人，则亦染被齐风者。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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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元年，上幸雍祠五畤，获白麟奇木，博谋群臣,终军对。以为:
"封禅之君无闻焉。宜因昭时令日，改定告元，苴白茅于江淮，发嘉号于营邱，以应缉熙,使著事者有纪。"《终军传》。时为元狩元年，尚在相如遗书言封禅之前。东方朔有《封泰山》篇,《翔传》。不详在何时。此皆词人鼓吹封禅之证也。其他如获白
麟，即元狩元年。作《白麟之歌》。得鼎汾阴，!马生渥
洼水中，作《宝鼎天马之歌》。甘泉宫产芝，
同上。作《芝房之歌》。贰师伐大宛，太初四年。作《西极天马之歌》。幸东海，获赤雁，太始三年。作《朱雁之歌》。凡所谓兴礼
乐，陈符瑞,夸盛德而誉太平者，率皆词人之事。《礼乐志》谓"司马相如等数十人，造为诗赋，略论律吕，以合八音之调，作
十九章之歌，以正月上辛，用事甘泉圜丘"者，即此白麟赤雁诸
歌也。而司马迁《乐书》，称："其时通一经之士，不能独知其辞，皆集会五经家，相与共讲习读之，乃能通知其意，多尔雅之文。"其时外朝博士之陋有如此。而内朝文学侍从之臣，所^
"竞为侈丽闳衍之词，没其风谕之义"<艺文志》。者，实不啻为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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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导其侈心，更不论于风谕也
《史记•封禅书》谓:"武帝初即位，元年,汉兴已六十余岁天下艾安,搢绅之属，皆望天子封禅改正度也。而上乡儒
术,招贤良，赵绾王臧等以文学为公卿，欲议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诸侯。草巡狩封禅改历服色事。未就，窦太后治黄老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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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儒术，召案绾臧。绾臧自*杀，诸所兴为皆废。"似武帝初即
位，便已议及封禅。然考《儒林传》及《汉书•武纪》《礼乐志》《儒林传》诸篇，皆言议立明堂，不及封禅。且臧绾召申公，申公之来，武帝问治乱之事。申公时已老，八十余，对曰："为治
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是时天子方好文词，见申公对，默然。然巳招致，则以为太中大夫，舍鲁邸，议明堂事。及臧绾自*杀，明堂事废，申公亦疾免。申公治学，最为朴醇。所谓封禅巡狩改历服色诸端，恐是史公连笔及之。其时所议，或犹专在治明堂朝诸侯，未必巳及封禅。即细按《史记•封禅书》以下云
云，亦可推见。
及其后，终军司马相如诸人，屡言封禅，又得公孙卿丁公诸人言，武帝始议放古巡狩封禅事。而诸儒对者五十余人，未能有所定。武帝问儿宽。宽对曰："陛下躬发圣德，天地并应,符瑞昭明，其封泰山，禅梁父，昭姓考瑞，帝王之盛节也。然享荐
之义,不著于经。惟贤主所由，制定其当,非群臣之所能列。今将举大事，优游数年，使群臣得人自尽，终莫能成。惟天子兼综
条贯，以顺成天庆。"上然之，乃自制仪，采儒术以文焉。《儿寃传》。儿宽千乘人，受《尚书》于欧阳生，为齐学。伏生传《尚
书》，本重《洪范五行》，言灾变,与封禅符瑞之说相通。宽亦有政治材，识机变，故能迎合武帝意。是武帝封禅,儒生乃从旁为迎合，非居主动之地。其牵拘于诗书古文而不敢骋者，既不为朝廷所喜，特采其说以为文饰。盖亦与始皇行封禅而尽绌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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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汉史__
生，先后一例。武帝封泰山下东方，如郊祠泰一之礼，禅泰山下
趾东北肃然山，如祭后土礼，亦与始皇封禅而采太祝祠雍上帝
礼，先后一例也。
《史记•太史公自序》，自述奉使西征，还报命，是岁，天子
始建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故发愤且卒。
而子迁适使反，见父于河洛之间。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余
先周室之太史也。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
是命也。余死，汝必为太史。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迁
又自记其父为学，谓学《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杨何，习《道
论》于黄子。所谓《天官》《易》与《道论》，皆与黄老阴阳为近。是其为学，盖亦与齐学言符瑞受命者相通。故马迁言封禅，亦
谓"自古受命帝王，曷尝不封禅。盖有无其应而用事者矣，未有睹符瑞见而不臻乎泰山者也"。然史迁自言，年十岁即诵古
文，其为《史记》，亦一以六艺古文为宗。其父谈在当时，盖亦拘牵于诗书古文而不敢骋者。故武帝封泰山，只令侍中儒者，
皮弁搢绅，射牛行事，特以为文饰。而司马谈以太史不获从。则谈亦尽罢诸儒而弗用之一人耶。马端临尝论其事，谓："秦始皇汉武帝封禅，皆黜当时诸儒之议，而自定其礼仪。考史氏所载，则秦之诸儒，进蒲车扫地之说。汉之诸儒，有拘于诗书古文而不敢骋之说。以此拂二帝之意而不见录。然封禅非古礼也，窃详诸儒之意，盖欲以古帝王巡狩望祀之礼而缘饰之。省方问俗，赏善罚恶，凡以为民。秦汉二主之事，则夸诵功德，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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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福寿，凡以为己。又安能考诗书之说，行简质之礼乎。固宜
其见绌也。"今考《汉书•艺文志》，有封禅议对十九篇，其详莫可考。马氏所谓诸儒欲以古帝王巡狩望祀之礼缘饰
之，大体甚是。然当时诸儒，固有主封禅为应答受命之符瑞者，其意不尽在省方问俗，如司马谈父子即是矣。故即在诸儒间，
意见亦甚歧。故诸儒对者五十余人，未能有所定。而要之其议
礼仪，拘牵于诗书古文则一。诸儒既见绌，太史谈亦发愤而卒。
遗命其子无忘吾所欲论著。今《史记•封禅书》辨明方士诈
欺，人主惑于神仙长生之说，极委悉矣。特言受命符瑞，则与当时内朝诸侍从文学浮辨者不甚悬绝。又于封禅仪节，亦谓其仪
阙然湮灭，其详不可得而记闻。则颇有鲁申公传诗阙疑之风。然所谓既已不能辨明，又牵拘诗书不能骋，则谈迁父子之所欲论著，实亦不能自逃于此类耳。
今辜略而论，儒家言封禅，凡有两义。《尧典》："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柴，肆觐东后。"又曰："五载一巡守，群后四朝，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此近于《孟子》言巡守，省方考绩。此一说也。《管子•封禅篇》："古者封太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皆受命，然后得封禅。"《白虎通•封禅篇》："王
者易姓而起，必升封泰山何,报告之义也。始受命之日，改制应天。天下太平，功成封禅，以告大平也。"此又一说也。其说皆起于齐。故封禅必在泰山梁父。《茺典》不言封禅而言巡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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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首及东方，又易泰山而称岱宗，示易姓代德之意。则亦齐人依封禅之说而稍变之也。易姓代德受命改制，盖即邹衍五德终始之说也。言封禅必牵涉及于巡狩者，窃谓巡狩乃古代游牧国家一种大会猎之礼。凡诸部落共戴一盟主者，则必应会猎之礼而至，以示其主从之等。此在西周乃至春秋时尚有其痕迹。成有岐阳之搜,穆有涂山之会，见《左•昭四年》。晋文有践土之盟，而
曰天王狩于河阳。，$4'》，二郑如楚朝，楚乃与之田江南之梦。
见《左-昭三年》。此皆古巡狩礼之遗蜕可迹者。巡狩会猎之礼，继
之以盟誓而告上下神祇，是即为封禅。故《管子》书言必受命
然后得封禅。盖必巡狩封禅而后见其为当时之共主也。然则
巡狩封禅之事，于古非无,而后之说者遂忘其本真，去实益远。
而有附会之于邹衍五德终始之说者。邹衍齐人，秦并天下，齐人奏其说，始皇采用之。二十六年，定为水德之制，二十七年，
即出巡陇西，二十八年，东行郡县，遂上泰山而封禅。然秦人初并六国，其巡行郡县，宣示*威德，震压非常，实为一统初成应有
之手段。故其立石颂德，尚不失整顿风教，昭隆化诲之意。及
始皇至海上，而燕齐方士乘之，以神仙长生之说进。故秦之封禅，其初意不在求仙药祷长生，以后乃折而旁趋，汇而同归，而封禅乃与长生合为一事。此观之《秦本纪》始皇历次东巡之
事，而显然可见者。故秦后封禅有三说，一曰受命告成功，其正主也。一曰巡狩方岳，省方考绩，此因而缘饰于政事者。一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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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禅则能仙登天，此则起于秦皇巡海上求仙之后，盛于汉武之
世。乃缘饰以投人主之所好也。故汉武先封禅而后及于改制，
此明背改制成功而封禅报告之义。汉武之世，中国一统，天下
艾安，亦与秦始皇初并六国时情势大异。汉武巡守，并不见秦
人宣示德化镇*压非常之用意。即司马相如等所为《郊庙十九
歌》，白麟赤雁，多陈符瑞，亦复与秦刻石之谨谨于风教黎庶者
不类。汉武之远巡而登封，先之以公孙卿，持节先行以候神迹，即以封禅为求仙。此与秦始皇之因巡狩郡县而登封泰山，因登
封泰山而遂行游海上以求神仙，其事虽牵连而及，其意义犹划然为二者，并不同矣。故始皇封泰山惟一次。其行游刻石，则
除泰山外，尚有瑯邪芝罘碣石会稽，皆不失宣省习俗之辞。盖封禅所以告成功，巡狩所以同教化，与入海求仙其事各异。而
武帝自元封元年封禅泰山，还坐明堂，即曰："古者天子五载一巡狩，用事泰山，诸侯有朝宿地。其令诸侯各治邸泰山下。"自后元封五年又至泰山增封。太初三年又修封。天汉三年，太始四年，征和四年，五年一修封，凡五修封。始专从《尚书》五载一巡狩之义，而与所谓王者受命改制告成功而封禅者又别。此由汉廷设有五经博士，五载一巡狩，见于《尚书》。而受命改制告成功而封禅，其说于经无征。故汉武之封禅，其先虽由答应
符瑞而起，其终则若为巡守省方之事。其先后之间，又自背戾。若曰告成功，则未改制而封禅，为颠倒矣。若曰答符瑞，则不必
五载一修矣。若曰五载一巡守，则无事专重泰山，应一岁遍历
121
豢汉史_-——-~~
四岳矣。汉武封禅，皆无说以处。始皇一封泰山，告成功也。屡巡东南,省风教也。虽非古制，要为有所用意。而汉武则异
焉。后世言封禅，始皇汉武同讥，其实亦当有辨也。
今论其所以，一则始皇分求仙与封禅为两事，而汉武则混而一之，其不同一也。一则始皇时求仙皆人海求之，其说由于燕齐滨海之方士。而武帝时求神仙，初不限于人海。言神事
者，如文成将军少翁，五利将军栾大，及公孙卿丁公等，虽皆齐人，而公孙卿言仙独主黄帝，与秦以来所谓海上诸仙人者不同。天下名山八，为黄帝之所常游。三在蛮夷，五在中国。中国若
华山,首山，太室山，泰山，东莱山，皆在大*陆。与秦以来专指海上蓬莱方丈瀛洲为三神山者又别。自此求仙不必人海，而封禅即为求仙。故武帝封禅欲放黄帝。五年一增修，冀于终遇之。其登泰山前，先登中岳太室。其后又至东莱山，在元封二年。此因言神仙者变其辞，故朝廷之封禅亦变其义也。
然方士之言虽骋，终于诗书古文无征。公孙卿言黄帝常游天下名山，其五在中国。于是儒生又会合之于《尚书》之巡守四岳，而及于《尔雅》之五岳。而武帝自封泰山后，十三岁而周遍于五岳四渎矣。此又自方士折而人于儒生也。要之曰儒生，曰方士，曰词客，此三者，其治学立说，涂辙意趣各不同，而武帝之意，惟冀一遇其所大欲，则固可兼试而并信也。
封禅所以告成功，其先当有改制以协符瑞。而武帝则封禅在前，改制在后。始封禅为元封元年，改制度在太初元年，相去
122
凡六年。改制之事，亦起于秦。《史记•秦始皇纪》：
始皇推终始五德之传，以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从所不胜。方今水德之始。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衣服旄旌节旗皆上黑。数以六为纪。符法冠皆六寸。而舆六尺。六尺为步。乘六马。更名河曰德水。以为水德之始，刚毅
戾深，事皆决于法，刻削毋仁恩和义，然后合五德之数。
《封禅书》亦云：
自齐威宣之时，驺子之徒，论著终始五德之运。及秦帝，而齐人奏之，故始皇采用之。
驺子即驺衍，当战国晚世，燕惠王时，犹在齐湣王后。史称齐威宣时，误也。所谓五德终始从所不胜者，金木水火土为五德。从所不胜者，土德后，木德继之，金德次之，火德次之,水德次之是也。《吕氏舂秋，应同篇》有其说，云：
凡帝王者之将兴也，天必先见祥乎下民。黄帝之时，天先见大螻大蝼。黄帝曰：土气胜。土气胜，故其色尚黄，其事则土。及禹之时，天先见草木秋冬不杀。禹曰：木气胜。木气胜，故其色尚青，其事则木。及汤之时，天先见金刀生
123
于水。汤曰：金气胜。金气胜，故其色尚白，其事则金。及文王之时，天先见火，赤乌衔丹书集于周社。文王曰：火气胜。火气胜，故其色尚赤，其事则火。
至于秦而主水尚黑。是谓五德转移。凡受命而兴者，天必先见其祥，与受命者之德相符，如膺火德，则有赤乌丹书之瑞是也。
是谓符应。得此符瑞者，应本其所受命之德而改制，如周尚赤，秦改尚黑，即改制也。
秦亡汉兴，汉君臣皆起草野，于制度之事初未措意，故亦无推德改制之事。叔孙通为汉定朝仪，仍以十月为岁首。张苍定章程，亦本秦制。《史记•历书》云：
高祖自以为获水德之瑞，虽明习历如张苍等咸以为然。是时天下初定，方纲纪大基。高后女主，皆未遑。故袭秦正朔服色。
至文帝时，乃有提议改制者，首为贾谊。《史记》谊本传谓：
贾生以为汉兴至孝文，二十余年，天下和洽而固。当改正
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悉草具其事仪法，色尚i，数用五，为官名，悉更秦之法。
时文帝以初即位，谦让未遑。然议以谊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诸在朝大臣尽害之。乃毁谊，曰："雒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文帝出谊为长沙王太傅，以解
于诸老臣。贾谊既卒，在文帝十二年。越二年，十四年。有鲁人公孙臣上书，曰：
始秦得水德，今汉受之，推终始传，则汉当土德。土德之应黄龙见。宜改正朔，易服色，色尚黄。（封禅书〉。
时丞相张苍，好律历，以为汉乃水德之时，河决金堤即其符。年
始冬十月，色外黑内赤，与德相应。公孙臣言非是，罢之。t￥
苍jft^s^^s!5明年,黄龙见成纪。文帝乃
召公孙臣，拜为博士。与诸生申明土德，草改历服色事。又下
诏议郊祀。张苍自绌，谢病称老。《苍传》。其后文帝以新垣平
事，遂怠于改正朔服色神明之事。故终文帝世，改制事竟不成。至武帝而改制之议复起。史称建元元年，赵绾王臧巳草改历服色事，《封祥书>。未知确否。而司马相如《子虚賦》，亦以改制度，易服色，革正朔，与天下为始讽上。知其时改制之见解，盖盛行于学者间，未或辍也。而正式改制则在太初元年。武纪，夏五月，正历，以正月为岁首，色上黄。数用五。定官名，协音律。是也。其事尤要者为改历。《汉书，律历志》云：，
春汉史
至武帝元封七年，汉兴百二岁矣。大中大夫公孙卿，壶遂，
太史令司马迁等，言历纪坏废，宜改正朔。是时御史大夫儿宽明经术。上乃诏宽曰：与博士共议。今宜何以为正朔，服色何上。宽与博士赐等议，皆曰：帝王必改正朔，易服色，所以明受命于天也。创业变改，制不相复。推传序文，则今夏时也。臣等闻学褊陋，不能明。陛下躬圣发愤，昭配天地。臣愚以为三统之制，后圣复前圣者，二代在前
也。今二代之统，绝而不序矣。惟陛下发圣德，宣考天地四时之极。则顺阴阳，以定大明之制，为万世则。于是制诏御史曰：乃者有司言历未定，广延宣问，以考星度，未能仇也。盖闻古者黄帝合而不死。.•…"然则尚矣。书缺乐弛，朕甚难之。依违以惟，未能修明。其以七年为元年。遂诏卿遂迀与侍郎尊大典星射姓等议造汉历。
其后姓等奏不能为箅，愿募治历者。乃选治历邓平，方士唐都，巴郡落下阁等二十余人共治，而成所谓汉之太初历。然其议乃
首发于公孙卿。公孙卿者，武帝信其说而封禅。每行，常持节先候名山，善得神人迹，即其人也。本以推得宝鼎，是年冬辛己朔旦冬至，与黄帝时等。遂献札书受知。详前。则卿固以推历进。.武帝问于儿宽。儿宽者，武帝问以封禅，宽对群臣莫能成,惟天子兼总条贯自裁之，遂合上旨。见前。今对改历，仍守旧贯。
126
谓臣等褊陋不能明，惟陛下定大明之制。其所以结上之欢者,
盖始终一节。而武帝制诏，曰："盖闻古者黄帝合而不死。"则
仍是信公孙卿说也。壶遂见《史记•韩长孺传》，史迁盛称之，
谓:"余与壶遂定律历，遂深中隐厚，官至詹事。天子方倚以为
汉相，会遂卒。"然汉志载诏迁用录平所造八十一分律历，罢废
尤疏远者七十家。以平为太史丞。则太初历实成于邓平。迁
为太史令，星历乃其专职，故始终总其事。然改历之动议，史迁
特为公孙卿之附和。则谓汉武一朝政治，其动机大体往往自方士发之，固不虚矣。
今考中国历法之演进，太初改历实为一重要之关键。自此以下，中国改历之事，尚不下五十次。然皆有较为详明之记载，
大抵沿用夏历建寅正，实自太初历奠其基。太初以前，中国历
法演进之详，则尚待治古天文历法者之探讨,未易为肯定之叙
述也。
古人以岁星纪年，或太岁纪年，其事似始于战国。当时认为岁星即木星。十二年一周天，故分周天为十二次，曰：
寿星，大火，析木，星纪，玄枵，娵訾，降娄，大梁，实沈，鹑首，鹑火，鹑尾。
每年从岁星之所在而名其年，是即岁星纪年法也。惟其先尚有周天十二辰之分配，由东向西，以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127
之十二支名之。而岁星运行，则由西而东，由寅向丑子逆转。
乃又假定一与岁星相反进行之太岁，1^1^//也阴。。以为调
协。是为太岁纪年法。如下表:dft^'/^IV^道
，而方向适反。下表寅年岁星在丑，卯年星在子，益为战国晚年所见之天象也。
岁星寿星' 大火, 析木，星纪' 玄枵, 娵曹，降娄，大梁，实沈，鸫首，鸫火，鹑尾，
十二辰辰，卯，寅，丑，子，亥，戌，酉，申，未，午，巳，
太岁亥，子，丑，寅，卯，辰，巳，午，未，串，酉，戌，
惟岁星周期实为—八六年，而非十二年，每历八十六年当
差一次。故自创始用太岁纪年法顺推而下,与后来据天象实测者必生歧异。以太初元年言，据当时历法排列，当为丙子，而实
测天象，则岁星在星纪，应为甲寅。此亦当时促起改历一要点
也。此后刘歆造三统历，创为超辰法,以为弥缝。迄于东汉,遂
脱离岁星之关联，而单以干支纪岁，刘歆超辰法亦并废不用。
遂至于今。今自干支法上溯，则太初元年又为丁丑也。
古人定一年开始，若以太阳之自然现象为准，则必当为冬
至无疑。何者，冬至乃日行最南之一日也。以此推古人定一月
开始，则应在初三月始生之夕，而非初一。此后乃渐知就月而
推溯其以前之位置，而得合朔之日，为月之初一。复以一年分配十二月而有正月元旦之观念。则历法之最先，其自然演进之
128
阶序，应属阳历，以冬至为岁首，继此则以十一月朔为岁首，
即建子殷历。或以十月朔为岁首当也。冬至畫Sgif与
JSC之间，乃有春分秋分。分。分至之间乃有四立。盘ttf^以立春之前后为一岁之首，^变HI，其较为后
自此点观之，古人夏殷周
®»H^X^H^o三正之传说，恐不可信
朔旦冬至者，乃理论上一年开始之基准状态也。
月自此推之，朔旦冬至而遇甲寅，3^1^星三周
为难得。更上推之，至于五星会合，Jifc^S更￥约-二/汇周^
十九年半。大白即金星，约五百五十五日一周天。展星V借飽日农$|Tj||-4r即氷星，一年一周天。五星俱会星紀，为非常之瑞象。乂徂观旦个生，则^
0
人以为乃天地开辟之原始状态也。^uss曰itmi^上^
U^iJ^.ISk:&*太初元年之前年十一月朔,恰为冬
至，时刻在午前之零时，即所谓朔旦冬至也。公孙卿因此而故
神其辞,谓黄帝之登仙，亦逢朔旦冬至。引以为上帝之垂兆
o
故武帝因之而巡狩封禅，又因之而改制易历焉今略举颛顼历及太初历之箅法如次：
1曰
1年......365+
4
499H
1月……29
o
19年……235月……6939,75B日数相一致，为一章。内
置七闰
o
76^(19x4)……940^……27759H夜半朔旦冬至现象之
再生。为一都，或称一纪
o
1520^(76x20)……（19XS0)朔旦冬至日干支之复初
o
为大终
o
4560^(1520x3)为朔旦冬至日岁干支之复初，是为」参看《史记•历书》《汉书•律历志》，及《淮南子•天文训》
o
0
此所谓四分法也。颛顼历用之。邓平改为八十一分法，其算式
如次：
1月......29^(29.53086)
1年……365^^曰
1539
此为太初之历，刘歆三统历用之。至于十九年七闰之详确计法，与八十一分历及四分历之比较，应如次-29.53059ax235^=6939.688日
365.2422*x19-6939.622日
365.25x19=6939.75日
29.53085x235=6939.749750此为四分历
365.2502x19=6939.7538日
29.53086x235=6939,7420此为八十一分历
上述为太初改历之大概。惟考太初改历，其事亦难尽以五
德终始易姓改制之说为解者。考《史记•秦本纪》：昭襄王四十二年，先书十月宣太后薨，继书九月穣侯之陶。四十八年，先
书十月韩献垣雍，继书正月兵罢。则秦于其时，巳以十月为岁首。始皇特沿而不革。并非采终始五德之传，而始改从十月为岁首也。《吕氏•应同篇》："土胜尚黄，木胜尚青，金胜尚白,火胜尚赤"云云，仅以五色相配，亦不及正朔。疑五德终始说，本非有五正朔依德相易。至汉人言历，仅有三统，与五德亦不相当。故武帝改制色尚黄,数以五，为土德。而改正朔则从夏正。若以五德推,夏乃木德，何以于土德之朝而从木德之正朔。知汉诸儒自贾谊以来，迄于司马迁，每以改正朔易服色并言，实
亦不能严格相绳矣。而
章算术》《五*算经》《孙子算经》诸书，均以六尺为一步，仍沿秦制。五尺为步，起于六朝之末，周晴之间。則汉武改制，所谓數以五者，似亦具文虚说，非有真实改*革也。
三统之说，《春秋》公羊家言之。曰：
王者必受命而后王。王者必改正朔，易服色，制礼乐，一统
于天下。所以明易姓,非继人，通以已受之于天也。（/ff
代改制*文篇》。
又曰:
王者改制作科奈何，曰，当十二色。历各法其正色。逆数三而复。绌三之前曰五帝，帝迭首一色，顺数五而相复。礼乐各示其法，象其宜。……咸作国号，迁宫室，易官名，
制礼作乐。同上。
此所谓逆数三而复者，即正朔之三统，如夏以十三月孟春为正,殷以十二月季冬，周以十一月仲冬是也。顺数五而相复者，即
用五德终始说而微变之,如神农为赤帝,轩辕为黄帝。赤帝火德，黄帝土德。土继火后，则为五行相生，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故曰顺而相复，与五德终始以相胜为继者不同也。今即据公羊家说,亦可证秦以十月为岁首，并不与五德推移说相关。汉若依公羊家三统说改定正朔，从夏正，则应自列为黑统，何以又色尚黄而主土德。盖公羊家隐窃五德之说而附会之于《春秋》王正月王二月王三月之文，遂成三统之论。汉廷议改正朔易服色者，又误混三统五德之说于一而不能辨。
故致彼此失据,无往而不繆也。
公羊家言三统，附会《春秋》而为说，故曰，绌夏亲周故宋。
又曰：
春秋上绌夏，下存周，以春秋当新王。……王者之法必正号，绌王谓之帝。封其后以小国，使奉祀之。下存二王之后以大国，使服其服，行其礼乐，称客而朝。故同时称帝者
五，称王者三。所以昭五端，通三统也。同上。
以此比附于《春秋》，其说已牵强。若强求合之汉代之情实，则更感扦格。故儿宽谓今二代之统，绝而不序,而自谓闻学褊陋，不能明也。若诚依三统之说，汉亦应存二王之后，而以何者为二王乎？无怪儿宽自言其不能明也。且今太初改历，从夏正。而如公羊家言，则以《春秋》当新王。是又无异于以汉夺孔子
《春秋》新王之统矣。故公羊经生又不得不再让步，谓孔子乃为汉制法。然诚若是，则汉者乃上承周统,又不得有秦预其间。而汉之推五德,又自居土瑞，土克水，则明以相胜承秦矣。故汉武改制，无论其所据为五德终始，抑为三统循环，此二说者，皆荒诞无情实,而武帝之改制，又并不能明白确据，使归条理也。
惟定从夏历,此事则永为后世袭用。仅魏明景初历，以建丑之
月为正，仅三年而废。其他则迄未有改建寅之正者，则不得谓非当时一真建设也。
史臣之赞武帝曰：
汉承百王之弊，高祖扰乱反正，文景务在养民。至于稽古礼文之事，犹多阙焉。孝武初立，卓然罢黜百家，表章六经。遂畴咨海内，举其俊茂，与之立功。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历数，协音律，作诗乐，建封禅，礼百神，绍周从。号令文章，煥焉可述。后嗣得遵洪业，而有三代之风。如
133
武帝之雄材大略，不改文景之恭俭，以济斯民，虽诗书所
称，何有加焉。《汉书'武纪赞》。
是可见武帝当时改制度，兴礼乐，固共许为传世之大业矣。然
所为改制度兴礼乐者，其事所以对天，而与民事则无关。此其意公羊家亦言之，曰：
春秋之于世事也，善复古，讥易常，欲其法先王也。然而介以一言，皇者必改制。自僻者得此以为辞，曰古苟可循，先王之道何莫相因。世迷是闻，以疑正道而信邪言，甚可患也。……今所谓新王必改制者，非改其道，非变其理。受命于天，易姓更王，非继前王而王也。若一因前制，循故业，而无有所改，是与继前王而王者无以别。受命之君，天
之所大显也。事父者承意，事君者仪志。事天亦然。今天大显己物，袭所代而率与同，则不显不明，非天志。故必徙居处，更称号，改正朔，易服色者，无他焉，不敢不顺天志而
明自显也。若夫大纲人伦道理政治教化习俗文义尽如故，
亦何改哉。故王者有改制之名，无易道之实。intf'
若是言之,王者改制，固无预于实政，无为乎民生。特以显天命，示得意，而表成功。此又与仲舒对策所主张复古更化之
134
意大异矣。故汉武一朝之所谓改制，有儒生之言礼乐，而不免于拘。有方士之推阴阳，求神仙，而不免于诬。有辞赋文学之
士之颂功德，而不免于夸。至于帝王之纵其私欲，群下之争于
迎合，而为之主张取舍，则岂能有当。而史臣重以恭伧之说绳
之，亦只见其不相人矣。
春汉史
第三节武帝之武功
一、对外之扩张
汉武事业，尤为后世称道者，实不在其对内之政治,而为对外之武功。若以与秦始皇相比，似其对内政治，尚未能超出秦制规模。而对外开拓，则确又驾秦而过之矣。今为分述其大要
如次：
一，东方
朝鲜自汉初，燕人卫满王其地。传子至孙右渠。当武帝元封二年，发兵两道，楼船将军杨仆从齐浮海，左将军荀彘出辽
东，攻之。明年，其国人杀右渠来降。以其地为乐浪$ltf临
屯汉江以北。玄冤成铣南道。真番地跨鸭绿江。四郡。.此为断匈奴之左
臂。ink韦又?岁貉今辽吉两省地。酋长南闾，于元朔元年以二十
136
八万口内属。置沧海郡。旋废。朝鲜灭后,?岁人有一支迁半
东部者为东涉，亦称不耐涉。留者为其后之夫余
0
,北方
北方匈奴为汉大敌。当秦始皇时，匈奴居河套,其单于曰头曼。以不胜秦北徙。汉初，匈奴复渡河据河套。其单于曰冒顿，东击破东胡，西走月氏，南并白羊楼烦，在*河南。北服丁零
flf/i？北w^。诸小国。有今内外蒙古及西伯利亚南部地。史称其
诸左王将居东方，直上谷今河北符甚。以东，接^貉朝鲜。右王将居西方，直上郡今陵西肤施县。以西，接月氏氐羌。而单
于之庭直代今山西代县。云中。今山西大同县。
武帝元光二年，用大行王恢策,使马邑人聂翁壹阑出物与匈奴交易，阳为卖马邑城，以诱单于。伏兵三十余万马邑旁，欲得单于。单于觉而去。自是遂常相攻伐。至元朔二年，卫青出云中以西，至陇西。击胡之楼烦白羊王于河南。遂取河南地，筑朔方郡。复缮故秦时蒙恬所为塞，因河为固。自是始无烽火通甘泉之患。后六年，元狩二年，匈奴西方昆邪王杀休屠王，并将其众降汉。陇西北地河西，益少胡寇。汉以其地为武威今甘禽武威县。酒泉
137
春汉史
今甘肃高台县。郡。后分武威为张掖，今甘貪怅掖县。酒泉为敦煌，今#貪敦煤县。在元鼎六年。所谓河西四郡也。遂开汉通西域之
路，而匈奴之右臂折。又后二年，元狩四年，匈奴用汉降人赵信计，益北绝漠。汉乃发十万骑，私负从马凡十四万匹，粮重不与,令卫青霍去病中分军，击匈奴。卫青军出定
今和林格4:县。遇单于，追北至寘颜山赵信城。霍去病出代二千
里，封狼居胥山，禅姑衍，临翰海而还。自后匈奴远遁，而漠南无王庭。汉渡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
五六万人，稍蚕食，地接匈奴以北。是后匈奴遂衰
0
汉与匈奴接壤辽阔，匈奴飘忽无定居，乘我秋冬农稼毕收
人塞侵略，中国敝于防御。大出击之，使其不振，则中国可以一劳而永逸。其利一也。单于庭偏在东，长安汉都偏在西，故匈奴入犯多在东边,而中国出伐则利在西进。攻守之势既变，而
匈奴以防汉故，不得不日移其力而西。主客倒转，其利二也
o
郎奴财源，近在河套，远则西域。汉先立朔方郡，再建河西四郡
以通西域，绝匈奴之财源。为制胜之一因。改守为攻，遂练大队骑兵，绝幕穷追，使匈奴主力消失,为制胜之又一因也。
三,西方
秦西界初极临洮，汉武置河西四郡,始通西域。其先所谓
西域者，地在匈奴西，乌孙今伊翠地。南，西羌今音海西戴。之北，即今
所谓新疆南路也。云南北有大山'，北为天山，南为新疆西*藏间
诸山。中央有河，即今塔里木河也。其后乃迤及于葱岭之西汉初西北界河，河西祁连山北，为月氏。即后所开河西四郡地
0
0
月氏西为西域，有国三十六，后又稍分至五十余。月氏本游牧
强国，匈奴冒顿老上单于两破之，遂西徙至大夏境，击而臣之
0
大夏希腊种，国于今阿富汗之北,盐海之南。月氏既臣大夏，号大月氏。武帝欲击匈奴,遂募能使大月氏者。汉中人张骞以郎
^11 鑭

应募。出陇西，径匈奴，见留。卒得脱西走，自乌孙，大宛
今俄属浩罕。至康居。由康居而达大月氏。凡去十三岁而还。是
为元朔三年。及元鼎元年，汉逐匈奴漠北，盐泽以东无匈奴
0
又置河西四郡，而西域道可通。骞乃建言,招乌孙，东徙实浑邪
王故地，以断匈奴右铜
0
既至乌孙,因分遣其副使使大宛，康
居，大月氏，大夏,安息，波斯。身毒，印度。于阗诸国。是为汉通西
域之始。太初三年，贰师将军李广利击大宛，斩其王，于是汉之
兵威，西逾葱岭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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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及西南方
1-南粤
自赵佗并南海桂林象郡，自立为南越武王，至武帝元鼎五年，佗玄孙兴在位，汉遣路博德杨仆等五将军伐粤，取其地为儋
耳今琼州為南部。珠崖今琼州。南海今番與。苍梧今苍杻县。郁林今广西贵州县。合浦今雷州。交趾今安南北宁道。九真今安南清华道。日南
道。九郡。是两广安南之地也。
2.闽粤
闽粤王无诸及东海王摇，其先皆越勾践后。秦以其地为闽
中郡。及诸侯叛秦，髙祖复立无诸为闽粤王，王闽中。惠帝立摇为东海王，王东瓯。今浙江西南境。亦称东瓯王。武帝建元三年，闽粤发兵围东瓯，东瓯来告急。后遂悉众徙中国，处江淮
间。建元六年，闽粤击南粤,南粤以上闻。闽人亦自*杀其王悦于汉。汉为别立东粤王。至元鼎五年,汉击南粤，既破，六年，
汉遣杨仆等四将伐东粤，仍徙其民江淮间。东粤地遂虚,不复置郡。是浙江福建之地也。
3.西南夷
战国时自楚庄峤王滇池，秦尝通其道，颇«。汉雕之。武帝建元六年，唐蒙使南粤，访知南粤通蜀道，其间有夜郎
今贵州柄梓县。国。归，上言，请开夜郎以制粤。乃拜蒙为中郎将，
使夜郎。夜郎听约，乃置犍为郡。assff二司马相如亦言，西夷,邛今四川西昌县。榨今四川清溪县。可置郡，使相如以中郎将往谕，皆如南夷，为置一都尉，十余县，属蜀。数岁，道不通，夷
又数反，遂罢西夷，独置南夷两县一都尉。及元狩元年，张骞言从蜀走西南夷可通身毒，大夏。乃发使至滇，闭不得通。会平
南越，遂移兵诛隔滇道者且兰。今贵^平越县。遂平南夷，置胖柯郡。夜郎人朝。西南夷皆振恐,纷纷请置吏。遂以邛都为粤»郡，曰^宁远府。搾都为沈黎郡,^;^^冉胧为汶山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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黧贮都白马为武娜，ffi阶W滇王举国降，以其地为益州郡
__0
o
旧云南云南府。是四川云贵之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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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武拓边之动机
武帝以雄主，承汉七十年之厚积，其拓边以耀威德之心，盖自初即位已有之。故建元元年制诏贤良，已有何修何饬而德泽洋溢，施乎方外,延及群生之问。建元三年，闽越举兵围东瓯，东瓯告急于汉，时武帝年未二十，以问太尉田蚣，紛以为越人相攻击，乃其常事。又数反复，不足烦中国往救，自秦时弃不属。而严助诘之,曰："特患力不能救，德不能复。诚能，何故弃之。且秦举咸阳而弃,何但越也。今小国以穷困来告急，天子不振,又何以子万国。"上曰："太尉不足与计。"是为武帝初事开边之第一声。元光元年，策诏贤良，又曰："德及鳥兽，教通四海。海外肃慎北发渠搜，氐羌来服。何施而臻此。"盖武帝之侈心，欲广徕四夷，以昭太平之盛业者，自即位以来，固已甚著，初未一曰忘乎怀也。其明年，元光二年，即起马邑之谋，与匈奴开衅。五年，发巴蜀治南夷道。蜀人皆不欲，大臣亦以为然。司马相如乃为文宣使指，谓：
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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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汉史__
非常之功。非常者，固常人之所畏也。故曰，非常之原，黎
民惧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夫贤君之践位也，
岂特委琐握龊，拘文牵俗，循诵习传，当世取说云尔哉。创业垂统，为万世规。故驰骛乎兼容并包，而勤思乎参天贰地。……是以六合之内，八方之外，……怀生之物，有不浸润于泽者，贤君耻之。……夫拯民于沉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陵夷，继周氏之绝业。……百姓虽劳，又恶可
巳。……然则受命之符，合在于此。方将增太山之封，加梁父之事，鸣和鸾，扬乐颂，上咸五，下登三。
其言云云，最足代表武帝一朝开边之理论。所谓反衰世之陵夷，复周氏之绝业者，盖当时鄙薄秦廷规模，远慕三代盛治。而务开边以徕四夷者，徕四夷，即太平之征。于是继之以封禅而告成功。当时内廷词臣见解率如此，亦惟此最足以深中武帝之所好。而外朝经生，重1^诗书古代为之润色，遂成一朝政治理
论之中心。元朔元年下诏，有云：
天地不变，不成施化。阴阳不变，物不畅茂。《易》曰，通其变，使民不倦。《诗》云，九变复贯，知言之选。朕嘉唐虞而乐殷周，据旧以鉴新。
其明年，元朔二年,卫青等大出击匈奴，使建筑朔方城。诏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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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不云乎，薄伐猃狁，至于太原。出车彭彭，城彼朔方。
是武帝拘牵《诗》《书》，以北伐匈奴，比附周宣王薄伐猃狁为中兴令主。以复秦故塞因河为界，而筑城赐以嘉名，号日朔方，亦以比附宣王之城彼朔方也。是武帝之慕唐虞而乐殷周，亦与其开边之动机，一本相通也。及元封元年，议曰："古者先振兵释
旅，然后封禅。"乃遂北巡朔方，勒兵十八万骑，旌旗径千余里。
还祭桥山黄帝冢，释兵凉如。自此遂封禅。则四夷既服，太平
成功,故封禅告天也。元封三年，汉击破姑师，虏楼兰王。酒泉列亭障至玉门。大宛诸国皆发使随汉使来。而汉使穷河源，其
山多玉石，采来。天子大悦，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时
史臣司马迁讥之，曰：
《禹本纪》言河出昆仑。昆仑其高二千五百余里，日月所相避隐为光明也。其上有醴泉瑶池。今自张骞使大夏之后，穷河源，恶睹《本纪》所谓昆仑者乎。
然则汉武之案古图书而名河所出曰昆仑，正犹其引依宣王小雅之诗，而名卫青所筑城曰朔方之例。其后汉相黄霸以鹖雀为神雀，推其用意，亦何以异？
春汉史
三、汉廷拓边之经济背景
汉武开边，其朝廷主动之意义，具如上述。而民间经济之展扩，亦为促成汉廷开边一有力之因素。
《史记•货殖传》："燕北邻乌桓夫余，东绾秽貉朝鲜真番之利。"是燕之边民，先已有经济向外之活力也。《平准书》彭吴贾灭朝鲜，置沧海之郡。钱大昕曰：
武纪元朔元年为沧海郡，元封三年灭朝鲜，相距二十年，不得并为一事。且灭朝鲜者为荀彘杨仆，亦无彭吴贾其人。《汉书•食货志》但云彭吴穿秽貊朝鲜，置沧海郡，较之
《史记》为确。疑灭（滅）当为涉（滅）字之讹。減与葳秽(穢）同，贾读为商贾之贾。谓彭吴与^朝鲜贸易，因得通
道置郡也。
是沧海一郡，亦开自商贾矣。又《汉书•地理志》称玄菟乐浪，武帝时置。民初不相盗，无门户之闭。及建郡，多取吏于辽东。吏见民无闭藏，及贾人往者，夜则为盗，俗稍益薄。是征燕地贾人多至朝鲜，及其不法侵盗之盛也。
《史》又称:"天水陇西北地上郡，西有羌中之利,北有戎翟之畜。畜牧为天下饶。而三河西贾秦翟，北贾种代。种代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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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秦赵之民,多与北胡为贾也。考汉制，与四夷交易皆有关禁。无符传出入，于律谓之阑。兵器铁器皆禁出关。《汲黯
传》注应劭引律"胡市吏民不得持兵器及铁出关"是也。《景帝纪》中元四年，御史大夫卫绾奏禁马五尺九寸以上齿未平不得
出关。，f^l^+又《昭帝纪》注孟康曰："弩十石以上不得出
关。"是凡武器利军事者皆有禁，其时边民既以出塞贸易为生财之大道，而朝廷则亦以通关为羁縻强敌之一法。《史记•匈
奴传》，景帝复与匈奴和亲通关市，武帝即位，明和亲拘束，厚遇通关市，饶给之。盖和亲其名，而通关市其实。匈奴之南侵，其动机本在经济，不在政治征服。汉人与之和亲，其大人贵族
既得馈赂，其下亦得欵塞贸易，亦足以解淡其南侵之欲望。当时所谓和亲,其功效在此。非下嫁一宫女，以中国甥舅之名义，遂足以戢悍寇之凶焰也。其后马邑之谋，仍使聂翁壹阑出物与匈奴交易以诱单于。自此既失和，而匈奴尚乐关市，嗜汉财物，汉亦尚关市不绝以中之。当时汉匈奴和亲，汉所遗，匈奴所贪，大率以缯絮食物为大宗。故文帝时宦者中行说降匈奴，教之曰："匈奴人众，不能当汉之一郡。然所以强之者，以衣食异，
无仰于汉。今单于变俗，好汉物，汉物不过什二，则匈奴尽归于汉矣。"其得汉缯絮，以驰草棘中，衣袴皆裂弊，以视不如旃裘
之坚善。得汉食物，皆去之,视不如湩酪之便美。然衣食美恶，人情所同，尝而自晓。中行说欲强返刍豢于毛血，虽言之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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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也。匈奴居沙漠寒堍之区，其不忘牧马南下，为汉大患者，
正在此。若信如中行说所言，汉土衣食，全不如匈奴之美善，即
匈奴亦无意于窥边矣。惟匈雄以贪汉土财物，而时切窥边之
念,亦以贪汉财物，而终不免以出于和亲为利。其后当武帝末
年，卫律为匈奴谋，即常言和亲之利,匈奴初不信。及律死，兵
数困，国益贫。乃思卫律言，欲求和亲。可见匈奴之侵掠与和
亲，皆见歆于汉土衣食财物而然。汉廷之髙压匈奴者，一方为卫霍之军队，又一方乃为缯絮食物之美饶也。而其时边郡商
贾，与胡交易，以我缯帛酒秫，易彼牛羊棄驼，自易致大利。前如班壹，居楼烦，以富称豪如王者。后如聂翁壹，亦得以贾人阑出财物上通单于，伪为私卖马邑城，而令单于信之。则其居平之称豪见知于边塞可知。其他类是者尚当多有。则汉边民与
匈奴关市,实大利所在。故其时汉边虽常有匈奴侵扰之患，而
人口之拓殖，则日益增兴。而中行说因此有汉物不过什二，匈奴将尽归于汉之忧也。
汉与西域之关系，尤以财货为主。《史》称:"西域诸国，大率土著。有城郭臣畜。与匈奴乌孙异俗。故皆役属匈奴。匈奴西边日逐王,置僮仆都尉，使领西域，常居焉耆今新》焉者县。危
须今新*射黎县南。尉黎今新iMJ黎县。间，赋税诸囯，取富给焉。"是匈
奴之役属西域，亦重在其财富，不在其兵力。汉通西域，以隔绝匈奴右臂者，亦在削其财赋之源。而汉之所以服役西域者，则亦以财力之雄厚为招致。张骞使西域，归而言其风土。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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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宛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多奇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业。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有大月氐康居之属，兵强，可以赂遗设利朝。且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
武帝欣然以骞言为然。汉之于西域，既自以厚币赂来之，而又以得其奇物夸远德。班氏《西域传》论其事，谓：
孝武之世，遭值文景玄默，养民五世，天下殷富，财力有余，士马强盛。故能睹犀布玳瑁，则建珠崖七郡。感枸酱竹杖，则开禅柯越隽。闻天马蒲陶，则通大宛安息。自是之后，明珠文甲通犀翠羽之珍盈于后宫。蒲梢龙文鱼目汗血之马充于黄门。巨象师子猛犬大雀之群食于外囿。殊方
异物，四面而至。
汉廷以外国异物夸盛德，张大业。而彼亦乐得汉之厚币为大
利。故匈奴使持单于一信，则国国传送食，不敢留苦。及至汉使，非出币帛不得食。不市畜不得骑用。所以然者，远汉,而汉
多财物，故必市乃得所欲。《史记'大宛传〉。而汉吏民争欲使西
域，亦以为利道。《史》称：
自博望侯张骞开外国道，以尊贵。其后从吏，率皆争上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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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外国奇怪利害求使。天子为其绝远，非人所乐往，听其言，予节募吏民，毋问所从来。为具备人众遣之，以广其道。来还不能毋侵盗币物及失使指。天子为其习之，辄覆案致重罪，以激怒令赎，复求使。使端无穷而轻犯法。其吏卒亦辄复盛推外国所有。言大者予节，言小者为副。故妄言无行之徒皆争效之。其使皆贫人子，私县官赍物，欲
贱巿以私其利。《史记'大宛传〉。
是当时汉人之争求使西域，其意义亦如行贾，大率抱经济的动
机而往也。
汉开西南夷，亦以边民贸易为导线。汉初兴，弃秦西南国，而关蜀故徼。然巴蜀民或窃出商贾，取其笮马焚僮旄牛，以此巴蜀殷富。及唐蒙使南粤，南粤食蒙蜀枸酱。蒙问所从来，曰道西北胖柯江。今*盘^蒙归，问蜀贾人，独蜀出枸酱，多持窃
出市夜郎。遂知有夜郎。蒙既往使，夜郎旁小邑，皆贪汉缯帛，乃且听蒙约束，而开犍为郡。后张骞又言，使大夏时，见蜀布邛竹杖。问所从来，曰从东南身毒国，可数千里，得蜀贾人市。或闻卬西可二千里有身毒国。骞因盛言大夏在汉西南，慕中国，患匈奴隔其道。诚通蜀身毒，道便近。于是乃复治开南道。是其导线亦皆由于商贩也。
滇粤本多中土徙民，与汉贸易尤盛。高后时，有司请禁粤关市铁器，而粤遂寇边。赵佗与文帝书，以此为言，云："高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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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 发表于 2013-12-11 13:39:07

【第三章】
西汉之全盛
节学术之复兴
汉自高惠吕后，与民休息。迄于文景，仍遵简俭之治。垂七十年，而汉代遂达于全盛。其财富之盈溢，即为其时代全盛之特征。史称：
则社会经济情况，自文景以来，继长增髙。而上所述富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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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间，国家无事。非遇水旱，则民人给家足。都鄙廪庾尽满，而府库余财。京师之钱，累百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乘特牝者，摈而不得会聚。守闾阎者食粱肉。为吏者长子孙。居官者以为姓号。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谊而黜愧辱焉。于是网疏而民富，役财骄溢，或至并兼。豪党之徒，以武断于乡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室庐舆服，僭上无限。物盛而衰，固其变也。
大贾之奢风，并兼之盛，奴婢之激增，以及在上有位者之骄纵，实亦随之俱进，未有转向。而别有一事，更堪注意者，则为社会
学术界复古空气之渐趋浓厚是也
0
、汉初之学术残影
自秦焚书令下，至孝惠四年，初除挟书律。前后共二十三
年。此二十三年中，兵戈扰攘，学士逃亡，学术之不绝如线。自孝惠以后，民间重得流传书籍之自由，而学术新芽，遂以再茁。
然考汉初诸臣,亦多遒文学，习诗书，不尽未受教育之徒也。粗
举其著者，如
张良，韩人。尝学礼淮阳。又受太公兵法于下邳圯上之老
人
o
陈平，阳武人。少时好读书，治黄帝老子之术。其兄纵平
使游学
韩信，淮阴人。通兵法
o
张苍，阳武人。好书律历，秦时为御史，主柱下方书。尤好书，无所不观，无所不通，而尤邃律历。
郦食其，陈留高阳人。好读书。为儒生
o
陆贾，楚人。时时为高祖称说诗书。著书十一篇，称新语。
娄敬，齐人。说高祖西都关中，称说周秦，盖亦知书
o
朱建，楚人。与郦陆娄叔孙同传。赞曰："高祖以征伐定天下，而缙绅之徒，骋其知辩。"则均儒者也。叔孙通，薛人。秦时以文学征，待诏博士。降汉，从弟子百余人。共起朝仪。又征鲁诸生三十余人。又陈涉之王，鲁诸儒持孔氏礼器归之。孔甲为涉博士，与倶死。高祖围鲁，鲁中诸儒尚讲诵习礼，弦歌之音不绝。叔孙所征，盖即其等。高祖过鲁，以太宰祀孔子，亦为感其儒业之盛而然
也。
蒯通，范阳人。通战国时说士杈变，自序其说凡八十一首，
号曰隽永。
楚元王交，高祖同父少弟。好书，多材艺。少时，尝与鲁穆
生白生申公倶受书于荀卿门人浮丘伯。及秦焚书，各别
去。高祖过鲁，申公以弟子从师入见于鲁南宫。元王王
楚，以穆生白生申公为中大夫。
田叔，赵径城人。学黄老术于乐巨公。
盖公，胶西人。善治黄老言。曹参相齐，尽召长老诸先生，
问所以安集百姓，齐诸儒以百数，言人人殊，参独敬盖公
言。
四皓，年老，为高祖熳士，匿山中，孝惠为太子时，卑辞厚礼
聘之。
其他当尚有。而坠绪微茫，不绝如缕，盖仅足以当前世学术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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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影耳。
二、文景两朝之博士
历孝惠高后，至孝文时，而学者益出。其时书亦渐多。刘歆移太常博士云:"汉兴，至孝文皇帝,天下众书，往往颇出。皆诸
子传说，犹广立学官，为置博士。"是也。博^官
今考《楚元王传》，文帝时，闻申公为诗精，以为博士。《儒林
传》，韩婴，文帝时为博士。赵岐《孟子题辞》云："孝文欲广游
学之路，《论语》《孝经》《孟子》《尔雅》皆置博士。"是刘歆之说
有据也。然司马迁谓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
而窦太后又好黄老之术，故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观于张叔孝文时以治刑名，得侍太子。晁错学申商刑名于轵张恢生
所,文帝时亦为博士。因上书言皇太子应深知术数，文帝善之，拜太子家令。术数者，韩非《定法》篇，申不害言术。又申子曰，圣人任法不任智，任数不任说。术数即刑名之学也。文帝以刑名教太子，史迁谓其本好刑名，良不诬矣。惟其时博士既不限于儒生，则诸博士之具官待问未有进者,不得专以文景不好儒说之。盖其时汉廷自萧曹以下，皆以兵革汗马之功，封侯为相。汉约，非有功不得侯，又非侯不为相，故宰相一职，遂为功臣阶级所独擅。彼辈皆起军旅中，质多文少。即张良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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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贾娄敬诸文人，尚不得大用，何论新起之士。故贾谊卒抑郁
以死。晁错进言，遽自见杀。此皆不得专以文景不好儒为说也。孝景时博士可考者，辕固，齐人，以治《诗》为博士。胡母
生，齐人，董仲舒，广川人，均以治《公羊春秋》为博士。然《史》
《汉》《儒林传》所载，特本其后博士限于五经而推溯言之。其
实文景两朝博士，决不止此。尚可考者,如鲁人公孙臣，以言五
德终始召拜博士，在文帝时。贾谊年二十余，以颇通诸家之书，
亦召为博士。辕固生与黄生争论于景帝前，黄生无所考见,疑
亦博士也。汉旧仪，文帝时，博士七十余人，朝服玄端章甫冠，
为待诏博士。是其时博士员数，仍袭秦旧，故亦七十余人也。文景两帝共逾四十年，计其时先后为博士者应逾百数。惜乎
《史》《汉》《儒林传》未能详举其姓名耳。然其学风则大抵可
论，洽黄老则主清静无为，治申商则务循名切实。要之沿袭秦廷以古非今之禁,卑之无甚高论，求为当身之可行则止。此则
当时学风之大致可想见者也。至于其变而渐趋于复古,则其动机似先发于王国，而犹不在中朝。
三、王国对于学术之提倡
朝廷与王国学术异趋者，中朝自高帝至文景，长守恭俭质
朴之本色。而王国则先变而为奢侈也。其招徕文学之事，如楚元王敬礼穆生白生申公，及曹参孝景时为齐相，尽召长老诸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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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以百数之类皆是也。其尤著者，为吴王濞。史称汉兴，诸侯王皆自治民聘贤。吴王濞招致四方游士，齐人邹阳，与吴人严忌枚乘等,俱仕吴，皆以文辩著名。其时诸侯王已渐趋于奢侈，与中朝恭俭远殊矣。其后吴既败，诸人去吴归梁。梁孝王亦招延四方豪杰。山东游士，有齐人羊胜公孙诡之属。司马相如亦自汉病免而客游梁。梁游士宾客之盛掩汉廷。王国宾客文学之事，愈后愈盛,并不以吴楚之败而中折。其后则南有淮南王刘安，北有河间献王刘德，皆及武帝世。
(一)淮南王
淮南王为人，好书鼓琴，亦欲以拊循百姓流名誉，招致宾
客方术之士数千人。髙材者有苏飞李尚左吴田由雷被毛被伍被晋昌等八人，号曰八公。及诸儒大山小山之属。作为
《内书》二十一篇，《外书》三十三篇，又有《中篇》八卷，言神仙黄白之术。亦二十余万言。又有《淮南王诗赋》二十九篇，《群臣赋》四十四篇，《淮南歌诗》四篇。复有《淮南杂子
星》十九卷。安于武帝属为诸父。武帝初即位，建元二年，淮南王入朝，献所作《内篇》新作，武帝爱秘之。武帝甚尊重安，每为报书及赐，常召司马相如等视草乃遣。然安卒以谋反见诛。惟考《史》《汉》所载，淮南王谋反状，似颇无实据。其先淮南入召，太尉田蚣告之曰："方今上无太子，王亲高皇帝孙，一旦宫车晏驾，非王尚谁立者。"其后雷被戏剑误中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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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王太子，遂亡之长安，上书自明。汉廷诏即讯太子，因连及
王。又有怨家构之丞相公孙宏。宏乃疑淮南有畔逆计，深探
其狱。伍被诣吏自告与淮南王谋反踪迹。王自*杀。被亦受
诛。盖淮南以文学照耀一世，早为武帝所忌。而其时朝廷威
信已立，中央集权统一之势已定。诸王国更不如文景时。一
有风声摇动，其臣纷纷自投汉廷，谋为免身计。雷被伍被皆文学浮辩士，非有气节。所谓淮南谋反状，半出影响，半出罗
织。汉廷欲逮淮南太子，淮南不免仍蹈以前诸王不逊顺之旧态。所谓欲毋遣太子，遂发兵，计未定，犹豫十余日者，或为得其情。时胶西王端议："春秋曰，臣毋将，将而诛，安罪重于将。"盖胶西之议出于其相董仲舒。仲舒固深疾汉廷兄弟亲戚骨肉之骄扬奢僭，而主为忍而诛者。武帝乃使仲舒弟子吕
步舒治淮南狱，以春秋谊断，愛f^Jf。》太史公所谓公孙弘以
《春秋》之义绳臣下，《平准书》。即指此类。而博士狄山廷斥张汤，亦谓其治淮南江都狱，以深文痛诋诸侯，别疏骨肉，使藩臣
不自安也。《汤传》。
(二)河间王
河间献王刘德，以孝景前二年立。史称其修学好古。从民
得善书，必为好写与之，留其真。加金帛赐，以招之。四方道术之人，不远千里，或有先祖旧书，多奉以奏献。故得书多与汉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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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同时淮南王安亦好书，所招致率多浮辩。献王所得书，皆
属。^3ffH^^S4S4U1^f如皆经传说记七十子之徒所论。其学举六艺。立毛氏《诗》左氏《春秋》博士。修礼乐，被服儒术，造次必于儒者。山东诸儒，多从其游。武帝元
光五年，献王来朝，献雅乐。对诏策所问三十余事。
春正月，还而卒。《汉书》本传。其献雅乐事，《礼乐志》亦言之，谓天子下大乐官，常存肄之，岁时以备数。然不常御。常御及郊庙，皆非雅声。《艺文志》又云："武帝时:河间献王好儒，与毛
生等共采周官及诸子言乐事者以作《乐记》。献八佾之舞。其内史丞王定传之以授常山王禹。禹，成帝时为谒者，数言其义，献二十四卷记。"《礼乐志》谓："成帝时，谒者常山王禹世受河间乐，能说其义。其弟子宋晔等上书言之。下大夫博士平当等
考试。当以为河间献王聘求幽隐，修兴雅乐以助化。时大儒公
孙弘，董仲舒等，皆以为音中正雅，立之大乐，春秋乡射，作于学
官，希阔不讲。故自公卿大夫观听者，但闻铿锵，不晓其意。河间区区，下国藩臣，以好学修古，能有所存，民到于今称之。况
于圣主。事下公卿，以为久远难分明，当议复寝。"是河间乐在
武帝时，本以备数，不及郊庙大典。其后亦迄未施行也。《翁
间所辑合礼乐共二百三十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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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考《西京杂记》称:"河间献王德筑日华宫，置客馆二十余区，以待学士。自奉不逾宾客。"其礼贤有如此。而观汉名
1^土业奏曰："河间献王经术通明，积德累行，天
下雄俊众儒皆归之。孝武帝时，献王朝。被服造次，必于仁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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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以五策,献王辄对无穷。孝武帝艴然难之。谓献王巳：汤以七十里，文王百里，王其勉之。王知其意，归即纵酒听乐，因以终。"则献王之见忌于武帝，盖视淮南尤益甚矣。考景帝子十人,'惟献王与栗太子同母。栗太子废而献王于诸子年最长，
又得贤名，武帝之忌献王，有以也。献王即以来朝之年正月
见《武纪》。其时朝十月，盖归而即卒，杜业之奏，非无据矣。
《戴东原集》有《河间献王传经考》，谓《毛诗》《左氏春秋》《周官》皆传自献王。其后今文学家疑之。康有为《新学伪经
考》以《史记•河间献王世家》不及献王得书事，证《汉书》
为伪。然同时史迁于《淮南王传》，亦不言其著书献书事。《汉书》亦为增补。特今《淮南王书》尚传，故无从见疑耳。否则亦
可以《史记》未之及，遂谓《汉书》云云尽出虚造耶？mf
淮南献所著书，而武帝爱秘之。夫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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矣，云何而秘。宜乎河间书之尽藏秘府，伏而不发矣。盖其时
淮南河间，皆以王国讲文学，流誉驾中朝,遂为武帝所忌。二王
均不得其死，其书入汉廷，亦遂抑而未行也
0
今合而观之，河间尚经术，淮南贵词賦，虽南北风尚相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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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亦自与中朝之学术不同。若河间之修古礼乐，游情三代，勿
论矣。即言淮南，其书侈张，与黄老清静申韩切实皆绝殊。词
赋之学，近源吴梁，远溯齐楚,It食￡，以南人之巫风,泽
海国之仙思。其学亦东方齐鲁之支流与裔。与经术复古派相近，而与中原三晋功利现实之观则远。其时中朝学者，即主改
弦易辙，如贾谊晁错，皆中原之士，均不脱功利现实之见，与秦廷之法后王，汉室之尚恭俭，犹是一脉相承。而淮南河间王国
学风，则先趋于复古奢侈之路也。情？
远古，放情世外，往往与复古派精神相通。皆不肯卑卑切事情也。
今再综括言之，汉初学术，中朝与诸侯王国自异。如萧何
之定律令，叔孙之定仪法，张苍之定章程，韩信之定兵法，此亦
古代所谓王官之学。凡汉所定，则皆一依秦旧，无大更革也。
其战国以来后起百家之学，稍得势于中央者，厥惟黄老与申商。
黄老主一切因循，清静而无为。申商主循名责实，尊上以守法。
此独与汉廷初年政治相得。盖二者迹异而情近,故司马迁以老
庄申韩同传也。其流衍复盛于社会之下层者，其一为儒家言，又其一为辞賦家言。辞賦一家，渊源自晚周，骤盛于汉代。其
先盖由纵横策士递变而来。彼辈昧于时变，既不得志于中央，乃散走于列国,而尤盛于南方，吴楚梁淮南，导奢风而启叛志，皆此辈为之也。儒学则抱残守缺，尤盛于北方之农村。三时耕作，一时诵习，三年而习一艺，三十而通六经。称诗书，法先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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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可以淑世，退亦可以淑身。先秦百家言,惟儒最为源远而流长，亦其学术之本身，固已异于其他诸家矣。然汉廷虽有博士
之官，儒术固掩抑不扬，而河间一国，独先尊崇之。此固献王之贤，亦缘儒术之在北方民间，固巳先有根基，声光已露,故献王亦注意及之耳。
第二节武帝之政治
汉兴七十年，恭俭无为之治，继承勿辍。至于武帝，而社会
财富，日趋盈溢。又其功臣外戚同姓三系之纷争，亦至武帝时
而止。中央政府统一之权威，于以确立。而民间古学复兴，学
者受新鲜之刺激，不肯再安于无为。而边患亦迄未宁息，抑且与时俱进，不得不谋痛一惩创之道。凡此均为促成汉武一朝政
治之背景。而武帝自以雄材大略，乘时奋发。席全盛之势,建
超古之业。寻其事迹，千端万绪，而有可以一义为之说明者，则厥为其稽古之遥情是巳。然秦皇汉武，同为中国史上之雄主。
秦皇焚书坑儒，以吏为师，禁天下之以古非今。迄于汉武，不及百年，乃表章六艺，高慕宪舜，处处以希古法先为务。若汉武之
与始皇，所处在绝相反之两极。而论其措施，则汉武之置五经博士，设博士弟子员，即犹始皇之焚非博士官书，以吏为师,统
私学于王官之制也。汉武遣方士，求神仙，行封禅，立明堂，it
事事与始皇如出一辙。其事岂不甚怪。盖汉武鄙薄始皇，远慕
唐虞。究其所至，仍亦为始皇之所为而止耳。而汉武顾自以为
唐虞三代，不知其仍为亡秦之续也。汉自高祖以来七十年，恭
俭无为，惟知袭秦故而已。武帝发愤，欲兴大平，乃其实亦仍袭秦故。汉廷学者，至武帝时，几无不髙谈唐虞三代，而深斥亡秦
者。然不知其所髙谈深斥，要亦未出亡秦之牢笼。上者亦不越于战国。此惟司马迁能言之，曰："战国之权变，亦颇有可采者，何必上古。秦取天下多暴，然世异变，成功大。传曰法后王，何也，以其近己而俗变相类，议卑而易行也。学者牵于所闻，见秦在帝位日浅，不察其终始，因举而笑之,不敢道，此与以耳食无异。"《六国表序》。然则汉武之稽古，其亦史迁之所谓以耳食者欤。今撮叙其大端于后，以见汉室全盛期之所为，而明治道隆替世变往复之所以焉。
一、武帝一朝之学术
(一)外廷之博士
武帝初即位元年，冬十月，fgf^^诏丞相御史，列侯，中
二千石，诸侯相，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丞相卫绾奏，所举贤良，或治申商韩非苏秦张仪之言，乱国政。请皆罢，奏可。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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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武帝即位辟头第一声。其一朝措施，即巳于此露其朕兆，定
其准的。时武帝年十七也。考卫绾为人，醅谨无他长。惟以敦
厚见赏于文景两帝。何以少主初政，即突发此惊人之议。且其
事并不著于绾之本传，而惟于《武纪》见之。又其年六月，据《百官公科表》。绾即以不任职罢免。可知其议发动，实不在绾。
或谓是年所举贤良，董仲舒亦预其列。罢申韩云云，其议实发
自仲舒。史称仲舒广川人，少治《舂秋》。孝景时为博士。学
士皆师尊之。武帝即位，举贤良文学之士，前后百数。而仲舒
以贤良对策。惟仲舒对策之年，则昔人多疑而不能定。《汉
书•武纪》载于元光元年，与公孙宏并列。《通鉴》则据《史记》
武帝即位为江都相之文，载于建元元年。疑《通鉴》所定实是。
据本传，仲舒对策，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学校之官，州郡举茂才孝廉，皆自仲舒发之。今考举孝廉在元光元年十一月，若
对策在下五月,不得云自仲舒发之，一也。《通答考异》说。又《武
纪》建元六年，辽东高庙灾，高园便殿火。《五行志》仲舒对曰云云，本传在废为中大夫时，居家推说其意。是贤良对策不得
反在元光元年。二也沈饮韩说。史公学于董生，记董生事必确。
史传云，今上即位为江都相。是为相在建元元年，对策即于其时，审矣。辽东高庙灾，仲舒且为之下狱。若其事在对策前,则
董名尚未显，主父偃何自嫉之。《史》《汉》并云仲舒自是不敢复言灾异,而对策推灾异甚切。武帝册中又有敬闻髙谊语。若曾受拘系,不合再为此言。《刘向传》又言，仲舒坐私为灾异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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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吏，复为大中大夫胶西相。不云下吏后对策为江都相。此又，然无疑者，三也。苏舆说。又仲舒对策，详论《舂秋》谓一为元
之说，益知其当在建元元年，四也。^m&w惟策中有今临
政而愿治，七十余岁矣，一语。自汉初至建元三年始七十岁，则建元元年不得云七十余岁。齐召南说。若为可疑。然此实衍文。
原文当云古人有言，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临政愿治，不如退而更化。浅人妄加数字也。苏舆说。策中又云："夜郎康居，殊方万里，说德归谊。"考通夜郎在建元六年王恢击东粤后。而张骞道康居，远在其后十余年，无从先有归谊事。然则仲舒对策，不仅临政愿治一语，为后人所妄改，即夜郎康居云云，疑亦
非当时之真矣。
至其深斥申商韩非之意,则文中再三及之。初对策有云：
天道之大者在阴阳。阳为德，阴为刑。刑主杀而德主生。是故阳常居大夏，而以生育长养为事。阴常居大冬，而积于空虛不用之处。以此见天之任德不任刑也。……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任德教而不任刑。……为政W任刑，不顺于夭，故先王莫之肯为也。今废先王德教之官，而独任执法之吏治民，毋乃任刑之意。
其第二策又云:
春汉史_
秦••••••师申商之法，行韩非之说，……非有文德以教训于
天下也。
是其明斥申商韩非之说也。盖仲舒对策大意，在于去刑法而任教化，而苟任教化，则必以儒道为宗矣。故于三策之末总见其
意云：
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无以持一锛。法制数
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
此仲舒对策盛推儒术深斥申商之证也。然《严助传》亦云："郡举贤良对策百余人，武帝善助对，独擢为中大夫。"严助对策亦在建元元年，与仲舒同时。帝既嘉纳仲舒之言，顾不拔用于中朝，而外出为江都相，则武帝似不必深契于仲舒矣。且是时武帝年仅十七岁，文学侍从之臣，最先进者为严助，亦在此次对策后。朝廷大臣，如丞相卫绾等，皆朴质无文，非学士。而诏册辞旨，典雅深美，1^胃推儒术而抑申商者，即武帝诏册辞旨巳然
矣。仲舒所对，特与朝廷诏制本意欣合相和，固非由于仲舒而始开是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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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则武帝以十七龄少主，初即位，制诏贤良对策，巳卓然有复古更化之意矣。今试问其诏册典雅，事何从来？考之《史记•儒林传》，兰陵王臧，受诗申公，事孝景帝，为太子少傅，免去。今上初即位,臧乃上书宿卫上，累迁，一岁中为郎中令。郎中令掌宿卫宫殿门户，乃亲近之职。文帝初人未央宫，拜张武
为郎中令，是也。是王臧尝为武帝少傅，又特见亲信。盖帝之好儒术，渊源自此。疑制诏文字，即出郎中令王臧辈之手。是年，又用赵绾为御史大夫，绾与臧同学，其拔用，殆亦臧所推荐。《史记•儒林传》已言之，"武帝即位，赵绾王臧之属明儒学，而上亦向之，于是招方正贤良文学之士。"则其事明起于王赵也。赵王既用事，即议立明堂，安车蒲轮，征其师鲁申公。其时
丞相为窦嬰,乃窦太后诸侄。帝既有意更张，疑若变易先帝之
所立，事盖为太后所不喜。帝之用窦嬰，盖引以缓太后意。此
等安排，疑亦出赵王之策划为多。明年，冬十月，赵绾请无奏事
东宫，太后乃大怒，绾及臧皆下狱自*杀。窦嬰亦免相。武帝遂
罢明堂事，申公亦病免归。是为武帝重用儒术一顿挫。然其后三年，建元五年。武帝终置五经博士，而儒术终于独盛。
《汉书•儒林传》赞："武帝立五经博士，书惟有欧阳，礼后，易杨，春秋公羊而巳。"王应麟《困学纪闻》谓："后汉翟酺曰：文帝始置一经博士。考之汉史，文帝时，申公韩嬰皆以
《诗》为博士。f^^f产》五经列于学官者，惟《诗》而巳。景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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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辕固生为博士，所镇《齐诗》。而余经未立。武帝建元五年舂，初
置五经博士。《儒林传》赞称举其四，盖《诗》已立于文帝时。"今按胡母生董仲舒皆治公羊《舂秋》，于景帝时已增为博士。则武帝所增只三经，非四经也。所以称置五经博士者，据《百官表》："博士秦官，掌通古今。员多至数十人。武帝初置五经博士。"盖其前申公之俦为博士,乃以通古今，非以其专经也。至武帝专隆儒术，乃特称五经博士。其他不以五经为博士者，
遂见罢黜。因又名之曰诸子传记博士。其先则皆以通古今为博士，不别五经与诸子传记也。故独以经学设博士，其事自武
帝始。《儒林传》赞所以独举四经者，因其后此四经皆有增设，至宣帝时，增员至十二人。独《诗》惟三家，更无新增，故独不
及。Sf^i^S^^7'非谓武帝增此四经也。故自武帝建元五年
之后，博士官之性质，乃与前迥异。前之博士掌通古今，而后之博士，则专掌通五经。此其异也。若谓武帝继文景时之一经博
士而增成为五经，则为不明秦汉博士官性质衍变，失之远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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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后十二年，元朔五。又为博士置弟子员，其议始于公孙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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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弘蓖川薛人。亦以建元元年举贤良，征为博士。奉使匈奴
还,免归。元光五年，复征贤良对策，称旨。i&d;传IfiKii左《撝!StVH^》钍起徒步，数年至宰相、封侯。汉
制列侯始得为相，惟弘无爵，为拜相始特封侯。其后以为故事，
至丞相必封侯，事自弘始也。弘既相，于是议为博士官置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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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人，复其身。由太常择补。此选士。郡国有好文学，亦得举诣太常，受业如弟子。此选吏。一岁皆辙课。能通一艺以上，补
文学掌故缺。故高弟可以为郎中。自是
学者益众。此武帝一朝尊经隆儒之大概也。
今考秦人焚书，诸侯史记以外，特严于《诗》《书》。清儒章实斋谓六经皆史，《诗》《书》即古代之官书也。诸侯史记，则后世新官书也。故二者同焚，而百家语转不为罪。迄兹未百年，经术又转盛，《诗》《书》六艺独得设博士。而其他百家尽归罢黜。此其转变之间，盖亦有故。汉之初兴，创痍未脱，与民休息，则黄老之说为胜。及于文景，社会富庶，生气转苏。久痿者
不忘起，何况壮旺之夫。复与言休息，谁复乐之。而一时法度未立，纲纪未张。社会既蠢蠢欲动，不得不一切裁之以法。文帝以庶子外王，人主中朝。时外戚吕氏虽败，而内则先帝之功臣，外则同宗之诸王，皆不安就范围。文帝外取黄老阴柔，内主申韩刑名。其因应措施，皆有深思。及于景帝，既平七国之变，而高庙以来功臣亦尽。中朝威权一统，执申韩刑名之术，若可以驱策天下，惟我所向。然申韩刑名，正为朝廷纲纪未立而设。若政治已上轨道，全国共遵法度，则申韩之学，亦复无所施。其时物力既盈，纲纪亦立，渐臻太平盛世之况。而黄老申韩，其学皆起战国晚世。其议卑近，主于应衰乱。惟经术儒生，髙谈唐虞三代，礼乐教化，独为盛世之憧僚。自衰世言之，则每见其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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迂阔而远于事情。及衰象既去，元气渐复，则如人之病起，舍药剂而嗜膏粱，亦固其宜也。后人乃谓儒术独为利于专*制，故为
汉武所推尊，岂得当时之真*相哉。
然称《诗》《书》，道亮舜，法先王，战国初期学派儒墨皆然。不专于儒也。且文帝时有《孟子》博士。《m^M!VK1'，
《尚书》，《礼》，《礼记》，《孟子》，《老子》之4。特举《孟子》《老子》者，《孟子》jt文帝时立博士，《老子》尤为时重。《艺文志》有I老子邻氏经传》四篇，《傅氏经说》三十
七篇，《徐氏经说》六篇。殆亦立博士，故有传说，如后六艺诸经，尽有传说一例。然则班氏《河间》一传，正见其据当时传闻，故言之亲切如是。若由刘歆以下伪造，何缘
mf^^t忽至武帝时亦废。其后刘向父子编造《七略》，
六艺与儒家分流。是儒亦百家之一，不得上侪于六艺。然则汉武立五经博士，谓其尊六艺则可，谓其尊儒术，似亦未尽然也。
特六艺多传于儒者，故后人遂混而勿辨耳。
故汉人之尊六艺，并不以为其儒书而尊。而汉人之尊儒，则以其守六艺。此不可以不辨也。而汉人之所以尊六艺者，则
别有故。《儒林传》："窦太后好《老子》书。召问博士辕固生。固曰，此家人言耳。太后怒曰，安得司空城旦书乎？乃使固人圏击豕。景帝知固直言无罪，而为太后怒，乃假固利兵。彘应手而倒，固得无死。"今考家人言者，秦博士鲍白令之对始皇曰："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官言其公，家言其私。家人言，乃对王官之学而说。犹云民间私家之言耳。凡战国诸子所以称百家，皆谓其非王官学。杨子云《博士箴》亦云："《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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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是泯，《家言》是守。"以《诗》《书》《家言》对文,正犹《七
略》《艺文志》以王官六艺之学与九流十家对列也。司马迁有云："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而刘知几《史通》称之，谓
其"鸠集国史，采访家人"。《*家篇》。又曰殷周已往，采彼家人。"《采稱篇》。则家人言即指百家言，更无疑矣。辕固生自以治
《诗》《书》，此乃古者王官之学，故特轻鄙晚出家言。窦太后怒之,曰："安所禧司空城旦书。"秦法，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汉以司空主罪人，贾谊云输诸司空是也。《诗》《书》为秦法所禁，故云何从得此司空城旦书，即谓犯禁*书也。然则杨子云所谓《诗》《书》是泯，家言是守，王仲任所谓秦人焚书不及诸子，皆有证矣。秦人焚古代官书，而立晚世家言为博士，所以尊新王一朝之统。此乃荀卿之所谓法后王。汉武罢斥百家，表章六艺，夫而后博士所掌，重为古者王官之旧，乃所以求稽古考文之美。此乃荀卿之所谓法先王。则当时之尊六艺，乃以其为古之王官书，非以其为晚出之儒家言，其义又断可识矣。故班氏
《儒林传》亦谓:"六学者，王教之典籍，先圣所以明天道，正人伦，致至治之成法也。"
其先儒家治六艺，本指礼乐射御书数。下至战国晚世，《周官》《保氏》。《吕览》《博志篇》。诸书犹然。秦焚《诗》《书》，独不
及《易》，以《易》为卜筮书也。是秦时《周易》，犹不与《诗》
《书》为类。《汉书》称《易》既未焚，传受者不绝。然考《儒林
传》，谓汉兴，言《易》者皆本田何，何以齐田徙杜陵，号杜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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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汉史_._
丁宽从何学成，东归，何谓门人曰："《易》已东矣。"则汉博士言
《易》，渊源惟有田何。此证秦焚书前儒者治《易》之寡。秦既不焚《易》，邹鲁梁赵之士，治《易》遂多。淮南有九师易，其学与黄老同流。故今《易传》皆涉黄老意。即汉博士言《易》，亦弗能自外。故以《易》为古之王官之学则犹可，以《易》为古之
儒学，又未见其然也。
故汉人之尊孔子，特为其传六艺之统。汉人之尊六艺，特为其为古代之王官学。汉武之立五经博士，特为欲复古者王官
之学之旧，以更易秦廷末世之所建。惟深推其用意，实亦不出秦廷统私学于王官，而以吏为师之故智耳。故其采六艺而罢百家，若专就朝廷设官之用意言，则亦未见其有所大胜于秦之泯《诗》《书》而守《家言》也。后人乃专以汉武尊儒为说，又未为得当时之真*相矣。
(二）内朝之侍从
汉武以大有为之君，处大有为之世。年少气锐，求欲一革文景以来恭俭苟简之风。其罢黜百家，表章六经，固已见其指意之所在。而武帝当时所以斡旋朝政，独转乾纲者，则在其以文学为侍中。削外朝之权而归之内廷，此又汉制当时一大变也。《百官表》:侍中左右曹诸吏散骑中常侍皆加官。钱大昕曰：
自侍中而下，《汉书》所称中朝官也。亦谓之内朝臣。考
高帝时，卢绾为将军，常侍中。孝惠时，郎侍中皆冠骏驭，贝带，傅脂粉。是汉初已有侍中。武帝初，严助朱买臣皆侍中，贵幸用事，始与闻朝政。厥后，卫青霍去病霍光金曰殚皆由侍中进。而杈势出宰相右矣。武帝时，霍光韩增皆为郎，迀诸曹侍中。宣帝时，苏武杜延年刘安民为右曹，张延寿为左曹。此左右曹之始。宣帝时，杨恽为诸吏光禄勋，此诸吏之始。宣帝时，张覇为散骑中郎将，张勃刘更生为散骑谏大夫，此散骑之始。司马相如纳訾为郎，事景帝，为武骑常侍，则景帝时已有常侍。武帝常与侍中常侍武骑及待诏陇西北地良家子能骑射者微行。而东方朔亦为常侍郎。然其时未见中常侍之名。至元成以后始有之。元
帝时，有中常侍许嘉，成帝时，有中常侍晁闳。成帝欲以刘歆为中常侍，大将军王凤以为不可，乃止。叙传：班伯为中常侍。哀帝时，有中常侍王闲宋宏等，皆士人也。后汉中
常侍并以宦者为之，非西京旧制矣。《三史拾遗》。
史称武帝内朝诸臣，最先为严助。其后得朱买臣吾丘寿王
司马相如主父偃徐乐严安走辈ssstn上人mg%》s^
二*方冑枚，^仓终军严葱奇等，并在左右。其尤亲幸
者，为东方朔枚皋严助吾丘寿王司马相如。是时征伐四夷，开置边郡,军旅数发，内改制度。朝廷多事，屡举贤良文学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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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弘起徒步，数年至丞相，开东阁，延贤人，与谋议。朝觐奏事，因言国家便宜。上令助等与大臣辩论。中外相应以义理之
文，大臣数诎。《严助传》。今考严助，会稽吴人严忌子。严忌与邹
阳枚乘皆游仕吴王濞，以文辩著名。其后则去而之梁，从梁孝
王游。《艺文志》有庄夫子赋二十四篇，即忌也。又有严助赋
三十五篇。枚皋不通经术，有赋百二十篇，乃枚乘子。枚乘赋
有九篇。武帝自为太子闻乘名。初即位，以安车蒲轮征。枚年
老，道死。司马相如从邹阳枚乘严忌游，著《子虚賦》。武帝读
而善之，曰："朕不得与此人同时哉。"《志》有司马相如赋二十
九篇。其他吾丘寿王赋十五篇，常侍郎庄葱奇赋十一篇。《七略》曰："或言庄夫子子，或言族家子，庄助昆弟也。"朱买臣赋
三篇。而主父偃二十八篇，徐乐一篇，庄安一篇，待诏金马聊苍
三篇，即胶仓，与邹阳七篇，同列纵横家。又终军八篇，吾丘寿王六篇，虞丘说一篇，即吾丘，庄助四篇，在儒家。东方朔二十
篇，则在杂家，与淮南内外篇同列。今要而论之,是诸人者，或诵诗书，通儒术。或习申商，近刑名。或法纵横,效苏张。虽学术有不同，要皆驳杂不醇，而尽长于辞赋。盖皆文学之士也。武帝兼好此数人者，亦在其文学辞赋。故武帝外廷所立博士，虽独尊经术,而内朝所用侍从，则尽贵辞赋。大体言之，经术之
与辞赋，亦当时学术界一分野也。经术为北学,集于河间，辞赋为南学，萃于淮南。武帝并驾兼收，欲跨河间淮南而上之。河
间淮南两王，皆已不得其死，而经术辞賦之士，悉会于汉廷。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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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者，铺张藻饰，侈陈富丽，务为夸大。与汉开国以来恭俭无为之旨适相反。其风起于齐吴梁楚淮南，植根于诸王国，而渐染
及于中朝。武帝内中于辞客之侈张，而外以经术为附会。兴明堂，建封禅。修郊祀，改正朔。内定制度，外攘四夷。凡所谓正礼乐，致太平者，皆导源于辞赋，而缘饰之以经术。往者文景以来黄老申韩清简切实之说，务为卑近可行者，宜为武帝所不喜。
故汲黯面折之,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而公孙弘曲学阿世，常称以为"人主病不广大，人臣病不
俭节"。此最为有合于时宜矣。盖自文景以来，恭俭苟且，而臣下日趋于骄侈。贾谊之徒，已为之痛哭流涕长太息。今公孙弘一反其道，导人主以广大，绳臣下以俭节。上足以结雄主之欢，下亦以矫时风之敝。经术辞赋两者，皆可以会通于公孙子人主病不广大，人臣病不俭节之一语。当武帝之世，招致文学贤良前后数百人，异人并出。独公孙弘以六十老翁、徒步至相，封为列侯。年八十，终于相位。夫岂偶然而致哉。
二、武帝一朝之政治(一)董仲舒公孙弘之对策
汉兴以来七十年，以恭俭之治与民无为。社会经济，日趋盈溢。学术空气，亦渐浓厚。武帝雄才大略，处此时机，慨然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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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所建立。朝野和之，更化复古之声，一时四起。武帝初即位，建元元年，即以此意册所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谓：
五帝三王之道，改制作乐，而天下洽和。百王同之。……圣王已没……王道大坏。……五百年之间，守文之君，当
涂之士，欲则先王之法以戴翼其世者甚众。然犹不能反，
曰以仆灭，至后王而后止。岂其所持操，或悖缪而失其统
欤？固天降命，不可复反，必推之于大衰而后息欤？凡所
为屑屑夙兴夜寐，务法上古者，又将无补欤？三代受命，其
符安在？灾异之变，何缘而起？性命之情，或夭或寿，或仁或鄙，习闻其号，未烛厥理。伊欲风流而令行，刑轻而奸
改。百姓和乐，政事宣昭，何脩何饬。而膏露降，百谷登，惠润四海，泽臻草木。三光全，寒署平。受天之祜，享鬼神之灵。德泽洋溢，施乎方外，延及群生。子大夫明先圣之业，习俗化之变，终始之序。讲闻高谊之日久矣，其明以谕
联。《董仲舒传》。
册文寥寥数百字，其薄秦制，慕古昔，欲更化习俗，而反之上古三代之意，已明白著见。时武帝年十七耳。帝为太子时，
王臧为之傅。臧乃儒者，鲁大儒申公弟子。寻即见绌，殆或以儒术不见欢于景帝及窦太后也。武帝初即位，臧上书宿卫，累
迁，一岁至郎中令。其为武帝所亲信可知。此等诏册，殆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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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诸人手。其时即无董仲舒辈，武帝已有复古更化之意。然当
时所以欲复古更化者，其动机果何在？且彼意中所欲复之古又何若？则其事有至当研讨者。盖武帝此册，有极关重要之问题几点。一曰受命之符。当时以为三代盛世，皆有一种瑞祥，征其为上天所降命。否则不足以为太平,不足以见天命。一曰灾异，即瑞祥之反面。国将败亡，有失天意，则天乃降灾异以为谴告。一曰命之夭寿。王者既称天子，代天而治。世既太平，获天之祜，万民咸得其寿，而不夭折。则此王者应得登格于天，永为神仙不死，如黄帝。一曰终始之序。古之王者，皆应五德。
五德运移，终而复始，各有次序。受命之符，即与帝王所当之德运相应。如周为火德，则有赤乌之符，是也。一曰德泽施乎方外。所谓太平，不仅其内国之治安，又贵于方外之归化。而致其奇禽怪兽异物，如所云东海致比目之鱼，西海致比翼之鸟，亦足为一种受命之符征也。武帝所以欲复古更化之动机，似不免为上此诸说所歆动。故武帝意中所欲复之古，亦似为此等景象之古也。至于当时政治上实际问题，有待于在上者之解决，则莫过于经济上贫富不均所产生种种之现象。武帝诏册中所谓风流而令行，刑轻而奸改者，即微逗其间之消息。而固非武帝所欲复古更化之所重也。其他如诸王国，则自吴楚七国败后，已不成为问题。匈奴外患，在吕后文帝时颇烈，景帝时已稍减，无大寇。以武帝时国力言，强弱之势与前不同，匈奴宜亦不足为大患。其他四邻，尤不足忧。故武帝诏册，亦只求德泽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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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而洋溢及乎方外，此与吕后文帝时所以忧边者亦复异。其后
武帝一朝政治，如封禅巡狩，明堂郊祀，改正朔，易服色制度，外
征四夷,种种所谓复古更化者，皆已于此诏册中及之。而社会
经济之贫富不平，为刑不轻奸不改风化不流政令不行之根源，
乃当时政治上惟一真实之问题所在，则武帝不徒未经注意,抑且以其种种之复古更化，而促其现象之加甚焉。此武帝一朝政
治之大概也。
其时对策者百有余人，惟董仲舒所对，尤为武帝异视。仲舒之对曰：
臣闻天之所大奉使之王者，必有非人力所能致而自至者，
此受命之符也。天下之人，同心归之，……故天瑞应诚而至。书曰：白鱼入于王舟，有火复于王屋，流为鸟，此盖受
命之符也。
废德教而任刑罚，刑罚不中，则生邪气。邪气积于下，怨恶畜于上。上下不和，则阴阳缪戾，而妖孽生矣。此灾异所
缘而起也。
此仲舒所对受命之符及灾异之见解，盖为当时学者共同之传说,仲舒亦未能立异也。至于性命之寿夭与仁鄙，仲舒独以教化对。以仲舒治学，只谈阴阳，尠及神仙也。而对于如何而可以受天之祜，享鬼神之灵，德泽洋溢施乎方外一节，则言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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恺切。其大要在于更化而复古。其言曰:
圣王之继乱世也，扫除其迹而悉去之，复修教化而崇起之。教化已明，习俗已成，子孙循之。行五六百岁，尚未败也。至周之末世，大为无道，以失天下。秦继其后，独不能改，又益甚之。重禁文学，不得挟书。弃礼捐谊，而恶闻之。其心欲尽灭先王之道，而颛为自恣苟简之治。故立为天子，十四岁而国破亡矣。自古以来，未尝有以乱济乱，大败
天下之民，如秦者也。其遗毒余烈，至今未灭。使习俗薄恶，人民駡顽。抵冒珠扞，熟烂如此之甚。……孔子曰，腐朽之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今汉继秦之后，如朽木粪墙矣。虽欲善治之，亡可奈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如以汤止沸，抱薪救火，愈甚，亡益也。窃簪之，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当更张而不更张，虽有良工，不能善调也。当更化而不更化，虽有大贤，不能善治也。故汉得天下以来，常欲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于当更化而不更化也。
其于鄙秦制，崇古化，盖君臣上下，一气相和，远非文景以来相守卑之无甚髙论求为可行之夙见矣。至谓法出而奸生，令
下而诈起，实为当时政治上真实问题所在，即武帝所谓若何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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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令行刑轻奸改者。其病根，自下言之,乃在社会经济之发
展而造成大贫大富之阶级。乃汉兴七十年与民无为，使民间经济自由发展之所致。此乃封建贵族阶级既破以后，社会新兴之
问题。自上言之，则黄老之无为，与申商之刑名，一主放任，一主驱缚，而不谋所以为教化，则终不足以胜颓趋。而仲舒以之
归罪于秦俗，欲以复古为对治之药也。盖仲舒对策大意，以为刑罚不息，由于俗化不美。所谓俗化之不美者，主要指其从利作奸而言。惟教化可以为之堤防，而教化之美则在古代。盖秦之为政，既急功而近利，复严刑而酷法。自战国以来，其所采取于东方者，亦尽三晋功名之士，教化风俗，非其所重。齐鲁儒学传统，固于秦政绝少影响。仲舒所论，正为东方儒学传统在政治理论上之正式抬头，此乃秦廷焚书坑儒以来政学思想一大转变。此一转变，则实为考史者所当郑重注意也。惟既时异世易，秦以前乃封建世袭之社会，与秦以后之平民农商业社会异体。苟空以古代礼乐教化为言，其何能淑？而况所谓古代之礼乐教化者，其实质又何如乎？如昔秦博士淳于越,主复封建，拘古不化，宜为秦王李斯所笑。而仲舒固非漓于越之比。其对于当时病象，其背景在于经济失调之一点，仲舒固已确切指出。其欲以教化代刑名与无为之意，亦诚不可不谓是当时一帖对症之良药。其第二策极言秦任刑法不以文德为教之非，又继言武帝有天下，忧劳万民，而未有获者，则由于士素之不厉。谓：
今之郡守县令，……既无教训于下，或不承用主上之法，暴虐百姓，与奸为巿。贫穷孤弱，冤苦失职，甚不称陛下之意。……夫长吏多出于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选郎吏又以富訾，未必贤也。……是以廉耻贸乱，贤不宵浑淆。
乃倡岁使诸列侯郡守二千石贡贤之法。盖汉室官吏，多从
任子算訾二途中出。任子仍不免古者封建时代贵族世袭之臭味。算訾则全为封建制度破坏，社会产生资产阶级以后所生之现象。当时之资产阶级，其实即无异于一种新贵族。司马迁比之于古之封君，最为得其情实。仲舒以贡贤代任子算赀两途，此诚救时要道矣。其最后第三策，又力陈官吏不得经商货殖，
谓：
身宠而载高位，家温而食厚禄。因乘富贵之资力，以与民
争利于下，民安能如之哉。是故众其奴婢，多其牛羊，广其
田宅，博其产业，畜其积委，务此而亡己，以迫蹴民。民曰
削月胶，寖以大穷。富者奢侈羨溢，贫者穷急愁苦。穷急愁苦而上不救，则民不乐生。民不乐生，尚不避死，安能避罪。此刑罚之所以烦，而奸邪不可胜者也。故受禄之家，食禄而已，不与民争业，然后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天子所宜法以为制，大夫之所当循以为行也。
其下乃举古者公仪子相鲁,见家织帛，怒而出其妻为说。以为
古者贤人君子皆如此。其实春秋以前，商业货殖之事未起，贵族世袭，授田而井，固与汉世不同。是仲舒之言复古,实非真复古。在仲舒之意，亦仅重于更化，而即以更化为复古也。且即如仲舒言，禁官吏兼营货殖，而社会经济仍未得均，仍不免有大穷大富。谓民将化其廉而不贪鄙，其乌能之。然仲舒谓皇皇求财利，常恐匮乏者，庶人之意，皇皇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就其职位分析言之，固亦足以矫正当时以官吏而兼营货殖兼并小民之一敝矣。惟民间之皇皇求财利，常恐匮乏，任其自然，亦必终达于大穷大富之分驰。此在文景时形势已然。官吏之兼营货殖,犹或较商人阶级之崛起,微为晚后。则专从
卿大夫教化着眼，似仍不足以挽时病。而要之不失为正本清源
之一道。必先于政治上有此措施，使服官主政者不再从事于经商营利，乃始可以渐及于社会，有所冀于移风而易俗也。在仲
舒之意，乃求以学术文化领导政治，以政治控制经济，而进企于风化之美，治道之隆，此诚不失为先秦儒家论政一正统。仲舒乃进而主张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
以为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此
其意，则与始皇李斯之禁私学而定一尊者，若无甚大异。然一在法先王，一在法后王。若法先王而不陷于拘古昧今，能识其会通，达于时变，此即先秦儒学重历史文化传统之真传也。仲舒以前,惟贾谊论政，如其主教太子，礼大臣,正风俗，亦皆有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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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儒学之精义。惟贾生之言，犹颇涉及于权谋功利，故汉人不推为醅儒。而要之贾董两人均不失为汉代深识之士。二人者，均能于当时社会经济贫富分驰以至扰动政治安全之理,凿凿言之。又均能于教化之不可一日废，而其尤要则在君相卿大夫者，恳切三复，其意深至，实有以箴切当时黄老申商之隐敝。而惜乎文帝不能用贾谊，武帝亦不能用仲舒。仲舒之主罢百家，尊孔子，独为武帝所取者，以其时言封禅明堂巡狩种种所谓受命之符太平之治，以及德施方外而受天之祜享鬼神之灵者，其言皆附会于《诗》《书》六艺，而托尊于孔子故也。故武帝用仲舒之议，而疏仲舒之身。仲舒终其生未见大用。武帝为求兴太平，不惜以天子朝廷而与小民争利，则宜乎仲舒之终见绌矣。
《汉书•食货志》，又载仲舒限民名田一奏，专从社会经济立论，其见解与对策时偏主在上之教化者，合而观之，乃可以见仲舒论政之大体也。其言曰：
古者税民不过什一，其求易供。使民不过三日，其力易足。……至秦则不然，用商鞅之法，改帝王之制。除井田，民得卖买。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又颛川泽之利，管山林之饶。荒淫越制，逾侈以相高。邑有人君之尊，里有公侯之富。小民安得不困。又加月为更卒，已复为正。一岁屯戍，一岁力役，三十倍于古。田租口赋盐铁之利，二十倍于古。或耕豪民之田，见税什五。故贫民常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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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马之衣，而食犬彘之食。重以贪暴之吏，刑戮妄加。民愁无聊，亡逃林，转为盗贼，赭衣半道。断狱岁以千万数。汉兴，循而未改。古井田法，虽难卒复，宜少近古。限民名田，以螗不足，塞并兼之路。盐铁皆归于民，去奴婢，除专杀之威。薄赋敛，省徭役，以宽民力，然后可善治也。
今考武帝元封元年，桑弘羊为治粟都尉，领大农，尽管天下盐铁。今仲舒此奏有盐铁皆归于民之请，语犹应在此后。是已去天人对策时三十年矣。儒术教化，此奏均未及，而专以塞并兼宽民力为言。然武帝亦不能用，而仲舒遂以老死矣。
汉武初年以对策著者，仲舒后有公孙弘。《弘传》：武帝初
即位，年六十，以贤良征。后为博士,免归。五年复征贤良，其事在元光五年，去仲舒对策已十一年。武帝诏册曰：
盖闻上古至治，画衣冠，异章服，而民不犯。阴阳和，五谷登，六畜蕃，甘露降，嘉禾兴，朱草生。山不童，泽不涸。麟凤在郊薮，龟龙游于沼，河洛出图书。父不丧子，兄不哭
弟。北发渠搜，南抚交趾，舟车所至，人迹所及，跌行喙息，咸得其宜。朕甚嘉之，今何道而臻乎此。
知武帝所谓上古至治之情形，仍是以前见解。一则天命之符征，如麟凤龟龙河洛图书是也。二则长生延寿，如父不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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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不哭弟是也。三则德泽及四夷,如北发渠搜，南抚交趾是也。
弘所对空洞敷衍，随文缘饰，空言仁义智，不及民生疾苦。而曰"智者术之原,擅杀生之柄,通壅塞之涂，权轻重之数，论得
失之道，使远近情伪必见于上谓之术"。史称其"习文法吏事，缘饰以儒术"者，良不诬矣。弘既以尚智术深得武帝意，又曰："臣闻壳遭鸿水,使禹治之，未闻禹之有水也。若汤之旱,则桀之余烈也。"是时河决瓠子，未塞，又有陨霜大风螟之变，弘特为此说以贡谀。时对者百余人，太常奏弘第居下。策奏，武帝擢弘对第一。是后武帝尊用弘至丞相封侯，而终疏仲舒，未见
任信。今即武帝两次诏策，及董公孙二人对策后之通塞，亦可推见武帝一朝政治之大概矣。
(二)武帝时之郊祀封掸巡狩及改制
今依次叙述武帝一朝之政治，首当及其对于郊祀封禅巡狩种种典礼之兴复。当时政治上实际问题，最大者厥为社会贫富之不均。而武帝政治措施，于此全不理会，最先即及于郊祀封禅巡狩种种典礼之兴复者，此由其时学者间共同信仰，太平景象之特征，定有一种天人交感之符兆。故遂于无形中造成一种
观念，即努力于促现此种天人交感之符兆，亦即为造成太平之阶梯也。
汉代郊祠，最先为雍五畤。汉兴，二年，东击项籍而还入关，问故秦时上帝祠何帝也。对曰，四帝，有白青黄赤帝之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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髙祖曰："吾闻天有五帝，而有四，何也。"莫知其说。于是髙祖
曰："吾知之矣，乃待我而具五也。"乃立黑帝祠，命曰北畤。五畤皆在雍，故曰雍五畤。其时有司迸祠，上不亲往。其后至文帝时，黄龙见成纪，下诏曰："有异物之神，见于成纪，毋害于民，岁以有年。朕几郊祀上帝诸神，礼官议，毋讳以朕劳。"遂以夏四月亲幸雍，郊见五畤。是为汉廷亲郊之始。事在文帝十五年。是后景帝中六年冬十月，亦一幸雍，郊五畤。其后至武
帝，幸雍祠五畤者凡八。$$f/^^S^if^f^_^，-
十二
多在十月，盖皆以岁首亲郊也。
雍五畤以外，复有渭阳五帝庙，兴自文帝时。公孙臣以言黄龙符瑞召拜博士，遂有赵人新垣平，以望气见，上言长安东北
有神气，成五采，若人冠冕焉。或曰，东北，神明之舍，西方，神明之墓也。天瑞下，宜立祠天帝以合符应。于是作渭阳五帝庙。同宇,帝一殿，面五门，各如其帝色。祠所用及仪，亦如雍
五畤。十六年夏四月，文帝亲拜覇渭之会，以郊见渭阳五帝
O
于是贵平至上大夫，赐累千金。而使博士诸生刺六经中作王制，谋议巡狩封禅事。其后新垣平益为诈，事觉，文帝诛夷平，遂怠于改正服鬼神之事。而渭阳五帝使祠官领，以时致礼，不
往焉。
五帝祠以外有泰一祠，兴于武帝时。亳人谬忌奏祠泰一
方。曰，天神贵者泰一，泰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祭泰一110
东南郊，日一太牢,七日。为坛，幵八通之鬼道。于是天子令太祝立其祠长安城东南郊，常奉祠如忌方。其事亦在元光二年，
即武帝始幸雍郊五帝之年也。其后人上书，言古者天子，三年
一用太牢，祠三一。天一，地一，泰一。天子许之。令太祝领祠之于忌泰一坛上，如其方。元鼎五年，又立泰一坛于甘泉。初
上幸雍且郊，或曰，五帝，泰一之佐也。宜立泰一而上亲郊之
o
上疑未定。以齐人公孙卿言黄帝事,大悦。明年,上郊雍，至陇，登空桐，幸甘泉，令祠官宽舒等具泰一祠坛，放亳忌泰一坛，
三陔。五帝坛环居其下，各如其方。黄帝西南，除八通鬼道
o
祝宰衣紫及绣，五帝各如其色。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昧
爽，天子始郊拜泰一，如雍郊礼。是后又两幸甘泉郊泰畤，
武帝世郊泰畤者凡三。
雍五畤甘泉泰畤外，又复有河东后土祠，亦始武帝时。元鼎四年，天子郊雍，曰："今上帝，朕亲郊，即后土无祀，则礼不答也。"有司与太史令谈，祠官宽舒议，天地牲角茧栗。今陛下
亲祠后土,后土宜于泽中圜丘。为五坛。坛一黄椟。牢具，已祠，尽瘗，而从祠衣上黄。于是天子东幸汾阴。汾阴男子公孙滂洋等见汾旁有光如绛。上遂立后土祠于汾阴雅上。如宽舒等议。上亲望拜如上帝礼。时为元鼎四年十一月。其后武帝
凡亲祠后土者五。
以上为武帝一朝郊祀之大概。所谓远追三古盛时之礼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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桊&史_-__-_
者，就实言之，特六国晚年以来方士之余绪，固与贾董诸人所唱
以古礼乐为教化者远异。盖贾董欲以兴教化而主复古，武帝则自以复古饰其奢心，而即谓教化在是也。
然武帝一朝兴古复礼之尤要者，当推封禅与改制。封禅之事始于秦始皇。《史记•封禅书》正义："泰山上筑土为坛，以祭天报天之功，故曰封。泰山下小山上，除地报地之功，故曰
禅。"是封禅亦不过为祭天礼地之事。始皇二十八年东行郡县，上邹峄山，与鲁诸儒生议刻石颂秦德,议封禅望祭山川之事。时齐鲁儒生博士七十人，议各乖异，难施用。始皇因绌儒生，颇采太祝祠雍上帝礼行之。时秦得天下始三年，下去焚书尚六年。齐鲁儒业尚盛，然所谓封禅之礼，已无确说可遵。故知所谓封泰山者七十有二代，其事皆出齐人夸饰，因亦无从确据也。秦封禅后十二岁而亡，至汉文时又有倡议封禅者。其端起公孙臣，言汉土德，当有黄龙见。后三岁，黄龙果见成纪,事在文帝十五年春。文帝以是始亲郊。又使博士诸生剌六经中作王制，谋议巡狩封禅事。盖因符瑞而兴祀典，因祀典而及封禅，其事牵连而起。后以新垣平诈发，文帝遂怠于此等事，而封
禅卒不兴。
武帝行封禅，始元封元年。距武帝初即位已三十年矣。先是元鼎四年，汾阴得大鼎，齐人公孙卿曰："今年得宝鼎，其冬
辛已朔旦冬至，与黄帝时等。"卿有札书，曰："黄帝得宝鼎冤
句，问于鬼臾区。鬼臾区对曰：黄帝得宝鼎神策,是岁己酉朔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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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得天之纪,终而复始。于是黄帝迎日推策,后率二十岁复朔旦冬至。凡二十推，三百八十年,黄帝仙登于天。"卿因嬖人奏之，武帝大悦，召问卿。对曰：受此书申公，申公已死。上曰：申公何人，曰：齐人，与安期生通。受黄帝言,无书，独有此鼎。书曰："汉兴，复当黄帝之时。"曰："汉之圣者,在高祖之孙
且曾孙也。宝鼎出而与神通，封禅，封禅七十二王，惟黄帝得上
泰山封。申公曰：汉帝亦当上封禅，封禅则能仙登天矣。黄帝
万诸侯，而神灵之封居七千。天下名山八，而三在蛮夷，五在中国。中国华山首山太室山泰山东莱山。此五山，黄帝之所常
游，与神会。黄帝且战且学仙。百余岁然后得与神通。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龙七十余人，龙乃去。余小臣不得上，乃悉
持龙髯。龙髯拔，堕。堕黄帝弓。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乃抱其弓与龙髯号。故后世因名其处曰鼎湖，其弓曰乌号。"于是
天子曰："嗟乎！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屣耳。"拜卿为
郎。使候神于太室。元鼎六年冬,公孙卿言见仙人迹缑氏城上。有物如雉,往来城上。武帝亲幸缑氏视迹。问卿得毋效文
成五利乎。文成五利皆方士言神仙，以诈见诛也。卿曰："仙者非有求人主，人主者求之。其道非少宽暇，神不来。言神事
如迂诞，积以岁，乃可致。"于是郡国各除道，缮治宫馆名山神祠，所以望幸。及元封元年冬，上议曰："古者先振兵释旅，然后封禅。"乃遂北巡朔方，勒兵十余万骑，还祭黄帝冢桥山。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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桊汉史_
兵凉如，乃归甘泉。春正月，行幸缑氏。诏曰："朕用事华山,
至于中岳。获驳麂。翌日，亲登嵩高。御史乘属，在庙旁吏卒,咸闻呼万岁者三。登礼罔不答，其令祠官加增太室祠。"遂东
巡海上。夏四月，上还，登封泰山，降坐明堂。诏曰："朕以眇身承至尊,兢兢焉惟德菲薄，不明于礼乐。故用事八神。遭天
地况施，著见景象，屑然如有闻。震于怪物,欲止不敢。遂登封泰山，至于梁父。然后升楦肃然。山名。自新，嘉与士大夫更始，其以十月为元封元年。"是为汉武之第一次封禅。
自得宝鼎，武帝即与公卿诸生议封禅。封禅用希旷绝，莫知其仪礼。而群儒采封禅《尚书》《周官》《王制》之望祀射牛事，于是上乃令诸儒习其仪。数年，至且行，齐人丁公年九十余，曰："封禅,古不死之名也。秦皇帝上泰山，中阪，遇暴风
雨，不得上。陛下必欲上，稍上，即无风雨，遂上封矣。"武帝既
闻公孙卿及方士言,黄帝以上封禅，皆致怪物与神通。欲放黄
帝，以上接神人蓬莱髙士，比德于九皇。而颇采儒术以文之。
群儒既不能辨明封禅事，又拘于诗书古文,不敢骋。上为封禅
祠器示群儒，群儒或曰不与古同。徐偃又曰："太常诸生行礼,
不如鲁善。"周覇属图封事。于是上黜偃覇，尽罢诸儒弗用,而东幸。是武帝封禅,最大动机，实由歆于方士神仙之说而起也。又司马相如病死，遗书言封禅事，武帝得而异之。时为元狩五
年。五岁始祭后土，八年遂礼中岳，封泰山。不得谓非相如有以启之。相如以词赋见知，武帝初见其《子虚賦》，相如曰："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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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诸侯之事，未足观,请为天子游猎之赋。"遂成《上林赋》，极写天子之巨丽。上既美子虚之事，相如见上好仙，因曰："上林之事，未足美也。尚有靡者，臣尝为《大人赋》未就，请具而奏之。以为列仙之传，居山泽间，形容甚臞，此非帝王之仙意也。"既奏之，武帝大悦，飘飘有凌云气游天地之间意。是武帝
之慕神仙，行封禅,其意亦由词赋之家助成之。相如初游梁，得交齐人邹阳，淮阴枚乘，吴严忌之徒。皆词客。相如之学，盖兼得齐楚两地之传。黄老起于齐，说见前。神仙之说与黄老通。邹衍亦齐人。方士多兴于齐。所谓八神天主地主兵主阴主阳主
曰主月主四时主,其祠皆在齐。故始皇东游海上,行祠之，而武帝亦然。言封禅必主泰山，亦在齐。而楚人辞赋，其学与齐
之黄老阴阳实相通。其言神仙，则《远游》。言鬼物，则《招魂》。言宇宙上古，则《天问》《离骚》。南人之有楚辞，犹海疆之有黄老阴阳也。故汉兴，传《易》者惟淄川田何，而淮南有九师。燕齐方士言黄金不死之乐，而淮南《外书》亦道之。相如游于梁，交诸词客,盖兼涉齐楚两派。其为《子虚》《上林》，亦
以齐楚对言。而武帝内廷文学侍从之臣，亦不越齐楚两邦籍。严助枚皋忽奇朱买臣，皆吴人。皋父乘为梁孝王客，武帝自为太子，闻乘名。及即位，乘年老，乃以安车蒲轮征。乘道死。后
乃得乘孽子皋而大喜。而主父偃严安终军东方朔,f^l^^则皆齐人也。吾丘寿王为赵人，徐乐燕人，则亦染被齐风者。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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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元年，上幸雍祠五畤，获白麟奇木，博谋群臣,终军对。以为:
"封禅之君无闻焉。宜因昭时令日，改定告元，苴白茅于江淮，发嘉号于营邱，以应缉熙,使著事者有纪。"《终军传》。时为元狩元年，尚在相如遗书言封禅之前。东方朔有《封泰山》篇,《翔传》。不详在何时。此皆词人鼓吹封禅之证也。其他如获白
麟，即元狩元年。作《白麟之歌》。得鼎汾阴，!马生渥
洼水中，作《宝鼎天马之歌》。甘泉宫产芝，
同上。作《芝房之歌》。贰师伐大宛，太初四年。作《西极天马之歌》。幸东海，获赤雁，太始三年。作《朱雁之歌》。凡所谓兴礼
乐，陈符瑞,夸盛德而誉太平者，率皆词人之事。《礼乐志》谓"司马相如等数十人，造为诗赋，略论律吕，以合八音之调，作
十九章之歌，以正月上辛，用事甘泉圜丘"者，即此白麟赤雁诸
歌也。而司马迁《乐书》，称："其时通一经之士，不能独知其辞，皆集会五经家，相与共讲习读之，乃能通知其意，多尔雅之文。"其时外朝博士之陋有如此。而内朝文学侍从之臣，所^
"竞为侈丽闳衍之词，没其风谕之义"<艺文志》。者，实不啻为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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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导其侈心，更不论于风谕也
《史记•封禅书》谓:"武帝初即位，元年,汉兴已六十余岁天下艾安,搢绅之属，皆望天子封禅改正度也。而上乡儒
术,招贤良，赵绾王臧等以文学为公卿，欲议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诸侯。草巡狩封禅改历服色事。未就，窦太后治黄老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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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儒术，召案绾臧。绾臧自*杀，诸所兴为皆废。"似武帝初即
位，便已议及封禅。然考《儒林传》及《汉书•武纪》《礼乐志》《儒林传》诸篇，皆言议立明堂，不及封禅。且臧绾召申公，申公之来，武帝问治乱之事。申公时已老，八十余，对曰："为治
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是时天子方好文词，见申公对，默然。然巳招致，则以为太中大夫，舍鲁邸，议明堂事。及臧绾自*杀，明堂事废，申公亦疾免。申公治学，最为朴醇。所谓封禅巡狩改历服色诸端，恐是史公连笔及之。其时所议，或犹专在治明堂朝诸侯，未必巳及封禅。即细按《史记•封禅书》以下云
云，亦可推见。
及其后，终军司马相如诸人，屡言封禅，又得公孙卿丁公诸人言，武帝始议放古巡狩封禅事。而诸儒对者五十余人，未能有所定。武帝问儿宽。宽对曰："陛下躬发圣德，天地并应,符瑞昭明，其封泰山，禅梁父，昭姓考瑞，帝王之盛节也。然享荐
之义,不著于经。惟贤主所由，制定其当,非群臣之所能列。今将举大事，优游数年，使群臣得人自尽，终莫能成。惟天子兼综
条贯，以顺成天庆。"上然之，乃自制仪，采儒术以文焉。《儿寃传》。儿宽千乘人，受《尚书》于欧阳生，为齐学。伏生传《尚
书》，本重《洪范五行》，言灾变,与封禅符瑞之说相通。宽亦有政治材，识机变，故能迎合武帝意。是武帝封禅,儒生乃从旁为迎合，非居主动之地。其牵拘于诗书古文而不敢骋者，既不为朝廷所喜，特采其说以为文饰。盖亦与始皇行封禅而尽绌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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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先后一例。武帝封泰山下东方，如郊祠泰一之礼，禅泰山下
趾东北肃然山，如祭后土礼，亦与始皇封禅而采太祝祠雍上帝
礼，先后一例也。
《史记•太史公自序》，自述奉使西征，还报命，是岁，天子
始建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故发愤且卒。
而子迁适使反，见父于河洛之间。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余
先周室之太史也。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
是命也。余死，汝必为太史。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迁
又自记其父为学，谓学《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杨何，习《道
论》于黄子。所谓《天官》《易》与《道论》，皆与黄老阴阳为近。是其为学，盖亦与齐学言符瑞受命者相通。故马迁言封禅，亦
谓"自古受命帝王，曷尝不封禅。盖有无其应而用事者矣，未有睹符瑞见而不臻乎泰山者也"。然史迁自言，年十岁即诵古
文，其为《史记》，亦一以六艺古文为宗。其父谈在当时，盖亦拘牵于诗书古文而不敢骋者。故武帝封泰山，只令侍中儒者，
皮弁搢绅，射牛行事，特以为文饰。而司马谈以太史不获从。则谈亦尽罢诸儒而弗用之一人耶。马端临尝论其事，谓："秦始皇汉武帝封禅，皆黜当时诸儒之议，而自定其礼仪。考史氏所载，则秦之诸儒，进蒲车扫地之说。汉之诸儒，有拘于诗书古文而不敢骋之说。以此拂二帝之意而不见录。然封禅非古礼也，窃详诸儒之意，盖欲以古帝王巡狩望祀之礼而缘饰之。省方问俗，赏善罚恶，凡以为民。秦汉二主之事，则夸诵功德，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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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福寿，凡以为己。又安能考诗书之说，行简质之礼乎。固宜
其见绌也。"今考《汉书•艺文志》，有封禅议对十九篇，其详莫可考。马氏所谓诸儒欲以古帝王巡狩望祀之礼缘饰
之，大体甚是。然当时诸儒，固有主封禅为应答受命之符瑞者，其意不尽在省方问俗，如司马谈父子即是矣。故即在诸儒间，
意见亦甚歧。故诸儒对者五十余人，未能有所定。而要之其议
礼仪，拘牵于诗书古文则一。诸儒既见绌，太史谈亦发愤而卒。
遗命其子无忘吾所欲论著。今《史记•封禅书》辨明方士诈
欺，人主惑于神仙长生之说，极委悉矣。特言受命符瑞，则与当时内朝诸侍从文学浮辨者不甚悬绝。又于封禅仪节，亦谓其仪
阙然湮灭，其详不可得而记闻。则颇有鲁申公传诗阙疑之风。然所谓既已不能辨明，又牵拘诗书不能骋，则谈迁父子之所欲论著，实亦不能自逃于此类耳。
今辜略而论，儒家言封禅，凡有两义。《尧典》："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柴，肆觐东后。"又曰："五载一巡守，群后四朝，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此近于《孟子》言巡守，省方考绩。此一说也。《管子•封禅篇》："古者封太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皆受命，然后得封禅。"《白虎通•封禅篇》："王
者易姓而起，必升封泰山何,报告之义也。始受命之日，改制应天。天下太平，功成封禅，以告大平也。"此又一说也。其说皆起于齐。故封禅必在泰山梁父。《茺典》不言封禅而言巡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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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首及东方，又易泰山而称岱宗，示易姓代德之意。则亦齐人依封禅之说而稍变之也。易姓代德受命改制，盖即邹衍五德终始之说也。言封禅必牵涉及于巡狩者，窃谓巡狩乃古代游牧国家一种大会猎之礼。凡诸部落共戴一盟主者，则必应会猎之礼而至，以示其主从之等。此在西周乃至春秋时尚有其痕迹。成有岐阳之搜,穆有涂山之会，见《左•昭四年》。晋文有践土之盟，而
曰天王狩于河阳。，$4'》，二郑如楚朝，楚乃与之田江南之梦。
见《左-昭三年》。此皆古巡狩礼之遗蜕可迹者。巡狩会猎之礼，继
之以盟誓而告上下神祇，是即为封禅。故《管子》书言必受命
然后得封禅。盖必巡狩封禅而后见其为当时之共主也。然则
巡狩封禅之事，于古非无,而后之说者遂忘其本真，去实益远。
而有附会之于邹衍五德终始之说者。邹衍齐人，秦并天下，齐人奏其说，始皇采用之。二十六年，定为水德之制，二十七年，
即出巡陇西，二十八年，东行郡县，遂上泰山而封禅。然秦人初并六国，其巡行郡县，宣示*威德，震压非常，实为一统初成应有
之手段。故其立石颂德，尚不失整顿风教，昭隆化诲之意。及
始皇至海上，而燕齐方士乘之，以神仙长生之说进。故秦之封禅，其初意不在求仙药祷长生，以后乃折而旁趋，汇而同归，而封禅乃与长生合为一事。此观之《秦本纪》始皇历次东巡之
事，而显然可见者。故秦后封禅有三说，一曰受命告成功，其正主也。一曰巡狩方岳，省方考绩，此因而缘饰于政事者。一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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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禅则能仙登天，此则起于秦皇巡海上求仙之后，盛于汉武之
世。乃缘饰以投人主之所好也。故汉武先封禅而后及于改制，
此明背改制成功而封禅报告之义。汉武之世，中国一统，天下
艾安，亦与秦始皇初并六国时情势大异。汉武巡守，并不见秦
人宣示德化镇*压非常之用意。即司马相如等所为《郊庙十九
歌》，白麟赤雁，多陈符瑞，亦复与秦刻石之谨谨于风教黎庶者
不类。汉武之远巡而登封，先之以公孙卿，持节先行以候神迹，即以封禅为求仙。此与秦始皇之因巡狩郡县而登封泰山，因登
封泰山而遂行游海上以求神仙，其事虽牵连而及，其意义犹划然为二者，并不同矣。故始皇封泰山惟一次。其行游刻石，则
除泰山外，尚有瑯邪芝罘碣石会稽，皆不失宣省习俗之辞。盖封禅所以告成功，巡狩所以同教化，与入海求仙其事各异。而
武帝自元封元年封禅泰山，还坐明堂，即曰："古者天子五载一巡狩，用事泰山，诸侯有朝宿地。其令诸侯各治邸泰山下。"自后元封五年又至泰山增封。太初三年又修封。天汉三年，太始四年，征和四年，五年一修封，凡五修封。始专从《尚书》五载一巡狩之义，而与所谓王者受命改制告成功而封禅者又别。此由汉廷设有五经博士，五载一巡狩，见于《尚书》。而受命改制告成功而封禅，其说于经无征。故汉武之封禅，其先虽由答应
符瑞而起，其终则若为巡守省方之事。其先后之间，又自背戾。若曰告成功，则未改制而封禅，为颠倒矣。若曰答符瑞，则不必
五载一修矣。若曰五载一巡守，则无事专重泰山，应一岁遍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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豢汉史_-——-~~
四岳矣。汉武封禅，皆无说以处。始皇一封泰山，告成功也。屡巡东南,省风教也。虽非古制，要为有所用意。而汉武则异
焉。后世言封禅，始皇汉武同讥，其实亦当有辨也。
今论其所以，一则始皇分求仙与封禅为两事，而汉武则混而一之，其不同一也。一则始皇时求仙皆人海求之，其说由于燕齐滨海之方士。而武帝时求神仙，初不限于人海。言神事
者，如文成将军少翁，五利将军栾大，及公孙卿丁公等，虽皆齐人，而公孙卿言仙独主黄帝，与秦以来所谓海上诸仙人者不同。天下名山八，为黄帝之所常游。三在蛮夷，五在中国。中国若
华山,首山，太室山，泰山，东莱山，皆在大*陆。与秦以来专指海上蓬莱方丈瀛洲为三神山者又别。自此求仙不必人海，而封禅即为求仙。故武帝封禅欲放黄帝。五年一增修，冀于终遇之。其登泰山前，先登中岳太室。其后又至东莱山，在元封二年。此因言神仙者变其辞，故朝廷之封禅亦变其义也。
然方士之言虽骋，终于诗书古文无征。公孙卿言黄帝常游天下名山，其五在中国。于是儒生又会合之于《尚书》之巡守四岳，而及于《尔雅》之五岳。而武帝自封泰山后，十三岁而周遍于五岳四渎矣。此又自方士折而人于儒生也。要之曰儒生，曰方士，曰词客，此三者，其治学立说，涂辙意趣各不同，而武帝之意，惟冀一遇其所大欲，则固可兼试而并信也。
封禅所以告成功，其先当有改制以协符瑞。而武帝则封禅在前，改制在后。始封禅为元封元年，改制度在太初元年，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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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六年。改制之事，亦起于秦。《史记•秦始皇纪》：
始皇推终始五德之传，以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从所不胜。方今水德之始。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衣服旄旌节旗皆上黑。数以六为纪。符法冠皆六寸。而舆六尺。六尺为步。乘六马。更名河曰德水。以为水德之始，刚毅
戾深，事皆决于法，刻削毋仁恩和义，然后合五德之数。
《封禅书》亦云：
自齐威宣之时，驺子之徒，论著终始五德之运。及秦帝，而齐人奏之，故始皇采用之。
驺子即驺衍，当战国晚世，燕惠王时，犹在齐湣王后。史称齐威宣时，误也。所谓五德终始从所不胜者，金木水火土为五德。从所不胜者，土德后，木德继之，金德次之，火德次之,水德次之是也。《吕氏舂秋，应同篇》有其说，云：
凡帝王者之将兴也，天必先见祥乎下民。黄帝之时，天先见大螻大蝼。黄帝曰：土气胜。土气胜，故其色尚黄，其事则土。及禹之时，天先见草木秋冬不杀。禹曰：木气胜。木气胜，故其色尚青，其事则木。及汤之时，天先见金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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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水。汤曰：金气胜。金气胜，故其色尚白，其事则金。及文王之时，天先见火，赤乌衔丹书集于周社。文王曰：火气胜。火气胜，故其色尚赤，其事则火。
至于秦而主水尚黑。是谓五德转移。凡受命而兴者，天必先见其祥，与受命者之德相符，如膺火德，则有赤乌丹书之瑞是也。
是谓符应。得此符瑞者，应本其所受命之德而改制，如周尚赤，秦改尚黑，即改制也。
秦亡汉兴，汉君臣皆起草野，于制度之事初未措意，故亦无推德改制之事。叔孙通为汉定朝仪，仍以十月为岁首。张苍定章程，亦本秦制。《史记•历书》云：
高祖自以为获水德之瑞，虽明习历如张苍等咸以为然。是时天下初定，方纲纪大基。高后女主，皆未遑。故袭秦正朔服色。
至文帝时，乃有提议改制者，首为贾谊。《史记》谊本传谓：
贾生以为汉兴至孝文，二十余年，天下和洽而固。当改正
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悉草具其事仪法，色尚i，数用五，为官名，悉更秦之法。
时文帝以初即位，谦让未遑。然议以谊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诸在朝大臣尽害之。乃毁谊，曰："雒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文帝出谊为长沙王太傅，以解
于诸老臣。贾谊既卒，在文帝十二年。越二年，十四年。有鲁人公孙臣上书，曰：
始秦得水德，今汉受之，推终始传，则汉当土德。土德之应黄龙见。宜改正朔，易服色，色尚黄。（封禅书〉。
时丞相张苍，好律历，以为汉乃水德之时，河决金堤即其符。年
始冬十月，色外黑内赤，与德相应。公孙臣言非是，罢之。t￥
苍jft^s^^s!5明年,黄龙见成纪。文帝乃
召公孙臣，拜为博士。与诸生申明土德，草改历服色事。又下
诏议郊祀。张苍自绌，谢病称老。《苍传》。其后文帝以新垣平
事，遂怠于改正朔服色神明之事。故终文帝世，改制事竟不成。至武帝而改制之议复起。史称建元元年，赵绾王臧巳草改历服色事，《封祥书>。未知确否。而司马相如《子虚賦》，亦以改制度，易服色，革正朔，与天下为始讽上。知其时改制之见解，盖盛行于学者间，未或辍也。而正式改制则在太初元年。武纪，夏五月，正历，以正月为岁首，色上黄。数用五。定官名，协音律。是也。其事尤要者为改历。《汉书，律历志》云：，
春汉史
至武帝元封七年，汉兴百二岁矣。大中大夫公孙卿，壶遂，
太史令司马迁等，言历纪坏废，宜改正朔。是时御史大夫儿宽明经术。上乃诏宽曰：与博士共议。今宜何以为正朔，服色何上。宽与博士赐等议，皆曰：帝王必改正朔，易服色，所以明受命于天也。创业变改，制不相复。推传序文，则今夏时也。臣等闻学褊陋，不能明。陛下躬圣发愤，昭配天地。臣愚以为三统之制，后圣复前圣者，二代在前
也。今二代之统，绝而不序矣。惟陛下发圣德，宣考天地四时之极。则顺阴阳，以定大明之制，为万世则。于是制诏御史曰：乃者有司言历未定，广延宣问，以考星度，未能仇也。盖闻古者黄帝合而不死。.•…"然则尚矣。书缺乐弛，朕甚难之。依违以惟，未能修明。其以七年为元年。遂诏卿遂迀与侍郎尊大典星射姓等议造汉历。
其后姓等奏不能为箅，愿募治历者。乃选治历邓平，方士唐都，巴郡落下阁等二十余人共治，而成所谓汉之太初历。然其议乃
首发于公孙卿。公孙卿者，武帝信其说而封禅。每行，常持节先候名山，善得神人迹，即其人也。本以推得宝鼎，是年冬辛己朔旦冬至，与黄帝时等。遂献札书受知。详前。则卿固以推历进。.武帝问于儿宽。儿宽者，武帝问以封禅，宽对群臣莫能成,惟天子兼总条贯自裁之，遂合上旨。见前。今对改历，仍守旧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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谓臣等褊陋不能明，惟陛下定大明之制。其所以结上之欢者,
盖始终一节。而武帝制诏，曰："盖闻古者黄帝合而不死。"则
仍是信公孙卿说也。壶遂见《史记•韩长孺传》，史迁盛称之，
谓:"余与壶遂定律历，遂深中隐厚，官至詹事。天子方倚以为
汉相，会遂卒。"然汉志载诏迁用录平所造八十一分律历，罢废
尤疏远者七十家。以平为太史丞。则太初历实成于邓平。迁
为太史令，星历乃其专职，故始终总其事。然改历之动议，史迁
特为公孙卿之附和。则谓汉武一朝政治，其动机大体往往自方士发之，固不虚矣。
今考中国历法之演进，太初改历实为一重要之关键。自此以下，中国改历之事，尚不下五十次。然皆有较为详明之记载，
大抵沿用夏历建寅正，实自太初历奠其基。太初以前，中国历
法演进之详，则尚待治古天文历法者之探讨,未易为肯定之叙
述也。
古人以岁星纪年，或太岁纪年，其事似始于战国。当时认为岁星即木星。十二年一周天，故分周天为十二次，曰：
寿星，大火，析木，星纪，玄枵，娵訾，降娄，大梁，实沈，鹑首，鹑火，鹑尾。
每年从岁星之所在而名其年，是即岁星纪年法也。惟其先尚有周天十二辰之分配，由东向西，以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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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二支名之。而岁星运行，则由西而东，由寅向丑子逆转。
乃又假定一与岁星相反进行之太岁，1^1^//也阴。。以为调
协。是为太岁纪年法。如下表:dft^'/^IV^道
，而方向适反。下表寅年岁星在丑，卯年星在子，益为战国晚年所见之天象也。
岁星寿星' 大火, 析木，星纪' 玄枵, 娵曹，降娄，大梁，实沈，鸫首，鸫火，鹑尾，
十二辰辰，卯，寅，丑，子，亥，戌，酉，申，未，午，巳，
太岁亥，子，丑，寅，卯，辰，巳，午，未，串，酉，戌，
惟岁星周期实为—八六年，而非十二年，每历八十六年当
差一次。故自创始用太岁纪年法顺推而下,与后来据天象实测者必生歧异。以太初元年言，据当时历法排列，当为丙子，而实
测天象，则岁星在星纪，应为甲寅。此亦当时促起改历一要点
也。此后刘歆造三统历，创为超辰法,以为弥缝。迄于东汉,遂
脱离岁星之关联，而单以干支纪岁，刘歆超辰法亦并废不用。
遂至于今。今自干支法上溯，则太初元年又为丁丑也。
古人定一年开始，若以太阳之自然现象为准，则必当为冬
至无疑。何者，冬至乃日行最南之一日也。以此推古人定一月
开始，则应在初三月始生之夕，而非初一。此后乃渐知就月而
推溯其以前之位置，而得合朔之日，为月之初一。复以一年分配十二月而有正月元旦之观念。则历法之最先，其自然演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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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序，应属阳历，以冬至为岁首，继此则以十一月朔为岁首，
即建子殷历。或以十月朔为岁首当也。冬至畫Sgif与
JSC之间，乃有春分秋分。分。分至之间乃有四立。盘ttf^以立春之前后为一岁之首，^变HI，其较为后
自此点观之，古人夏殷周
®»H^X^H^o三正之传说，恐不可信
朔旦冬至者，乃理论上一年开始之基准状态也。
月自此推之，朔旦冬至而遇甲寅，3^1^星三周
为难得。更上推之，至于五星会合，Jifc^S更￥约-二/汇周^
十九年半。大白即金星，约五百五十五日一周天。展星V借飽日农$|Tj||-4r即氷星，一年一周天。五星俱会星紀，为非常之瑞象。乂徂观旦个生，则^
0
人以为乃天地开辟之原始状态也。^uss曰itmi^上^
U^iJ^.ISk:&*太初元年之前年十一月朔,恰为冬
至，时刻在午前之零时，即所谓朔旦冬至也。公孙卿因此而故
神其辞,谓黄帝之登仙，亦逢朔旦冬至。引以为上帝之垂兆
o
故武帝因之而巡狩封禅，又因之而改制易历焉今略举颛顼历及太初历之箅法如次：
1曰
1年......365+
4
499H
1月……29
o
19年……235月……6939,75B日数相一致，为一章。内
置七闰
o
76^(19x4)……940^……27759H夜半朔旦冬至现象之
再生。为一都，或称一纪
o
1520^(76x20)……（19XS0)朔旦冬至日干支之复初
o
为大终
o
4560^(1520x3)为朔旦冬至日岁干支之复初，是为」参看《史记•历书》《汉书•律历志》，及《淮南子•天文训》
o
0
此所谓四分法也。颛顼历用之。邓平改为八十一分法，其算式
如次：
1月......29^(29.53086)
1年……365^^曰
1539
此为太初之历，刘歆三统历用之。至于十九年七闰之详确计法，与八十一分历及四分历之比较，应如次-29.53059ax235^=6939.688日
365.2422*x19-6939.622日
365.25x19=6939.75日
29.53085x235=6939.749750此为四分历
365.2502x19=6939.7538日
29.53086x235=6939,7420此为八十一分历
上述为太初改历之大概。惟考太初改历，其事亦难尽以五
德终始易姓改制之说为解者。考《史记•秦本纪》：昭襄王四十二年，先书十月宣太后薨，继书九月穣侯之陶。四十八年，先
书十月韩献垣雍，继书正月兵罢。则秦于其时，巳以十月为岁首。始皇特沿而不革。并非采终始五德之传，而始改从十月为岁首也。《吕氏•应同篇》："土胜尚黄，木胜尚青，金胜尚白,火胜尚赤"云云，仅以五色相配，亦不及正朔。疑五德终始说，本非有五正朔依德相易。至汉人言历，仅有三统，与五德亦不相当。故武帝改制色尚黄,数以五，为土德。而改正朔则从夏正。若以五德推,夏乃木德，何以于土德之朝而从木德之正朔。知汉诸儒自贾谊以来，迄于司马迁，每以改正朔易服色并言，实
亦不能严格相绳矣。而
章算术》《五*算经》《孙子算经》诸书，均以六尺为一步，仍沿秦制。五尺为步，起于六朝之末，周晴之间。則汉武改制，所谓數以五者，似亦具文虚说，非有真实改*革也。
三统之说，《春秋》公羊家言之。曰：
王者必受命而后王。王者必改正朔，易服色，制礼乐，一统
于天下。所以明易姓,非继人，通以已受之于天也。（/ff
代改制*文篇》。
又曰:
王者改制作科奈何，曰，当十二色。历各法其正色。逆数三而复。绌三之前曰五帝，帝迭首一色，顺数五而相复。礼乐各示其法，象其宜。……咸作国号，迁宫室，易官名，
制礼作乐。同上。
此所谓逆数三而复者，即正朔之三统，如夏以十三月孟春为正,殷以十二月季冬，周以十一月仲冬是也。顺数五而相复者，即
用五德终始说而微变之,如神农为赤帝,轩辕为黄帝。赤帝火德，黄帝土德。土继火后，则为五行相生，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故曰顺而相复，与五德终始以相胜为继者不同也。今即据公羊家说,亦可证秦以十月为岁首，并不与五德推移说相关。汉若依公羊家三统说改定正朔，从夏正，则应自列为黑统，何以又色尚黄而主土德。盖公羊家隐窃五德之说而附会之于《春秋》王正月王二月王三月之文，遂成三统之论。汉廷议改正朔易服色者，又误混三统五德之说于一而不能辨。
故致彼此失据,无往而不繆也。
公羊家言三统，附会《春秋》而为说，故曰，绌夏亲周故宋。
又曰：
春秋上绌夏，下存周，以春秋当新王。……王者之法必正号，绌王谓之帝。封其后以小国，使奉祀之。下存二王之后以大国，使服其服，行其礼乐，称客而朝。故同时称帝者
五，称王者三。所以昭五端，通三统也。同上。
以此比附于《春秋》，其说已牵强。若强求合之汉代之情实，则更感扦格。故儿宽谓今二代之统，绝而不序,而自谓闻学褊陋，不能明也。若诚依三统之说，汉亦应存二王之后，而以何者为二王乎？无怪儿宽自言其不能明也。且今太初改历，从夏正。而如公羊家言，则以《春秋》当新王。是又无异于以汉夺孔子
《春秋》新王之统矣。故公羊经生又不得不再让步，谓孔子乃为汉制法。然诚若是，则汉者乃上承周统,又不得有秦预其间。而汉之推五德,又自居土瑞，土克水，则明以相胜承秦矣。故汉武改制，无论其所据为五德终始，抑为三统循环，此二说者，皆荒诞无情实,而武帝之改制，又并不能明白确据，使归条理也。
惟定从夏历,此事则永为后世袭用。仅魏明景初历，以建丑之
月为正，仅三年而废。其他则迄未有改建寅之正者，则不得谓非当时一真建设也。
史臣之赞武帝曰：
汉承百王之弊，高祖扰乱反正，文景务在养民。至于稽古礼文之事，犹多阙焉。孝武初立，卓然罢黜百家，表章六经。遂畴咨海内，举其俊茂，与之立功。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历数，协音律，作诗乐，建封禅，礼百神，绍周从。号令文章，煥焉可述。后嗣得遵洪业，而有三代之风。如
133
武帝之雄材大略，不改文景之恭俭，以济斯民，虽诗书所
称，何有加焉。《汉书'武纪赞》。
是可见武帝当时改制度，兴礼乐，固共许为传世之大业矣。然
所为改制度兴礼乐者，其事所以对天，而与民事则无关。此其意公羊家亦言之，曰：
春秋之于世事也，善复古，讥易常，欲其法先王也。然而介以一言，皇者必改制。自僻者得此以为辞，曰古苟可循，先王之道何莫相因。世迷是闻，以疑正道而信邪言，甚可患也。……今所谓新王必改制者，非改其道，非变其理。受命于天，易姓更王，非继前王而王也。若一因前制，循故业，而无有所改，是与继前王而王者无以别。受命之君，天
之所大显也。事父者承意，事君者仪志。事天亦然。今天大显己物，袭所代而率与同，则不显不明，非天志。故必徙居处，更称号，改正朔，易服色者，无他焉，不敢不顺天志而
明自显也。若夫大纲人伦道理政治教化习俗文义尽如故，
亦何改哉。故王者有改制之名，无易道之实。intf'
若是言之,王者改制，固无预于实政，无为乎民生。特以显天命，示得意，而表成功。此又与仲舒对策所主张复古更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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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异矣。故汉武一朝之所谓改制，有儒生之言礼乐，而不免于拘。有方士之推阴阳，求神仙，而不免于诬。有辞赋文学之
士之颂功德，而不免于夸。至于帝王之纵其私欲，群下之争于
迎合，而为之主张取舍，则岂能有当。而史臣重以恭伧之说绳
之，亦只见其不相人矣。
春汉史
第三节武帝之武功
一、对外之扩张
汉武事业，尤为后世称道者，实不在其对内之政治,而为对外之武功。若以与秦始皇相比，似其对内政治，尚未能超出秦制规模。而对外开拓，则确又驾秦而过之矣。今为分述其大要
如次：
一，东方
朝鲜自汉初，燕人卫满王其地。传子至孙右渠。当武帝元封二年，发兵两道，楼船将军杨仆从齐浮海，左将军荀彘出辽
东，攻之。明年，其国人杀右渠来降。以其地为乐浪$ltf临
屯汉江以北。玄冤成铣南道。真番地跨鸭绿江。四郡。.此为断匈奴之左
臂。ink韦又?岁貉今辽吉两省地。酋长南闾，于元朔元年以二十
136
八万口内属。置沧海郡。旋废。朝鲜灭后,?岁人有一支迁半
东部者为东涉，亦称不耐涉。留者为其后之夫余
0
,北方
北方匈奴为汉大敌。当秦始皇时，匈奴居河套,其单于曰头曼。以不胜秦北徙。汉初，匈奴复渡河据河套。其单于曰冒顿，东击破东胡，西走月氏，南并白羊楼烦，在*河南。北服丁零
flf/i？北w^。诸小国。有今内外蒙古及西伯利亚南部地。史称其
诸左王将居东方，直上谷今河北符甚。以东，接^貉朝鲜。右王将居西方，直上郡今陵西肤施县。以西，接月氏氐羌。而单
于之庭直代今山西代县。云中。今山西大同县。
武帝元光二年，用大行王恢策,使马邑人聂翁壹阑出物与匈奴交易，阳为卖马邑城，以诱单于。伏兵三十余万马邑旁，欲得单于。单于觉而去。自是遂常相攻伐。至元朔二年，卫青出云中以西，至陇西。击胡之楼烦白羊王于河南。遂取河南地，筑朔方郡。复缮故秦时蒙恬所为塞，因河为固。自是始无烽火通甘泉之患。后六年，元狩二年，匈奴西方昆邪王杀休屠王，并将其众降汉。陇西北地河西，益少胡寇。汉以其地为武威今甘禽武威县。酒泉
137
春汉史
今甘肃高台县。郡。后分武威为张掖，今甘貪怅掖县。酒泉为敦煌，今#貪敦煤县。在元鼎六年。所谓河西四郡也。遂开汉通西域之
路，而匈奴之右臂折。又后二年，元狩四年，匈奴用汉降人赵信计，益北绝漠。汉乃发十万骑，私负从马凡十四万匹，粮重不与,令卫青霍去病中分军，击匈奴。卫青军出定
今和林格4:县。遇单于，追北至寘颜山赵信城。霍去病出代二千
里，封狼居胥山，禅姑衍，临翰海而还。自后匈奴远遁，而漠南无王庭。汉渡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
五六万人，稍蚕食，地接匈奴以北。是后匈奴遂衰
0
汉与匈奴接壤辽阔，匈奴飘忽无定居，乘我秋冬农稼毕收
人塞侵略，中国敝于防御。大出击之，使其不振，则中国可以一劳而永逸。其利一也。单于庭偏在东，长安汉都偏在西，故匈奴入犯多在东边,而中国出伐则利在西进。攻守之势既变，而
匈奴以防汉故，不得不日移其力而西。主客倒转，其利二也
o
郎奴财源，近在河套，远则西域。汉先立朔方郡，再建河西四郡
以通西域，绝匈奴之财源。为制胜之一因。改守为攻，遂练大队骑兵，绝幕穷追，使匈奴主力消失,为制胜之又一因也。
三,西方
秦西界初极临洮，汉武置河西四郡,始通西域。其先所谓
西域者，地在匈奴西，乌孙今伊翠地。南，西羌今音海西戴。之北，即今
所谓新疆南路也。云南北有大山'，北为天山，南为新疆西*藏间
诸山。中央有河，即今塔里木河也。其后乃迤及于葱岭之西汉初西北界河，河西祁连山北，为月氏。即后所开河西四郡地
0
0
月氏西为西域，有国三十六，后又稍分至五十余。月氏本游牧
强国，匈奴冒顿老上单于两破之，遂西徙至大夏境，击而臣之
0
大夏希腊种，国于今阿富汗之北,盐海之南。月氏既臣大夏，号大月氏。武帝欲击匈奴,遂募能使大月氏者。汉中人张骞以郎
^11 鑭

应募。出陇西，径匈奴，见留。卒得脱西走，自乌孙，大宛
今俄属浩罕。至康居。由康居而达大月氏。凡去十三岁而还。是
为元朔三年。及元鼎元年，汉逐匈奴漠北，盐泽以东无匈奴
0
又置河西四郡，而西域道可通。骞乃建言,招乌孙，东徙实浑邪
王故地，以断匈奴右铜
0
既至乌孙,因分遣其副使使大宛，康
居，大月氏，大夏,安息，波斯。身毒，印度。于阗诸国。是为汉通西
域之始。太初三年，贰师将军李广利击大宛，斩其王，于是汉之
兵威，西逾葱岭焉
0
，南方及西南方
1-南粤
自赵佗并南海桂林象郡，自立为南越武王，至武帝元鼎五年，佗玄孙兴在位，汉遣路博德杨仆等五将军伐粤，取其地为儋
耳今琼州為南部。珠崖今琼州。南海今番與。苍梧今苍杻县。郁林今广西贵州县。合浦今雷州。交趾今安南北宁道。九真今安南清华道。日南
道。九郡。是两广安南之地也。
2.闽粤
闽粤王无诸及东海王摇，其先皆越勾践后。秦以其地为闽
中郡。及诸侯叛秦，髙祖复立无诸为闽粤王，王闽中。惠帝立摇为东海王，王东瓯。今浙江西南境。亦称东瓯王。武帝建元三年，闽粤发兵围东瓯，东瓯来告急。后遂悉众徙中国，处江淮
间。建元六年，闽粤击南粤,南粤以上闻。闽人亦自*杀其王悦于汉。汉为别立东粤王。至元鼎五年,汉击南粤，既破，六年，
汉遣杨仆等四将伐东粤，仍徙其民江淮间。东粤地遂虚,不复置郡。是浙江福建之地也。
3.西南夷
战国时自楚庄峤王滇池，秦尝通其道，颇«。汉雕之。武帝建元六年，唐蒙使南粤，访知南粤通蜀道，其间有夜郎
今贵州柄梓县。国。归，上言，请开夜郎以制粤。乃拜蒙为中郎将，
使夜郎。夜郎听约，乃置犍为郡。assff二司马相如亦言，西夷,邛今四川西昌县。榨今四川清溪县。可置郡，使相如以中郎将往谕，皆如南夷，为置一都尉，十余县，属蜀。数岁，道不通，夷
又数反，遂罢西夷，独置南夷两县一都尉。及元狩元年，张骞言从蜀走西南夷可通身毒，大夏。乃发使至滇，闭不得通。会平
南越，遂移兵诛隔滇道者且兰。今贵^平越县。遂平南夷，置胖柯郡。夜郎人朝。西南夷皆振恐,纷纷请置吏。遂以邛都为粤»郡，曰^宁远府。搾都为沈黎郡,^;^^冉胧为汶山郡，
140
黧贮都白马为武娜，ffi阶W滇王举国降，以其地为益州郡
__0
o
旧云南云南府。是四川云贵之地也
0
、汉武拓边之动机
武帝以雄主，承汉七十年之厚积，其拓边以耀威德之心，盖自初即位已有之。故建元元年制诏贤良，已有何修何饬而德泽洋溢，施乎方外,延及群生之问。建元三年，闽越举兵围东瓯，东瓯告急于汉，时武帝年未二十，以问太尉田蚣，紛以为越人相攻击，乃其常事。又数反复，不足烦中国往救，自秦时弃不属。而严助诘之,曰："特患力不能救，德不能复。诚能，何故弃之。且秦举咸阳而弃,何但越也。今小国以穷困来告急，天子不振,又何以子万国。"上曰："太尉不足与计。"是为武帝初事开边之第一声。元光元年，策诏贤良，又曰："德及鳥兽，教通四海。海外肃慎北发渠搜，氐羌来服。何施而臻此。"盖武帝之侈心，欲广徕四夷，以昭太平之盛业者，自即位以来，固已甚著，初未一曰忘乎怀也。其明年，元光二年，即起马邑之谋，与匈奴开衅。五年，发巴蜀治南夷道。蜀人皆不欲，大臣亦以为然。司马相如乃为文宣使指，谓：
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
141
春汉史__
非常之功。非常者，固常人之所畏也。故曰，非常之原，黎
民惧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夫贤君之践位也，
岂特委琐握龊，拘文牵俗，循诵习传，当世取说云尔哉。创业垂统，为万世规。故驰骛乎兼容并包，而勤思乎参天贰地。……是以六合之内，八方之外，……怀生之物，有不浸润于泽者，贤君耻之。……夫拯民于沉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陵夷，继周氏之绝业。……百姓虽劳，又恶可
巳。……然则受命之符，合在于此。方将增太山之封，加梁父之事，鸣和鸾，扬乐颂，上咸五，下登三。
其言云云，最足代表武帝一朝开边之理论。所谓反衰世之陵夷，复周氏之绝业者，盖当时鄙薄秦廷规模，远慕三代盛治。而务开边以徕四夷者，徕四夷，即太平之征。于是继之以封禅而告成功。当时内廷词臣见解率如此，亦惟此最足以深中武帝之所好。而外朝经生，重1^诗书古代为之润色，遂成一朝政治理
论之中心。元朔元年下诏，有云：
天地不变，不成施化。阴阳不变，物不畅茂。《易》曰，通其变，使民不倦。《诗》云，九变复贯，知言之选。朕嘉唐虞而乐殷周，据旧以鉴新。
其明年，元朔二年,卫青等大出击匈奴，使建筑朔方城。诏曰：
142
《诗》不云乎，薄伐猃狁，至于太原。出车彭彭，城彼朔方。
是武帝拘牵《诗》《书》，以北伐匈奴，比附周宣王薄伐猃狁为中兴令主。以复秦故塞因河为界，而筑城赐以嘉名，号日朔方，亦以比附宣王之城彼朔方也。是武帝之慕唐虞而乐殷周，亦与其开边之动机，一本相通也。及元封元年，议曰："古者先振兵释
旅，然后封禅。"乃遂北巡朔方，勒兵十八万骑，旌旗径千余里。
还祭桥山黄帝冢，释兵凉如。自此遂封禅。则四夷既服，太平
成功,故封禅告天也。元封三年，汉击破姑师，虏楼兰王。酒泉列亭障至玉门。大宛诸国皆发使随汉使来。而汉使穷河源，其
山多玉石，采来。天子大悦，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时
史臣司马迁讥之，曰：
《禹本纪》言河出昆仑。昆仑其高二千五百余里，日月所相避隐为光明也。其上有醴泉瑶池。今自张骞使大夏之后，穷河源，恶睹《本纪》所谓昆仑者乎。
然则汉武之案古图书而名河所出曰昆仑，正犹其引依宣王小雅之诗，而名卫青所筑城曰朔方之例。其后汉相黄霸以鹖雀为神雀，推其用意，亦何以异？
春汉史
三、汉廷拓边之经济背景
汉武开边，其朝廷主动之意义，具如上述。而民间经济之展扩，亦为促成汉廷开边一有力之因素。
《史记•货殖传》："燕北邻乌桓夫余，东绾秽貉朝鲜真番之利。"是燕之边民，先已有经济向外之活力也。《平准书》彭吴贾灭朝鲜，置沧海之郡。钱大昕曰：
武纪元朔元年为沧海郡，元封三年灭朝鲜，相距二十年，不得并为一事。且灭朝鲜者为荀彘杨仆，亦无彭吴贾其人。《汉书•食货志》但云彭吴穿秽貊朝鲜，置沧海郡，较之
《史记》为确。疑灭（滅）当为涉（滅）字之讹。減与葳秽(穢）同，贾读为商贾之贾。谓彭吴与^朝鲜贸易，因得通
道置郡也。
是沧海一郡，亦开自商贾矣。又《汉书•地理志》称玄菟乐浪，武帝时置。民初不相盗，无门户之闭。及建郡，多取吏于辽东。吏见民无闭藏，及贾人往者，夜则为盗，俗稍益薄。是征燕地贾人多至朝鲜，及其不法侵盗之盛也。
《史》又称:"天水陇西北地上郡，西有羌中之利,北有戎翟之畜。畜牧为天下饶。而三河西贾秦翟，北贾种代。种代石北
144
也。"是秦赵之民,多与北胡为贾也。考汉制，与四夷交易皆有关禁。无符传出入，于律谓之阑。兵器铁器皆禁出关。《汲黯
传》注应劭引律"胡市吏民不得持兵器及铁出关"是也。《景帝纪》中元四年，御史大夫卫绾奏禁马五尺九寸以上齿未平不得
出关。，f^l^+又《昭帝纪》注孟康曰："弩十石以上不得出
关。"是凡武器利军事者皆有禁，其时边民既以出塞贸易为生财之大道，而朝廷则亦以通关为羁縻强敌之一法。《史记•匈
奴传》，景帝复与匈奴和亲通关市，武帝即位，明和亲拘束，厚遇通关市，饶给之。盖和亲其名，而通关市其实。匈奴之南侵，其动机本在经济，不在政治征服。汉人与之和亲，其大人贵族
既得馈赂，其下亦得欵塞贸易，亦足以解淡其南侵之欲望。当时所谓和亲,其功效在此。非下嫁一宫女，以中国甥舅之名义，遂足以戢悍寇之凶焰也。其后马邑之谋，仍使聂翁壹阑出物与匈奴交易以诱单于。自此既失和，而匈奴尚乐关市，嗜汉财物，汉亦尚关市不绝以中之。当时汉匈奴和亲，汉所遗，匈奴所贪，大率以缯絮食物为大宗。故文帝时宦者中行说降匈奴，教之曰："匈奴人众，不能当汉之一郡。然所以强之者，以衣食异，
无仰于汉。今单于变俗，好汉物，汉物不过什二，则匈奴尽归于汉矣。"其得汉缯絮，以驰草棘中，衣袴皆裂弊，以视不如旃裘
之坚善。得汉食物，皆去之,视不如湩酪之便美。然衣食美恶，人情所同，尝而自晓。中行说欲强返刍豢于毛血，虽言之辨，不
145
可能也。匈奴居沙漠寒堍之区，其不忘牧马南下，为汉大患者，
正在此。若信如中行说所言，汉土衣食，全不如匈奴之美善，即
匈奴亦无意于窥边矣。惟匈雄以贪汉土财物，而时切窥边之
念,亦以贪汉财物，而终不免以出于和亲为利。其后当武帝末
年，卫律为匈奴谋，即常言和亲之利,匈奴初不信。及律死，兵
数困，国益贫。乃思卫律言，欲求和亲。可见匈奴之侵掠与和
亲，皆见歆于汉土衣食财物而然。汉廷之髙压匈奴者，一方为卫霍之军队，又一方乃为缯絮食物之美饶也。而其时边郡商
贾，与胡交易，以我缯帛酒秫，易彼牛羊棄驼，自易致大利。前如班壹，居楼烦，以富称豪如王者。后如聂翁壹，亦得以贾人阑出财物上通单于，伪为私卖马邑城，而令单于信之。则其居平之称豪见知于边塞可知。其他类是者尚当多有。则汉边民与
匈奴关市,实大利所在。故其时汉边虽常有匈奴侵扰之患，而
人口之拓殖，则日益增兴。而中行说因此有汉物不过什二，匈奴将尽归于汉之忧也。
汉与西域之关系，尤以财货为主。《史》称:"西域诸国，大率土著。有城郭臣畜。与匈奴乌孙异俗。故皆役属匈奴。匈奴西边日逐王,置僮仆都尉，使领西域，常居焉耆今新》焉者县。危
须今新*射黎县南。尉黎今新iMJ黎县。间，赋税诸囯，取富给焉。"是匈
奴之役属西域，亦重在其财富，不在其兵力。汉通西域，以隔绝匈奴右臂者，亦在削其财赋之源。而汉之所以服役西域者，则亦以财力之雄厚为招致。张骞使西域，归而言其风土。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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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宛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多奇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业。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有大月氐康居之属，兵强，可以赂遗设利朝。且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
武帝欣然以骞言为然。汉之于西域，既自以厚币赂来之，而又以得其奇物夸远德。班氏《西域传》论其事，谓：
孝武之世，遭值文景玄默，养民五世，天下殷富，财力有余，士马强盛。故能睹犀布玳瑁，则建珠崖七郡。感枸酱竹杖，则开禅柯越隽。闻天马蒲陶，则通大宛安息。自是之后，明珠文甲通犀翠羽之珍盈于后宫。蒲梢龙文鱼目汗血之马充于黄门。巨象师子猛犬大雀之群食于外囿。殊方
异物，四面而至。
汉廷以外国异物夸盛德，张大业。而彼亦乐得汉之厚币为大
利。故匈奴使持单于一信，则国国传送食，不敢留苦。及至汉使，非出币帛不得食。不市畜不得骑用。所以然者，远汉,而汉
多财物，故必市乃得所欲。《史记'大宛传〉。而汉吏民争欲使西
域，亦以为利道。《史》称：
自博望侯张骞开外国道，以尊贵。其后从吏，率皆争上书
147
言外国奇怪利害求使。天子为其绝远，非人所乐往，听其言，予节募吏民，毋问所从来。为具备人众遣之，以广其道。来还不能毋侵盗币物及失使指。天子为其习之，辄覆案致重罪，以激怒令赎，复求使。使端无穷而轻犯法。其吏卒亦辄复盛推外国所有。言大者予节，言小者为副。故妄言无行之徒皆争效之。其使皆贫人子，私县官赍物，欲
贱巿以私其利。《史记'大宛传〉。
是当时汉人之争求使西域，其意义亦如行贾，大率抱经济的动
机而往也。
汉开西南夷，亦以边民贸易为导线。汉初兴，弃秦西南国，而关蜀故徼。然巴蜀民或窃出商贾，取其笮马焚僮旄牛，以此巴蜀殷富。及唐蒙使南粤，南粤食蒙蜀枸酱。蒙问所从来，曰道西北胖柯江。今*盘^蒙归，问蜀贾人，独蜀出枸酱，多持窃
出市夜郎。遂知有夜郎。蒙既往使，夜郎旁小邑，皆贪汉缯帛，乃且听蒙约束，而开犍为郡。后张骞又言，使大夏时，见蜀布邛竹杖。问所从来，曰从东南身毒国，可数千里，得蜀贾人市。或闻卬西可二千里有身毒国。骞因盛言大夏在汉西南，慕中国，患匈奴隔其道。诚通蜀身毒，道便近。于是乃复治开南道。是其导线亦皆由于商贩也。
滇粤本多中土徙民，与汉贸易尤盛。高后时，有司请禁粤关市铁器，而粤遂寇边。赵佗与文帝书，以此为言，云："高后
148
_第三章西汉之全盔
信谗臣，别异蛮夷。出令毋予外粤金铁田器马牛羊。即予，予
牡毋与牝。"盖汉廷一方以财帛役使外夷，一方亦常以禁关市困之。汉在经济上地位之超越，尤使当时诸蛮夷不得不俯首听命也。武帝元鼎四年，汉使终军等至粤，粤上书请比内诸侯，三岁壹朝，除边关。盖当时粤地仰汉器物供给,故首以除边关为请耳。《汉书*地理志》言:"粤地处近海，多犀象毒冒珠玑银铜果布之凑，中国往商贾者多取富。"当时内地文化既高,物产富溢，以吾精制货易远夷土产，自得奇赢也。《汉志》又云：
自曰南障塞徐闻属合浦，今广东徐ffl。合浦船行可五月，有都元国。又船行可四月，有邑卢没国。又船行可二十余日，有谌离国。步行可十余曰，有夫甘都卢国。自夫甘都卢国船
行可二月余，有黄支国。民俗略与珠崖相类。其州广大，
户口多。多异物。自武帝以来皆献见。有译长属黄门，与应募者倶入海，巿明珠璧流离，奇石异物，赍黄金杂缯而
往。所至国皆禀食为耦。蛮夷贾船转送致之。亦利交易，
剽杀人。又苦逢风波溺死。不者数年来还。大珠至围二
寸以下。
是武帝时粤方贸易，并巳远涉南洋也。
综观上述，当汉武时，四外蛮夷，其文化较中国远为落后。
149
豢汉史_
故其生活上种种物质之制造与享用，皆远逊。汉人以过剩之精
制货，与外夷贸易。得其远方土产，还为内郡高价。汉武开边，
特随商人之后，而仍以财物为主，兵力为副。其导线由于商贾，
其收功亦重在财赂也。及孝昭时，廷臣论其事，犹曰：
汝汉之金，纤微之贡，所以诱外国而钓胡羌之宝也。夫中国一端之缦，得匈奴累金之物，而损敌国之用。是以骡驴託驼衔尾入塞，驊蹊騵马尽为我畜，鼷貂狐貉釆旃文鬨充于内府，而璧玉珊瑚琉璃咸为国宝。是则外国之物内流，而利不外泄也。异物内流则国用饶，利不外泄则民用给
矣。《盐蚨论'力耕篇》。
此亦自经济观点，说明当时朝廷开边之利益也。故知汉之武功，其最大背景，实为文化及经济之超出。今再举人口一端言
之，亦见汉之实力，远驾四外蛮夷之上。
汉武时，四方外族，以匈奴为最强，然《史记》《勾奴传》。称其
控弦之士三十余万。又云："自左右贤王以下至当户，大者万余骑，小者数千。凡二十四长，立号曰万骑。"又曰："士力能弯弓，尽为甲骑。"则匈奴骑士，其实不过二十四万左右。最多不出三十余万也。壮丁尽为申骑，不出三十余万。若老弱倍壮
丁，妇女之数略等男子，则匈奴全族人口，男女老弱，亦不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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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八十万，少或在百五十万下。以五口一甲骑计，至多亦仅有五十万。故贾谊云："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谊传》。而中行说则谓："匈奴人众，不能当汉之一郡。"《匈奴传》。今贾谊《新书*匈奴篇》，乃谓："窃料匈奴控弦，大率六万骑。五口而出介卒一人。五六三十，此即户口三十万耳。未及汉千石大县也。"此为言之过少。考《汉书•地理志》言汉郡人口，其密者，如颍川郡二百二十一万口。汝南郡二百五十九万口。南阳郡一百九十四万口。沛郡二百三万口。每一郡皆巳远超匈奴全
族人口之上。虽此乃平帝元始二年之数字，后人或疑有王莽增饰。然虑武帝全盛时，相距此数盖不远。以大县言，长安二十四万口，茂陵二十七万口。僞陵二十六万口。号为殷盛矣，然皆不出三十万。则贾谊为文士低昂之说，其言不如中行说较近情。而匈奴以人口统计观之，其远不及汉可知。今再以匈奴所值诸边郡言，右北平三十二万口，渔阳二十六万口，上谷十一万口，代二十七万口，雁门二十九万口，定襄十六万口，云中十七万口，五原二十三万口，朔方十三万口，西河六十九万口，上郡六十万口。北地二十一万口。此诸边郡，巳逾三百万口，匈奴乌足以为敌。惟以匈匕寒瘠之地，忽。其来惟在劫掠，其去又不^踪。»为允患,«^^足为汉;^虽敌也。
其次西域，大国如大月氏，口四十万，胜兵十万人。康居口六十万，胜兵十二万人。大宛口三十万，胜兵六万人。乌孙口六十三万，胜兵十八万人。巳为西域最大国。以狭义之三十六
151
基汉史_
国言，最大为龟兹,—千余口，麟二万一千七十六人。其次
为焉耆，三万二千一百口，胜兵六千人。其次为难兜，tsu巴达三
万一千口,千人。其外口逾二万者仅两国。扞弥姑墨。逾万口
者四国。其他人口在一万以下者尚二十余国。最小
为狐胡，155^4仅二百六十四口，胜兵四十五人。单桓今乌魯木齐地。口百九十四，胜兵四十五人。乌贪訾离今续来县地。口
二百三十一,胜兵五十七人。此皆小部落，不成国也。
据此言之，当时四外蛮夷之文化，及其社会经济情况，种族人口，皆远出汉下。晁错言之，"匈奴之长技三，中国之长技五"，则言武器，亦汉为优。汉武开边，其动机既巳不正。以言功绩，则众寡智愚贫富种种皆占绝大之优势。其得相当之胜利，固无足奇。
四、汉初之兵制及民风
然自来一文化较髙之民族，人口众，物产富，而为少数贫穷之蛮族所征服者，历史不乏其例。汉武功绩，不得纯以文化经济为量。盖汉初之兵制及民风，亦足为扬威边外一要因也。
汉之兵制，尚沿战国以来兵民不分之旧。汉高帝纪二年五月。萧何发关中老弱未傅者悉诣军。孟康曰，
古者二十而傅，三年有一年耕储，故二十三而后役之。
如淳曰：
律年二十三傅之畴官，名从其父畴学之。高不满六尺二寸以下为罢癃，《汉仪》注云：民年二十三为正，一岁为卫士，
一岁为材官骑士，习射御骑驰战阵。又曰：年五十六衰老，
乃得免为庶民，就田里。
又《王制正义》引许慎《五经异义》，亦云：
汉承百王，而制二十三而役，五十六而免。
其间以一年为卫士，一年为材官骑士D材官骑士者，《汉书•刑法志》云:"汉兴，踵秦而置材官于郡国。"《后汉•光武纪》注引《汉官仪》云：
髙祖命天下郡国选能引阙蹶张材力武猛者，以为轻车骑士材官楼船。常以立秋后讲肄，课试。
各有员数，平地用车骑，山阻用材官，水泉用楼船。盖三者之兵种，各随其地势所宜。考之汉史，大抵巴蜀三河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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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诸郡止有材官,上郡北地陇西诸郡止有车骑，而庐江浔阳会稽诸郡止有楼船。材官即步兵，最为普通，故以材官统言车骑楼船也。此为汉之地方军备。
又有卫士，为中央之卫军。《百官表》："卫尉掌宫门卫屯
兵。"即所谓南军也。复有北军,掌京城门内之兵。《百官表》"中尉秦官，掌巡徼京师"是也。南北军皆为中央军备，其人则皆由地方调发而来。南军调之于郡国，北军调之于三辅。
《冯唐传》：唐告文帝，魏尚为云中守，帅车骑击e
奴，谓士卒尽家人子，起田中从军，安知尺籍伍符。是边郡车骑
来自田间也，《王尊传》："汉帝以正月行幸曲台，临飨罢卫士。"《盖宽饶传》:"岁尽交代，上临飨罢卫卒。卫卒数千人请愿复留一年。"《汉仪》："正月五日大置酒飨卫士。"《后汉•礼仪志》:
谓罢遣卫士,尽必劝以农桑。"是南军卫士亦来自田间也。《传》："霸为京兆尹，坐发骑士诣北军,马不适士，劾乏军兴。"则北军卫兵亦更番征发于民也。高帝十一年黥布反，发上郡北地
跪西车骑，巴蜀材官，及中尉卒三万人为皇太子卫，军霸上。孝
惠七年，发车骑材官诣荥阳，太尉灌婴将。高后五年，发河东上党骑屯北地。孝文三年，匈奴人寇，发中尉材官属卫将军军长
安。又发边吏车骑八万诣高奴。上郭之县。景帝后二年，匈奴人雁门，发车骑材官屯。武帝时,王恢马邑之谋，伏兵车骑材官三十
余万，匿马邑旁谷中。又《严助传》：淮南王长发楼船卒击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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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i严AttS談&将帝楼有船楼之船士楼汉之有事，临时征兵郡国，以虎符调发。武帝建元三年，东瓯告急，上曰广吾新即位，不欲出虎符召兵郡国。"乃遣严助以节发兵会稽《助传》。是也。事已则复其初，高祖五年克项羽，五月兵皆罢归家是也。
汉之兵制，盖亦仍袭秦旧，史称韩信定兵法，此与萧何律令，张苍章程，大体皆袭秦制耳。秦于战国尤尚武力，故其制，兵民不分。有事则人尽可兵，事已即兵尽还民。汉初，吴王濞作乱，下令国中，曰："寡人年六十二，身自将。少子年十四，亦为士卒先。诸年上与寡人同，下与少子等，皆发。"发二十余万
人。知当时平民实人人有兵役之义务，亦人人有军事之素习。
西汉京师郡国并有都试。都，大也。大会武士而试之，于每年之九月。京师都试拿于大将军，郎羽林及诸校尉皆会。郡国都试拿于都尉，而试于太守之治。令长丞尉
S^^H^H?1故吴王得尽发其民以为卒。即上至列侯封君，亦复有从军义务。故《货殖传》称吴楚兵起，长安中列侯封君
行从军旅，赍贷子钱家D又《盖宽饶传》，言其身为司隶，子常
步行自戍北边。如澝云："虽丞相子亦在戍边之调。"宽饶虽
贫，不至不能为其子雇人取代D亦见当时尚武之风未衰，故虽
以司隶之子，犹肯步行戍边也。又汉之郎官，皆上直，执戟宿卫，出充车骑。卫绾以戏车为郎，张释之以訾为骑郎，冯唐以孝
著为郎中署长。司马相如以訾为郎。东方朔为中郎，陛戟殿下。其后汉名臣从郎官出身者极多。郎官乃武士侍从，出则成军，而当时以二千石以上子弟及明经孝廉射策甲科博士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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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汉史_--
髙第及尚书奏賦军功良家子充之。又可见时人尚武习军事之
风矣。
《汉•刑法志》又云："武帝平百粤，内增七校。"盖武帝用兵四夷，发中尉之卒北军。远击南粤。恐内无重兵，或致生变，于是创置七校尉。七校尉者：
中垒校尉，掌北军垒门外，又外掌西域
o
屯骑校尉，掌骑士
o
步兵校尉，掌上林苑内屯兵。
越骑校尉，掌越骑。内
长水校尉,掌长水宣曲胡骑。nguf
胡骑校尉，掌池阳胡骑，不常
0
射声校尉，掌待诏射声者。f^jr^^g
冥
^o
虎贲校尉，掌轻车。
凡八校尉。中垒校尉掌北军垒门，又掌西域，不领兵，故但云七校。沈牧韩说。其间越骑长水胡骑三校，为由编制外籍夷蛮成军
者。其事在先亦已有之。六国楚汉之交，有编楼烦为军者。
iB十^》1晁错上疏言兵事，亦谓:"今降胡义渠蛮夷之属来归谊
者，其众数千。饮食长技，与匈奴同。可赐之坚甲絮衣，劲弓利156
矢，益以边郡之良骑。"《钱传》。即主张编制外籍军也。武帝时又
有属国骑。《张骞传》："武帝遣赵破奴将属国骑及郡兵数万击胡。"又《李广利传》："太初元年，发属国六千骑，期至贰师取善
马。"属国骑盖亦与胡越骑性质相近。惟此由临时征调，与七校之为募致者不同耳。又元鼎五年征越，发夜郎兵，此亦以属国兵为用也。
武帝于北军增设七校，又于南军增期门羽林。期门者，《东方朔传》云-
建元三年，微行始出。……常用……八*九月中，与侍中常侍武骑，及待诏陇西北地良家子能骑射者，期诸殿门。故有期门之号，自此始。
《地理志》又云：
天水陇西……及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皆迫近戎狄，修习战备，高上气力，以射猎为先。……汉兴，六郡良家子选给羽林期门，以材力为官，名将多出焉。
良家子者，如淳云："医商贾百工不得豫也。"六郡良家子，即晁错益以边郡良骑之意也。羽林者，武帝太初元年初置，名曰建章营骑，后更名羽林骑。又取从军死事之子孙养羽林官，教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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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兵，号曰羽林孤儿。《百官表》。少壮，令从军。见《宣纪》注。期门
亦父死子代。盖七校乃募兵之始，羽林期门则长从之始。汉初军制，至武帝时而渐变矣。
武帝于南北军，既增置七校及期门羽林，以募兵长从渐易以前之更番代上。而于郡国经制之兵，亦患其不敷征调，而常有发谪徒之制。其前惟高帝十一年征英布，赦天下死罪令从军。及武帝时，元狩三年，发谪吏穿昆明池。元鼎五年，越王吕嘉反，遣伏波将军路博德等分兵三道，皆将罪人。又越人驰义侯遗别将巴蜀罪人，咸会番禺。元封二年，募天下死罪击朝鲜。元封六年，昆明反，赦京师亡命令从军。太初元年，发天下谪民
西征大宛。itis^g天汉元年，发谪戌屯五原。四年，发天下七科谪及勇敢士出朔方。此皆在武帝元狩以后，盖皆出正兵之外。良以兵革数动，民多买复，征发之士益鲜。f^f?^于是
乃发及谪徒。而至于七科谪，则俨然为亡秦之续矣。则郡国地方兵制，亦至武帝而乱也。
屯田之制，亦创自武帝。于朔方西河河西开田官，斥塞，率六十万人戍田之。事在元鼎中。其议亦始起于晁错。及昭宣以后而其效大著。亦汉武开边一极有关系之事也。
要之汉人去古未远,兵农犹未分途。全国壮丁，皆有从军之义务。而其尚武进取之风，亦似远黎后代为胜。故汉廷所发军队，即系谪徒亡命恶少年未经正式训练者，亦往往立奇功。
158
而同时出使绝域立节不屈者，尤指不胜屈。即此一点，亦见当时民^i可用之一斑。細匕氏《廿二史«>〉有—节论»，云:
苏武使匈奴，守节不屈，十九年始得归，人皆知之。然是时
守节绝域，或归或不得归，不止武一人也。先是长史任敞
使匈奴，欲令单于为外臣。单于怒，留敞不遣.。又郭吉讽单于，单于亦留吉，辱之于北海上。路充国为单于所留，且
鞮侯单于立，始得归。是诸人皆在武之先。又《匈奴传》:匈奴欲和亲，先归苏武马宏等以通善意。马宏者，前副光禄任忠西域，为匈奴所遮。忠战死，宏被擒，不青降，至是得归。是武之外尚有马宏也。赵破奴以浚稽将军与匈奴战，为所得，在匈奴中十年，与其子定国逃归。是破奴亦守
节不屈者也。张骞先使月氏，道半为匈奴所得。留十年，持汉节不失，后乃逃出。由大宛康居至月氏大夏，从羌中归，又为匈奴所得。岁余，乘其国内乱，乃脱归。是骞之崎
岖险阻，更甚于武也。即与武同时出使者，有中郎将张胜及假吏常惠等。后胜为匈奴所杀。惠仍在匈奴，教汉使言天子在上林射，得雁足书，知武等所在。故武得归。是惠在匈奴亦十九年也。同时随武还者九人，见于《武传》者，常.惠徐圣赵终根。然至今但称武而已。惠后以军功封长罗侯，尚在人耳目间。圣终根虽附书于《传》，已莫有知之者。其余尚有六人，并名氏亦不载。则同一使也，而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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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亦有命。又况是时二十余年间，汉留匈奴使。钾奴亦留汉使以相当。前后凡十余人。则其中守节不屈渚亦必有人。而皆不见于史籍。则有幸不幸，岂不重可叹哉。
今按当时使节，实多危道。张骞初使西域，行者百余人。去十三岁，惟二人得还。然其后奋发求使绝远者益出。此等好奇冒
险无畏之风，决不能全以妄言无行之徒目之。即贾谊在文帝时，已上疏自陈，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行臣之计，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终军在武帝朝，亦自请使匈奴。后使南越，自请愿受长缕，必羁南越王致之阙下。终贾皆文人,其慷慨激发如此。可知汉之使节，跨穷漠，逾葱岭，崎岖万里外绝域之邦，往往得其所欲而归，非偶然也。其时军人亦壮烈多可称道。著者如李广及子敢，孙陵，皆
奇才。而李陵将勇敢五千人屯边，陵称其皆荆楚勇士，奇材剑
客。i^ffis^^徒步出居延北千余里，独当单于八万骑。转
战八日，杀伤过当。及陵降，而陇西之士居门下者皆用为恥。其时陵副韩延年战死，军人脱归塞者亦四百余人。李陵之才气，及其全军之勇决，令千载下读史者为之想慕不已。
武帝时大将最著者莫如霍去病。去病以皇后姊子，少贵，年十八为侍中。初从大将军卫青出塞，为票姚校尉。与轻勇骑八百，直弃大军数百里赴利，斩捕首虏过当,遂以封侯。时为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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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六年D去病年二十三。其后屡以敢深人建奇功。匈奴西方浑邪王与休屠王等谋欲降汉，武帝恐其以诈袭边，去病将兵往迎之。去病渡河，与浑邪众相望。浑邪见汉军而多欲不降者，颇遁去。去病乃驰人匈奴军，得与浑邪王相见。斩其欲亡者八千人，独遣浑邪王乘传先诣行在所，尽将其众渡河，降者四万余。时为元狩二年，去病年二十五。史称去病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往。上尝欲教之孙吴兵法，对曰："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上为治第，令视之，曰："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其卒在武帝元狩六年，年二十九。后世谓汉武三大将，卫青，霍
去病，李广利，皆由女宠。ft^S:1"然去病实亦当时一奇才，
卫青已非其比，李广利更无论也。去病死，匈奴已衰，汉亦不
复能大惩创之矣。去病能将善战之功，实不可没。即以女宠言，彼等既已进身，而重以建功绝域自显，亦见当时人意气，确乎有一种进取勇决无畏之风，与后世不同。惟当时军人中，豪杰与近宠判为两党。卫霍李广利之属，名位虽盛，豪杰从军者贱之如粪土。李广父子愈摈抑，而豪杰愈宗之。史公亲罹李氏之祸，故其为《史纪》，于两党瑕瑜，抑扬甚显。今平心论之，则两党中亦各有奇材，惜乎武帝之未能以公心善用之耳。
第一节武帝一朝之财政
武帝内兴礼乐，外勤征伐，费用浩繁。举高惠文景七十余载之积畜，一朝尽罄，遂成汉室第一次之衰象。史家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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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帝因文景之畜，忿胡粤之害，即位数年，严助朱买臣等招徕东瓯，事两粤，江淮之间，萧然烦费矣。唐蒙司马相如始开西南夷，凿山通道千余里，以广巴蜀，巴蜀之民罢焉。彭吴贾灭朝鲜，置沧海之郡，则燕齐之间靡然发动。及王恢谋马邑，旬奴绝和亲，侵扰北边，兵连而不解，天下苦其劳。干戈日滋，行者赍，居者逆，中外骚扰相奉。百姓抗敝以巧法，财赂衰耗而不瞻，入物者补官，出货者除罪，选举陵夷，廉恥相冒，武力进用，法严令具，兴利之臣，自此而始。
今考汉室经费，宫廷私帑与国家财政有别。《史记•平准书》言:髙祖巳平天下，
豢汉史_
量吏禄，度官用，以赋于民。而山川园池市井租税之入，自天子以至于封君汤沐邑，皆各为私奉养焉，不领于天下之经费。
其制盖亦本于秦。《百官公卿表》：
少府，秦官，掌山海池^之税，以给共养。
治粟内史，秦官，掌谷货。有两丞。景帝后元年更名大农
丞。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大司农。颜师古曰：
大司农供军国之用，少府以养天子。
是也。髙帝初政，漕转山东粟以给中都官，岁不过数十万石。其后积恭俭,至武帝而汉之国富，跻于极盛。然武帝在位五十四年，而国力大屈，几不可支。当时以用度不足，多方罗掘，其
事颇足记。
一、盐铁官卖
其最要者厥为盐铁之官卖。煮盐冶铁，自战国以来，本为
民间私业。史称宛孔氏，先梁人，用铁冶为业。秦伐魏，迁孔氏南阳，大鼓铸。规陂池，连车骑，游诸侯。《史记•平准书》。南阳郡，秦昭襄王三十五年始置。孔氏鼓铸南阳，盖在其后。又蜀卓氏程氏，皆以冶铸富。卓氏以赵破迁，程氏亦称山东迁虏。盖俱在始皇灭六国时。足证秦政纵民冶铁,不加禁也。其人在未迁前，亦早以铁冶为业，足证其时山东六国，亦无冶铁之禁。铁冶既然,煮盐亦可推。鲁人猗顿用鹽盐起，在战国时。而齐刁间逐鱼盐,起富数千万，在汉。此皆以煮盐发迹。今《管子书》言管仲已有盐铁专卖之法，殆出后人伪造，不足信。然据《汉书•食货志》董仲舒言:"秦时，田租口陚盐铁之利，二十倍于古。"如澝日："秦卖盐铁贵，故下民受其困也。"颜师古曰："既收田租，又出口赋，而官更夺盐铁之利，率计今人一岁之
中，失其资产，二十倍多于古也。"又《史记•太史公自序》谓："司马昌为秦主铁官，当始皇之时。"则似始皇时，固巳有盐铁
官卖之制矣。
汉初民间盐铁，仍得自由经营。《盐铁论，错币篇》：
大夫曰，文帝之时，纵民得铸钱冶铁煮盐。
又《禁耕篇》：
异时盐铁未笼，布衣有朐邴，^ViKm^^人君有
吴王，皆专山泽之饶
o
其证也。武帝盐铁专卖之制，始于元狩五年。先是，
山东被水苜，民多饥乏。遣使者，虛郡国仓廢以振，犹不足。又募豪富人相贷假，尚不能相救。^i%》。在元乃徙贫民
于关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七十余万口。
K^KiU?。衣食皆仰给县官。数岁，假予产业。使者分部护，冠盖相望。其费亿计，县官大空。而大商富贾，或
踏财役贫，转毂百数，废居居邑，i^^ii^封君皆低首
仰给。冶铁煮盐，财或累万金，而不佐公家之急。……于是以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领盐铁事。在四年。••••••咸
阳，齐之大煮盐，孔仅，南阳大冶，皆致产累千金。故郑当
时进言之
o
二人因奏言：
山海，天地之藏，宜属少府。陛下弗私，以属大农佐赋
募民自给费，因官器作煮盐，官与牢盆。^^^f^^
害S坌所不則浮食奇民，欲擅管山海之货，以致富羨，
役利细民。其沮事之议，不可胜听。敢私铸铁器煮盐者钛
左趾，没入其器物。郡不出铁者置小铁官。使属在所县
0
于是
使孔仅东郭咸阳乘传举行天下盐铁，作官府，。除故
盐铁家富者为吏。羞^$霄年，
是为盐铁专卖制成立之经过
O
《百官表》•.大司农属有斡官铁市两长丞。初斡官属少府
中属主爵，以后属大司农。如淳曰：
斡音篼，……所谓斡盐铁而榷酒酤也
其初盐铁纵民冶煮，少府特收其税以为宫廷之私入。卫宏
《汉官旧仪》所谓:
民田积蒭*，以给经用，备凶年，山^鱼盐巿税，以给私用
应劭《汉官》亦谓.•
王者以租税为公用。山^陂池之税，以供王之私用。l，w
官志》
注引。
是也。而铁为山税大宗,其先尽入少府，今以国用竭蹶，武帝遂移之大司农，又定专卖之制也。
二、算缗
与盐铁专卖同性质者，尚有榷酒酤。其事始于天汉三年。距盐铁专卖又二十一年。与盐铁专卖同时，为汉武理财大计者有箅缗。据《汉官仪》,少府有市税，亦给宫廷私用。所谓市井
租税之入也。故主父偃言之，曰："临淄十万户，市租千金。"此
亦入王国私奉养，不纳于天下之经费。自孔仅东郭咸阳献议盐铁专卖之年，公卿又言曰：
郡国颇被苜害，贫民无产业者，募徙广饶之地。陛下损膳
省用，出禁钱以振元元，宽贷赋而民不齐出于南亩。商贾滋众，贫者畜积无有，皆仰给县官。异时算轺车贾人缗钱皆有差，请算如故。诸贾人末作贳贷，卖买居邑，贮积诸物，及商以取利者，虽无巿籍，各以其物自占，率缗钱二千而算一。诸作有租及铸，率缗钱四千算一。非吏比者，三
老，北边骑士，轺车一算。商贾人轺车二算。船五丈以上一算。匿不自占，占不悉，戍边一岁，没入缗钱。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贾人有市籍，及家属，皆无得名田。以便农。敢犯令，没入田货。
是为算缗钱制之大概。
公卿言异时算轺车贾人缗钱皆有差，沈钦韩曰："异时者，
谓元光六年初算商车也。"钱大昕曰："高祖初平天下，令贾人不得衣丝乘车，重租税以困辱之。盖指此。"今按：《史》又称:"孝惠髙后时，为天下初定，复弛商贾之律。"疑公卿所谓异时，当指髙祖时言。其时盖有商贾之税。贾人不得乘车，亦指算轺车。孝惠髙后以后，特有市税。则诸贾人末作贳贷，卖买居邑，
贮积诸物，商以取利，而无市籍，即得免税也。盖市税以商场市
廛为主，而算缗钱则以资产财物为主，此其异D称缗钱者，苏舆曰：
《说文》镨下云：业也。贾人占缗，即此镨字义。《广雅-释诂》：购，本也，镨，算也。《玉篇》购本作镨。案训业训本，若今商贾成本之谓。算镨钱者，占度货物成本，直钱若干，薄纳官税。有不实则绳以法。
二千而算一者，
李斐曰：缗，丝也，以贯钱也。一贯千钱，出算二十也。
惟缗训资本，非谓贯丝。又其后纵告缗，得民财物以亿计，奴婢以千万数,及田宅，此皆非钱，特以钱为计耳。且史文明分二千
一箅四千一箅两种，不得以千钱一算为说。李说盖非也D《髙帝纪》，汉四年，初为算陚。如淳曰-
《汉仪》注，民年十五以上至五十六，出赋钱人百二十，为-算。
疑缗钱一箅，即如口陚一算之例。:tt$^H^2
又《景纪》后二年有訾算。服虔日："訾万钱，算百二十七也。"则訾箅与口賦一算为数略等。知箅缗一箅，亦为百二十矣。
云诸作有租及铸者，如淳曰：
以手力所作而卖之者，
而于租铸无说。今按《昭帝纪》始元六年秋，罢榷酤官，令民得以律占租，卖酒升四钱。如淳日：
律诸当古租者，家长身各以其物占。占不以实，家长不身
自书，皆罚金二斤，没入所不自占物及贾钱县官也。
然则自榷酤未行前，汉律民间作酒本有税，当由民自呈报应所
得利输租,即所谓占租也。又《盐铁论•水旱篇》："故民得占
«铸煮盐之时"，则当盐铁未专卖前,亦由民间占租为之。
今盐铁虽归官营，而酒酤仍由民占租作之。其他如《货殖传》
所举，木器漆者千枚，铜器千钧,素木铁器若卮茜千石，筋角丹
沙千斤，帛絮细布千钧，文采千匹，答布皮荅千石，漆千斗，蘖曲
盐鼓千合，鲐紫千斤，辄鲍千钧，枣栗千石者三之，狐貌裘千皮，羔羊裘千石，旃席千具,他果菜千钟，子贷金千贯，亦比千乘之
家。凡此均所谓作。以酒酤盐铁之例推之，凡业此者，理须先占租。而子贷金与诸作并列，则当时子钱家亦与酒醏盐铁同等，须先占租。故《王子侯表》：旁光侯殷坐贷子钱不占租免侯也。此外尚有郡国铸钱，亦须占租。文帝时，听民放铸。贾谊谏曰："法使天下公得顾租铸铜为钱。"是铸钱有租之证也。悉禁郡国铸钱，尚在后元鼎四年。则此时所谓诸作有租及铸者，
必兼指有铸钱一项无疑。此等皆不登市籍，而又已占租，故算缗较轻，四千而算一也。
,纖，百跳莫彌佐县官，于^m^ju^三年，见《武纪》。盖算纖与市税不同。市税可以履市]^，算缗鄉ij
待人自呈报。自占。百姓不愿自呈报，皆争匿财，乃纵告发。《史》称：
春汉史__-
杨可告缗遍天下，中家以上，大抵皆遇告。杜周治之，狱少反者。乃分遣御史廷尉正监分曹，往往即治郡国缗钱。得民财物以^计，奴婢以千万数。田大县数百顷，小县百余顷。宅亦如之。于是商贾中家以上大抵破。民偷甘食好衣，不事畜岁之业。而县官以盐铁缗钱之故，用少饶矣。
盖一经告发，县官即全部没收其产业,而告发者得其半。奸人乌得不乐为。而政府亦以此为罗掘之大道，故凡遇告发，稀得平反也。《义纵传》：
杨可方受告缗，义纵以为此乱民，部吏捕其为可使者。天子闻，使杜式治。以为废格沮事，弃纵巿。
则当时告缗之扰天下可想矣。
三、均输
盐铁告缗外，言财计之大者有均输。其事始于桑弘羊。弘羊，洛阳贾人子，以心计，年十三，侍中。与孔仅东郭咸阳为武
帝朝言利^臣。孔仅使天下铸作器，三年中至大司农。
ift$f^桑弘羊为大司农丞，管诸会计事。稍稍置均输以通
174
货物。及元封元年，而桑弘羊为治粟都尉领大农，尽代仅篼天
下盐铁
0
弘羊以诸官各自巿，相与争，物故腾跃。而天下赋输，或不偿其僦费。乃请置大农部丞数十人，分部主郡国。各往往
县置均输盐铁官。令远方以其物贵时^^^产^商贾所
转贩者为赋而相灌输。置平准于京师，都受天下委输。
吕东莱《大亊记》：均揄在郡国，各转输京师之匁T^^>i«^/fn官也。平准在京师，总受天下之转搶者也。召工￥冶年Tt#，Wf?
给大农。大农诸官，尽笼天下之货物。贵则卖之，贱则买之。如此，富商大贾无所牟大利，则反本，而万物不得腾
跃。故抑天下物，名曰平准。天子许之。《平准书》
O
是为均输制度之大概
0
弘羊称诸官各自市，相与争，物故腾跃者，方苞曰："先是水衡少府太仆大农分受缗钱，弘羊欲并归大农也。"考汉制：
太官主膳食，汤官主饼饵，导官主择米，《百官表》颜注
o
景帝后二年春，以岁不实，诏减太官。《平准书》亦载:
公卿言，郡国颇被苜害，陛下（武帝）损膳省用。
是主膳食之官也。又《百官表》：
御府主天子衣服。
少府属官有东织室西织室。素SS^$$^ft又齐有三服官。《贡禹传》：
故时齐三服官，输物不过十笥。今作工各数千人，一岁费
数巨万。
《地理志》：襄邑亦有服官。是主衣服之官也。《贡禹》又称有
三工官，云：
蜀广汉主金银器，岁各用五百万。三工官，收费五千万，东西织室亦然。
又考少府有考工室东园匠尚方三官。考工主作器械，臣着说。东园匠主陵内器物，师古说。尚方主作禁器物。师古说。殆即贡禹所谓三工官也。其在外郡者，《地理志》：河内怀县,河南荥阳县，颍川阳翟县，南阳宛县，济南东平陵，泰山奉高县，广汉雒县，蜀
776
郡成都县，凡八处，皆设工官。又《百官表》：水衡属官有技巧
六廐,少府属官有若卢令丞，执金吾属官有武库令丞。皆主兵器车马之用。是主器物之官也。又《百官表》：
太仆，秦官，掌舆马。
少府属官有黄门，则掌乘舆。元帝初元三年诏罢
黄门乘舆，是也。又水衡属官有六廐令。此主舆马之官也。《百官表》：少府属官又有太医令丞。是主医药之官也。少府
又有乐府令丞，则主音乐。凡此诸官，大率属少府，所谓天子之私奉养，不领于天下之经费者。
又后宫妃妾，贡禹言：
至高祖孝文孝景皇帝，循古节俭，宫女不过十余。……武帝多取好女，至数千人，以填后官。《贡离传》。
其初惟有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小使，武帝时增傣仔烃娥熔华充依,至元帝又加昭仪。其级次待遇如下：
昭仪
使伃
位视丞相
视上卿
爵比诸侯王比列侯
烃娥视中二千石比关内侯
熔华视真二千石比大上造
美人视二千石比少上造
八子视千石比中更
充依视千石比左更
七子视八百石比右庶长
良人视八百石比左庶长
长使视六百石比五大夫
少使视四百石比公乘
五官视三百石
顺常视二百石
无涓，共和，娱灵，保林，良使，夜者，视百石
凡十九职十四等，其食饵主于太官，被服供自服官，建造器用制自考工。盖帝王私室之费，后宫亦其大者。而有掖庭令丞掌其杂务焉。凡此均属于少府者。此皆皇室宫廷之私费用也。
至于丞相御史大夫以下，属于政府公用者，费出大农，自必更巨。而内廷外朝，凡有所需，皆各自市于郡国民间。诸官各自为市，物价以之腾跃。今设均输官，尽笼天下货物，则王室政府公私所需，皆取之均输，无烦各自市而相争，此一利也。
又汉制：于常赋外，郡国诸侯王对中央例有上献。高帝十
—年二月诏曰：
178
第四素西汉之中衰
欲省赋甚。今献未有程，吏或多赋以为献，即诸侯王尤多,民疾之。令诸侯王通侯常以十月朝献。及郡，各以其口数率，人岁六十三钱，以给献费。
盖常赋百二十，六十三钱约常赋之一半。乃在常赋之外，别以为帝室之私献也。惟所献则以其郡之土货为常。《盐铁论-
本议篇》：
大夫曰，往者郡国诸侯，各以其物贡输，往来烦杂，物多苦
恶，或不偿其费。
故郡置输官，以相给运，而便远方之贡，故曰均输。开委府于京，以笼货物。贱即买，贵即卖。是以县官不失实，商贾无所贸利。故曰平准。平准则民不失职，均输则民齐劳逸。故平准均输，所以平万物而便百姓，非开利空为民罪
梯者也。
盖所以谓之平准，由天子自笼天下货物，卖贵买贱,以与商贾争
利。商贾之力自不能敌天子。故曰商贾无所贸利，而物价平。
179
豢汉史_
所以谓之均输,由郡国输贡，道有远近，则费有烦省。今郡设输官，令民各就其郡输之,而郡之输官自为委输于京师，无烦远郡之送输，故曰齐劳逸，便百姓也。当时在上者解释其制度之用
意，大率如此。
然当时民间意见则不然。《盐铁论，文学》曰：
古者之賦税于民也，因其所工，不求所拙。农人纳其获，工女效其织。今释其所有，责其所无。百姓贱卖货物，以便上求。闲者郡国或令民作布絮，吏恣留难，与之为市。吏之所入，非独齐陶之缣，蜀汉之布也。亦民间之所为耳。行奸卖平，农民重苦，女工再税，未见输.之均也。县官猥发，阈门擅巿，则万人并收。并收则物腾跃。腾跃则商贾侔利自巿。吏容奸豪，而富商积货储物以待其急。轻贾奸
吏，收贱以取贵，未见准之平也。
此则为民间代表对此制度之批评。盖桑弘羊立均输，本令远方各以其物贵时商贾所转贩者为赋。如此则输官可以贸利。若如《文学》之意，各就其地所产以为输。农纳其获,工效其织，而天子之输官自为委输。则往者诸郡赋输僦费，尽由大司农任之。大司农复何从而取利。今郡之输官，不就其郡之所有,而
责其郡之所贵。于是益为奸豪所操。而民乃重困。省其运输之烦，责其贵价之贡，固未见其为利民也。
180
然《史》言
于是天子北至期方，东封太山，巡海上，并北边以归，所过赏赐，用帛百余万匹，钱金以巨万计，皆取足大农。……一岁之中，诸均输帛五百万匹。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
则弘羊虽未利民，固已富国矣。姜那此国其贡异物H臭^!^JKI
有平均S^K^S^t^S零S而故是年小旱，上令求雨，
卜式曰："县官当食租衣税，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肆，贩物求利，烹弘羊，天乃雨。"亦一时之愤言也。
其事与均输相关者，尚有射金。颜师古曰："射，三重酿醇
酒也o"服虔曰："八月献射，祭宗庙，诸侯各献金来助祭也。"丁
孚《汉仪》曰：
酎金律，文帝所加。以正月旦作酒，八月成，名酎酒。因合诸侯助祭贡金。汉律，金布令曰，皇帝斋宿，亲帅群臣，承祠宗庙。群臣请分奉请。诸侯列侯，各以民口数率，千口
奉金四两。奇不满千口，至五百口，亦四两。皆会酎，少府
受。又大鸿胪食邑九真交阯日南者，用犀角长九寸以上，若璋瑁甲一，郁林用象牙长三尺以上，若翡翠各二十，准以
iJ/A《续汉书'礼当企。仪志》注引。
春汉史__
是酎金亦为一种律定之上献。如淳引《汉仪》注：
诸侯王岁以户口，酎黄金于汉庙。皇帝临。受献金。金少不如斤两，色恶，王削县，侯免囯。
其事见于武帝元鼎五年。
列侯坐献黄金酎祭宗庙不如法，夺爵者百六人。
盖是岁武帝怒列侯不助击南越，故捃摭其酎金之恶夺其国。亦
以汉宗庙之法甚重，可假以为名也。$|^?。《^疑本非有定制。《汉仪》注亦据此事误谓汉定制耳。
四、铸钱币
汉武财计，自盐铁专卖，算缗，均输以外，其大者为铸钱币。
秦兼天下，币为二等。黄金为上币，铜钱文曰半两，重如其文。
汉兴，以秦钱重,更铸英钱，民患太轻。高后二年，复行八铢钱。印半两钱。六年，又行五分钱。应助说即芙钱。文帝五年，以五分钱太
轻，更作四铢钱。文亦曰半两。除盗铸钱令，听放民铸。武帝建元
182
元年，行三铢钱。五年罢三铢，行半两钱。至元狩四年而又更
《史》称：
自孝文更造四铢钱，至是四十余年。从建元以来用少，县官往往即多铜山而铸钱。民亦盗铸，不可胜数。钱益多而轻，物益少而贵。有司言曰：半两钱法重四铢，而奸或盗摩钱质而取铬。铜屑也。钱益轻薄而物贵。则远方用币，烦不省。乃令县官销半两钱，更铸三铢钱。重如其文
《平准书》
0
其明年，
有司言三铢钱轻，轻钱易作奸诈，乃更请郡国铸五铢钱
O
自是钱制遂定。而元狩四年改造三铢钱，又造皮币。《史》称:
是时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银锡。乃以白鹿皮方尺，缘以缋。为皮币，直四十万。王侯宗室，朝觐聘享，必以皮币荐
艘^F^M^f时大农顧异，言朝贺以苍&直数千，而皮荐反四十万，7
H，然好传仃。本末不相称。武帝不悦。异竟以他事坐腹非罪论死。乂
进鉬^61=^—重八两，AB形，龙文，直三千。其二较轻，方形文
货曰^r，一i^。马，直五百。其三又小，搠形，文龟，直三百。然白
贱，民间弗用。令禁无岁余，终庞不行。
是时以币屡变，商贾多积货逐利。而民间盗铸之风益甚。依律，盗铸诸金钱，罪皆死，律始景帝中六年。而犯者不可胜数。《史》称：
自造白金五铢钱后五岁而赦。望下。
吏民之坐盗铸金钱死者数十万人。其不发觉相杀者，不可胜数。赦自出者百余万人。然不能半自出。夭下大抵无虑皆铸金钱矣。
据《食货志》，在张汤死后
犯者既众，吏不能尽诛，遂悉禁郡国毋铸钱。，vys#n。
y-kk—^-m-《百官表》：水衡都树零上林,其属有均搶钟官辨钢三令丞亨々j:杯一目w。《盐铁论》曰：废天下诸钱，而专命;m三官作，即言此事。
o
钱既多，又令天下非三官钱不得行，诸郡国前所铸钱皆废销，输入其铜三官。民间铸钱遂渐少。计其费不能相当，惟真工大
奸，始盗为之矣
O
五、增口赋
汉武一朝言财利，举其大者，如盐铁之专卖，及榷酒酤，如
算缗钱车船，如均输，如改钱币。其他犹多。姑复列举，曰增口
赋。口赋亦属少府，为帝王私奉养。《淮南，氾论》："秦之时，
头会箕敛，输于少府。"头会者，随民口数，人责之税，即犹今称184
人头税。而汉则称算赋。髙祖四年，初为算赋。如瀉曰：
《汉仪》注，民年十五以上至五十六，出赋钱人百二十，为一算。为治库兵车马。
于算赋外有口赋。如漓曰:
《汉仪》注，民年七岁至十四，出口赋钱。人二十三。二十钱以食夭子。其三钱者，武帝加口钱，以补车骑马。軍^^2
后书•先武纪》建武二十二年章怀注引，略同。
然考《贡禹传》言-
禹以为古民亡赋算口钱，起武帝，征伐四夷，重赋于民。民产子三岁，则出口钱，故民重困。至于生子辄杀，甚可悲痛。宜令儿七岁去齿，乃出口钱，年二十乃算。
，乃后制，其议原自贡禹
o
而武帝初制，实三岁即赋也。至口赋之制，亦始于秦
o
仲舒
if:
春汉史__-
至秦，田租口赋盐铁之利，二十倍于古。可证。贡禹谓口箅皆起武帝时，亦误。今姑据《汉书•地理
七十八。若七岁以上十四岁以下者占其五分一，即得千二百万。人纳二十钱，总二亿四千万。若自三岁以上十四岁以下，
占全数三分之一，即得钱四亿。口增三钱，亦六千万也。
增口赋外复有黉爵。爵者，五等封爵，本为封建世袭制度下之专称。秦孝公用商鞅，变封邑，立二十级爵。沿而勿革，以至于汉。其爵之下者未得从政，然亦有种种优遇。髙帝五年
诏：
七大夬爵笫七以上皆令食邑。非七大夬，以下，皆复其身
及户，勿事。师古曰：
复其身，及一户之内，皆不徭赋也。
又诏曰
七大夫公乘第八錄。以上，皆高爵也。……吾数诏吏先与田
宅，及所当求于吏者，亟与
o
则汉爵自七级以上称高爵，得赐田宅。七级以下，亦得免徭赋
o
V^^，，^^f4t%H^茇。高弁故汉常有赐爵之举，其实亦
无异于免役也。考汉赐爵，或以立社稷。高帝二年。或以即位
o
孝惠。或以立皇太子。孝文元年。或以王皇子。孝景三年。或以皇太子
o
孝景后三年。或以改元。fJJJf，或以郊祀，孝武元通四年。其他
不胜举。民间得爵，实无异于在经济上得政府一种优待券
时爵之性质，乃为对国家经济负担一部分之豁免。故有赐民一级者^三/^1中赐民爵户一级者，孝惠五年。赐天下民当为父
后者爵一级者，罢彥it有赐民长子爵一级者，元先元年。髙祖
二年,
二月癸未，令民除秦社稷，立汉社稷。施恩德，赐民
o
汉民给军事劳苦，复勿租税二岁。关中卒从军者，复家一岁。举民五十以上，有修行，能率众为善，置以为三老，乡
一人。择乡三老一人为县三老，与县令丞尉以事相教，复
187
勿徭戍。以十月赐酒肉。臣瓒曰：
爵者禄位，民赐爵，有罪得以减也。
今按《商君书，竟内篇》："爵自二级以上，有刑罪则贬。爵自
一级以下，有刑罪则已。"臣瓒说盖本此。然则赐爵既得免繇赋，又可减罪，诚亦无异于古者贵族之身份矣。
孝惠元年，令民有罪，得买爵三十级，以免死罪。
应劭曰：
一级直钱二千，凡为六万。若今赎罪，入三十疋缣矣。
今按:应劭说未知何本。或应时一疋缣直钱二千，故竟以此为说。恐不可信。惟朝廷令民得买爵，则爵在当时，自有其经济的价值可知。
又按:《武纪》天汉四年，太始二年，皆著募死罪，人赎钱五
十万,减死一等。轰贫//自Higsafz吏以彼例此，恐是爵三十级价，略等于钱五十万。虽爵价时有增减，若以孝文时爵价稍贵论，则一级当价二万钱，或差近是。
188
孝惠六年夏，旱，令民得卖爵。盖旱荒有无力自存者，政府无以恤，许其卖爵，亦所以示恤也。文帝时，晁错上言：
今募夭下入粟县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
爵，农民有钱，粟有所渫。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余者也。
取于有余以供上用，则贫民之赋可损。……今令民有车骑
马一匹者，复卒三人。••••••令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
第先等ft。以上，乃复一人耳。此其与骑马之功，相去远矣。
文帝从其言，
令民入粟边六百石，爵上造。第二等ft。稍增至四千石，为五大夫。万二千石为大庶长。第十八等ft。各以多少级数为差。
今按:汉代粟价无可详考,然约略推之，其常价之髙者，一石当
不过百钱。则六百石为钱六万，合六金。四千石为钱四十万，
合四十金。万二千石为钱百二十万，合百二十金也。又按出钱六万得第二级爵，出钱四十万得第九级爵,中距六级，相差钱三
十四万*则大抵一级爵增价约五万也。又出钱四十万得第九级爵,出百二十万得第十八级爵。中距八级,相差钱八十万，则第九级以上,每一级爵增约十万也。又自第九级爵以上乃得复一人，盖指其家常得有一人之复。知第九级以下，其优复盖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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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汉史__
年限。是所谓爵者，年过即灭。故汉廷常有遍赐民户爵之举。
若一赐爵即得终身复，则无可遍赐，亦不得屡赐也。其后景帝时，上郡以西旱，复修卖爵令，而裁其价以招民。则文帝时入粟六百石为上造，已为髙价矣。
至武帝时而又有武功爵之增设。其事在元朔六年。先是
卫青比岁十佘万众击胡，斩捕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佘万斤。而汉军士马死者十余万，兵甲转漕之费不与。于是
大司农陈藏钱经耗，赋税既竭，犹不足以奉战士，有司请令民得买爵及禁锢免藏罪。请置赏官，名曰武功爵。级十七
万，凡直三十佘万金。诸买武功爵官首者，第五级。试补吏，先除。千夫第七等ft。如五大夫旧二十等之第九级。其有罪又减二等。爵得至乐卿，第八等ft。以显军功。
臣瓒引茂陵中书，有武功爵凡十一级。而买爵惟得至第八级，乐卿。又云级十七万，凡直三十余万金者，朝廷卖爵有限，八级总十七万，则一级约可二万也。总计此十七万级，共直三十余万金，逐级价格，今难详考。姑以平均算之，则一级价亦略当钱二万也。文帝时，出钱六万，乃得第二级爵，知武帝武功爵价格，盖较文帝时为轻。而待遇则似较文帝时优。买武功第五级爵官首。即得^卜吏先除。而武功第七级千夫，其待遇得如二十等
爵之第九级五大夫。晁错谓受爵至五大夫以上乃复一人，而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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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则千夫以上亦得复一人也。而其时以兵革数动，民多买复及五大夫千夫，调发之士益鲜。于是除五大夫千夫为吏，不欲者出马。盖当时朝廷卖爵，其性质亦略如近世国家之发行公债。持
国家公债券者，得向国家取其券价应得之本息。而汉时民户买爵，即取得对国家繇賦之优复。此谓买复即买爵。爵之性质，本重在优复也。然国家得民间买爵钱，特以济急，其后遂坐失多数之繇赋。此犹如发公债必偿其息也。又当时民间买爵，其
意特在得免役，故辄买五大夫千夫，以期得长期之优复。而朝廷以法严，吏多废免，乃强爵千夫五大夫者为吏，其不欲则强出马。盖其先立法，令买爵官首即可补吏，且与先除，所以为诱。然因此吏道杂而多端，官职耗废。朝廷乃以严法为绳。至其后，则民但买复，不愿补吏，故复勒令为吏。至买爵官首者，尚
不得复，故不勒为吏。而爵千夫五大夫得复者，乃强除为吏耳。又其后，成帝鸿嘉三年，卖爵级千钱，则其价益贱矣。
与鬻爵卖复相似者，复有募民人奴婢得终身复，为郎者增秩，及入羊为郎，皆在置武功爵前。
七、汉武一朝各项财政制度之得失
以上为汉武一朝财计之大概。言其得失，则箅缗一事，厉民最甚。《史》称中家以上大抵皆遇告破产，民偷甘食好衣，不事畜藏，其为害可想。然汉廷厉行告缗,亦自有故。盖汉之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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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朝廷宫中公私判划，各不相涉，已如前举。汉武为县官用
竭，常出内廷私奉养相济。所谓损膳，解乘舆驷，出御府禁藏，皆是也。而尤著者，则为盐铁之归大农。孔仅东郭咸阳所谓-.
山海夭地之藏，宜属少府。陛下弗私，以属大农佐赋。
盖捐私室之奉养，佐公府之开支，实为帝王之慷慨。而其时民间豪富，乃争匿财，不肯输助国。以与王室相比，岂不相差远
甚。惟有一卜式，肯分财佐县官之急。武帝极奖以励天下，而天下卒少应者。故武帝之纵告缗，实无异于以朝廷之势强夺民财。然武帝及当时主计之人，厉行曾不少惭者，良以当时政制，帝王亦正如一巨室，别有其私产。王室县官，别为二体。今帝
家尚愿捐输助国，而诸王侯以下及于民间，乃惟顾私室，曾不肯分财以佐官家，故武帝乃一愤而出此也。其以酎金不如法夺列侯爵百六人,亦出于与告缗同一之心理。
告缗以外，其祸民甚者当推铸钱。文帝时，除盗铸钱令，听民放铸。贾谊力谏其事，曰：
法使夭下公得顾租铸铜锡为钱，敢杂以铅铁为他巧者其罪黥。然铸钱之情，非殽杂为巧，则不可得裏。而殺之甚微，为利甚厚。夫事有召祸，而法有起奸。今细民人搡造币之势，各隐屏而铸作，因欲禁其厚利微奸，虽黥罪日报，其势
不止。乃者民户抵罪，多者一县百数。及吏之所疑，榜笞奔走者甚众。夫县法以诱民，使入陷阱。孰积于此。*禁铸钱，死罪积下。今公铸钱，黥罪积下。为法若此，上何赖
o
又曰:
今农事弃捐，而采铜者日蕃，释其耒耨，冶镕炊炭。奸钱曰多，五谷不为多。善人怵而为奸邪，愿民陷而之刑戮。……吏议必曰禁之，……令禁铸钱则钱必重。重则其
利深，盗铸如云而起。弃巿之罪，又不足以禁矣。
盖钱币之兴，其在历史上之演变尚浅，推寻其始，当盛于战国之
晚世。至是不百年,时人之智慧，尚不知所以善为应付运使之方。而不幸又为大利所在。纵之则"钱文大乱，市肆异用"，
亦贫谊讲。为害綦大。禁之则不可胜禁，至于死罪相积。就当时之政术，对此殆尚不知一恰当之应付，是亦无足深怪。故听民放铸则黥罪积下，禁民铸钱则死罪积下。文帝固姑息，然亦鉴
于前失而布新令，其用意亦未可厚非也。贾生之意，则欲"上收铜勿令布"，则民间自不能铸，然文帝不能用其说。及景帝
重布盗铸律，而武帝数更币，盗铸盛起。五岁之间，至于死者数
十万，赦者百余万，其数良可惊，其惨良可痛矣。然自武帝专令
上林三官铸钱之后，汉之币制，始上轨道。历史之演变，往往于
一事之兴，历尝苦痛，而始得驾馭应付之术者。则汉武一朝以
钱币之纷乱,而社会生命经济受其大劫,毋亦人类智力有限，必
途穷而后思变，固不得专责一二在上言利之臣也。
汉武一朝财计，争执最大者，为盐铁之专卖。其后昭帝始元六年，诏举郡国贤良文学士，问以民所疾苦。贤良文学首请
废盐铁。谓:"县官鼓铸铁器，大抵多为大器物,应员程，不给民用。民用钝弊，割草不痛。是以农夫作剧，得获者少。"又
曰："盐铁贾贵,百姓不便。贫民或木耕手耨，土耰淡食。"此或当时之实情。然其议论亦未全是。当时御史大夫桑弘羊力主盐铁不可废。其言曰：
山海之利，广泽之畜，天下之藏也，皆宜属少府。陛下不私，以属大司农，以佐助百姓。浮食豪民，好欲擅山海之货以致富业，役利细民，故沮事议者众。……往者豪强大家，得管山海之利，釆铁石鼓铸煮盐。一家聚众或至千余人,大抵尽收放流人民也。远去乡里,弃坟墓，依倚大家，聚深山穷泽之中，成奸伪之业，遂朋党之杈，其轻为非，亦大矣。《益铁论'复古》。
盖盐铁之业易启兼并，自兼并而生游侠，为朋党奸非，事皆相因。盐铁绾于上，则兼并之端塞，党徒无由聚，奸非无由作，游侠无由生。以政策言之，亦未为甚繆。盐铁既笼于官，铜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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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此即贾生上收铜勿令布之说。汉民盗铸金钱，其先极盛，汉武后而衰，亦由山海之利专于上，故民无得而餽耳。此事则毋宁谓之有利者。其后贡禹言：
汉家铸钱，及诸铁官皆置吏，卒徒攻山取铜铁，一岁功十万人以上。中农合七人，是七十万人常受其饥也。
因激而主张废钱。然钱固不可废，盐铁尤民间所日需。朝廷若不为设官，民间仍竞相采铸。此一岁十万人之功，终不可省。
而徒以资兼并之豪，亦复何为。贤良文学议主废盐铁者，并主
不禁刀币，听民放铸，是不明本末之变，不知利害之实也。
均输亦桑弘羊理财大计。《史》称民不益赋而天下用足，
虽词含讥刺，亦是其时实况。据汉制，天子私业若是其大，工官
服官饮膳舆马若是其费。不论于政府之公用矣。设均输官以总其汇，亦不失为经济之道。郡国各就其贡献，而官自为委输，
未必遽虐民。平心论之，盐铁均输，虽为时议及后世舆论所反对，其实施之手续，亦容多流敝。要其立法本意，则未尝全无可
取也。
卖爵一事，波及吏治，流敝亦甚。其他关系较少，无足深论
矣。
故综观汉武一朝之财政,论其立法定制之意，皆不必全可非。盖其可议者不在此，而在武帝之轻用其财，不甚知惜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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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考汉室国家财政,惟恃田租算赋及更賦三大端。平时费用,言其大者，约有六项。
一，在京官吏之俸禄。少府水衡在外。
二，天地山川宗庙之祭祀。章于太常。
三，宫殿苑囿园陵及其他宫用营造物之建筑。拿于将作大匠。
四，京师驻屯南北军之饷需。$【？5iS:北五，军用车马兵器之费。i§f《^《
六，京师诸官厅之事务费。少府水衡在外。
其间大者则为吏禄与军费。高惠文景以来，恭俭相承，国用常裕。然遇国家有事，田租算赋更赋三者，皆有常额,难以骤增。其势固已不便。而市税矿山海盐渔业诸收人，皆归少府，别为天子之私奉养，不入国家之公库。方天下初定，民生未复，凡此诸端，所入甚微。及社会经济复苏,工商诸业发展，欣欣向上，超越农耕之前。而天子之私入，亦相因而激增。此其导奖奢
风，有不期然而然者。其最先之见象，则为工商资产阶级之崛起，而开社会兼并之端。继之则为诸侯王之相竞于奢僭。盖诸侯王亦自有封邑，自有私奉养，同于天子。工商资产阶级发展，间接即为封君私奉之激增。至以侯王封君而自营矿山海盐之业，凭高籍贵,独专利孔，其势尤便。此事亦由汉制公私财政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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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故在上者每以不加田租或减收豁免博民间之美誉，而实际
则亲为商人之兼并。及其无限度，遂成为政治上一难治之问
题。此在文景时已极显著。贾晁董生深识之士，皆能言之。故
汉政之所急，尚不在边寇，尚不在列侯诸王之变乱,而在社会经
济不均，所造成种种之病态也。武帝即位，内则七国之乱已平，
中央一统,而府库充溢，积财导变。实际不啻以汉天子而代往
者淮南粱赵吴楚之地位。武帝席丰履厚，肆其雄志。凡所为兴
礼乐造太平者，其实皆步往者列侯诸王骄奢相纵之后尘，而益
甚焉者。盖社会小民，以工商兼并置资产而骄纵。其风气渐染
而上,初则中于列侯诸王，终则感及天子帝室也。其扬武威于
四裔,实亦犹如诸王之叛变朝廷耳。盖财货之力内充，则必生
心向外，事有相因，无足怪者。及其帑藏既竭，乃不得不多方张
罗，至于斡盐铁，设均输,其实亦犹往者列侯诸王之即山海而鼓
煮，以自为兼并耳。其分少府收入以济大农县官之急，为当时
群臣所推誉者,以前诸侯王在其国内，亦复如是。盖天子私入
曰巨，国家公费日绌，其势亦不得不相为挹注也。凡武帝之所
以轻用其财,若不甚惜，又轻取之于民，若不甚惭者，盖彼视田租算赋以外，本为帝室私产，自可惟我挥霍。又彼时视民间生
业，自耕织力田外，皆为奸利。帝王尚破家以济国，小民为奸利，自当督其分财以佐公也。凡此皆当时财政制度之荦荦大
者，皆与当时社会情况时代心理有关，所不得轻以后人之见绳前人也。故汉武一朝之治，浅言之，若一变高惠文景以来所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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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恭俭无为之旧步，而奋然有所造作。深言之，则自秦政解纽，
汉髙以平民为天子，萧曹以布衣为卿相，古昔贵族世袭之局面,既破坏无余遗。而社会下层别起一经济阶级之新流。其流逐步上涨，自工商兼并而及列侯诸王，再及于中央政府,无形中皆受其鼓荡，皆受其感染。武帝一朝之政治，苟引而与吴王濞淮南厉王长粱孝王武淮南王安等，一线视之，则转若脉络相承，不见有所谓大变也。而此诸王之就封邑而建国,其先实亦类似一大资产家室，余所谓兼商人与游侠而两有之者。其一切政治措施，固非尽本之于历史教训，与经验积累,实乃一新兴资产阶级
之特殊变相耳。故汉初高惠文景之治，乃真所以代表社会下层一种俭约恭谨之平民，诚有以易夫古者贵族世袭之传统。而武
帝则代表平民社会中一种骄奢纵肆之资产阶级，遂以渐成此后之新统也。由此言之，汉武虽雄才大略，亦自飘转于时代潮流
之鼓荡中，而有其所不自知。凡其措施之为功为罪，胥可本是
而观也。

三人行 · 发表于 2013-12-11 13:40:05

昭宣以后之儒术
第一节汉之中兴
汉自武帝时而跻于极盛,其最著者厥为武功。其所辟疆
土，视高惠文景时几至一倍。《/言然其间用力最
大者，则为匈奴与西域。匈奴于武帝时虽屡败，然固未屈服。
至宣帝甘露二年，匈奴内乱，五单于争立，呼韩邪始欵五原塞，今^&五應县。明年入朝，郅支单于远避康居。及元帝建昭三年，
为西域都护甘延寿副都护陈汤所杀，传首京师，而匈奴遂终不为西汉患。西域大定，其事亦在武帝后。自李广利破大宛，敦
煌西至盐泽，即罗布滲尔。往往起亭，而轮台，今新》轮台县。渠黎，
轮台东。皆有田卒数百人，置使者校尉领护，以给外国使者。然
匈奴犹常与中国争西域，西域亦畏匈奴甚于中国。及宣帝地节三年，侍郎郑吉破车师，屯田其地，护南道。及神爵二年，匈奴内乱，日逐王降汉,郑吉遂并护车师以西北道，始置都护，立幕
府，治乌垒城,今库车东南。而汉之号令遂班于西域。其间汉使之立功绝域，颇多足记。盖
春汉史
o
其时奉使者，亦皆有胆决策略，往往以单车使者斩名王，定，于万里之外。如傅介子使大宛，还，知匈奴使者在龟
兹，即率其从人诛匈奴使者，龟兹遂服。霍光以
楼兰王尝遮杀汉使，遣介子赉金币，扬言赏赐外不甚亲附，介子引去，谓译者曰：汉有重赐而王不来受，我去之西国矣。王贪汉物，果来见，介子与饮酒，酣，引入帐后，二壮士杀之。左右皆乱。介子谕以王负汉罪，天子遣我诛之。汉兵方至，毋敢动，动则灭国矣。遂持其首归。
￡靠，关都尉文忠送厕宾使还其国，国王欲害忠，忠与容
屈王子阴末赴合谋攻杀王，立阴末赴而还。
f奪I帝前'小昆弥末振将杀大昆弥雌粟靡，有翎侯杀末
振将，汉恨不自诛之，使段会宗往。会宗以三十弩至其召其太子番邱至，手刃之。宫属惊乱，会宗谕以来诛之
乃散去。靠，帝此皆以单使立奇功者也。又有攘发J
兵而定乱者。汉公主嫁乌孙，为匈奴所攻，上书请救
o
汉使常惠往护其兵。入右谷*王地，获名王都尉以下四万
级，马牛羊七十余万。f￡f韋f帝杆弥太子赖丹为汉校尉，
屯田轮台，龟兹贵人姑翼嗾其王杀赖丹。常惠自乌孙还，
以便宜发诸国兵攻龟兹。龟兹出姑翼送惠斩之C
tfff^郅支单于杀汉使谷吉，夺康居地。汉使三辈求谷
吉死状，皆被辱。都护甘延寿及副陈汤谋，夷狄畏大种，今留郅支，必为西域患。乃发屯田兵及乌孙诸国兵攻单于
城，破之。郅支被创死，斩其头，并斩阏氏以下五百级
o
童莎车杀汉所置莎车王万年，并杀汉使奚充国，以其属属匈奴。适冯奉世送大宛使者至伊修城，以为不急击
之，则莎车日强，必为西域患。乃以节发诸国兵万五千人
拔其城。莎车王自*杀，传首*长安。零望^。帝地此又以一使
者用便宜调发诸国兵以靖反侧者也。可见汉之威力行于
绝域，奉使者亦皆非常之才，故万里折冲，无不如志。其后楚王侍者冯婊随公主嫁乌孙，常持汉节，为公主行赏城郭
诸国，咸敬信之，号曰冯夫人。都护郑吉遂使冯夫人说鸟
就屠来降。5歪荛辈，^则不惟朝臣出使者能立功，即女子在外，亦仗国威以辑夷情矣。gji^t^繁，'
是汉武武功，实至昭宣以后始得遂成也。且汉武穷兵黩武，敝中国以事四夷，计其所得,若不偿于所失。至其晚节，衰象暴露，几于不可为继。故宣帝时议立庙乐，夏侯胜已有武帝多杀
士卒，竭民财力，天下虚耗之语。今析而观之，其最著者，厥为人户之耗亡。《史》称：
秦汉史_
孝昭承奢侈佘敝，师旅之后，海内虚耗，户口减半。霍光知时务之要，轻繇薄赋，与民休息。至元始元凤之间，匈奴和
亲，百姓充实。《昭帝赞》。
其次则财计之竭镢。《史》称：
武帝末，悔征伐之事，封丞相为富民侯。下诏曰：方今之务，在于力农。……至昭帝时，流民稍还，田野益辟，颇有积畜。宣帝即位，用吏多选贤良，百姓安土，岁数丰获。谷
至石五钱。《食货志》上。
盖民间生计之复苏，皆自昭宣时得其转机。当武帝晚节，财用既竭，罗掘未已，铤而走险，盗贼弥山。而吏道既杂，酷刑滥施。《史》称武帝时，
杜周为廷尉，诏狱益多。二千石系者，新故相因，不减百佘
人。郡吏大府，举之廷尉。$lt^^ssfl—岁至千余
章。章大者连逮证案数百，小者数十人。远者数千里，近者数百里，会狱，吏因责如章告劾。不服，以掠笞定之。于是闻有连证，皆亡匿。狱久者至更数赦，十余岁而相告言，大抵尽诋以不道以上。廷尉及中都官诏狱，逮至六七万
_._第五素昭宣以后之^I术
人。吏所增加，十有佘万。《杜用传》。
可见当日刑狱之滥矣。而
吏民益轻犯法，盗贼滋起。南阳有梅免百政，楚有段中杜少，齐有徐勃，燕赵之间有坚卢范主之属。大群至数千人，撞自号，攻城邑，取库兵，释死罪，缚辱郡守都尉，杀二千石，为檄告县，趋具食。小群以百数，掠卤乡里者，不可称于是上始使御史中丞丞相长史使督之，犹弗能禁。乃
使光禄大夫范昆，诸部都尉，及故九卿张德等，衣绣衣，持节，虎符，发兵以兴击。斩首大部或至万佘级，及以法诛通行饮食坐相连，郡甚者数千人。数岁，乃颇得其渠率。散卒失亡，复聚党阻山川，往往而群。无可奈何，于是作沈命法，曰：群盗起不发觉，发觉而弗捕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后小吏畏诛，虽有盗，弗敢发。恐不能得，坐课累府，府亦使不言。故盗贼寖多，上下相为匿，以
避文法。《酷吏传》。
当时天下之骚扰有如此。故文帝时断狱四百，有刑措之风，《刑*志》。而武帝时则天下断狱万数。张汤赵禹之属定
律令,多至三百五十九章。大辟四百九条，千八百八十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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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汉史_
死罪决事比万三千四百七十二事。典者不能遍睹，因缘为奸。
所欲活则傅生议，所欲陷则予死比。及宣帝时，路温舒上疏,谓"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刑*志》。武帝务兴太
平，建礼乐，而其果则陷于衰乱而尚刑法如是。故汉武一朝，自其外面观之，确为西汉一代之全盛；而就其内情论之，亦实可谓
是汉室之中衰也。
及至昭帝，始元元凤之间，百姓益富。而宣帝兴于闾阎，知民事之艰难。……常称曰："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无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与我共此者，其惟良二千石乎。"以为太守，吏民之本，数变易则民不安。……故二千石有治理效，辄玺书勉励，增秩赐金，或爵至关内侯。公卿缺，则选诸所表，以次用之。故汉世良吏，于是为盛,称中兴焉。《循吏传》。
其时如
王成为胶东相，劳来不怠，流民自占八万佘口。赐爵关内侯，秩中二千石。
黄霸为颍川守，户口岁增，治为天下第一，征守京兆尹。
召信臣为南阳守，躬劝耕农，百姓归之，户口增倍。
均见《循吏传》。
其所以息狱讼，繁生业，与民休养，盖不啻于文景。而昭宣元成之治，复有与文景异者，则文景惟尚无为,而昭宣以下则儒术大
206
_第五章昭宣以后之樣术
兴，其意义亦与黄老清静使民自化之旨殊也。
《史》称：
武帝罢黜百家，表章六经，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历
数，协音律,作诗乐，举封禅，绍周后，号令文章，煥焉可述。
后嗣得遵洪业，有三代之风。《武纪赞》。
此言武帝之文事也。然其后如贡禹韦玄成匡衡谷永诸儒，于武帝一朝礼乐措施，亦群致不满，屡建兴革之议。故即武帝一朝
文治,实亦不为后嗣所遵。武帝特为辞赋文学浮夸所中，援儒术以为饰耳。昭宣元成以后，则儒家稽古益密，乃始以儒术矫抑往者文学浮夸之病，而汉代之复古运动更进一步。推至于
极，遂成王莽之改制。今略叙其风气迁转之大概如下。
第二节儒术与吏治
汉廷用儒术，其先盖与吏治相援。如公孙弘习文法吏事,缘饰以儒术，为汉武丞相。儿宽为廷尉奏谳掾，以古法义决疑
狱，遂见重。以议封禅贡谀，为汉武御史大夫。
o
为弟子。及街史大夫缺，征楮大，大自以为得街史大夫。至洛阳，闻宽为之，褚大笑及至与宽议封禅于上前，大不能及，退而服，曰：上议知人。大号为老僳，所见如此，
mlgl*张汤为廷尉，决大狱，欲傅古义，乃请博士弟子治
《尚书》《春秋》，补廷尉史，平亭疑法。武帝又使董仲舒弟子吕
步舒，治淮南狱，以《春秋》谊颛断于外，不报，天子皆以为是
iKS::!^!^汉武一朝之用儒术者率如此。即昭宣以下，儒
术所以见尊，亦自吏事。昭帝时，始元五年，有一男子自称卫太子，举朝莫敢发言，京兆尹隽不疑至，即令缚之。或以为是非未
可知，不疑曰："昔蒯喷违命出奔，辄拒不纳，《春秋》是之。卫太子得罪先帝，已为罪人矣。"帝及霍光闻之，曰："公卿当用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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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明于大义。"由是不疑名声重于朝廷，在位者皆自以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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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公卿彬彬，多向文学矣。
又考《儒林传》：武帝元朔五年，公孙弘请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太常择民年十八以上，仪状端正者，补博士弟子。郡国县道邑，有好文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出入不悖所闻，令相长丞上属所二千石。二千石谨察可者，常与计偕，诣太常，得受业如弟子。一岁皆辄课，能通一艺以上，补文学掌故二。其高弟，可以为郎中者，太常籍奏。即有秀才异等，辄以名
又以诏书律令下者，文章尔雅，训辞深厚，小吏浅闻，弗能究宣，无以明布谕下。请迁文学掌故补卒史。又曰："武帝立五经博士，开弟子员，设科射策，劝以官禄，自是而传业者寖盛。"武帝又令天下郡国皆立学校官。《文翁传》。然当武帝时，朝
廷儒者实犹未盛。丞相自公孙弘以后，如李蔡，，庄青
：，f祖赵周，ntM^t^庆,iUi，公孙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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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宣帝时，黄霸为京兆尹,视事数月，不称。张敞继之。敞治
《春秋》，以经术自辅其政，颇杂儒雅，以此能自全，得久任。朝廷每有大议，引古今，处便宜，公卿皆服。五凤中，匈奴内乱，议
者遂欲举兵灭之。萧望之为御史大夫，对，引《春秋》，士匄侵齐，闻齐侯卒，引师还，君子大其不伐丧。谓宜遣使者吊问，则
四夷闻之，咸贵中国之仁义。宣帝从之,呼韩邪卒内属。此等皆援引古义，卓然有以自见。其后汉廷议政论事,往往攀援经
义以自坚。而经术遂益为朝廷所重。朴属不学者无以伸其意。
餺t立军刘屈犛，不知车千秋。"^^r御史大夫自儿宽以下，如王延广，王卿，杜周严暴胜之，
銬商丘成，桑弘羊牡ft子^;a:年其人或不详始末。就其可知者,则皆非儒生经术之士也。又入财粟得补郎吏，郎
吏之选大杂。所谓"富者以财贾官，勇孝以死射功。戏车鼎跃，咸出补吏。累功积日，或至卿相。"盖汉武一朝，
其先多用文学浮夸士，其后则言财利峻刑酷法者当事。儒生惟公孙弘儿宽，俯仰取容而已。
自昭宣以下，而汉廷公卿，一异于昔。今仍举丞相御史大夫两职以概其余。昭帝时，为相者有王圻，以那县吏积功。杨敞，
suss幕蔡义。a经后给为V！军宣帝时，有韦贤，S
魏相，i^i'髙为K茂^贤丙吉，尊为黄霸^^于
定国。少学法，为狱吏。元帝时，有韦玄成，tli%tfomumo
*S甲调拿f太常成帝时，有王商，外成。张禹，为郡文学。薛宣，an书佐，翟方进4縣。甲孔光。郎，哀帝时，有朱博，
1时精给迁亊功县曹为。亭平当，H大行鸿王嘉4鸛甲孔光，见前。马宫。
；jt^r盖自宣帝以下，儒者渐当路。至于元成哀三朝，为相者皆一时大儒。其不通经术为相者，如薛宣，以经术浅见轻，卒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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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昭宣以后之馕术
免。朱博以武吏得犯自*杀。盖非经术士，即不得安其高位。至御史大夫，大率多升而为丞相。其未得为相者，宣帝时如萧望
之。K靠太/归1f^?fT元帝时如贡禹，»Sf薛广德，
^《史。之为郑弘。以明经为太守。成帝时如何武，^^。甲师
丹，^彭宣，亦皆名儒。今反观汉初，自髙帝时萧何为相。孝惠高后时，曹参，王
陵，陈平，审食其。孝文时,周勃，灌婴，张茶，申徒嘉。皆起军旅，与高祖共争天下者。孝景时，陶青，陶舍子。周亚夫，周勒子。刘舍，刘裒子。皆以功臣子嗣侯。其先世，亦皆从高祖争天下有功者也。又卫绾以戏车为郎，事文帝。景帝时，以从击吴楚得侯，遂
为相。孝武初政，相窦婴，以外戚击吴楚得侯。许昌，其祖许盎，《史记》作温。从高祖封侯。田蚣以外戚。薛泽，其祖薛欧，从
高祖封侯。以至于公孙弘。则自弘以前为相者,大率皆从高祖争天下之功臣，否则其子孙嗣侯。以外戚为相，惟田蚣一人，亦先封侯。其以儒术进，为相乃封侯，则自公孙弘始也。至于公孙弘以后为相者，汉武一朝，仍不出往者军功得侯或嗣封之例。
即观汉廷大臣出身一途之变，已可见昭宣以后，其为治远与前
别。
且昭宣以下，不仅丞相御史大夫重职，乃为儒生也。即庶僚下位，亦多名儒。而其出身则往往从郎吏始。如
务不疑，治《春秋》，为郡文学，后位至京兆尹。疏广，明《春秋》，家居教授，征为博士。后位至太子太傅。王吉，少好学明经，以郡吏举孝廉为郎，后征为博士。龚胜，少好学明经，为郡吏，后位至光禄大夫。鲍宣，好学明经，为县乡啬夫，官至司隶。
眭弘，从赢公受《春秋》，以明经为议郎，至符节令。夏侯始昌，通五经，武帝选为昌邑王太傅。夏侯胜，从始昌受《尚书》，征为博士。官至太子太傅。京房，治《易》，以孝廉为郎，后出得刺吏。翼奉，治《齐诗》，惇学不仕，征待诏宦者署。后为博士谏大夫。
李寻，治《尚书》，丞相翟方进除为吏。后为黄门侍郎。韩延寿，少为郡文学，官至左冯翊。王尊，事师郡文学官，治《尚书》《论语》，为郡决曹史，后官京兆尹。
王章，少以文学为官，后为京兆尹。
藎宽饶，诸葛丰，均以明经为郡文学，后均官至司隶校尉。
孙宝，以明经为郡吏，官至大司农。
谷永，少为长安小吏，后博学经书，御史大夫繁延寿除补
属，后官至大司农。
袭遂，以明经为官，至昌邑郎中令，后官至水衡都尉。召信臣，以明经甲科为郎，官至少府。
梅福，为郡文学，补南昌尉
凡此所举，皆汉名臣。论其出身，大率自经学历郎吏。较之汉初廷臣皆不学，又多以军功嗣侯跻髙位者，迥乎不同。又其时大官相率延致名流以为掾属。如
御史大夫贡禹除诸葛丰为属，张忠辟孙宝，魏相除萧望之为属，大司马王商辟鲍宣，荐为议郎，大司空何武除宣西曹
掾，此以德行志节举者也。御史大夫萧望之除薛广德为
属，大司马史高辟匡衡为议曹史，丞相翟方进除李寻为史,大司马王根奏房凤补长史。王商位特进，得举吏，除杜邺
主薄，此以经学举者也。张汤为宁成掾，以无害言大府，丞相武安侯召汤为史，荐补侍御史，中尉汤召儿宽为掾，廷尉光请路温舒为奏曹掾，此以文法举者也。大将军凤请王尊
补军中司马，此以才略举者也。ts^f海'
今考大臣敬礼名贤之风，盖始自公孙弘为相，自以起家徒步，于是起客馆,开东阁，以延贤人。与参谋议。《西京杂记》谓弘有钦贤馆，以待大贤。次曰翘材馆，以待大才。次曰接士馆，以待国士。然其后李蔡，庄青翟，赵周，石庆，公孙贺，刘屈犛，继踵为相。自蔡至庆，丞相府客馆，丘虚而已。至贺屈
213
秦汉史_
犛时，坏以为马廐车库奴婢室。《弘传》。是其时朝廷大臣礼贤之意，仍不能申，盖可想。则大臣辟举名贤之风，亦自昭宣后
始盛也。
往者董仲舒有言："长吏多出于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选郎吏又以富赀，未必贤。"汉自文景以来,虽称郅治，然其郡县长吏，大率自郎出补。而郎选则以朝臣子弟及富赀二者为
主。固不能得贤才。武帝时，吏道既杂，吏治益坏。史称杜周迁御史大夫,两子隔河为太守,始周为廷史，有一马，至是家赀累巨万。《周传》。丞相长史田仁上书，言天下郡太守，多为奸利，三河尤甚。皆内倚中贵人，与三公有亲属，无所畏惮，宜先正三河以警天下奸吏。是时河南河内太守，杜周子弟，河东太守石
庆子孙。上使仁刺三河太守，皆下吏。f^gf举此一例，可概
其余。及昭宣以后，儒术既盛，吏治亦重，一时贤士多出吏道。诚如后儒所谓
自曹綠书史，驭吏亭长，门干街卒，游徼啬夫，尽儒生学士
为之D才试于事，情见于物，则贤不肖较然。故遭事不惑则知其智，犯难不避则知其节，临财不私则知其廉，应对不
疑则知其辨。如此则察举易而贤公卿大夫自此出。
焦千之序》，见《文献通考•选举八》引。
而当时本儒术，厉治化，修教令，如韩延寿龚遂召信臣之徒，其为郡太守，皆确有治绩，非文景以来徒守恭俭无为之故步
^《汉书'獮吏传》凡六人，一文翁在景帝末，他五人皆宣帝世，王成朱邑PI.If
失0不言通习何经，然张山拊传谷永疏朱邑尹翁!)3并称，則尹王盖亦僳者。力
皆汉昭宣以后儒术吏治相引为长之大概也。
春汉史
第三节博士之增立
一、石渠阁议奏
汉自宣元以后，儒术日盛，其征又可见之于朝廷博士之增设。《儒林传'赞》云：
自武帝立五经博士，……初《书》惟有欧阳，《礼》后，《易》
杨，Jfmi￡杨《春秋》公羊而巳。至孝宣世，复立大小夏侯《尚书》，大小戴《礼》，施孟梁丘《易》，《谷梁春秋》。至元帝世，复立京氏《易》。平帝时，又立《左氏春秋》，《毛诗》，逸《礼》，古文《尚书》。所以网罗遗佚，兼而存之，是在其中矣。
考孝宣增立博士，事在甘露三年。《宣纪》甘露三年，
_第五素昭宣以后之樣术
诏诸儒讲五经同异，太子太傅萧望之等平奏其议，上亲称制临决焉，乃立梁邱《易》大小夏侯《尚书》《谷梁春秋》博i。
此所谓石渠议奏也。时与议者，据《儒林传》所载，有
《易》家博士沛施雠，从田王孙受业。黄门郎东莱梁丘临。
享^气〈书》家博士千乘欧阳地余，高孙。博士济南林尊，
欧阳离弟子。译官令齐周堪，事夏餘。博士扶风张山拊,事夏侯建。谒
者陈留假仓。张山拊弟子。《诗》家淮阳中尉鲁韦玄成，
取博士山阳张长安，事博士王式。沛薛广德。
亦事王式。《礼》家梁戴圣，后苍弟子。太子舍人沛闻人通汉。亦后苍弟子。《公羊》家博士严彭袓，事睡盏。侍郎申鞔，伊推，宋
显，许广。《谷梁》家议郎汝南尹更始，事蔡千秋。待诏刘向，
梁周庆，丁姓，中郎王亥。追传》
可考者凡二十三人。其议奏之见于《艺文志》者，有
《书》四十二篇，《礼》三十八篇，《春秋》三十九篇，《论语》十八篇，《五经杂议》十八篇，
n-5-^1.or《易》《诗》二经无议奏，疑因《易》家与议考惟施氏《《诗》家力L一臼八卞:fL扁。惟《鲁诗》，并事王式，故无异同之对。又《石柒议》今并无
存，惟杜佑《通典》
稍存其一二。
今考汉廷立博士，虽分五经，而其先一经博士似不限于一人。如欧阳地余为欧阳髙孙,林尊师事欧阳髙，同为博士议石渠，则欧阳《尚书》同时有两博士也。又如博士张山拊，事小夏侯建。其与议石渠时，先已为博士。然汉廷增立大小夏侯博士在石渠议后。则张山拊为博士时，犹未称小夏侯《尚书》博士，仅为《尚书》博士耳。张山拊既不称小夏侯《尚书》博士，则欧阳地余林尊，亦不称为欧阳《尚书》博士，亦仅称《尚书》博士可知。然则以《尚书》为博士者,实同时有三人也。又如张长安
薛广德皆事王式，皆为博士，议石渠。王式治《鲁诗》，是张薛
二人同以《鲁诗》同时为博士也。又王式征为博士，同时有江
公，亦为博士，世为《鲁诗》宗，心嫉式，则江公王式亦同时以
《鲁诗》为博士。《史记*儒林传》，申公弟子为博士十余人，孔
安国至临淮太守，周霸胶西内史，夏宽城阳内史,砀鲁赐东海太
守，兰陵缪生长沙内史，徐偃胶西中尉，邹人阙门庆忌胶东内
史。所举凡七人,其他则缺。然此七人必有同时为博士者。史又言其言《诗》虽殊，多本于申公，则诸人治《诗》，虽同本申公，
而亦自有殊也。又《儒林传》石渠议后,《谷梁》学大盛，周庆丁姓皆为博士，似亦同时为博士者。则一经博士不限一人，似在石渠议后犹然也。
218
汉廷博士，初不限于一家立一博士,既如上说。而为博士者，亦不限于专治一经。如韦贤并通《礼》《尚书》，以《诗》教
授，征为博士。《本传》。又韦贤治《诗》，事博士大江公及许生，《俱林传》。而瑕丘江公受《谷梁春秋》及《诗》于鲁申公。韩婴为
博士,传《诗》，然亦以《易》授人。后苍事夏侯始昌，始昌通五经，苍亦通《诗》《礼》，为博士。董仲舒以治《春秋》，孝景时为
博士，然仲舒以通五经见称。又梁相褚大通五经，为博士时，儿宽为弟子。见《儿宽传》。此皆博士初不专治一经之证也。
汉初立博士，既不以一家一博士为限，而博士又不限于专治一经，则疑所谓某家博士之称，尽属后起。其先秦廷立博士，掌通古今，员多至数十人。七十人。汉初袭秦旧，决未尝以某家博士为号。及武帝初置五经博士，特罢黜以百家传记为博士者，而博士之选，始专以通五经为主。然亦非有某经博士之号也。如后苍通《诗》《礼》为博士，而于《诗》《礼》皆有著述，《艺文志》：
《诗》齐后氏二十卷，齐后氏传三十九卷，《礼》曲台后苍九
是也。又其《诗》《礼》皆有传人，《萧望之传》：望之治《齐诗》，
事同县妖当作同那。后苍且十年，以令诣太常受业，复事同学博士
219
春汉史_
白奇。又翼奉传:奉治《齐诗》，与萧望之匡衡同师。此后苍《齐诗》之传也。又后苍《礼》学，授之沛闻人通汉子方，梁戴德戴胜，沛庆普，此后苍《曲台礼》之传也。然则谓后苍通《诗》《礼》为博士者，其在当时，为《齐诗》博士欤，抑为《礼》博士欤，固难定矣。
又考《儒林传》：
汉兴，鲁高堂生传《士礼》十七篇，而鲁徐生善为颂。同容。孝
文时，徐生以烦为礼官大夫。gf^^SS^bliU*，传
子至孙延襄。襄，其资性善为颂，不能通经。延颇能，未善也。襄亦以颂为大夫，至广陵内史。延及徐氏弟子公户满
意,桓生，单次，皆为礼官大夬。而瑕丘萧奋以《礼》至淮阳太守。诸言《礼》为颂者由徐氏。孟卿，东海人也，事萧奋，以授后苍，鲁闾丘卿。仓说《礼》数万言，号曰《后氏曲台记》。
则后苍以前，治《礼》者多善为礼容而不知经，其人率为礼官大夫，不为博士。今考博士属奉常，景帝时更名太常，掌宗庙礼
仪。则大夫与博士同为礼官，同属太常也。又晁错匡衡皆为太常掌故，《索隐》：
_第五章昭宣以后之儐术
《汉旧仪》云，太常博士弟子，试射策中甲科补郎中，乙科补掌故。
《儒林传》又谓：
治《礼》掌故，以文学礼义为官，迁留滞。
治《礼》亦礼官之类。是博士以下，尚有大夫掌故诸目。而汉廷自后苍以前，治《礼》者仅有礼官大夫,无博士。即以后苍
言，其为博士，已在孝宣时。
$:，而《儒林传》详后苍事于《齐诗》之系。是则后苍虽通《礼
经》，而以《齐诗》为博士，犹如江公虽通《谷梁》，而以《鲁诗》为博士也。则自后苍以前，无以《礼经》为博士者。孝武时虽云立五经博士，而《礼经》顾阙。故知其时所谓五经博士，乃一总名，以别于其前之博士。前之博士，掌通古今,不限五经，此则限以五经为博士也。而博士员数，亦不限于五员。有一经数博士者，如《鲁诗》，申公弟子为博士者十余人。有虽列五经而并无博士者，如《礼》。有一博士而兼通数经者，如上举申公，董仲舒，瑕丘江公，韩婴，褚大，皆是也。又如
《史记•儒林传；h丞相御史言，谨与博士平等议。^：零
《史记•三王世家》：臣谨与谏大夬博士臣安等议。又曰：臣谨与谏大夫博士臣庆等议。又曰：博士臣将行等曰。
元狩T^年。
《汉书•武帝纪》：元鼎三年夏，大水。秋九月，诏遣博士中等分巡行。
《史记•酷吏传》：匈奴求和亲，群臣议上前，博士狄dj曰：
^^/m山为博士，在张汤为御史大夫时，汤以^苯便。元狩三年为御史大夫，元鼎二年自*杀。
《汉书•霍光传》：臣敞等谨与博士臣覇，孔霸。臣隽舍，臣
德，臣虞舍，臣射，臣苍后苍。议。昭帝元平元年
以上所举诸博士，皆不详其业之授受，并不知其为何经博士
0
要之汉武以来，博士员数颇盛，虽或无往者七十之数，然并不分
经各立，限五经立五博士，或总五经诸家各立一博士也
0
又武帝元朔五年，公孙弘请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谓
岁皆辄课，能通一艺以上，补文学掌故缺，$5??^#|#
补文学卒史，具
百石，可证。
然则即博士弟子，亦不仅限通一艺矣。故知汉初以来，虽承秦人焚书之后，能通一经之士，已不多遘，然初未有专经之限也。
222
惟自博士官既置弟子，则博士教授亦自渐趋分经专门之途，此则断可知尔。
二、博士家法之兴起
今考汉博士经学，分经分家而言师法，其事皆起昭宣之后。据《儒林传》：
由是《易》有施孟梁丘之学，其事在田王孙后。田王孙为汉武时博士，其先《易》未分也。
由是施家有张禹。彭宣。之学，孟家有翟牧。白先。之学，梁丘有士孙张。邓彭祖。衡咸。之学。是《易》三家各有分派，其事更
在后。
由是《易》有京氏之学，京房师焦延寿，延寿尝从孟喜问
《易》。房以延寿《易》即孟氏学，而翟牧白生不肯认。而京氏《易》立博士,尚在京房后。
由是《易》有髙氏学，髙费皆未尝立学官。费直传王璜，髙相传毋将永，费髙二人同时，皆当在成帝后。
是《易》学分家尽属后起之证也。
由是《尚书》世有欧阳氏学。欧阳氏世传《尚书》，其成家
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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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在欧阳地余时，即宣帝时也。又云：欧阳大小夏侯氏学,皆出于儿宽，是儿宽以前，《尚书》不分派之证也。由是欧阳有平当。陈翁生。之学，平陈皆林尊弟子，林尊与地余同时。
由是《尚书》有大小夏侯之学。大夏侯胜受《尚书》于夏侯始昌，又事简卿，简卿乃儿宽门人。胜传从兄子建。则《尚书》大小夏侯分家，亦在儿宽后。由是大夏侯有孔霸。许商。之学。小夏侯有郑宽中。张无故。秦恭。假仓。李氏寻。之学。此尤在后也。
是《尚书》分家亦属后起之证也。
由是《鲁诗》有韦氏学。韦贤治《诗》，事瑕丘江公及许生，传子玄成。玄成及兄子赏，以《诗》授哀帝，乃称韦氏学。此《诗》韦氏学晚起之证也。
由是《鲁诗》有张长安。唐长宾。褚少孙。氏之学。三人皆王式
弟子，王式为博士在宣帝时，三人皆为博士，遂分派别。
由是张家有许氏晏。学。其起更在后。
此《鲁诗》分派尽晚起之证也。
由是《齐诗》有翼奉。匡衡。师丹。伏理。之学。翼匡皆后苍弟
子，师伏则又匡之弟子矣。此《齐诗》分派更晚起之证也。
由是《韩诗》有王吉。食子公。长孙顺。之学。王吉食子公为博士，在宣帝时。长孙顺受《诗》于王吉，皆晚起。
此《韩诗》分派亦晚起之证也。
窃疑《诗》分齐鲁韩三家，其说亦后起，在初固无此分别。故司马迁为《史记》，尚无《齐诗》《鲁诗》《韩诗》之名。惟曰-
又曰：
韩生……其言颇与齐鲁间殊，然其归一也。•-…而燕赵间
言《诗》者由韩生。
此尚不明分为《齐诗》《鲁诗》《韩诗》之证也。至班氏《汉书》，乃始确谓之《鲁诗》《齐诗》《韩诗》焉。是三家《诗》之派分，亦属后起。是汉初最先立博士，固不限于经生，逮后改置五经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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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是之后，齐言《诗》，皆本辕固生。诸齐人以《诗》显贵，皆固之弟子。
士，亦不限一经一博士。如申公辕固生韩生，皆曾为博士，皆以《诗》教授，申公辕生皆在文帝时。当时尚无申公为《鲁诗》，辕固生为《齐诗》，韩生为《韩诗》之别也。此《诗经》分派晚起之说也。石渠议奏不及《诗》，是《诗》分三家，疑且在石渠后矣。
由是《礼》有大戴德。小戴胜。庆氏普。之学。三人皆后苍弟子，则《礼》学分派，亦起宣帝时。
由是大戴有徐氏良。，小戴有桥仁。杨荣。氏之学。尤在后。
此《礼》学分派后起之证也。
由是《公羊春秋》有颜安乐。严彭祖。之学。二人倶事眭孟，眭孟事臝公，臝公事董仲舒。《公羊》分派，亦起宣帝时。由是颜家有冷丰。任公。之学，复有箢路。冥都。之学。冷任已后起，篼冥益晚出。
此《公羊》分派晚起之证也。
由是《谷梁春秋》有尹更始。胡常。申章昌。房凤。氏之学。此亦
在宣帝后。
此《谷梁》分派晚起之证也。凡《儒林传》所载由是某经有某家
226
之学者，其事皆晚出，具如上举。可证其先诸家说经虽有异同,
未分派别，不立家名也。刘歆云："至孝武皇帝，然后邹鲁梁赵，有《诗》，《礼》，《春秋》先师，皆起于建元之间。当此之时，一人不能独尽其经，或为《雅》，或为《颂》，相合而成。《泰誓》从得，博士集而读之。"则其时之不容有派别家数审矣。然又云当时经师不必专治一经者，由其时说经犹疏略，故或谓不能独尽一经,或谓兼通五经也。
自汉武置五经博士,说经为利禄之途，于是说经者日众。说经者日众,而经说益详密，而经之异说亦益歧。经之异说益歧，乃不得不谋整齐以归一是。于是有宣帝甘露三年石渠会诸儒论五经异同之举。其不能归一是者，乃于一经分数家，各立博士。其意实欲永为定制，使此后说经者,限于此诸家，勿再生歧也。故曰：
诏诸儒讲五经同异，太子太傅萧望之等平奏其议，上亲称
制临决焉。乃立梁邱《易》、大小夏侯《尚书》、《谷梁春秋》博士。
使大臣平奏其异同，而汉帝称制临决,此即整齐归于一是，永不欲再有异说之意也。乃立梁邱《易》大小夏侯《尚书》《谷梁春
秋》者，凡此诸异说，虽与朝廷博士说经不同，而亦自可存，故
许其与朝廷博士说并存，亦增立为博士。夫然后言经义者，有
春汉史_
汉帝称制特许之异说。如施博士说《易》以外有梁邱说，欧阳博士说《书》以外有大小夏侯说，公羊家说《春秋》以外有《谷梁春秋》说是也。此所谓兼而存之,是在其中矣。盖谓异说并存，其中必有一是也。此汉廷增立博士之用意也。当《谷梁春秋》未兴以前，汉人言《春秋》即指《公羊》，因《公羊》以外无别家。例此为推，未有大小夏侯，《欧阳尚书》只称《尚书》，无须别号欧阳。《施易》只称《易》，不必别目《施易》也。然则汉博士经说分家，起于石渠议奏之后，其事至显矣。
三、齐学与鲁学
然诸经说虽有歧异，为差不甚悬绝。其间惟公羊谷梁两家说《春秋》，则差别甚大。石渠之议，本自平公谷是非而起。
《儒林传》载其事甚详，谓：
瑕丘江公受《谷梁春秋》及《诗》于鲁申公，传子至孙，为博
士。武帝时，江公与董仲舒并。仲舒通五经，能持论，善属文，江公呐于口。上使与仲舒议，不如仲舒。而丞相公孙
弘本为《公羊》学，比辑其议，卒用董生。于是上因尊《公'羊》家，诏太子受《公羊春秋》。由是《公羊》大兴。太子既通，复私问《谷梁》而善之，其后浸徼。惟鲁荣广王孙，皓星公二人受焉。广尽能传其《诗》《春秋》，髙材敏捷，与
^_；_第五章昭宣以后之馕术
《公羊》大师眭孟等论，数困之。故好学者颇复受《谷梁》。
沛蔡千秋少君，梁周庆幼君，丁姓子孙，皆从广受。千秋又事皓星公，为学最笃。宣帝即位，闻卫太子好《谷梁春秋》，以问丞相韦贤，长信少府夏侯胜，及侍中乐陵侯史髙，皆鲁人也。言谷梁子本鲁学，公羊氏乃齐学也，宜兴《谷梁》。时千秋为郎，召见，与《公羊》家并说，上善《谷梁》说，擢千秋为谏大夫给事中。后有过，左迁平陵令。复求能为《谷梁》者，莫及千秋。上愍其学且绝，乃以千秋为郎中户将,选郎十人从受。汝南尹更始翁君，本自事千秋，能说矣，会千秋病死。征江公孙为博士，刘向以故谏大夫通达，待诏，受《谷梁》，欲令助之。江博士复死，乃征周庆丁姓待诏保宫，使卒授十人。自元康中始讲，至甘露元年，积十佘岁，皆明习。乃召五经名儒，太子太傅萧望之等，大议殿中，平《公羊》《谷梁》同异，各以经处是非。时《公羊》博士严彭祖，侍郎申鞔，伊推，宋显，《谷梁》议郎尹更始,待诏刘向，周庆，丁姓，并论。《公羊》家多不见从，
愿请内侍郎许广，使者亦并内《谷梁》家中郎王亥，各五人，议三十余事。望之等十一人，各以经谊对，多从《谷
梁》。由是《谷梁》之学大盛，庆姓皆为博士。
据此而观，则石渠议奏，其动机全在平处《公羊》《谷梁》之异同也。而当时廷臣论《公》《谷》异同，颇涉于齐学鲁学之辨。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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豢汉^_―
《谷梁》始传自鲁申公，瑕丘江公受之，兼通《鲁诗》与《谷梁》。是《谷梁》本与《鲁诗》相通也，《艺文志》称申公
以《诗经》为训以教，无传，疑者则阙不传。
《史记•儒林传》重一疑字，惟毛本不重,与《汉志》文同。盖申公只有训故,不别为传。无传，对上为训为文。阙不传,对上以教为文。汉儒注经各守义例，故训传说，体裁不同。故训者，疏通其字义。传说者，征引于事实。申公独以《诗经》为训，无
传，谓申公只作《诗》故，不别作《诗》传也。云独者，以别齐韩《诗》之有故复有传也。申公之治《诗》，盖鲁学谨严之风然也。武帝初即位，申公弟子王臧赵绾言其师于帝,召申公。至，见天
子，天子问治乱之事。对曰："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武帝内实好文词浮夸，见申公对，默然不悦。后臧绾自*杀，申公亦疾免以归。则申公为人如其学，亦纯谨一流也。申公虽弟子受业者百余人，为博士者十余人，然于朝廷大政殊不
得志。《史记•封禅书》：
上为封禅祠器示群儒，群儒或曰不与古同。徐偃又曰：太常诸生行礼，不如鲁善。周霸属图封禅事。于是上绌偃霸，而尽罢诸儒不用。
_第五素昭宣以后之馕术
徐偃周霸皆申公弟子,亦谨守旧闻，不事阿合，遂以见斥，盖仍是申公纯谨遗风矣。武帝以封禅事问儿宽，宽逆探上意为对，遂称旨得亲幸，拜御史大夫。宽千乘人，治《尚书》，事欧阳生。
又受业孔安国。其人有政治才，盖齐学恢弘之风也。齐学言《尚书》自伏生，其传为晁错，亦擅权用事，伏生《尚书》大传，特重《洪范五行》，为后儒言五行灾异之祖。齐学言《诗》自辕固生，韩婴燕人，亦治《诗》，燕齐学风较近似。故班氏论之曰：
汉兴，鲁申公为《诗》训故，而齐辕固燕韩生皆为之传。或取《春秋》，采杂说，咸非其本义。与不得已，鲁最为近之。
《艺文志》0
是齐学恢奇驳杂，与鲁学纯谨不同之验也。夏侯胜族父始昌，
通五经，以《齐诗》《尚书》教授。明于阴阳，先言柏梁台灾日，
至期日，果然。胜从受《尚书》及《洪范五行传》，谏昌邑王天阴不雨，臣下有谋上者。其学亦擅阴阳灾异，不失恢奇齐风也。
董仲舒《对策》引《尚书•太誓》白鱼赤乌之论，以灾异言《公羊》，盖亦与齐学相通。江公受《鲁诗》《谷梁》于申公，然呐于口，议不如仲舒。则大抵治鲁学者，皆纯谨笃守师说，不能驰骋见奇，趋时求合,故常见抑也。至于治《易》者,施孟梁丘皆出于田何，何，齐人也，故诸家亦好言阴阳灾变，以推之于人事。惟费氏《易》较不言阴阳,较为纯谨。故汉之经学，自申公《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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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谷梁》而外，惟高堂生传《礼》，亦鲁学。其他如伏生《尚书》，如齐韩《诗》，如《公羊春秋》，及诸家言《易》，大抵皆出齐学，莫弗以阴阳灾异推论时事，所谓通经致用者是也。汉人通经本以致用,所谓以儒术缘饰吏治者，而其议论则率本于阴阳
及《春秋》。阴阳据自天意，《春秋》本诸人事，一尊天以争，一引古以争。非此不足以折服人而自伸其说，非此亦不足以居高
位而自安。故夏侯胜言之，曰：
士病不明经术，经术苟明，其取青紫，如俛拾地芥耳。学经
不明，不如归耕。
汉制，丞相太尉皆金印紫缓，御史大夫银印青缓，此三府官之极
崇者。士通经术，为三公如俯拾地芥，此乃汉宣以后儒术日隆之象,其前固不尔。然亦以通经术而能推之吏治，斯上有以箝
帝王之口，下有以折卿大夫之舌，而确乎有其所持守。则天意之阴阳，与人事之褒贬，率于经术得之也。《谷梁》自瑕丘江公以下，迄于甘露石渠之议，为时亦数十年。其所以勉自赴于致用之途，以上邀天子之欢心者，其事亦略可推。故至于石渠一会,而终亦得立博士，与《公羊》并峙焉。今观其书，于周天子特致尊崇。如隐七年冬，天王使凡伯来聘，戎伐凡伯于楚丘以归。左氏《公羊》皆以戎为戎狄，而《谷梁》独以戎为卫国，谓卫讨天子之使，故贬称戎。隐九年春,天王使南季来聘，左氏《公
羊》皆无传，《谷梁》独谓聘诸侯,非正也。此《谷梁》创说特尊
王室,盖亦所以媚汉而争显。然则《公》《谷》异同，仍不外汉儒通经致用风气。而《谷梁》之为学，亦复与其先《鲁诗》专谨于训诂者异矣。虑其所谓自元康中始讲，至甘露积十余岁者，必有非尽于往日申公所传之旧说也。
宣帝时既增立博士，又增博士弟子员数。初武帝时，弟子员五十人。昭帝时，增满百人。宣帝末，增倍之。并增博士秩，本四百石，至是为六百名。元帝好儒，能通一经者皆复。数年，以用度不足，更为设员千人。郡国置五经百石卒史。成帝末，或言孔子布衣，养徒三千人，今天子太学弟子少，于是增弟子员
三千人。岁余复如故。凡此均见汉廷儒教之逐进而逐隆也。
第四节昭宣以下之学风
汉代学术，迄于武帝时而汇集于中朝。其时也，学术界有
三分野。一为儒生,一为方士，又一为文学辞陚家言。汉武之
殁，学术随世运而变，而儒术遂一枝独秀。辞陚家言，其在诸王
国，则为纵横煽动。其转而至中央，则为浮夸颂扬。社会中衰，
人心已倦，而辞陚铺张，乃不复为时好所趋。汉宣中兴，亦欲追
模武帝旧范，重招文学辞赋之士，集之内廷，而风气终不再盛。
后有蜀人杨子云，方其居僻处陋，慕其乡先达司马相如之所为。
及其亲赴朝廷，意兴转落，晚年自悔，谓雕虫小技，壮夫不为，下帘寂寂，草其《太玄》。自此以往，辞陚退处文学之一隅，乃不
为政治动力所在。而方士益荒唐，更不为时流所重，其说惟附会于儒家言者，始获留存，而其持论中心亦复变，则为儒家之言灾异。此汉武以后学术运变一大趋也。
一、汉儒论灾异
第五章B8宜以后之僳术
汉廷自武帝以后，儒术日隆，而朝廷论灾异者亦日盛。因汉儒经术，本杂方士阴阳家言，其所立说，固靡弗及灾异也。最先乃本之董仲舒。《史》云：
汉兴，承秦灭学之后，景武之世，董仲舒治《公羊春秋》，始推阴阳为儒者宗，《五行志》。
是也。其言皆本天文以推人事，谓有占验。每一变必验一事，历指将来，有昭然不爽者。举其著者如：
昌邑王为帝无道，数出微行，夏侯胜谏曰：久阴不雨，臣下
有谋上者。时霍光方与张安世谋废立，疑安世漏言。安世
实未言。乃召问胜，胜对《洪范五行传》云：皇之不极，厥
罚常阴，时则有下人谋上者。光安世大惊，以此益重经术士。《胜传》。
宣帝将祠昭帝庙，旄头剑落泥中，刃向乘舆，帝令梁邱贺筮
之。云：有兵谋，不吉。上乃还，果有任宣子章匿庙间，欲
俟上至为逆，事发伏诛。贺以筮有应，由是近幸，为太中大夫。《賀传》。
京房以《易》六十四卦，更直曰用事，以风雨寒温为候，各有占验。永光建昭间，西羌反，日蚀，又久青无光，阴雾不晴，房数上疏，先言其将然。近者或数月，远或一岁，无不屡中。天子悦之，数召见问。《房传》。翼奉以成帝独亲异姓之臣，为阴气太盛，极阴生阳，恐反有火灾。未几，孝武园白鹤馆火。奉自以为中。《奉传》。
凡此皆汉儒言灾异应验之著者。然言灾异,起于董仲舒。仲舒以辽东髙庙长陵髙园殿灾，居家推说其意。主父偃私见其稿，
窃而奏之。武帝召视诸儒，仲舒弟子吕步舒，不知其师书，以为大愚。于是下仲舒吏，当死，诏赦之，仲舒遂不敢复言灾异。继仲舒言灾异者，亦多致刑祸。《史》言：
汉兴，推阴阳言灾异者，孝武时有董仲舒，夏侯始昌。昭宣则眭孟，夏侯胜。元成则京房，翼奉，刘向，谷永。哀平则
李寻，田终术。此其纳说时君著明者也D察其所言，仿佛一端，假经设谊，依托象类，或不免乎亿则屡中。仲舒下吏，夏侯胜。囚执，眭孟诛戮，李寻流放，此学者之大戒也。京房区区，不量浅深，危言刺讥，构怨强臣，罪辜不旋踵，亦不密以失身。悲夫。《李寻赞》。
且不仅言灾异者多罹罪辜，汉制且多以灾异策免三公者。
盖灾异既为上天之谴告，三公居要职，自当负责也。
丙吉问牛喘，以为三公调和阴阳，今方春，少阳用事，未可太热，恐牛因署而喘，则时节失气，有所伤害。魏相亦奏臣备位宰相，阴阳未和，灾害未息，咎在臣等。
此皆汉时三公以调和阴阳引为己职之例也按汉初'陈平&有宰相
°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
而遇有灾异，遂有策免
三公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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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防传》：防为太尉，与张禹参录尚书事，后以灾异寇贼策免。三公以灾异策免，自防始也。然薛宣为丞相，成帝册曰：灾异数见，比岁不登，百姓饥馑，盗贼并兴。君为丞相，无以帅示四方，其上丞相印绶罢归。是防之先已有此制。如淳《汉书》注:谓天文大变，天下大祸，则使侍中以上尊养牛赐丞相，策告殃咎，丞相即日自*杀，则并有不止策免者矣。亦有不待免而自刻者，如元帝永光元年，春霜夏寒，日青无
光，丞相于定国自刻归侯印乞骸骨，是也。fftfiSff5'
三公既可以灾异策免，故朝廷用人，亦往往因灾异而变
春汉史
成帝以灾异用翟方进言，遂出宠臣张放于外，赐萧望之爵，登用周堪为谏大夫。又因何武言擢用辛庆忌。哀帝亦因灾异，用鲍宣言，召用彭宣，孔光，何武，而罢孙宠，息夫躬
M:参读《廿二史钊记•寺0汉体言灾异》条。
是也。
然朝之正臣，得以灾异警其君，使黜邪佞，而朝之邪臣，亦得以灾异动其君，使戮忠正。如
初元二年冬，地震，刘向上变事，遂见劾，萧望之亦因自*杀。永光元年夏寒，日青无光，弘恭石显之徒皆言周堪张猛用事之咎，堪猛皆左迁。
是也。而绥和二年茕惑守心，成帝竟借口命丞相翟方进自*杀。而方进议曹李寻，亦并以自*杀讽方进。则其时邪佞者固以灾异肆其诬，而所谓经学通明之士，则转以灾异陷于愚矣。
然汉儒所以言灾异，亦自有故。方汉初兴,一切务于无为，斯无足言者。及其后，学术稍茁，一时奋笔挢舌之士，靡弗引秦为说。秦为胜国，二世而亡。所以警动其主而自张吾说者，主要惟在此。自武帝后，朝廷既一反秦之卑近，远规隆古。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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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士,亦遂不得不弃其讥秦嘲亡之故调，而转据经术。其大者则曰《春秋》与阴阳。盖一本人事,一借天意。借天意则尊，本人事则切。故汉之大儒，通经达用，必致力于斯二者。班氏云：
汉兴，承秦灭学之后，景武之世，董仲舒治《公羊春秋》，始推阴阳为儒者宗。宣元之后，刘向治《谷梁春秋》，数其祸福，传以《洪范》，与仲舒错。至向子歆，治《左氏传》。其《春秋》意亦已乖矣，言《五行传》又颇不同。《五行志》。
仲舒向歆三人，最为汉大儒，而其为学，无弗以阴阳比附于《春秋》，斯即汉儒通经达用之大术也。然《春秋》褒貶虽严，孔子圣德虽尊，以之绳下则有余，以之裁上犹不足。故汉儒经术，探其致用之渊，必穷极深微于阴阳灾异之变也。仲舒谓：
家将有失道之败，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以此见天心
之仁爱人君，欲止其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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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永亦谓：
灾异，皇天所以谴告人君过失，犹严父之明诫。畏惧敬改
则祸消福降。忽然简易，则咎罚不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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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二言者，最足以表明汉儒好言灾异之本旨。盖灾异本所以谴
戒人君之失德,而经术之士，则不啻司天舌以扬声。汉武一朝，群臣争颂符瑞。既有符瑞，即有灾异。武帝末年，民穷财竭，四海困怨，雄主既殂，人心丕变。于是言符瑞者终不敌于言灾异，而仲舒要为开先路之大儒矣。
二、汉儒言禅让
夫灾异所以谴告，遇灾异，则三公可以策免，以至于诏令使自*杀，此固也。然灾异之所谴，固非特于三公也。尚有在三公之上，居一国元首之髙位者，其对上天之谴告，容得转无所当乎。故汉儒言灾异，其精神实不属三公，而属天子。于是有天子失德，上天谴告,灾异迭见，当逊位让贤之论。此则汉儒说灾异至愚至诬之见，一转而为至精至卓之义矣。今考其论，亦源于符瑞受命之说，而旁通于《春秋》。五德三统，细节虽不同，要之与帝王一姓万世之思想不相容也。刘向曾言之，曰：
王者不可不通三统，明天命所授者博，非独一姓也。……是以富贵无常，不如是，则王公其何以戒慎，民萌其何以劝
勉。……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也。
此其言，最为明白剀切矣。以此上较秦始皇帝之欲传二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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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__第五章昭宣以后之ffi术
世，以至于万世而无穷弗辍者，其意态识趣之相去，为何如耶?专就此一节言之,固不得不谓是汉儒一种明通高豁之见矣。故知后人之讥汉儒,谓其无甚深义趣，亦复非也。
今考汉儒首唱汉家应传国之说者，盖为眭弘。孝昭元凤三年，泰山有大石自立，又上林大柳树，亦断枯卧地复立。弘推
《春秋》意，以石柳皆阴类，下民之象，而泰山者岱宗，王者易姓告代处。即说曰：
先师董仲舒有言，虽有继体守文之君，不害圣人之受命。汉家尧后，有传国之运。汉帝宜谁差天下，求索贤人，禅以帝位。而退自封百里，如殷周二王后，以承顺天命。
弘上其书，送以饫言惑众，大逆不道，伏诛。弘受《春秋》于赢公，为仲舒再传弟子。其言退封百里如二王后，即公羊家存三统新周故宋之说也。
宣帝神爵二年，司隶校尉盖宽饶奏封事，谓：
韩氏《易传》言：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传子，官以传贤，若四时之运，成功者去。不得其人，则不居其位。
书奏:廷议以宽饶指意欲求禅，大逆不道，遂下吏。宽饶自刭北麴下。韩氏《易》乃韩婴所传,韩婴与董仲舒同时。所谓四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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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汉史_
之运，功成者去，即五德推移之说也。
然自眭館言见诛，而汉薪言灾异之风曾不少衰。既言灾异，则终当推引及于禅让。此又言思之轨辙，有其自然必遵之道
也。成帝初即位，委政元舅大将军王凤。是时日食地震，论者多归
咎。谷永阴欲自托于凤，乃言日食ife«,^r归咎诸舅。谓：
此欲以政事过差丞相父子，……皆瞽说欺天者也。……元年正月，白气起东方，四月黄浊四塞，覆冒京师。白气起东方，贱人将兴之象。黄浊冒京师，王道微绝之应。夫贱人当起，而京师道微，二者巳丑，斗比而见也。推法言之，陛下得继嗣之间，乃反为福。
夫谓微人当起，京师道微,此与眭盖二人*大逆不道之说何异。至劝成帝广纳宜子妇人,求得继嗣于微贱之间，则其为说之巧
于避罪也。故言灾异而委过于三公大臣，其说终不圆。若灾异
之过归之君上，则警戒修省之外，终不能不及于择贤而让之说。
无论眭盖之直，谷永之佞，其为学*运思之径，盖有不期而同趋
者。成帝延元元年，灾异尤数，上又问谷永。永对曰：
臣闻天生蒸民，不能相治，为立王者以统理之。方制海内，非为天子。列土封疆，非为诸侯。皆以为民也。垂三统，列三正，去无道，开有德；不私一姓。明天下乃天下人之天
下，非一人之天下也。陛下承八世之功业，当阳数之标纪，涉三七之节纪，遭无妄之卦运，直百六之灾厄，三难异科，杂焉同会。建始元年以来，二十载间，群灾大异，交错锋起。多于《春秋》所书，八世著纪。彗星极异也，土精所生，流陨之应，出于饥变之后，兵乱作矣，厥期不久。隆德积善，惧不克济。
按此则竟是汉运已衰，不可复续之一篇命书判决也。三七谓二百十岁，自汉开国，至成帝已近其数。无妄，京房六月七分图为九月卦，亦所谓阳数之标季也。故京氏《易》以为大旱之卦，万物皆死，无所复望。见《周易集解》。百六者，《律历志》初入元，百
六阳九。盖亦阳数已极，例有灾厄之岁。今自武帝太初改历，
至是已逾九十年，适近百六之灾岁也。然则九世当阳数之标
季，一难也。自汉开国以来二百一十岁，适合三七，七亦阳数，其运三终,二难也。又自汉武改历纪元以来百六岁，又值阳九
之厄，三难也。三难异科而同会，虽隆德积善，犹惧不克济，则
明见汉之历数已终，天意莫挽矣。《永传》称其于天官京氏
《易》最密,故善言灾异。以善言灾异者而言之如此，则汉运之
不复续，宜其为当时经生之所共信矣。
同时，成帝时，不伴何年。齐人有甘忠可，诈造天官历，包元太平
经十二卷，言汉家逢天地之大终，当受命于天。天帝使真人赤精子下教我此道。以教夏贺良等。为刘向所奏，下狱病死。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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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等复私以相教，哀帝立，司隶校尉解光，亦以明经通灾异得
幸，白上忠可书。李寻治《尚书》，好《洪范》灾异，亦见汉家有
中衰厄会之象，遂助解光白贺良等待诏黄门，数召见，陈说汉历
中衰，当更受命。宜急改元易号。遂以建平二年为太初元将元
年,号曰陈圣刘太平皇帝。后以贺良等言无验，下诏穷竟，皆下狱，伏诛。李寻解光徙敦煌。
上举皆汉儒言禅让之较著者。其说亦起昭宣之后。盖既言符瑞，则自及灾异,既言受命，则自及禅让。此乃一体先后转
移之间，为趋势所必达也。
三、汉儒言礼制
言符瑞受命，则意在颂扬，乃兴礼乐以答天眷。而实则礼乐之兴，意在铺张,此武帝一朝之礼乐也。言灾异禅让,则意在警慯,乃求礼乐以恤民瘼,而礼乐之旨在于裁抑，此昭宣以下所言之礼乐也。昭宣以下言礼乐，本之民事，其风自王吉贡禹开
之。《史》言宣帝时，颇修武帝故事，宫室车服，盛于昭帝时。外戚许史王氏贵宠，而上躬亲政事，任用能吏。吉上疏言得失，谓帝求兴太平而不知本务。安上治民，莫善于礼。愿与公卿大臣,延及儒生，述旧礼，明王制。而条奏趋务不合于道者，以为
世俗嫁娶太早，未知为人父母之道而有子，是以教化不明
而民多夭。聘妻送女无节，则贫人不及，故不举子。汉家列侯尚公主，诸侯则国人承翁主，使男事女，夫诎于妇，故多女乱。
古者衣服车马，贵贱有章，今上下僭差，人人自制，是以贪财趋利。
舜汤不用三公九卿之士，而举皋陶伊尹，今使俗吏得任子弟，率多骄鸯，不通古今，无益于民。
吉因谓宜明选求贤，除任子令，外家故人可厚以财，不宜居位。去角抵，减乐府，省尚方，明视天下以俭。上以其言迂阔，不甚宠异。及元帝即位，遣使征吉，以老病道卒，而贡禹为谏大夫。
奏言：
……髙祖孝文孝景皇帝，循古节俭，……后世争为奢侈。……承衰救乱，矫复古化，在于陛下。…一方今官室已定，无可奈何矣，其余尽可减损。……天生圣人，盖为万民，非独使自娱乐而巳也。
元帝纳而善之。王贡议论大率如此，几于以前之贾董。知注意于礼俗民生，而欲一返武帝以来汉君臣奢淫之习，以复汉初恭俭之守。而又能文之以《诗》《书》，泽之以旧训，较之贾董,若尤见为醒儒，而与并世尚言灾异者不同道，此又昭宣以下汉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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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派也。宣帝不能用王吉，而元帝知重贡禹，遂开晚汉儒生考礼复古之风。一时大儒若韦玄成，匡衡，皆汲王贡之流以建言。元帝永光四年，韦玄成等奏罢祖宗庙在郡国者，遂定宗庙迭毁之礼。成帝即位，匡衡等奏罢甘泉泰畤，河东后土祠，徙置长安,遂定南北郊之制。盖武帝时所谓礼乐,犹多率循秦旧，间杂以辞客方士之浮说，迎合于在上者之奢心。而元成以后，礼乐改制，则由儒生稽古遵经，讲贯道义而立。故王贡以来言礼乐，乃特重于民生俗化，与武帝时之专为对扬上天之休命而言礼乐者，其意义绝不同也。此当于下章再详之。
四、汉儒治章句
汉儒传经有章句，其事亦晚起，盖在昭宣以下。以《易》言，汉之言《易》者本田何。何授王同，周王孙，丁宽，服生四人，皆著《易传》。史称丁宽作《易说》三万言，训故举大谊而已。其他三家，盖亦类是。丁宽再传为施雠,孟喜，梁邱贺。《儒林传》云:
由是《易》有施孟梁邱之学。
《艺文志，易家》：
《章句》，施孟梁邱氏各二篇。
考以前说《易》无章句，则章句即所谓家学也。《易》有施孟梁邱三家章句，故云有三家之学。费髙两家治《易》，皆无章句。
而两家皆未尝立于学官。然则立学官为博士，成家学者，乃著章句以授弟子。其学不立博士，未置学官，虽时人亦以博士学官之例，称之为某经某氏之学，而实则无章句也。五经博士置自武帝，而博士分家起于宣帝。则章句之完成,亦当在宣帝之
后耳。
再以书言，有《欧阳章句》三十一卷，大小夏侯《章句》各二十九卷。盖朝廷有欧阳大小夏侯博士，故有三家章句也。然考《夏侯建传》：
建师事胜，及欧阳高，左右采获。又从五经诸儒问与《尚书》相出入者，牵引以次章句。具文饰说。胜非之，曰：建所谓章句小儒，破碎大道。建亦非胜为学疏略，难以应敌。建卒自颛门名经，为议郎博士。
据此则小夏侯建次《尚书》章句，而大夏侯胜非之，是其时大夏侯《尚书》尚无章句也。大夏侯《尚书》无章句，则欧阳《尚书》宜亦无章句也。《尚书》三家之有章句，首起于小夏侯建。当
时大夏侯虽非之，而其后则三家《尚书》各有章句，则均追随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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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一家而然耳。建之次章句，其意欲求说经之密，俾以应敌。
应敌者，如石渠议奏，讲五经异同，若不分章逐句为说，但训故
举大谊，则易为论敌所乘也。故章句必具文。具文者，备具原
文而一一说之。则遇有不可说处，终不免于饰说矣。如蜀人赵
宾，好小数书,后为《易》，饰《易》文，以为箕子明夷，阴阳气无箕子,箕子者，万物方荄兹也。此即具文饰说之例。箕子与阴
阳气无关，说之不能通，又不能略去不说，必欲具文，则陷于饰
说也。求为具文饰说，乃不得不左右采获，备问五经，取其相出入者，牵引以为说矣。小夏侯传张山拊，山拊传李寻，郑宽中，
张无故,秦恭,假仓诸人。无故善修章句，守小夏侯说文。恭增师法至百万言。桓谭《新论》云：
秦延君说曰若稽古至二万言。《御览'学部》引。
《文心雕龙》云：
秦延君注《尧典》十余万字。
此又小夏侯章句之末流矣。古文《尚书》未立于学官，因无章
句。
其次如《诗》。《艺文志》称-
申公独以《诗经》为训故以教，无传，疑者则W不传。m》
重一传
字。
申公传《诗》，仅为训故。训故者，训通其故字故言，遇不可通者则阙之，此犹丁宽说《易》，训故举大谊也。故知训故为汉儒传经初兴之学，仅举大谊,不免疏赂。章句则汉儒传经晚起之学，具文为说，而成支离。此二者之大较也。王式亦治《鲁诗》，来师事者，问经数篇,式谢曰.•"闻之于师，具是矣，自润色之。"不肯复授。是王式仍守申公以来疑则阙弗传之旨。故所言简略，不肯具文饰说也。其弟子
唐生长宾。褚生少孙。应博士弟子选，诣博士。试诵说，有法。疑者丘盖不言。诸博士惊问何师，对曰师式。
是唐褚亦能守王式师法，遇疑不能明者，则阙而不说。而诸博士乃惊问何师，是当时博士学风，已渐以具文饰说相尚，故得唐褚之对而皆惊矣。班氏谓:"汉兴，鲁申公为《诗》训故，而齐辕固燕韩生皆为之传。或取《春秋》，采杂说,咸非其本义。与不得已，鲁最为近之。"盖训故仅求通其文义,传则比傅事实。申
公说《诗》家法最纯谨，班氏所袒，不为无故。然韩婴作《诗》内外传数万言，今《外传》犹在。^^$^!^其书亦略举大谊，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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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汉<_
不循章逐句为说。则传之与训故，其体相去犹不远，同犹是汉初经师家法也。今考洪适《隶释汉武荣碑》云：
荣字含和，治《鲁诗经》，韦君《章句》。是《鲁诗》韦氏有章句矣。《儒林传》云：
由是《鲁诗》有韦氏学。是也。今韦氏章句虽不著于史，而犹见于后汉之武荣碑,则韦
氏有章句可信也。又《儒林传》：
由是张家有许氏晏。学。
《陈留风俗传》:55^》^^
许晏受《鲁诗》于瑯琊王扶，改学曰许氏章句。
则《鲁诗》许氏学亦有章句也。然许氏章句亦不著于史。则知当时诸家章句，为今《汉书•儒林传》《艺文志》所佚而不载者多矣。此证《鲁诗》末流亦有章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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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诗》且有章句，齐韩《诗》可推。《后汉书•马援传》：援少有大志，尝受《齐诗》，意不能守章句。此《齐诗》在西汉时已有章句之证。又《伏湛传》：
湛弟黯，明《齐诗》，改定章句。湛兄子恭传黯学，减省黯
章句为二十万言。
今按伏理以《诗》授成帝，在西汉。《儒林传》谓由是《齐诗》有翼匡师伏之学是也。伏湛为理子。即伏氏一家，可推《齐诗》章句之繁矣。又《后汉•儒林传》：
薛汉世习《韩诗》，父子以章句著名。汉少传父业，建武初
为博士。
则薛氏章句传自西汉，此又西汉《韩诗》有章句之证矣。其次如《春秋》，《艺文志》有
《公羊章句》三十八篇，《谷梁章句》三十三篇。
是《公》《谷》两家均有章句也。范宁《谷梁传叙》云："《谷梁》
251
春汉史_--
传者近十家"。疏引尹更始唐固麋信诸人。沈钦韩曰：
尹更始则汉时始为章句者也。释文叙录，尹更始f谷梁章
句》十五卷。
今按《儒林传》，由是《谷梁春秋》有尹胡申章房氏之学，亦尹更
始有章句之证也。《谷梁章句》始于尹更始，则亦起宣帝石渠议奏时。《公羊章句》亦可例推。贾谊为《左氏传》训故，则亦
举大谊，不具文为说。《刘歆传》：
初《左氏传》多古字古言，传者传训故而巳。及歆治《左氏〉〉，引传文以解经，转相发明，由是章句义理备焉。
是歆因欲争立《左氏》博士，而《左氏》亦有章句也。
礼以明体，明者著见，故无训也。《艺文志》语。是汉初治《礼》，并无训故。其后既立《礼经》博士，则《礼》亦宜有章句
矣。
王充《论衡，效力篇》云：
王莽之时，省五经章句，皆为二十万，博士弟子郭路，夜定
旧说，死于烛下。
知其时五经皆有章句，章句之繁，一经尽在二十万言上矣。班氏慨论之曰：
古之学者耕且养，三年而通一艺，存其大体，玩经*文而已。是故用曰少而畜德多，三十而五经立也。后世经传既已乖离，博学者又不思多闻阙疑之义，而务碎义逃难，便辞巧
说，破坏形体。说五字之文至于二三万言，后进弥以驰逐。故幼童而守一艺，白首而后能言。安其所习，毁所不见，终以自蔽，此学者之大患也。（艺文志》。
多闻阙疑,此即申公传《鲁诗》之家法也。碎义逃难者，逃难即
如夏侯建所谓应敌矣。破坏形体，如赵宾说易箕子为荄兹也。便辞巧说，则所谓因求具文而饰说也。其事皆说经重章句之敝也。其源则由于博士弟子之制。班氏又言之曰：
自武帝立五经博士，开弟子员，设科射策，劝以官禄，讫于元始，百有余年，传业者寖盛，支叶蕃滋，一经说至百余万
言，大师众至千余人，盖禄利之路然也。《试林传.赞》。
此语尽之矣。盖治经而言灾异，虽与言礼制者不同，要尚不失于通经致用之义。惟自治经而为章句，则文字蚀其神智，精神专骛饰说，而通经益不足以致用。于是汉儒之说经，遂仅限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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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汉史_
为一儒生,而亦不复为政治动力所在，与夫社会民生治乱盛衰所系，此亦汉儒学风一大转变也。
今要而言之,汉儒经学，乃自宣帝后而始跻于全盛之象，而亦自宣帝后而已陷于中衰之境。此则与武帝国运，实具同一轨迹，此亦治史学者所当深识而微窥焉者也。
西汉一代之政制
第一节西汉之封建
一、诸王封国之演变
汉高初兴，异姓诸侯王者凡九国。曰韩，^ff^ft^iff曰赵，曰淮南，寿年春'自曰齐，S望,；S自曰梁，
自曰燕，自立曰长沙，iJ^^AS曰闽
越，时曰南粤。々？量牵，时此等皆与高祖素等夷，各据其手定之地。外托君臣，内实为敌国。及汉髙十一年,
而皆诛灭。惟长沙闽越南粤得存，是为汉初第一期之封建。继是乃大封同姓。班氏谓：
汉兴之初，海内新定，同姓寡少。惩戒亡秦孤立之败，于是剖裂疆土，立二等之爵。大者王，小者侯。功臣侯者百有余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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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王子弟，大启九国。自雁门以东尽辽阳，为燕代。H
Sffi^$:=*f4袅常山以南，太行左转，度河济，渐于海，为齐
靠日？'赵。都邱弁。谷鄉以往，奄有龟蒙，为梁楚。
*sm?s:东带江湖，薄会稽，为荆吴。
$n^?tsi//^，北界淮频，略卢衡，为淮南。波汉之
阳,亘九疑，为长沙。g^#pan&f，&1诸侯比境，周匝
三垂，外接胡越。天子自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自江陵以西至巴蜀，北自云中至陇西，与京师内史，凡十五郡。公
主列侯，颇邑其中。而藩国大者，跨州兼郡，连城数十。宫室百官，同制京师。可谓矫枉过其正矣。虽然，高祖创业，曰不暇给，孝惠享国又浅，高后女主摄位，而海内晏如，亡狂狡之忧，卒折诸吕之难，成太平之业者，亦赖之于诸侯也。
《汉书•诸侯
王4L*》o
是为第二期之建封。及文帝立，而山东之国，齐七十二
城，楚sst*四十城，吴黩X？：五十城，晁错所谓封三庶孽，
分天下半，是也。时诸侯得治其国。有太傅,辅王。内史,治国
民。中尉，掌武职。丞相，统众官。《5官表)。有御史大夫及诸卿，皆秩二千石，百官皆如朝廷。汉独为置丞相。其御史大夫

三人行 · 发表于 2013-12-11 13:40:43

_,_,_第六章西汉一代之政制
皆自置之。《^志》。势成尾大不掉。故贾谊痛切言之，曰：
夫树国必相疑之势。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其异姓负强而动者，汉已幸而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征矣，其势尽又复然。殃祸之变，未知所移。《治安策》。
晁错亦力劝景帝削诸侯地，遂有吴楚七国之变。于是禁诸侯王不得复治国，天子为置吏。改丞相曰相，省御史大夫，廷尉，少府，宗正，博士官。大夫，谒者，郎，诸官长丞，皆损其员。事在孝景中五年。见《百官表》。自是王国之势大削。然文帝子孙为王者七国，景帝子孙为王者十七国，徒以亲戚相制，势犹无已。
武帝初即位，大臣惩吴楚七国行事，议者多冤晁错之策。皆以诸侯连城数十，泰强，欲稍侵削。数奏暴其恶。《中山靖王传》。.
是时诸王封国者，乃颇为汉吏所侵矣。嗣武帝用主父偃谋，令诸侯以私恩自裂地，分其子弟。而汉为定制封号，辄别属汉郡。而诸侯地乃自分析弱小。其事在元朔二年。主父偃说上曰：
古者诸侯，地不过百里，强弱之形易制。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强而合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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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逆京师。今以法割削，则逆节萌起，前日晁错是也。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嫡嗣代立，余虽骨肉，无尺地之封。则仁孝之道不宣。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实分其国，必稍自销弱矣。
此其说，即贾谊众建诸侯之遗意。而从此汉之诸侯，遂永不为患。此诚分解封建势力一至微妙之方法也。钱大昕曰：
按《地理志》，诸侯王国二十，如赵，真定，河间，广阳，城阳，广陵，皆止四县。苜川，泗水，止三县。高密，六安，皆
五县。鲁，六县。东平，楚，皆七县。t&n》fn，窃疑
汉初大封同姓，几据天下之半。文景以后，稍有裁制，然诸侯又始封，往往兼二三郡之地。其以罪削地者，史亦不多见，何至封域若此之小。及读胜中山靖王。传，始悟诸侯王国所以日削者，由王子侯国之多。以表征之，城阳五十四人,赵三十五人，河间二十三人，苜川二十一人，鲁二十人。王
国之食邑，皆入于汉，无怪封圻之日蹙矣。《廿二史考异》。
武帝又改汉内史为京兆尹，中尉为执金吾，郎中令为光禄勋
0
而王国如故，《百官表》。所以尊异朝廷，别于诸王国。使天下观听
于中央。又王国员职，皆朝廷为署，不得自置。后志。然后中
央集权之基础乃大定。班氏又言之，曰:
诸侯原本已大，末流滥以致溢。小者荒淫越法，大者睽孤
横逆，以害身丧国。故文帝采贾生之议分齐赵，景帝用晁错之计削吴楚。武帝施主父之策，下推恩之令，使诸侯王得分户邑，以封子弟，不行黜陟而藩国自析。自此以来，齐
/\^JU城阳都宫，济北都卢，今长清。i川都剧，今寿光。股东都赵yX^力^，即墨，胶西都高苑，济南都东平陵，今济南。并齐为七。絕^
^二河间都乐成，今献县。中山都卢奴，今定县。清河都清阳，泌/v4,力八，今清河。常山都镇定,广川都信都，今*县。并赵为六。采分力
山
o
rn济川都济阳，今兰阳。济东都无鈦，今东平。山逯古八^=，阳都昌邑，今金乡。济阴都定陶，并梁为五。准南分力一
S^^lt皇子始立者，大国不过十余城。长沙燕代，虽有
旧名，皆无南北边矣。景遭七国之难，抑损诸侯，减黜其
官。武有淮南衡出之谋，作左官之律，g^fift'^t
«fe常&，鑌§贮其吏4举设附益之法。lllillt^
侯惟得衣食租税，不与政事。《法侯王表序》
o
此可谓汉廷封建之第三期
至于哀平之际，皆继体苗裔，亲属疏远，S^Jti,生于帷墙之中，不为士民所尊，势与富室无异。而本朝短世，国统三绝，成哀平。是故王莽知汉中外殚微，本末倶弱，亡所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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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汉史_,__
惮，生其奸心。……颛作威福庙堂之上，不降阶序而运天下。……汉诸侯王，厥角稽首，奉上玺韨，惟恐在后。或乃
称美颂德，以求容美。《诸侯王表序》。
则为汉诸王之末路矣。
尝考汉室同姓众王，髙祖昆弟子孙为王者凡二十国。复$
ff^fk^sf*文帝子孙为王者凡七国。景帝子孙为王者凡十
七国。武帝子孙王者凡六国。宣帝子为王者凡四国。元帝子为王者凡二国。诸帝既各私其子，必一一封王，则前世所封，纵能恪遵朝廷之政令，而封建之制，仍不可久。以历帝逾多，封王
逾增，其势终于难继也。况一帝即位，其封王诸子，犹挟私心，
必以大城名都畀之。则前帝所封，势非削夺不可。则前世之所封，纵能恪遵朝廷之政令，其势亦难自全也。汉文以藩国入承大统。元年，有司请立太子，诏曰："楚王，季父也。吴王，兄也。淮南王，弟也。"其中外相猜之情已甚显著。十一年，贾谊
上疏，谓：
陛下所以为藩捍，及皇太子之所恃者，唯淮阳文帝子，武。代亦文帝子，麥。二国耳。代北边匈奴，与强敌为邻，能自完则足
矣。而淮阳之比大诸侯，廑如黑子之著面，适足以饵大国耳。
文帝从其言，徙淮阳王武为梁王，北界泰山，西至髙阳，得大县四十余城。是高祖所封,至文帝廑一传，而已相视为敌体。文帝以齐分王悼惠王肥之六子，使其势分而弱。此即贾谊所谓各受其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天子无所利焉者也。而一方则特畀其亲子以大国，用为牵制。然及景帝时，而梁乃擬于天子，其势
又已不可久。太后爱少子，心欲以梁王为嗣，议不果行，而梁王几于获罪。幸而得死，景帝乃分梁为五国，尽立梁孝王男五人
为王。以为悦太后，实亦师文帝分齐六王之故智也。然则汉之封建，自高祖一传至文帝，其势已变。齐分为七，淮南分为三，
皆文帝十五年。事。赵分为六，^零?梁分为五，景帝中五年。皆在
景帝时。固不俟武帝用主父偃谋，而汉之诸侯封地，屡自分析，早已于文景二世继续见之。夫一帝临朝，必封其诸子为王，而所封诸子，又必各自于其封内分封其诸子。即此一端，已足使封建之制决不可久。盖西周封建，其事等于武装之移殖，而汉则特为国土之分配。周人向外移殖以宗族为体，故宗子即为大君，支庶则为臣宰，非相依无以自全。汉则天下一统，郡县相属，封建非以对外，其势转成自裂。又当时宗法之观念既衰，嫡庶之尊卑巳微。故嫡长为天子，支庶为诸侯，而支庶即有餽觎帝位之心。诸侯之嫡长继为诸侯,而其支庶亦各有餽觎侯位之心。有父母者同爱其子，不愿专传重于嫡子，而亲视其支庶为
庶人。而诸庶亦平视其嫡，不自甘于天泽之判。则子孙之繁衍
263
无极，而土地之分割有尽。不至于地尽而各为庶人不止也。故贾谊主父偃之为汉谋者，固为至巧。然即无谊偃之谋，汉之封建,亦终必分崩离析，极于不可持而止。此乃后世政理心理之变，终不得重返于古昔旧局之一端也。
二、诸侯封邑之演变
汉制，同姓封王，功臣封侯。高祖得天下，论*功定封，讫十二年，侯者百四十有三人。
时大城名都，民人散亡。户口可得而数，裁什二三。是以
大侯不过万家，小者五六百户。imif
较之六国以来，孟尝君封薛，招致天下任侠奸人六万家，吕不韦封长信侯十万户,迥不侔矣。是为汉初功臣封侯之前期。
逮文景四五世间，流民既归，户口亦息。列侯大者至三四万户，小国自倍，富厚如之。子孙骄逸，忘其先祖之艰难，多陷法禁，陨命亡国，或无子孙。讫于孝武后元之年，靡有孑遗，耗矣。网亦少密焉。
此汉室功臣侯者之后期也。孝宣愍录功臣后裔，
诏令有司求其子孙，咸出庸保之中。并受复除，或加以金帛。用章中兴之德。降及孝成，复加恤问，稍益衰微，不绝如线。
盖均无足道矣。
今考汉初封侯
封君食租税，岁率户二百，千户之君，则二十万。《货法传》
o
而所封则不必尽一县。
如萧何始封鄱，食八千户，后又益封二千户。元狩中，以鄱户二千四百封其曾孙庆。宣帝时，以鄱户二千封其玄孙建
世。封号虽同，而租入迥别。盖一县之户不止此数。除侯
所食外，其余归之有司也。gt^^
又如
樊哙初封舞阳侯，其后益食邑者再，后乃定食舞阳五千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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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户。则樊哙初封，未能尽食舞阳一县也。夏侯嬰初封汝阴侯，其后益食邑者三，乃定食汝阴六千九百户，则滕公初封，未能尽食汝阴一县也。灌嬰初食颍阴二千五百户，已号颍阴侯，其后乃定食颍阴五千户，则灌嬰初封，未能尽食颍阴一县也。……曹参封平阳，本万六百户，及其后裔绍封，仅二千户，亦号平阳侯。然则列侯但以封户定其疆界
而食之，其外尚有余地，仍属有司，理可信矣。^十%，
考高祖功臣尽食一县者，惟陈平一人。汉县本有大小之分。其大小以户口而定。所谓万户以上为令，减万户为长也。陈平封五千户，与曲逆见户数适相等，故得尽食其县。然汉之封国,虽
计户口，仍以疆域为断。《史》言汉初大侯，不过万家，小者不过五六百户，后数世，民咸归乡里，户益息。萧曹绛灌之属，或至四万，小侯自倍。是则后滋户口在列侯封内者，例得兼食矣。陆贾说陈平云:"足下食三万户侯。"乃据秦时版籍言之。平既全食此县,故举其县全盛之数以夸其富。以此知汉廷封侯,先以户数制疆界，继则以疆界为准，凡疆界内户尽食之，不复以户数为定。故匡衡初封僮之乐安乡，为乐安侯，食邑六百四十七户。所封南以闽陌为界,郡图误以闽陌为平陵陌，多四百顷。积三岁，多得田租谷千余石。是列侯封户虽有定数，要以封界
之广狭定收入之多寡，不专以户数为定之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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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富平侯张安世，国在陈留，别邑在魏郡，租入岁千余万。
子延寿嗣侯，上书让减户口。徙封平原，并一国，户口如故，而
租税减半。考《孝昭功臣表》，安世封凡万三千六百四十户，若以户率二百，千户二十万计之，万三千户亦不过二百六七十万
耳，何得有千余万。即徙封平原减半，亦有五百万，与户率二百之说仍不沟合。疑其时所谓户，容多兼并，与汉初异。故户数虽同，而所占田亩广狹县绝，故租税亦多寡大殊也。此如匡衡
封乐安乡，食六百四十七户，而称乡本田提封三千一百顷。其收租谷自以亩顷计，不以户数计也。
又检《高祖功臣侯表》，其户数率以千计百计，以十数者极少。如昌武侯九百八十户，宣曲侯六百七十户，绛阳侯七百四十户，宋子侯五百四十户，其他则少见。而孝文以下，极多封户以十下零数计者。如弓高侯千二百三十七户，襄成侯千四百三十二户，故安侯千七百一十二户，章武侯万一千八百六十九户
之类。则汉之封侯，盖亦以疆界为主而计其户数。汉初户籍大耗，壤地多旷,故所封户数多整。文帝后，民户渐密，壤地渐实，故所封户数亦多碎。此其大较也。
列侯封户，既不必尽一县，而县之政令，则仍统于中央，列侯不得预也。惟得臣其所食吏民。而汉廷于侯国置相一人，其秩各如本县。主治民如令长，而不臣。但纳租于侯，以户数为限。据《后志》。故列侯之在其国，其势甚微，远不比诸王也。
文帝二年诏列侯就国，诏曰：
古者诸侯，各守其地，以时入贡，民不劳苦。今列侯多居长安,邑远，吏卒给输费苦，而列侯亦无由教训其民。其令列侯之
明年诏曰：
前曰诏遣列侯之国，辞未行。丞相，朕之所重，其遂率列侯之国。
遂免丞相周勃，遣就国。是列侯皆不愿就国，不啻强之使去也。然景帝后二年，即省列侯就国。盖其事既列侯所不喜，终难行，
故卒罢耳。又考《货殖传》："七国兵起，长安中列侯封君，行从军旅，赍贷子钱，子钱家以为侯邑国在关东，关东成败未决，莫肯与。"吴楚事在景帝三年，则汉廷虽未省列侯就国之令，列侯封
君,仍多滞留长安，不m土之证也。及武帝时，窦婴为相，又令列繊国。嶋外家为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国，群毁窦婴，竟不安其位。盖诸列侯衣租食税,居京师，交通显贵，服用奢靡，就国则胥不可得耳。汉初侯国百四十余人，国除之后，子孙即占本籍者亦无多，以汉«^^哀间复除;^数之，惟淮南安侯宣虎等十
家,盖为封侯而就国之证。其余则占籍三辅者殆十之八*九。文景之世，盖已如此。此等皆无补于政教，中央;tffi税已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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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列侯不愿就国，不仅长安富贵，不忍舍弃。一至封邑，则不得不就州郡守尉之法令，此亦列侯所不欲也。《史》称-
绛侯既就国，每河东守尉行县至，绛侯自异恐诛，常被甲，今家人持兵以见。人遂言其欲反，绛侯竟入狱。
则其时以大功臣封侯就国，已不免忧谗畏讥，见陵于守尉。不
得不视守尉如官长。封爵之宠，近平黜徙，迫之乃行，与古者建侯之意远异。而列侯不愿就国之意，亦从可见矣。
及武帝时，连年用兵，财用不继，卜式上书愿输财助边。下诏褒美以讽天下，而莫有应者。于是列侯坐酎金失侯者百六人。而富人多赀者，则设为告缗以^。列鮮与富人同等，宜不得坐享
缩之供也。又有一事，足赋帝存心夺列侯之国者。洪迈云：
汉自武帝以后，丞相无爵者乃封侯，其次虽御史大夫亦不以爵封为间。唯太常一卿，必以见侯居之。而职典宗庙园陵，动辄得咎。由元狩以降，以罪废斥者二十人。意武帝
阴欲损侯国，故使居是官以困之尔。《表》中所载，铘侯萧
寿成坐牺牲痩。蓼侯孔臧坐衣冠道桥坏。郸侯周仲居坐不收赤侧钱。绳侯周平坐不缮园屋。睢陵侯张昌坐乏祠。汤平侯杜相坐擅役郑舞人。广阿侯任越人坐庙酒酸。江邹侯靳石坐离宫道桥苦恶。戚侯李信成坐纵丞相侵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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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汉史_
俞侯栾贲坐雍牺牲不如令。山阳侯张当居坐择博士弟子
不以实。成安侯韩延年坐留外国文书。新畤侯赵弟坐鞫狱不实。牧邱侯石德坐庙牲痩。当涂侯魏不害坐孝文庙风发瓦。较侯江德坐庙郎夜饮失火。蒲侯苏昌坐泄官书。弋阳侯任宫坐入盗茂陵园物。建平侯杜缓坐盗贼多。自铘侯至牧邱十四侯皆夺国，武帝时也。自当涂至建平五侯
但免官，昭宣时也。《容斋随笔》。
马端临亦曰：
汉之所谓封建，本非有公天下之心。故其予之甚艰，而夺之每亟。至孝武之时，侯者虽众，率是不旋踵而褫爵夺地。……以有功侯者七十五人，然终帝之世，失侯者已六十八人。其能保者七人而已。……以王子侯者一百七十五人，然终帝之世，失侯者已一百一十三人，其能保者五十七人而已。外戚恩泽侯者九人，然终帝之世，失侯者已六
人，其能保者三人而已。《文献通者》。
盖汉至武帝时，不仅诸王国皆衰，即封侯者亦几尽。故曰讫于
孝武后元之年，靡有孑遗也。然则封建余波,盖至是始平，汉廷
之集权中央，亦至是始定也。
汉封侯国,其地有不尽在中央直辖之郡，而错在王国者。
第六章西汉一代之政制
汉初，中央直辖凡十五郡，而公主列侯，颇邑其中，则明多不邑其中矣。《淮南厉王传》，薄昭予王书谏曰：
皇帝文初即位，易侯邑在淮南者，大王不肯，皇帝卒易之。使大王得三县之实甚厚。
《新书*准难篇》云：
侯邑之在其国者，毕徙之他所。陛下于淮南王，不可谓薄。
盖侯邑所在，租税即归之，易其侯邑，无异于与之地。故曰甚厚。而汉之为此，则自欲使政令一统，易于为治，故不欲侯封错在王国也。汉初列侯封，其错在王国之可考者，如彭城，楚王封地也，而张良封彭城之留。琅邪，齐王封地也,而周定封琅邪之魏其。巨鹿,赵王封地也,而任敖封巨鹿之广阿。曲逆县亦在
燕赵之间，而陈平封曲逆。皆其证。及于景帝以后，王国日益削。而王子封侯者皆割属汉郡。自是列侯食邑无有在王国者
矣。《二十二史考异》。此亦汉廷努力中央集权之进步也。
第二节西汉之郡县
一、秦分三十六郡及以后之增置
秦废封建而行郡县，《史记•秦始皇本纪》，载始皇二十六年从廷尉李斯议，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按之班氏《汉书•地
理志》，列举秦郡，适得三十六。
一，河东。按《秦始皇本纪》，始皇即位时，秦地已并巴蜀汉中，越宛有郢，置南郡。北收上郡以东，有河东太原上党郡。此秦郡有河东之证。据《秦本纪》，秦置河东郡，应在昭襄王二十一年。
二，太原。《秦本纪》，庄襄王四年，初置太原郡。
三，上党。说见《河东下》。据《秦本纪》，置郡应在昭襄王
四十八年后。
四，三川。汉河南。《秦本纪》，庄襄王元年，初置三川郡。
_；_第六章西汉一代之政剁
五，东郡。《秦始皇本纪》，五年初置东郡。
六，颍川。《秦始皇本纪》，十七年攻韩，以其地为郡，名曰
颍川C
七，南阳。《秦本纪》，昭襄王三十五年，初置南阳郡。八，南郡。《秦本纪》，昭襄王二十九年，白起攻楚取郢，为
南郡。
九，九江。《水经•江水注》，秦始皇二十四年置九江郡。十，泗水。汉沛郡。《水经•睢水注》，始皇二十三年置。
十一，巨鹿。《水经•浊漳水注》，始皇二十五年灭赵，以为巨鹿郡。
十二，齐郡。当为二十六年灭齐后置。
十三，琅邪。亦当为二十六年灭齐后置。
十四，会稽。《始皇本纪》，二十五年王镀定荆江南地，降
越君，置会稽郡。
十五，汉中。《秦本纪》，惠文王后十三年，攻楚汉中，取地六百里，置汉中郡。
十六，蜀郡。《水经•江水注》，秦惠文二十七年，遣张仪司马错等灭蜀，遂置蜀郡。《秦本纪》惠王后元十四年，蜀相壮杀蜀侯来降，即惠王二十七年也。十七，巴郡。《水经•江水注》，秦惠王遣张仪等救苴侯于巴。仪贪巴苴之富，因执其王以归，置巴郡。又见河东下。十八，陇西。《匈奴传》，昭襄王时有陇西北地上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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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河水注》，秦昭王二十八年置
o
十九，北地。见《匈奴传》，秦昭王伐残义渠，于是有北地
郡
o
二十，上郡。《秦本纪》，惠文王十年，魏纳上郡十五县
o
《水经•河水注》，昭王三年置上郡
o
二十一，九原。汉五原。《赵世家》，武灵王二十六年复攻中
山，攘地北至燕代，西至云中九原。fegn^s^'l
二十二，云中。《匈奴传》，赵武灵王北破林胡楼烦，而云中雁门代郡。《水经•河水注》，秦始皇十三年，因之
云中郡
o
十三，雁门。见《云中下》
o
十四，代郡。见《云中下》。《秦始皇本纪》，二十五年王
贲攻燕，还攻代，虏代王嘉。置郡应在是年
0
十五，上谷。《匈奴传》，燕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
郡以拒胡。《水经•圣水注》，秦始皇二十三年置上谷郡
0
十六，渔阳。《水经•鲍邱水注》，始皇二十二年
0
十七，右北平。《水经•鲍邱水注》，始皇二十二年灭
燕，置
0.
十八，辽西。《水经•濡水注》，始皇二十二年置
o
二十九，辽东。《水经•大辽水注》，始皇二十二年灭燕三十，南海。《秦始皇本纪》，卅三年，略取陆梁地，为桂林
象郡南海。以适遣戍。
三十一，桂林。汉郁林。见《南海下》o
三十二，象郡。汉曰南。见《南海下》。
三十三，邯郸。汉国。《秦始皇本纪》，十九年尽定取赵地。
置郡当在此年。
三十四，砀郡。汉粱®。《水经•睢水注》，始皇二十二年为砀郡。
三十五，薛郡。汉魯国。《水经•济水注》，始皇二十四年置。《泗水注》云二十三年。
三十六，长沙。汉长沙®。当为始皇二十三四年灭楚后置。
上举三十六郡，南海桂林象郡，置于始皇三十三年。九原郡据《匈奴传》，赵有雁门代郡云中三郡以备胡，九原特云中北界,未置郡也。始皇二十五年以前，边郡多仍前旧，不闻增设。三
十三年蒙恬辟河南地四十余县，《十^，二盖以此四十余县置九
原。则九原郡亦不当在始皇二十六年所分三十六郡内。全祖望说。又《秦始皇本纪》，三十五年除道道九原,抵云阳。自是
九原之名始见。故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归，巡北边，自上郡入。至三十七年，始皇崩于沙邱，其丧乃从井陉抵九原，从直道至咸
阳。明始皇三十二年前，未有九原郡也。王国维说。然则上列三
十六郡内，南方之南海桂林象郡，北方之九原，皆在始皇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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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汉史_
年后。始皇二十六所分天下三十六郡,汉志实尚缺其四也。历来考《史》者于此颇多争议。或主三十六郡乃秦一代郡数，以
班说为信。或以三十六郡乃始皇二十六年所分，后此所置者不与。今从后说，再为补列。
一，广阳。《水经•漯水注》，秦始皇三十一年灭燕，以为
广阳郡。全祖望曰：渔阳上谷右北平辽东辽西五郡，皆燕所旧置，以防边也。渔阳四郡在东，上谷在西，而其国都不与焉。自蓟至涿三十余城，始皇无不置郡之理。亦无反并内地于边郡之理。且始皇并六国，其国都如赵之邯郸，魏之砀，楚之江陵，陈之九江，齐之临淄，无不置郡，何以燕独无之。故知《水经注》说实可信。二，楚郡。《楚世家》，王负舎五年，秦将王翦蒙武破楚国，
虏楚王负当，灭楚，名为楚郡云。其事在始皇二十三四年。
全祖望日：秦灭楚，置楚，九江，泗水，薛，东海m，五
郡。及定江南，又置会稽。楚郡盖自淮阳以至彭城，泗水则沛也，薛则鲁也，东海则郯以至江都也。皆江北地。会稽则江南地。惟九江兼跨江介。又《陈涉世家》有陈守。全祖望曰：楚郡，即陈郡也。楚郡治陈，故亦称陈郡。
三，黔中。《秦本纪》，昭襄王三十年，伐取巫郡及江南，为黔中郡。《汉志》亦失载。
四，闽中。《东越列传》，秦并天下，废闽越王无诸,及越东海王摇，以其地为闽中郡。据《秦始皇本纪》，二十五年，王翦遂定荆江南地，降越君，置会稽郡。则闽中亦当置于是年，而《史》失载。或闽中之置稍后，故《史》不与会稽并
及。然至迟亦在二十六年定天下为三十六郡时也。
增此四郡,则适符三十六郡之数。其他尚有秦时郡名可考者，
五，东海。《陈涉世家》，秦嘉等围东海守庆于郯。守乃郡官名。及《绛侯世家》，因东定楚地泗水东海郡。皆秦时
已有东海郡之证。《班志》东海郡髙帝置，盖误。
然东海郡固为何时所置乎。若谓置在始皇二十六年前，则上列三十六郡之数又未可定。若谓置在二十六年后，则史无明文可考。惟《始皇本纪》三十四年有云：
于是立石东海上朐界中，以为秦东门。
窃疑秦廷分置东海郡，殆即在其时也。始皇三十二年，蒙恬发兵三十万人略取河南地。三十三年，又略取陆梁地，为桂林象郡南海三郡。又北逐匈奴，开初县三十四。即以后之九原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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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t_
也。三十四年，谪治狱吏不直者筑长城及南越地。三十五年，
除道道九原抵云阳。堑山堙谷直通之。九原之名始见。然则蒙恬虽于三十二年取河南,三十三年斥逐匈奴，而九原置郡，盖
有待于三十四年，或迟至三十五年，可知。九原之置郡既然，桂
林象郡南海亦无不然。《史》言三十三年略取陆梁地为桂林象郡南海三郡者，特终言其事，未必其事之竟于是年也。三十四
年谪戌南越，即继略地而来。然则此桂林象郡南海三郡者，亦或络续置在三十四年，乃竟迟至于三十五年也。是时秦之疆土，南北大扩，乃遂于东方立石东海中、标为秦之东门，以夸其盛德广业焉。惜乎其文不传于后世，而其事由于南北之扩地而起，其辞亦或及之，未可知也。于是因立石海中，标称秦之东门，而遂划置东海一郡，其名与南海相映照，其事亦一时之隆典。虽史文疏略，未为大书于是乃置东海之郡，而东海一郡，或者即置于此年，固理有可推矣。是岁，始皇以咸阳宫廷小，乃大营作,建阿房宫。又造丽山。遂徙三万家丽邑，五万家云阳，于其时而立石海中，以为秦之东门，其增制东海一郡，固宜尔也。故知桂林象郡南海九原四郡之立，当在始皇二十六年定天下为三十六郡之后，而东海郡之立，则犹在桂林九原四郡之后。至是凡得五郡，合之以前三十六郡,秦郡之确可考信者，凡四十一
郡也。
二、汉郡及十三部刺史之设置
汉髙初兴，惩秦孤立，铲除功臣，大封同姓，而汉廷所有仅
得十五郡。
太史公之言曰：汉初内地自山以东尽诸侯地。汉独有三
河，东郡，颍川，南阳，自江陵以西至蜀，北自云中至陇西，
与内史凡十五郡。此十五郡者，河东一，河内二，河南三，
所谓三河也。东郡四，颍川五，南阳六，自江陵以西至蜀则南郡七，巴郡八，蜀郡九。北自云中至陇西，则云中十，上
郡十一，北地十二，陇西十三。而自山以西尚有上党，巴蜀之北尚有汉中，共十五郡。加内史为十六。此髙帝五年初
定天下时之郡数也。六年以云中属代，则并内史得十五
郡。至十一年，复置云中，而罢东郡以益梁，罢颍川郡以益淮阳，则并内史得十四郡。……由是言之，则髙帝末年之
郡，除王国支郡外，并内史唯得十四而已。王氏《汉那考》上。
而汉初诸国土地，则大者七八郡，小者二三郡，总计髙祖时诸侯
之郡，可得三十九。王氏《汉那考》下。则汉初中央政制之不及于全国，未臻于巩固，即此可见矣。汉郡之增，当在孝景之世。
元年，削赵之常山郡。二年，削楚之东海郡。三年，削吴之会稽鄣郡。是岁，七国反。既平其地，又以其余威削诸侯。于是始得平原，千乘，济南，北海，东莱之地于齐。得涿，渤海，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之地于燕。得巨鹿，清
河于赵。得太原，雁门于代。得沛郡于楚。得庐江，豫章于淮南。得武陵，桂阳于长沙。而诸侯之地以新封皇子者，尚不与焉。故《史记•诸侯王表序》言之曰：吴楚时前后，诸侯或以谪削地。是以燕代无北边郡，淮南长沙无南边郡，齐赵梁楚支郡，名山陂海，咸纳于汉，诸侯稍微，此实
善道当时之大势者也。《汉郡考》上。
故汉自髙帝时，中央辖地，不过什二。而王国各自领郡，其
时则国大而郡小。及景帝后，裁抑宗室，虽皇子受封，亦不过一
郡之地。武帝用主父偃策,使诸王分地封子弟为侯，侯国皆别
属汉郡，不领于王国，而王国日益削。故其时遂郡大而国小。郡国之消长，封建郡县比率之升降，亦汉廷政治隆衰一大关键
也。
及武帝开广三边，增那见第三章。而又有十三部刺史之制。其
事在元封五年。今略举其分部之大略如次。g念g蓋》
一，豫州刺史部。颍川，汝南，沛，梁，淮阳，ini^ff1'凡
二郡三
0
二，冀州刺史部
0
，巨鹿，常山，清河，赵，广平，真定，中
山，信都，河间，凡四郡六国
o
三，兖州刺史部。陈留，山阳，济阴，泰山，东郡，城阳，东
平，凡五郡二
0
四，徐州刺史部。*邪，东海，临淮，广陵，鲁，
t泗州，楚，凡三郡四
五，青州刺史部。平原，千乘，济南，北海，东莱，齐，苜川，
胶东，高密，凡六郡三
0
六，荆州刺史部。南阳，江夏，桂阳，武陵，零陵，南郡，长
沙，凡六郡一
0
七，扬州刺史部。庐江，九江，会稽，丹阳，豫章，六安，凡五
郡
o
八，益州刺史部。汉中，广汉，犍为，越隽，益州，禅柯，蜀，
巴，凡八郡
o
九，凉州刺史部。武都，Efe西，天水，安定，北地，凡五郡。十，并州刺史部。太原，上党，上郡，西河，云中，定襄，雁
门，凡七郡
十一，幽州刺史部。勃海，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
玄菟，乐浪，涿，代，广阳，凡十郡一国。
十二，交阯刺史部。南海，郁林，苍梧，交阯，合浦，九真，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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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汉史__
南，凡七郡。
十三，朔方刺史部。朔方，五原，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凡七郡。
其后又置司隶校尉，不在十三部之列。其所察为京兆，冯翊，扶
一内
风，弘农，河东,河内，河南，又七郡。总凡郡国百有三。S
一那。县&千三百十四，道（县有蛮夷者）三十二，侯国二百说my干老軍JI四十。》东西九千三百二里，南北一万三千三百六十八里。^^^了+^，&
汉之极盛矣
o
第三节西汉之中央官制
汉官大率沿秦旧，中央官最髙者为三公。曰丞相。|^者
m&》##ifn,掌丞天子助理万机。t$》t曰太尉，
为武官长。曰御史大夫，掌副丞相。其次为九卿。
一，太常，^l^tlk掌宗庙礼仪。属官有太乐，太祝，太
宰，主宰牲牢也。太史，太卜，太医六令丞。又博士官，亦属太
常，员多至数十人。今按：太常列九卿之首，按实则特帝皇
宗庙之守官耳。古代政治自鬼神宗教渐次分离之情，于此
尚可见。又太史与乐宰祝卜医诸官并列，故司马迁谓"文
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所畜"《报任少卿书》。也。博士掌通古今，为学官，亦隶太常。是古
者学术起于庙祝，掌于宗庙，刘歆所谓王官之学散而为百
家，亦信有其征也。
二，光禄勋掌官殿掖门户。属官有大夫，
283
郎，谒者。大夫掌论议，有太中大夫，中大夫，谏大夫，皆无员，多至数十人。郎掌守门户，出充车骑。有议郎，中郎，侍郎，郎中，皆无员，多至千人。谒者掌宾赞受事，员七十
人。今按：光禄勋者，如涪曰：勋之言，阍也。阍者，古主门
官也。光禄，犹《尚书》云纳于大麓，古者王公居险，登高
邱，则大麓犹后世之主门矣。伊尹为阿衡，《商烦》。又称保衡，《书•君夹》。《左传》：山林之木，衡鹿守之。鹿即麓，衡光
横古字通，故汉时为天子主门官，又有黄门。然则光禄即
，即阍也。食fty^$KS,t^。太常为帝皇守宗
庙之官，而光禄则为天子守官殿之官耳。至汉之郎选，则其途颇杂。有以父任者，汉制，吏二千石以上，视事满三
臣
之
岁，得任同产若子一人为郎。tfjiii^#i^fmi』
，类有以訾选者，汉制，赀五百万得为常侍郎。
是。盖离贽者得上书自清宿卫，禄不丰而所费大。张释之右vi^^为郎十年不得调，谓其兄曰：久宦减仲产,欲免归，是也。书^^^^
M如卫绾以戏车为晬，苟以御见侍中，此如战S冯煖为孟尝君古仅M有，客，孟尝君问客何能，天子之郎，亦犹门客，亦应以一技进耳。肩绞大
臣之荐举者，拿葳^，有上书自^^者，jtjgit:得有
射策为郎者，tffft^i!郎之得名，盖犹周官郁人整人鸡
人之人。郎之体制，盖犹战国以来贵族之有食客门人。大夫则郎之高选也
—―。284
三，卫尉，愛家产////丄掌官n卫屯兵。属官有公车司马，卫士，旅贲紫^^奔g三令丞。今按：卫尉掌卫官门，与光禄勋别者，以其为武职耳。
四，太仆，秦官。掌舆马。今按：此其初，盖尤近臣之微末者。
秦时^者章宾赞受亊，尚书属少府，博士通古今，与侍中皆帝直近臣，而皆有仆射以领之。（禮弓》有仆人射人，秦始合为一名。此可见朝廷公卿大僚，
其先乃以帝皇私养仆从之人为之也。
五，廷尉，秦官。掌刑辟。今按：廷尉司法，宜非帝皇之私臣。
然以九卿全体论之，则廷尉所司，亦帝皇之私法，非国家之公宪矣。
六，大鸿f，舞景名帝大改„掌诸归蛮夷。今按：应劭
曰：郊庙行礼赞，九宾鸿声胪传之。此则古之所谓介，又为行人，为典客，皆帝王之私臣，非国家之公职也。七，宗正，秦官。掌亲属。今按：九卿始太常，奉侍皇室之祖先者也。次光禄勋，卫尉，太仆，则均侍卫皇室。廷尉纠其违犯，大鸿胪交其宾从，亦皆侍卫皇室之官也。宗正则为皇室掌亲属，与太常之为皇室掌宗庙者，亦同为帝皇一家之私臣也。
八，大司农，f裏v名帝农改名掌谷货。
九,少府，秦官。掌山海池泽之税以给共养。属官有尚书，
为内廷主书。符节，^^太医，比而复为有"太
285
官，主膝食。汤官，主饼舛。导官，主择米。乐府，$1&tf
若卢，主治库兵。考工，主作11械。左弋居室，甘泉居室，左
+巧六左弋甘泉皆地名，居室司空紫系葬人。复t如丽扣石口Jg，有少府之居宜司空者，见刑法之未为朝廷公器也。牙、^、，四梦、，
主织造。东园匠，主作嫂内S物。十二官令丞。今按：少府者，小库
也。盖皇室私蓄所藏，故其属官，尤见为皇室之打杂差遣
矣。大司农与少府之分别，见上第三章，兹不再详。大司
农所掌，虽供国用，然以九卿全体言，大司农亦不能如后代为国家之财政部，特为皇室大藏，与少府同为帝皇掌产业。
盖九卿官制，固俨然一富室巨家规模也。
且不仅九卿为皇室之私臣，即丞相御史大夫,就实言之，亦皇室私臣耳。汉制:御史大夫有两丞，一曰中丞，在殿中兰台，掌图籍秘书，外督部刺史，内领侍御史，员十五人。受公卿奏
事，举劾按章。是御史大夫虽列职在外，而其属官有在内廷也。御史大夫为丞相之副，御史大夫得治王室内廷事，则丞相职权自及王室内廷可知。故文帝时，太中大夫邓通爱幸，丞相申屠嘉得为檄召通诣丞相府责之，是丞相得治及王室内廷之证也。
汉之九卿，其性质，既自王室私臣蜕化而来,故王室不需复有私臣。孝惠时，郎侍中皆冠駿馼，贝带，傅珠粉，而其人皆士人也。汉初尚以士人侍中，不尽宦竖，所以内外之势不甚隔阂，而丞相御史，其权亦得及王室之内廷。后之治制度者，谓为汉制近古，
286
是已。实则乃当时历史演化未深，犹留往昔封建贵族时代之遗型耳。故周官太宰，其属乃有宫正，宫伯，膳夫，庖人，乃至于内宰，内小臣，阇人，寺人，世妇，女御之属。说者谓周公之设官，使内外相维,乃圣人之用心。实则宰本膳庖之职，为王室之私臣。及封建之制渐变而为郡县，往者贵族既就澌灭，或则膨大，化家为国,遂以主庖膳之宰夫，一跃而为天子之丞相。若以汉
制说之，则丞相犹周官之太宰也，御史大夫犹小宰也，御史中丞则犹宰夫也。其先乃系贵族家庭之私仆，渐变而为国家朝廷之大僚焉。然则汉之初年，以政治疆域言，仍不免古者封建割裂之状态，以政治组织言，亦仍不脱古者贵族私家之模型。此征历史演化，以渐不以骤。时代虽变，固不能划然成为一新物也。汉之丞相御史大夫，仍不失古者家宰仆御之遗意，故其职权乃得及于王室之内廷，其义既如上述。而汉自高祖创业，文
景守成，外则封建诸王之波澜常作，内则列侯功臣之基盘方广，王室之权，多见侵逼，固无如何也。及于武帝，雄材大略，席三
世之余荫，又值削平封建，王朝一统，其意时欲大有所作为，而颇不便于外廷宰相之权重。乃始贵幸常侍,使得与闻朝政，如严助朱买臣等，皆以文学人内朝，往往奉天子意旨，与外廷丞相大臣相诘难。公孙弘为丞相，谏筑朔方，朱买臣等难之，发十策，弘不得一。当时内朝文学侍从之臣，其气焰如此。及弘后，诸丞相皆鹿鹿备位，内朝置尚书，列属分曹，都受外事，而政权重心，乃始全移于中朝。卫青霍去病皆由侍中进，权势远出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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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右。及武帝临崩，幼主嗣重，而霍光金日砗皆以侍中受顾命。
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为中朝之长。其次有侍中，中常侍之属，皆加官，始得人禁中。而所加或列侯卿大夫将都尉
尚书之属，皆得加官，而丞相御史大夫独否。于是外廷中朝，划然判别，而权重则在中朝。故霍光废昌邑王，丞相杨敞不得预议。自是以来，列朝遗诏，皆以大司马大将军辅政，而其人选，则皆外戚也。是汉之政制，其权重所归，乃由家宰转移而至于
戚鄺，其仍为不脱古者封建贵族私家临御之体制，则一也。
第四节西汉之地方官制
一、郡太守及都尉
汉之地方官，最要者为太守。《百官表》：郡守秦官，掌治其郡，秩二千石。有丞，秩皆六百石。常得召见，或赐玺书。朝
廷于太守极尊礼,太守禄位略当九卿。汉廷宰相,亦往往历试郡事。如宣帝察萧望之材任为相，欲详试其政事，复以为冯翊，自少府左迁。王骏为少府，成帝欲大用之，复出为京兆尹，是也。郡守之于朝廷，堂陛之间不甚阔绝。而太守在郡，亦得自申其意为治。得自辟掾属，一也。得专莅政事，二也。得主理财政,三也。得绾军权，四也。上二者其例不胜举。即如
文翁为蜀郡守，见蜀地僻陋，有蛮夷风。乃选郡县小吏开敏有材者十余人，遣诣京师，受业博士。或学律令。减省少府用度，买刀布蜀物，赍计吏以遗博士。数岁，蜀生皆成就，
289
还归，文翁以为右职。用次察举，有至郡守刺吏者。
《循吏传》。
则当时郡太守得专行其意，教化一方也。汉中央财政，有大司农少府之别。疑郡邑财计，亦仿中央。文翁减省少府用度，师古曰：
少府，郡掌财物之府，以供太守者也。
是郡太守亦自有少府，其用度固宜得专主矣。：1^.^^^￡^/lftf^K，w冯唐告孝文帝，魏尚为云中守，
军巿租尽以给士卒，出私养钱,五日壹杀牛，以飨宾客军吏
舍人。是以匈奴远避，不近云中之塞。《冯麽传》。
汉制,山川园池市井租税之人，自天子至于封君汤沐邑，皆为私奉，不领于天下之经费。疑郡邑财计，亦分公私。故魏尚得尽以军市租给士卒，犹之文翁之得减少府用度供诸生也。韩延寿在东郡，放贿钱千余万，萧望之问K»，延寿即案校望之在冯翊时，廪
牺官Wfr百余万，此等官钱，郡守为兴利便民，固得也。《百官表》：
郡尉，秦官，掌佐守典武职甲卒。级比二千石。有丞，秩皆
J^-xr-r-景帝更名都尉，邪太守缺，都射行事。光/、曰々。武建武六年，省谏郡都尉，并职大守。
而太守实总绾之
韩延寿为颍川太守，传中述其都试讲武甚备。翟义为东郡太守，以九月都试曰，勒车骑材官士起事。《淮南王安传》，安欲发兵反，先令人作旁近郡太守都尉印。可见守
尉互掌兵杈也。又尹翁归为东海太守，于定国称曰此贤将。孙宝为京兆尹，吏侯文亦称宝为将。严延年为涿郡太守，掾*吾赵绣称延年为新将。注：新为郡将也。谓守为将，以其兼领武事。《十七更商榷》。
又西汉太守都尉，各有治所，不同一地。如东郡太守治，大率在首县濮阳，而都尉治在东阿。见《地理志》。兵杈掌于都尉，都试之事亦都尉掌之。故翟义起兵，必待九月都试曰。
SplM。'是汉郡兵民分治，而都尉又上受郡守节制也。
故汉之郡守，实兼得辟官莅政理财治军之四权。于其所守，可
以自建白。大抵汉之太守，犹有古者诸侯封国自专之遗意，惟不得世袭耳。
二、县之令与长
太守下为县令长。县令长之于太守，虽称属吏，亦往往得自行其意,不为上官所夺。如
萧育为茂陵令，会课育第六。中下。而漆令郭舜殿，见责问育为之请，扶风怒曰：君课第六，裁自脱，何暇为左右言
o
o
及罢出，传召茂陵令诣后曹，以职事对。育径出曹，书佐随牵育。育案佩刀曰：萧育，杜陵男子，何诣曹也。遂趋出，欲去官。明旦，诏召入，拜为司隶校尉。此在后世，即同列所难堪，而当时以行之上官。汉时长吏之能自树立，可见
于此矣。《日知录》卷九
o
又汉时县令，多取郡吏尤异者选补，故于吏事皆通晓。而其他郡县吏,亦颇极M之选。良以在上之守令，既留意于辟进掾属，而朝
廷大臣亦多由吏；tia身，故贤者不以为卑耻也。参看上章所举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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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
《百官表》:
县令长皆秦官，掌治其县，万户以上为令，秩千石至六百
石。减万户为长，秩五百石至三百石。皆有丞尉。秩四百石至二百石，是为长吏。百石以下，有斗食佐史之科，是为少吏。大率十里一亭，亭有长。十亭一乡，乡有三老，有秩，嗇夫，游徼。三老掌教化，嗇夫职听讼，收赋税，游徼，掌循禁贼盗。县大率方百里，其民稠则减，稀则旷，皆秦制
也。
所谓亭者,有居舍，如今之公署。霸陵尉止李广宿亭下，张禹奏请平陵肥牛亭部处，上以赐禹，徙亭他所。而《汉书》注云:亭有两卒，一为亭父,掌开闭扫除。一为求盗，掌逐捕盗贼，是也。又有城池,如今之村堡，韩非子吴起为西河守，秦有小亭临境，起攻亭一朝而拔之,《匈奴传》见畜布野而无人牧者，怪之，乃攻亭，是也。又有人民，如今之镇集，汉封功臣有亭侯，是也。
《曰知录》卷二十二。
汉少吏亦以次迁。《汉官仪》云："就田里民应令选为亭长。"《史记•田叔列传》，褚先生云:"任安为求盗亭父，后为亭长，后为三老,举为三老，举为亲民，出为三百石长治民。"《汉
书•朱博传》，以亭长为功曹。《朱邑传》，以啬夫为太守卒史。《张敞传》，以乡有秩补太守卒史。其阶由里魁亭父而亭长。亭长或为功曹，或为游徼。由游徼而啬夫乡三老。由啬夫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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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而县三老。或为县门下游徼，或为郡太守卒史。郡太守卒史百石。乡三老惟郡署者百石,《赵广汉传》，"奏请长安游徼秩
百石"，他游徼不百石也。重f/,《s^翏乡n$、dm
明见春申君，曰：仆之不肖，厄于州部。《管子*小匡》，乡长进德修贤，名之曰三选，罢士无伍。《韩非•问田》，关于州部。是乡选之制，亦由战国来。
少吏之职,举其要者，约有四。其一用以征调军旅，其一用以知户口赋税，其一以察奸弭盗,其一用为官役。^《氏《少而少吏之间，亦多贤才。如新城三老董公，遮说汉王为义帝发丧，
壶关三老茂，上书明戾太子冤，皆见称史册。
i。'tf^k$im!5文帝诏三老,各率其意以道民。则朝廷
之于乡少吏，礼意亦甚优异矣。三老啬夫，治行尤著者，可累擢
至大官。而朱邑自舒桐乡啬夫官至大司农，病且死，属其子曰：
"我故为桐乡吏，其民爱我，必葬我桐乡。后世子孙奉尝蒸尝之尝也。我，不如桐乡民。"及死，其子葬之桐乡西郭外，民共
为起冢立祠，岁时祠祭不绝。即此可见汉时地方风俗之醇，吏
治之美。盖由其时政制，犹未全脱古人封建时代之遗意,转使
地方有自由自治之权，不必一一关其上。故在上者得以无为为
治，与民休息，而民间亦以少受在上者政治之侵扰，而得自力于其切其利弊之兴革。而贤才长者，亦往往杂出于其间。不如后
世中央之政权日大，地方政权日削。一国之俊杰人才，相率趋于朝廷,而地方之吏治日坏。亦以地方自由自治之权既小，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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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长才，亦无所施，而朝廷长官，遂亦惟可徒劳于文书簿籍之间。循至于舍征租督役之外，乃无地方政务可言也。
四、西汉之刺史
汉代地方行政之权，全在一郡之太守，无异于往古封建之诸侯。而中央朝廷，则特设官以监察之。其制亦始于秦。《百官表》：
监御史，秦官，掌监郡，汉省。丞相遣史分刺州，不常置。武帝元封五年，初置部刺史，掌奉诏条察州。
师古引《汉官典职仪》云：
刺史班宣，周行郡国，省察治状，黜陟能否，断治冤狱，以六
条问事，非条所问即不省。一条，强宗豪右，田宅逾制，以
强凌弱，以众暴寡。二条，二千石不奉诏书，遵承典制，倍
公向私，旁诏守利，侵渔百姓，聚敛为奸。三条，二千石不恤
疑狱，风厉杀人，怒则任刑，喜则轻赏，烦扰刻暴，剝截黎元，为
百姓所疾，山崩石裂，i夭详讹言。四条，二千石选署不平，苟阿
所爱，蔽贤宠顽。五条，二千石子弟，恃怙荣势，请托所监。六条，二千石违公下比，阿附豪强,通行货赂，割损正令。
其间第一条,察豪宗强右，下五条，皆察二千石。鲍宣为豫州
牧，以听讼所察过诏条，被劾。见本传。翟方进为朔方刺史，居官
不烦苛，所察应条，辄举。见本传。是剌史惟以六条察郡国，其他守令事，刺史不当与也。
然考当时居此官者,颇以督察藩国为事。如：
《高五王传》，青州刺史奏淄川王终古罪。《文三王传》，冀州刺史林奏代王年罪。《武五子传》，青州刺史隽不疑知
齐孝王孙刘泽等反谋，收捕以闻。亦见《不疑传》。又昌邑王贺
封海昏侯，扬州刺史柯奏其罪。《张敞传》，拜冀州刺史，既到部，而广川王国群辈不道，贼发不得，敞围王宫搜得
之。捕格断头，悬王宫门外。因劾奏广川王，削其户。盖自贾谊在文帝时，已虑诸国难制。吴楚反后，防禁益严。
部刺史总率一州，故以此为要务。^秦|，七
从知武帝分部设刺史之初旨，亦欲裁抑封建余势，以谋中央政权之广大。《汉仪》云云，自据后事言之，部刺史之初设，用意
或不尽在此也。
刺史统辖一州，其所辖州中郡国守相，皆为属官，得弹劾。
如
《魏相传》，相为杨州刺史，考案郡国守相多所贬退。《何武传》，武为刺史，所举奏二千石长吏，必先露章。服罪者，亏除免之。不服，极章奏之，抵罪或至死。《王嘉传》
云，司隶部刺史，察过悉劾。二千石益轻。或持其微过，言于刺史司隶。众庶知其易危，小失意则离畔，以郡相威权素夺也。《京房传》，房奏考功课吏法，元帝以房为魏郡太守，得以考功*法治郡。房自请愿无属刺史。可见守相畏刺史如此。《朱博传》，为冀州刺史行部，吏民数百人遮道自言，博使从事勅告，吏民欲言县丞尉者，刺史不察黄绶，
拿各自诣郡。欲言二千石墨绶长吏者，使者行部还，
诣治所。刺更所止理事处。其所弹劾如是。而所举荐，则如
《王褒传》，王襄为益州刺史，使褒作中和乐职宣布诗，奏褒有轶才。《王莽传》，莽风公卿奏言州郡所举茂才异等吏，率多不称。是刺史有举扬人才之任。亦可见其权重矣。
然刺史秩仅六百石。《百官表》。每岁以秋分行部，岁
尽,诣京都奏事。i^gw依故事，居部九岁，乃得迁相。
《朱博传》。
黄霸、陈咸、张敞、王尊、马宫，皆由刺史为太守。《冯奉世
297
传》，子参，由渭陵寝中郎超迁代郡太守。中郎出为太守
云超迁，而刺史则多有以卑秩得之者。故京房请以中郎补是职。《孔光传》云，博士选高笫为尚书，次乃为刺史。而满宣由谒者为冀州刺史。见之传》。张敞由太仆丞出为豫州刺史。见本传。皆以朝臣卑者充之。其内迁，则如翟方进,何武,仅得为丞相司直，特丞相之门下属官耳。王尊为郿令，迁益州刺史，见本传。令可以径迁刺史，亦由秩卑故也。
《十七史商椎>。霍方进为丞相，更置州牧，秩真二千石，位次九卿。九卿缺，以高第补。哀帝时朱博奏罢之，置刺史如故。
盖秩卑则其人激昂，权重则能行志。《刘元城译录》。然剌史虽权重，又内隶于御史中丞。《百官志》：
御史中丞在殿中兰台，掌图籍秘书，外督部刺史，内领侍御史，员十五人。受公卿奏事，举劾按章。
是也。此其内外相维小大相制之意，可谓甚美。凡此皆汉代官制之大略可论者也。
第六章西汉一代之政制
第五节西汉之封爵
汉之官制率本于秦，而汉复有封爵，其制亦自秦沿袭而来。
《百官表》：
爵一级，曰公士。二，上造。三，簪袅。四，不更。五，大
夫。六，官大夫。七，公大夫。八，公乘。九，五大夫。十，
左庶长。十一，右庶长。十二，左更。十三，中更。十四，右更。十五，少上造。十六，大上造。十七，驷车庶长。十八，大庶长。十九，关内侯。二十，彻侯。皆秦制。
《续志》刘昭注引荀绰《晋百官表注》曰：
古者天子寄军政于六卿，居则以田，警则以战。秦依古制，其在军赐爵为等级，其帅人皆更卒也。有功赐爵，则在军
吏之例。自一爵以上，至不更四等，皆士也。大夫以上至五大夫五等，比大夫也。一爵曰公士者，步卒之有爵为公
299
春汉史
士者。二爵曰上造，造成也，古者成士升于司徒，曰造士，
虽依此名，皆步卒也。三爵曰簪袤，御驷马者。要寰，古之名马也。驾驷者，其形似簪，故曰簪寰也。四爵曰不更，不
更者，为车右，不复与凡更卒同也。五爵曰大夫，大夫者，在车左者也。六爵以上至九爵为五大夫，皆军吏也。吏民
爵不得过公乘者，得赏与子若同产。公乘者，军吏之爵最高者也，虽非临战，得公卒车，故曰公乘也。gi^f^gi^
i^if十爵左庶长以上至大庶长皆卿大夫，皆军将也。所
将皆庶人更卒也。故以庶更为名。大庶长，即大将军也。
左右庶长，即左右偏裨将军也。
盖商鞅变贵族世袭之封建为军国，即观其二十等爵而可知矣。
《韩非子》：斩一首者爵一级,欲为官者，为五十石之官。斩二首者爵二级，欲为官者，为百石之官。
据此，则里魁亭长所谓少吏，殆多由爵士任之。而爵则由军
功来，此与朝廷以军功封侯，非封侯不得为丞相，皆可见其时一
切政制，乃初由封建贵族进而为军国组织之一种遗影也。高祖
诏县三老勿复徭戍，是乡三老以下，仍不免戍役。又文帝时，晁错
言五大夫乃得复一人。岂第九级爵略当于县三老乎。要之汉初封侯，率由^J,其地方吏亦与军爵相通，未脱秦人以军制国之遗意。
自武帝后而此风亦变，因并附于此，见汉政先后不同之一端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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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王棼之新政
第一节王莽之篡汉
秦并六国，创统一之新局。不二十年而汉兴，开后世以征
诛得天下之始。汉室传世二百载，而王莽篡位，开后世以禅让
得天下之始。然汉髙君臣，遵循秦法，勿能有所兴革。王莽锐
意复古，欲举秦汉以来二百余年相沿之成法，一变而返之于
《诗》《书》六艺所称述之上世。然亦不二十年而覆亡。惟秦祚
虽移,而秦之政制仍行于汉。新室既败，而新廷所欲建树者均灭。然其当时措施之意，则亦治史者所不可不考而知也。
一、外戚地位之凭借
汉之初兴，一时握权柄者，尽属军伍同起之功臣，在外则为封王，在朝则为卿宰。及髙祖夷灭异姓诸王而代以刘氏，于是
内朝为功臣，而外封为宗室。其时诸吕颇为刘助，实以外戚而
兼功臣也。髙后之崩，功臣宗室相依而铲诸吕，外戚一系遂断。
文景两朝，内则诸老功臣及其嗣侯相继秉政，外则宗室同姓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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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覿覦。以文景两帝因应之宜，宗室诸王分析败亡，俯首听命。而功臣卿宰，亦敛手退让，归其权重。故自武帝时而汉之为汉者乃定，而中央帝室之尊严始确立。武帝以雄才大略，拔公孙宏起徒步，为相封侯。公孙宏前后，虽仍不脱以前功臣嗣侯为卿宰之旧例。然昭宣以下为相者，则多由书生平地拔起，大率拜相始侯，不限于侯者而始得为相矣。惟相臣之权重威望，亦因此颇见轻减。而且政治既上轨道，民生乐业，四裔无事，兵革不起，即功臣一系亦渐灭。天下之重，帝皇孤立于上，则必有与共者。于是昭宣以来，朝廷大权，遂无意中仍流入外戚一系之手。霍光自武帝时受遗诏辅政，昭帝不寿，在位十三年年二十三。而崩。昌邑王贺，人嗣大位,百日见废。并杀其群臣二百余。出死，号呼市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则霍氏在
当时，权势之重，不啻诸吕，而犹过之也。霍光死，宣帝尽诛霍氏，乃用许妻竟。史母竟。。临崩，亦诏以袓母史良娣子髙，受遗诏
辅政。霍光在时，尝从骖乘，帝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乃今所以为其子谋者，仍不免以外戚为辅。良以同姓宗室，宜于封建，
不宜于内朝为辅政。功臣嗣侯，数世而衰，亦难继盛。白徒孤仕,威信均有不孚。故君主政体之演进，当宗室封建，功臣世袭，两途衰绝，乃折而入于外戚之代兴，此亦趋势之自然，有所必至也。自是以后，元帝任许史，成帝任王氏，哀帝任丁傅，平帝仍任王氏，皆以外戚擅权。其间有宦者，如元帝之信弘恭石显，有师傅，如元帝之相萧望之，成帝之相张禹，哀帝之相师丹,
304
_,_第七章王棼之新政
虽亦亲幸，势终不敌外家。而王氏自成帝时，王凤以元舅为大司马大将军秉政，诸舅谭，商，立，根，逢时，同日封侯。世谓之
五侯。子弟分据势要，郡国守相刺史皆出门下。王氏一姓，乘朱轮华毂者二十三人。王凤既卒，从弟音，及商，根，相继当国。
根病免，莽以从子继四父执政。及哀帝即位，中废。哀帝在位仅六年，二十三岁而崩，无子，丁傅二后皆先卒，太皇太后
元帝后王氏。仍诏莽为大司马，迎立平帝。而王氏遂重握朝柄。
莽之篡汉，其凭借于外戚之势者，至厚至重，此其所由以默移汉祚，而使人心相安于不自觉也。
二、王莽之名誉
至论莽之为人，在当时，亦实有足以见信重者。史称
莽家凡九侯五大司马，唯莽父曼，蚤死不侯。莽群兄弟，皆
将军五侯子，乘时侈靡，以舆马声色佚游相高。莽独孤贫，因折节为恭儉。受礼经，师事沛郡陈参，勤身博学，被服如儒生。事母及寡嫂，养孤兄子，行甚敕备，又外交英俊，内
事诸父，曲有礼意。
年三十，当世名士，咸为莽言，得封新都侯。成帝永始元年。莽
秦汉史_
爵位益尊，节搡愈谦。散舆马衣裘，振施宾客，家无所余。收赡名士，交结将相卿大夫，故在位更推荐之。
嗣以白太后姊子淳于长罪过，长伏诛。莽擢为大司马，继四父
辅政。时年三十八。接和元年。
遂克己不倦，聘诸贤良以为掾史。赏赐邑钱，悉以享士，愈为儉约。母病，公卿列侯遣夫人问疾，莽妻迎之，衣不曳地，布蔽膝，见之者以为僮使。问知其夫人，皆惊。
及哀帝即位，莽移病自免让丁傅,公卿大夫多称之。莽在国三岁，吏上书讼莽冤者以百数。
会哀帝不寿，莽遂复起。史言：
王莽始起外戚，折节力行，以要名誉。宗族称孝，师友归仁。及其居位辅政，成哀之际，勤劳国家。直道而行，动见称述。……又乘四父历世之权，遭汉中微，国统三绝，
成哀平。而太后寿考，为之宗主，阜孝凡元历元四年世立至^帝故得……成篡盗之祸。推是言之，亦天时，非人力之致矣。
此言可谓得当时之真*相
三、王莽居摄前政治上之措施
然王莽所以得举世人心之归向，而安移汉祚于庙廊之间，
其事固不止如上述门第之鼎盛，制行之谨饬而已也。盖莽之所
以震动一世之视听，而得时人之信仰者，尤在其对于政治上之主张。其最先措施，犹在成哀之际，莽为大司马时。《哀帝
纪》，帝以绥和二年四月即位，六月，即下诏议田宅奴婢限列。
诏曰：
制节谨度，以防奢淫，为政所先。……诸侯王，列侯，公主,吏二千石，及豪富民，多畜奴婢，田宅亡限，与民争利。百
姓失职，重困不足，其议限列
o
有司条奏:
诸王列侯得名田国中，列侯在长安，及公主名田县道，关内
侯吏民名田，皆无得过三十顷
o
诸侯王奴婢二百人，列侯，公主百人，关内侯，吏民三十人。
年六十以上，十岁以下，不在数中
o
人皆不得名田，为吏
0
犯者以律令，诸名田畜奴婢过品，皆没入县官。齐三服官诸官织绮绣难成，害女红之物，皆止，无作输。除任子令，及诽谤诋欺法。
掖庭官人年三十以下，出嫁之。官奴婢五十以上，免为庶人。
禁郡国无得献名兽。
益吏三百石以下俸。察吏残贼酷虐者以时退。
有司无得举赦前往事。博士弟子父母死，予宁三年。
今按:哀帝以元帝庶孙入承大统，即位，年十九。自四月即位至六月，未满两月，而先下诏罢乐府,继以议田宅奴婢限列，此决非出哀帝之意，而自有为之主者。有司条奏诸端，皆极大善政。以汉家故事言之，惟武帝初即位，诏举贤良，以丞相言罢治申韩苏张之言者一事，差为近之，然犹远不能相比并，其他更不论也。然《帝纪》并不言主其事者何人。《食货志》乃谓：
哀帝即位，师丹辅政，建言，古之圣王，莫不设井田，然后治乃可平。孝文皇帝承……兵革之后，……务劝农桑，帅以节儉，民始充实，未有并兼之害。故不为民田及奴婢为限。
今累世承平，豪富吏民，訾数巨万，而贫弱俞困。……宜略
__«七素王棼之新政
为限。天子下其议，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奏请诸侯王列侯皆得名田国中，列侯在长安，公主名田县道，及关内侯吏民名田，皆毋过三十顷。诸侯王奴婢二百人。列侯公主百人。关内侯吏民三十人，期尽三年，犯者没入官。时田宅奴婢，贾为减贱。丁傅用事，董贤隆贵，皆不便也。诏书且须后,遂寝不行。
是谓其事主于师丹孔光何武。然大司马王莽病免，以师丹为大
司马，事在七月。议田宅奴婢限列在六月，则其时辅政者，乃王
莽，非师丹也。王莽为大司马当国，在绥和元年十一月，二年三
月成帝崩，相去五月耳。莽盖不暇有所建白。及哀帝以藩王弱
冠，入承大统。莽居中朝，内仗太皇太后之尊，方谓可以大有所兴革。即据其议田宅奴婢限列条奏诸端，已可见其时王莽政治
抱负之一斑。孔光何武师丹，亦承莽意云云耳。而哀帝在王国，已不满王氏僭盛。及即位，遽封拜丁傅，期夺王氏权。莽遂乞退，帝亦听之。时莽方以奏言淳于长罪过得政，不失为忠直。以避丁傅退位，不失为磊落。而为大司马前后八月，所建议虽不行,要其所以得天下之人望者，则实在于斯矣。据《货殖传》：
成哀间，成都罗裒皆至巨万。临苜姓伟，訾五千万。成哀王莽时，雒阳张长叔，薛子仲，訾亦十千万。
春汉史_
自元成讫王莽，京师富人杜陵樊嘉，茂陵挚纲，平陵如氏苴氏，长安丹王君，房豉，樊少翁，王孙大卿，为天下高皆，樊嘉五千万，其余皆巨万矣。
此言以货殖积货致富者。至朝廷公卿仕宦之家，据《王嘉传》：
孝元皇帝……都内钱四十万万，水衡钱二十五万万，少府
钱十八万万。……赏赐节约，是时外戚赀千万者少，故少府水衡见钱多。……宠臣淳于长、张放、史育，育数贬退，家赀不满千万。
《佞幸传》则称：
石显赏赐及赂遗訾一万万。淳于长赂遗赏赐，亦累巨万。
董贤旬月间赏赐累巨万。……死后……县官斥卖董氏财，
凡四十三万万。
《元后传》称：
王氏五侯群弟，争为奢侈，赂遗珍宝，四面而至。后庭姬妾，各数十人，僮奴以千百数。
盖汉自昭宣以来，休养生息，元气渐复。神爵五凤之间.，天下殷
富，《王褒传》倍。不啻武帝之全盛。元成因之，未能有所制限。社
会财富，一任其自然为发展，自易走人巨富极贫之境。时虽中朝一统，外无强国，而外戚佞幸，奢僭淫放，则较往者封王亦不殊。于是前朝贾晁董生所扼腕叹息之现象,乃一一重见。而一时学者，如王吉，贡禹之徒，乃复盛唱制节谨度之议。元帝时，贡禹言官奴婢十余万，游戏亡事，税良民以给，乏藏费五六巨万,宜免为庶人。"传》。成帝永始四年诏，公卿列侯，亲属近臣，多
畜奴婢，被服缔穀，车服过制。申敕有司，以渐禁之。是皆绥和元年下诏议奴婢限列之先声。至限民名田，董仲舒已早为武帝言之。元光中，曾令贾人有市籍，及家属，皆无得名田，以便农。至是乃推及诸王列侯吏二千石，盖即遥师仲舒之意。除任子
令，其议创自王吉。其他如
元帝初元元年，令诸官馆希御幸者勿缮治，太仆减谷食马，水衡省肉食兽。
二年，诏罢黄门乘舆狗马，水衡禁囿，宜春下苑，少府攸飞外池。严御池田，假与贫民。四年，令太官所具各减
半，……罢角抵，……齐三服官。……博士弟子毋置员，以
广学者。是年贡禺卒。
此等意见，皆自贡禹发之。议田宅奴婢限列前,先诏罢乐府，此议亦王贡所唱。及哀帝永始四年，诏曰：
圣王明礼制以序尊卑，异车服以章有德。虽有其财，而无
其尊，不得逾制，故民兴行。……方今世俗，奢僭罔极，靡有厌足。公卿列侯，亲,近臣，四方所则，未闻修身遵礼，……或乃奢侈逸豫，……车服嫁娶葬埋过制，吏民慕效，寖以成俗。
此可征当时以时平世泰，奢风日炽。而制节谨度之意，实一时上下所共希。王莽所抱政治理想，亦自此等时代背景及时代思潮下転酿而来，并无足异。惟莽出王氏极盛之门第，而奉王贡
书生谨节之论，修己治人，坚守敢为，此则不易得耳。然绥和二年限列之议，不久即废。《王嘉传》谓："诏书罢
苑，而以赐贤董贤。二千余顷，均田之制从此堕坏"是也。及哀帝崩，董贤见诛，王莽重柄朝政，平帝元始三年，莽奏车服制度,吏民养生送终嫁娶，奴婢田宅器械之品。盖即承绥和二年夙议。及莽既篡汉，始建国元年，下诏禁买卖田宅奴隶有云：
予前在大麓，始令天下公田口井，时则有嘉禾之祥，遭反虏
逆贼且止。
_第七索王棼之新政
即指此而言也。
王莽行政，重礼制，恤民生，着眼于社会经济,其本原皆出于王贡，而其病则在拘古。此即王贡亦不免。其最著者莫如改
币制一事。《食货志》：
王莽居摄，变汉制，以周钱有子母相权，于是更造大钱,……重十二锞，文曰大钱五十文。又造契刀错刀，……契刀五百。错刀以黄金错，……一刀直五千。与五铢钱凡四品并行。
《莽传》，谓莽既改币制，民多盗铸者。并禁列侯以下不得挟黄金，输御府受直。今按排斥黄金之论，远自晁错已言之。而贡
禹主之尤力。禹言：
古者不以金钱为币，专意于农。故一夫不耕，必有受其饥者。今汉家铸钱采铜，一岁十万人不耕。民坐盗铸，陷刑者多。富人藏钱满室，犹无厌足。商贾求利，不出租税。民弃本逐末，耕者不能半。贫民虽赐之田，犹贱卖以贾。穷则起为盗贼。奸邪不可禁，其原皆起于钱。宜罢采珠玉金银铸银钱之官，毋复以为币。除其贩卖租铢之律。租税禄
赐，皆以布帛及谷，使百姓一意农业。复古道便。f^i^a
春汉史_
时议者以为交易待钱，布帛不可尺寸分*裂，禹议亦寝。后哀帝时，复有上书言：
古者以龟贝为货，今以钱易之，民以故贫。宜可改币。
见《师丹传》。
是当时颇有主取消钱币，以复古而利民者。盖田宅奴婢之卖
买，其事起于贫富不均。贫富不均，则因于商人阶级之嵋起。
而商贾之所挟以牟利而为兼并之资者，则为货币。故求均贫
富，抑兼并，而徒为田宅奴婢议限列，其事尚非根本办法。而当
时人之见解，则颇有以废金银货币为抑兼并均贫富之根本办法
者。莽兹所为，亦师其意。而推行尚有渐。禁列侯以下挟黄
金，即为废金币之初步。明与议田宅奴婢限列，同出一意，皆求
抑兼并，均贫富，劝农桑，厚民生D远承贾晁董生，近师王贡D推本古昔，着意小民。其意不可谓不美，惟其智则甚见其为迂
固耳。
当时所谓礼制，亦有并不关涉民生，而徒以稽古为尚者。汉自武帝以来，始有甘泉泰畤，汾阴后土，祭祀天地。韦玄成、
匡衡等主徙甘泉汾阴祀于长安南北郊，竟宁元年。自匡衡以后三
十余年，凡五徙五复，此亦汉廷一大争议。至莽时，卒奏定南北
郊之礼。元始四年。又如贡禹倡毁庙之说，孔光、何武、刘歆诸人，
迭有论奏。经和二年。至莽而奏尊孝宣庙为中宗,孝元庙为高宗，
314
上承刘歆勿毁武帝庙为世宗，以符殷三宗之序。元始四年。刘向卒年奏兴辟雍，会成帝崩，事不果，而群臣引以定谥。及莽，乃
奏立明堂辟雍，并立《乐经》博士，以足六经之数D元始四年。又元始元年放郑声，五年，征天下通知音律者。成帝时，诏刘向校中
秘书，而使谒者陈农求遗书于天下。河平三年。及刘歆继之，争立古文《尚书》逸《礼》《左氏春秋》诸博士。建平元年。莽时，益征天下通知逸经古记天文历箅钟律小学史篇文字者皆诣公车。元始A年。凡此皆见汉廷自昭宣以下，稽古之风日盛，而王莽乃亦顺应此潮流以得美誉。平帝卒，莽定吏六百石以上服丧三年之礼。莽之信古敢为，不顾舆情率如此。莽之长处得人尊信者在此，其短处卒以召乱致败，亦在此也。
莽之为政，亦有并不关涉礼制，而徒以慕古为尚者。此亦承当时风气而来。如何武，翟方进等主改三公官名，以御史大
夫为大司空，又罢刺史，更置州牧。续和元年。及朱博奏罢之，复
御史大夫刺史如故。建平二年。其后又立三公，元寿二年。及莽当
国，遂置義和官，元始元年。更定官名及十二州界。元始四年。史
称：
更公卿大夫八十一元士官名位次，及十二州分界郡国所属，罢置改更，天下多事，吏不能纪。《平帝纪》。
此等事实无意义，徒滋纷扰。亦如变更币制，皆刻意泥古，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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桊汉之____-__--
厉阶。而莽自为宰衡，继称居摄,终乃受禅，其所以移汉祚，亦自当时刻意慕古之风气下得之也。
四、禅让论之实现
王莽既以外戚，四世当国，权重莫比。而其为政措施，又有以合夫一时学者之议论，以深中于民间之所想望。而汉世经学
相传符瑞灾异三统五德禅国让贤之说，亦足为王莽篡汉一大助。哀帝建平二年六月，待诏夏贺良等言："赤精之谶，汉家历运中衰，当再受命，宜改元易号，大赦天下，以建平二年为太初元将元年。号曰陈圣刘太平皇帝。"后月余，贺良等议欲变政，大臣争以为不可，贺良等下吏伏诛。今考陈圣刘者，以时人皆言汉为尧后，汉运既衰，以五德终始之说推之，继起者自应为舜后。今汉帝自称陈圣刘，陈即舜后,盖籍其名以为厌胜也。然
改号未久，贺良等即继之以议变政，盖依汉世经生受命改制之理论言之，新王受命，自当改制以应符瑞。当时虽闾阎无事,边圉差安，而汉廷政治，已如秋果之熟，不击将自坠。人心向倦,无可维系，皆求一变故常以为快。故自昭宣以下，言禅国让贤伏诛者屡有其人，而恬不知戒。汉廷亦习闻生信，至于改号陈圣刘太平皇帝，自谓可以禳灾降福，太平无祸，其事俨如儿戏。惟贺良等所议欲变之法，疑必有荒诞甚不经者，故为诸大臣所力争而中辍。盖晚汉学风，一言礼制，渊源鲁学，重恤民生。一
316
_第七章王棼之新政
言灾异，本自齐学，好测天意。王莽论政源自王贡,亦鲁学礼制之遗风，后更缘饰以五德符瑞之谶，以齐学为助澜。二流同汇，
又济之以外戚之权籍，遂移汉柞D其间因果至复杂，固非尽王莽一人之奸诈，所得以成事也。
第二节王莽始建国后之政治
王莽既受禅，始建国元年，即下令禁买卖田宅奴婢。其诏
曰：
古者，……一夫一妇田百亩，什一而税，则国给民富而颂声作。……秦……坏圣制，废井田，是以兼并起，贪鄙生。强者规田以千数，弱者曾无立锥之居。又置奴婢之巿，与牛
马同兰。……謬于天地之性人为贵之义D……汉氏减轻田租，三十而税一，常有更赋，罢癃咸出D而豪民侵陵，分田劫假。厥名三十税一，实什税五也D……故富者……骄而为邪，贫者……穷而为奸，倶陷于辜，刑用不错。予前在大麓，始令天下公田口井，……遭反虏逆贼且止。今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婢曰私属，皆不得买卖。其男口不盈八
而田过一井者，分余田予九族邻里乡党D故无田，今当受田者，如制度。敢有非井田圣制……者，投诸四裔。
___第七章王棼之新政
此诏用意本甚是。凡今世所唱土地国有均产废奴诸说，莽诏中
皆及之。然非常之原，黎民所惧。社会经济，有其自然生长之过程，亦有其相当合理之背景。今欲以在上者之一纸诏令，一
旦为之改弦而更张，其势有所不能。史称其时：
坐卖买田宅奴婢铸钱，自诸侯卿大夫至于庶民，抵罪者不
可胜数。
其后三年，始建国四年，有中郎区博谏曰：
井田虽圣王法，其废久矣。……秦……顺民之心，……灭庐井而置阡陌。……讫今海内未厌其敝。今欲违民心，追复千载绝迹，……无百年之渐，弗能行也D天下初定，万民新附，诚未可施行。
莽遂下书重令民得买卖田及奴婢。自是均田废奴之制卒不行。惟天凤四年，调上公以下诸有奴婢，率一口出钱三千六百。则
仍寓惩禁之意。然其时社会势力既尚在富民豪家之手，则此等政令,实并不足示惠于奴婢，而仅足以招怨于豪民。民心已去，一切全败。为政者徒有美意，不明时势,不讲*法术，亦仅以致乱
而两损耳。然至光武时屡诏免奴,f/ift￡g^^实受莽政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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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则莽政虽在身后，亦犹有效应也。
莽政关涉民生最切者，公田废奴之外，厥为币制。汉自孝
武时元狩iL年。铸五铢钱,迄于平帝元始，无所变改。莽始更造大钱契刀错刀，与五铢四品并行。及始建国元年，罢错刀契刀，及
五铢钱，更作小钱，直一，与五十者为二品并行。以防民盗铸，乃禁不得挟铜炭。翌年,始建国二年，又造宝货五品。《食货
莽更作金银龟贝钱布之品，名曰宝货。……钱货六品，一…银货二品，……龟宝四品，……贝货五品，……布货十品，凡宝货五物六名二十八品。……百姓愦乱，其货
不行。……农商失业，食货倶废，民涕泣于巿道。
此盖最为莽之秕政矣。夫龟贝布货，已成刍狗，岂得仍与钱币
同行。莽徒知慕古，不通物情，迂愚如此。然亦远自晁错，近自贡禹，汉廷学者，存此想者非一人。彼辈知豪民兼并之可恨，贫富不均之可虑，而不知所以为消弭之术，乃归罪于金银货币。谓废金钱，革货币，则富民之所挟以为兼并者失其资。而不悟社会生事，牵涉至广，拔其一发，痛及全身。而况币制，尤为民间生业所系至巨微妙之一事。岂得以一二人，不察民间实况，不通社会真情，空依古代文字记载，强为变易。宁有不大为扰民之理。而王莽强志敢为,遂以铸此大错也。始建国五年，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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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第七幸王赛之新政
犯挟铜炭者多，除其法。明年天凤元年，又改大小钱为货泉货布。《食货志》：
天凤元年，复申下金银龟贝之货，颇增减其贾直，而罢大小钱。改作货布，……重二十五铢，直货泉二十五。货泉，……重五铢，……枚直一，与货布二品并行。又以大钱行久，罢之，恐民挟不止，乃令民且独行大钱，与新货泉倶枚直一并行。尽六年，毋得复抉大钱矣。每壹易钱，民用
破业而大陷刑。及地皇元年，此据(*传》。莽以私铸钱死及非沮宝货投四裔，犯法者多，不可胜行，乃更轻其法。.私铸作泉布者，与妻子没入为官奴婢。吏及比伍知而不举告，与同罪。非沮宝贵，民罚作一岁，吏免官。犯者愈众，及五人相坐皆没入。郡国槛车铁锁，传送长安钟官，主祷钱者。愁苦死者什六七。
可知改*革币制，为莽政始终扰民一大端也。
王莽之行公田，废奴婢，改货币，其初意皆在抑兼并，齐众庶，而行之不免于扰民。以此等皆牵涉民间生业，未可以政府一纸诏令，强为骤易也。其用意相类者，尚有六篼之令。其事在始建国二年。所谓六篼者:一盐，二酒，三铁，四名山大泽，五
钱布铜冶,六五均蜍贷是也。五均赊贷,其议起于刘歆，见《周官*泉府》有赊贷之法，而莽依其意推行之。《食货志》：
基汉史__-
于长安及五都S^^f立五均官。……皆为五均司巿
师。
工商能采金银鳖连錯。锡登龟取贝者，皆自占司巿钱府。又以《周官》税民，凡田不耕为不殖，出三夫之税。城郭中
宅不树艺者，为不毛，出三夫之布D民浮游无事，出夫布一匹。不能出者，冗作联官衣食之。
诸取众物鸟兽鱼鳖百虫于山林水泽及畜牧者，嫔妇桑蚕织
纴纺缋补缝，工匠医巫祝卜及他方技商贩贾人坐肆列里区谒舍，皆各自占所为其在所之县官。除其本，计其利，十一
分之而以其一为贡。
敢不自占，自占不以实者，尽没入所采取，而作县官一岁。
此其制，略似于武帝时之箅缗，而性质颇不同。根据上列诸项，五均殆以征收一切地税为主。故凡采矿畜牧坐肆列里区谒舍，
工商之就地生利者，五均皆得征其贡。盖自耕稼以外之凡据地
以为利者，胥由五均主之也。其田不耕，宅不树艺，民浮游无事，此虽不生利，而亦不能无占地，故亦征其税，乃是寓禁于征之意矣。五均一语，原于《乐》语，河间献王所传，邓展注其文云：
天子取诸侯之土以立五均，则巿无二价，四民常均。￡瓒注。
_第七章王莽之新政
故知五均有税地之义。盖古人惟以农为正业,其他则目为奸利。又以为凡生利者必有赖于地。故于田租正税外,立此五均
一税也。
五均之名，又见于《周书•大聚解》，云：
市有五均，早暮如一。送行逆来，振乏救穷。
莽复师其意，使
诸司市常以四时仲月，……为物上中下之贾，各自用为其市平。……众民卖买五谷布帛丝绵之物，周及民用而不雠者，均官……考检厥实，用其本贾取之，毋令折钱。万物昂贵过平一钱，则以平贾卖与民。其贾低贱减平者，听民自相与巿。以防贵廋者。民祭祀丧纪无用者，钱府以所入工商之贡但赊，祭祀毋过旬日，丧纪毋过三月。民或乏绝，欲贷以治产业者，均授之，除其费，计所得受息，毋过岁什一。
此又略似于武帝之均输，而性质实亦不同。盖五均所司，在即征工商之贡税，而仍为工商谋便益。如定物价，收滞货，平买卖皆是。其有赊贷，意在振乏救穷，则与征田不耕宅不树艺民浮
游无事者，其立法之用意,正为相反而相成也。盖重利盘剥，亦
为兼并一大事。今除贷由官营治，则子钱家无所牟利。而官家
323
春汉史_
母金，即以征工商之所得税充之，此五均一制之大概也。
其他如盐铁酒酤之官卖，名山大泽钱布铜冶之由国营，此在武帝时业已先行。武帝尚志在增国库，王莽则确为抑兼并。后世以成败论事，乃若莽政一无足取。即如六莞之令，言其用意，亦未为全非矣。史称其时，
督五均六莞，郡有数人，皆用富贾，……乘传求利，交错天下，因与郡县通奸。多张空薄，府藏不实，百姓愈病。
《食货志》。
I
此则敝在奉行之不得其人，是亦改*革政制之进程中所时有之现象，不足专为莽病也。
其后天凤四年，莽复下诏重申六莞之令。曰：
夫盐，食肴之将。酒，百药之长，嘉会之好。铁，田农之本。名山大泽，饶衍之藏。五均赊贷，百姓所取平，仰以给赡。钱布铜冶，通行有无，备民用也。此六者，非编户齐民所能家作，必仰于市，虽贵数倍，不得不买，豪民富贾，即要贫
弱。先圣知其然也，故干之。依(通签》在化年。
此诏申述设六莞一制之用意甚显。用近代人术语说之，此等皆是一种国家SHZY政策之推行也。然莽之推行此等政策，则
324
仍多有流弊。史称：
每一篼下，为设科条防御，犯者罪至死，吏民抵罪者寖众。……纳言冯常，以六莞谏，莽大怒，免常官。《莽传》。
地皇二年，或言義和鲁匡设六篼以穷工商，宜诛以慰天下，莽以百姓怨非故，左迁鲁匡为五原卒正。明年，地皇三年，莽以天下
畔己，
除井田奴婢山泽六莞之禁，即位以来诏令不便于民者，皆
收还之。（莽传》。
是莽亦未尝不悟其所抱政治理想之不克急切推行矣。然莽遣
使未发，会光武兄弟已起兵。莽终以覆灭。盖莽之所禁行，如井田奴婢山泽六篼诸端，皆关涉社会民生之全部。以当时境土之广，人民之众，一政府髙髙在上,于此诸端，苟能精心密虑，推行以渐，犹惧不克济。今莽徒以志在民生，事慕古昔，遂谓可以一意孤行，企足而待效，则宜乎其种天下之大乱也。
莽之为政，并有全不关涉民生实际，徒以慕古而滋纷扰者。如
始建国元年，策命群司，置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更诸官名，定诸侯王号皆称公，四夷僭号称王者皆更为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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桊汉_:_
二年，匈奴单于求故玺，莽不与，遂寇边。
又始建国元年，立九庙，二年，置六经祭酒，四年，下书言巡
狩o
天凤元年，依周官王制，悉更官名，分州郡。其后岁复变更，一郡至五易名，而复还复其故。每下诏书，辄系其故
名0
其繁碎轻率,拘泥文字，不通情实，有如此。史称：
莽意以为制定，则天下自平，故锐思于地理，制礼作乐，讲合六经之说。公卿旦入暮出，论议连年不决。不暇省狱讼。……县宰缺者数年，守兼。……中郎将绣衣执法在郡国，……传相举奏。又十一公士，分布劝农桑，班时令，……交错道路。……莽……务自揽众事，有司受成苟免。……又好变改制度，政令烦多。……前后相乘，愦牦不渫。莽常御灯火至明，犹不能胜。尚书因是为奸寝事。上书待报者，连年不得去。拘系郡县者，逢赦而后出。卫卒不交代三岁。……边兵二十余万人仰衣食。
此盖王莽当时致败之实情也。又莽制吏禄薄，天凤三年下诏曰：
岁丰穰则充其礼，有灾害则有所损，与百姓同忧喜也。其
用上计时通计天下，……即有灾害，……以十率多少而损
其禄。
于是
课计不可理，吏终不得禄，各因官职为奸，受取脉赂，以自
共给。
此等皆莽之不通政情，故遂以求治者致败也。
盖尝论之，汉儒论灾异，而发明天下非一姓之私，当择贤而
让位。此至髙之论也。汉儒论礼制，而发明朝廷措施，一切当
以社会民生为归，在上者贵以制节谨度，抑兼并齐众庶为务，此
又至髙之论也。然前者为说，往往失之荒诞。后者之立论，又
往往失之拘泥。前说尊天，后议信古，而此二者，皆使其迷暗于
当身之实事。莽之为人，荒诞拘泥，兼而有之。竟以是得天下，
而亦竟以是失之。然富民豪族之兼并，贫富之不均，社会经济
所形成之阶级，起而代古者封建贵族之世袭。惟此一事，厥为西汉二百年最大待决之问题。贾晁董生极论于前，王贡诸儒深
唏于后。而汉之诸帝，实鲜有能注意及此，而了解其问题之严
重者。惟王莽锐意变法，欲举贾晁董生以来,迄于王贡诸儒之
所深嘅而极论者，一一见之于实政。此不可谓非当时一杰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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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不幸而莽以一书生，不达政情，又无贤辅，徒以文字议论为政治，坐召天下之大乱。而继此以往，帝王万世一家之思想，遂以复活，五德三统让贤禅国之髙调，遂不复唱。而为政言利，亦若悬为厉禁。社会贫富之不均，豪家富民之侵夺兼并，乃至习若固然，而新莽一朝井田奴婢山泽六莞诸政，遂亦烟消火灭，
一烬不再燃。西汉诸儒之荒诞拘泥，后世虽稍免，而西汉诸儒
之髙论，后世亦渐少见。是王莽一人之成败，其所系固已至巨。至于其人之贤奸诚伪，犹是对于王莽身后一人之评骘，可无斤
斤焉深辨为也。

[历史地理] 钱穆：《秦汉史》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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